第56章 莫斯科的紅圍巾,給閻王的一封信
吉普車是借來的,北京212,帆布頂棚被風吹得呼啦作響。
譚海坐在副駕駛,嘴裡叼著半截沒點燃的大前門,一身嶄新的中山裝穿在他身上,愣是被那身板撐出了幾分軍裝的殺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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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懷裡揣著那本看不見的《蘇氏往來錄》,目光掃過車窗外飛退的楊樹林。
「前面就是省機電總公司的大院。」蘇青坐在后座,手裡捏著一張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介紹信,「冷庫要想轉起來,心臟就在這兒。」
「50型氨壓縮制冷機組,蘇聯援建時期的老底子,現在是有錢都買不到的硬通貨。」蘇青的聲音很穩,透著股子做足功課的自信。
「馬科長的批條雖然硬,但這機電公司是省里的獨立王國,物資局的手未必伸得進來。」
譚海回頭看了她一眼:「只要東西在庫里,它就姓譚。」
吉普車一個急剎,停在了兩扇漆皮斑駁的大鐵門前。
院子裡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工業設備,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鐵鏽的味道,那是這個時代特有的工業荷爾蒙。
兩人下車,譚海並沒有急著往辦公樓走,他站在院子中央,微微眯起眼,瞳孔深處幽藍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龍王視野·透視掃描】開啟。
視線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木箱、防雨布,越過了前面那些普通的電機和水泵,直直刺入最深處的那個防潮倉庫。
在那片黑暗中,兩個龐大的深綠色金屬巨獸正靜靜地蟄伏著。
核心部件完好,曲軸箱油封未拆,就連隨機附帶的那箱備用高壓閥門都泛著一層誘人的烤藍光澤。
「兩台,都在。」譚海收回目光,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連備件都沒少,保養得不錯。」
蘇青不知道他是怎麼隔著幾百米看穿倉庫的,但她選擇無條件相信。
她整理了一下衣領,那是譚海特意讓她換上的一件的確良白襯衫,雖然還是有些舊,但配上她那股子清冷的氣質,倒像個機關里的女幹事。
「走,去拿咱們的心臟。」
譚海推開那扇掛著「業務一科」牌子的木門,屋裡辦公桌不少,但只有靠窗的那張大桌子後面坐著人。
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捧著個紫砂壺,對著當天的報紙看得津津有味,桌上的名牌擦得鋥亮:業務科副科長,吳德貴。
「吳科長,紅星大隊的,來提貨。」譚海走過去,將那張蓋著省物資局大紅章的批條,連同介紹信一起,不輕不重地拍在了報紙上。
吳胖子被打擾了雅興,眉頭一皺,很不耐煩地從報紙後面探出半個腦袋。
他掃了一眼那身帶著海腥味的中山裝,又瞥了一眼後面那個雖漂亮但一看就沒啥背景的女知青,鼻孔里哼出一聲冷氣。
「紅星大隊?哪個山溝里的?」
吳胖子伸出一根胡蘿蔔粗的手指,在那張批條上彈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馬科長的條子是吧?行,放那兒吧。」吳胖子重新拿起報紙,「回去等通知,什麼時候有貨了,什麼時候給你們發電報。」
「等通知?」譚海沒動,身子微微前傾,「吳科長,我剛才看見庫里有兩台現貨,綠色的,剛刷的防鏽漆。」
「喲呵?」吳胖子把報紙往桌上一摔,樂了,「你個打魚的眼睛還挺尖?看見了又怎麼樣?那是市肉聯廠半年前就定下的!凡事得講個先來後到,懂不懂規矩?」
這哪裡是什麼先來後到,分明是看人下菜碟。
在這個計劃經濟為主的年代,誰手裡有物資誰就是爺。
市肉聯廠那是親兒子,紅星大隊算個什麼東西?
譚海從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過去:「吳科長,這冷庫是咱們為了完成外貿任務特批的,省里急著用,您行個方便。」
吳胖子看了一眼那根煙,沒接。
他端起紫砂壺嘬了一口,陰陽怪氣地說道:「外貿任務?嚇唬誰呢?現在誰不說是為了國家建設?同志,不是我不幫忙,但這機器它金貴啊,想插隊?那得看你們有沒有那個誠意了。」
他把「誠意」兩個字咬得很重,眼神還不懷好意地往蘇青身上瞟,又暗示性地搓了搓手指。
「聽說你們海邊現在帶魚挺肥?搞個兩三噸送來嘗嘗鮮,或許我可以考慮幫你們挪一挪指標。」
兩三噸帶魚?這哪裡是嘗鮮,這是明搶。
「沒有帶魚。」譚海把煙塞回嘴裡,也沒點火,聲音冷了下來,「只有這張條子,今天這貨,我必須拉走。」
「必須?」吳胖子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肥肉亂顫。
「反了你了!跑到省機電公司來撒野?你也不出去打聽打聽,這地界誰說了算!別說你拿的是馬科長的條子,就是天王老子的條子,我不簽字,那兩坨鐵就是廢鐵!」
他這一嗓子,把門外走廊里的人都驚動了,幾個穿著藍制服的保衛科幹事拎著膠皮棍就沖了進來。
「怎麼回事?有人鬧事?」領頭的幹事咋咋呼呼地喊道。
「把這兩個土包子給我轟出去!」吳胖子指著譚海的鼻子,「敢在這兒擾亂辦公秩序,扣下他們的介紹信,通報他們公社!」
周圍等著辦事的人紛紛搖頭,眼神里滿是幸災樂禍和同情,這年頭,得罪了物資口的閻王,以後別想買到一個螺絲釘。
局勢瞬間劍拔弩張。
譚海站在原地,面對圍上來的保衛幹事,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甚至有點想笑,這種級別的威脅,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簡直像是在看幼兒園小朋友打架。
就在他準備動用點「龍王手段」,讓這胖子知道什麼叫物理講道理的時候。
一直站在他身後沒吭聲的蘇青,突然往前邁了半步。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保衛幹事,落在了牆上那張光榮榜上,那上面貼著一張總經理林震東的照片。
接著,她又看了一眼吳胖子桌上的那個名牌。
她在譚海身後,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譚海微微側頭。
蘇青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語速極快,字字如刀。
「別髒了手,這種貨色不配。」
「這家公司的總經理叫林震東,名單第十二頁,他是四八年我爺爺資助去蘇聯留學的工科生,當年他在碼頭惹了黑幫,欠我爺爺三千塊大洋的學費和一條命。」
蘇青頓了頓,眼神變得異常銳利:「這個吳胖子,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林震東老婆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林震東這人最好面子,最怕別人知道他任人唯親,更怕以前那些爛帳被翻出來。」
她將一把無形的刀,穩穩地遞到了譚海手裡。
「直接去找林震東,就說——『莫斯科國立大學的紅圍巾』還在,問他想不想看。」
譚海聞言,眼底的殺氣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玩味的戲謔。
有意思。
這就是手裡有「生死簿」的感覺嗎?
「怎麼?怕了?」吳胖子見兩人嘀嘀咕咕,以為他們慫了,更加囂張,「怕了就趕緊滾!以後別讓我在這個大院看見你們!」
譚海轉過身,沒理會吳胖子,而是徑直走向那個擋在面前的保衛幹事。
那幹事手裡舉著膠皮棍,剛想呵斥,卻撞上了譚海的眼睛。
那是怎樣一雙眼睛啊。
幽深,冰冷,帶著一種來自食物鏈頂端的俯視。
那一瞬間,幹事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猛虎盯上的兔子,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舉著棍子的手竟然不受控制地開始發抖。
【龍王威壓·微量釋放】
雖然只是微量,但對於普通人來說,這就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譚海什麼都沒做,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幹事下意識地往旁邊一閃,讓開了一條路。
「你幹什麼?你敢硬闖?」吳胖子慌了,這劇本不對啊。
譚海理都沒理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業務科,直奔走廊盡頭那扇包著紅色皮革的大門——總經理辦公室。
「攔住他!快攔住他!」吳胖子在後面殺豬般地嚎叫,卻發現自己的腿根本邁不動步。
「砰!」
總經理辦公室的大門被推開。
正在批文件的林震東嚇了一跳,鋼筆在文件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他抬起頭,怒不可遏:「誰讓你進來的?有沒有點規矩!」
譚海反手關上門,「咔噠」一聲落鎖。
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那把真皮轉椅,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姿態比林震東這個總經理還要像主人。
「林經理,火氣別這麼大。」
譚海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早就準備好的、刻著牡丹花紋的銀頂針。
「當。」
頂針被重重地扣在光可鑑人的紅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
林震東的瞳孔收縮,死死盯著那枚頂針,臉上的怒容化為一種見鬼般的驚恐。
那是蘇家的信物。
是那個曾經掌控了半個省城航運、讓他既感激又畏懼的蘇家的信物!
「你……你是誰?」林震東的聲音都在顫抖,原本挺直的脊梁骨瞬間塌了一半。
譚海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從兜里掏出那根被吳胖子拒絕的香菸,自顧自地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吐出了那句蘇青教給他的咒語。
「林經理,莫斯科國立大學的那條紅圍巾還在,但蘇家的人,快被你那個當科長的小舅子給欺負死了。」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林震東的天靈蓋上。
「紅圍巾」不僅僅是一條圍巾,那是他當年在蘇聯留學時,因為私生活不檢點搞出的醜聞證據,也是蘇老爺子花重金幫他擺平爛攤子的把柄!
這件事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捅出去,別說總經理的位置,他林震東明天就得去掃廁所!
「啪嗒。」
林震東手裡的派克鋼筆掉在了桌上,墨水濺了一手,但他渾然不覺,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滾落。
「誤會……這都是誤會!」林震東站起來,「這位小同志……不,這位兄弟,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五分鐘後。
業務科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吳胖子正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電話聽筒,準備叫公安來抓人:「餵?派出所嗎?我這有人……」
話沒說完,他就看見自己的姐夫,那位平時威嚴無比的林總經理,正滿頭大汗、點頭哈腰地陪著那個剛才闖進去的「土包子」走了出來。
「姐夫!你來得正好!」吳胖子像是看到了救星,掛斷電話就沖了過去,「就是這小子!敢闖你辦公室,還……」
「啪!」
一記響亮至極的耳光,在走廊里炸響。
吳胖子一百八十斤的身子被這一巴掌抽得原地轉了個圈,捂著臉,整個人都被打蒙了。
「姐……姐夫?」
「閉嘴!誰是你姐夫!」林震東氣急敗壞,那一巴掌把他的手都震麻了,但他心裡的恐懼比手上的疼更甚。
林震東指著吳胖子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吳德貴!你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讓你當科長是讓你為人民服務的,不是讓你在這兒吃拿卡要的!你知道這位是誰嗎?這是省里的重點外貿單位!」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看著這齣戲法般的反轉。
「馬上!立刻!給我辦手續!」林震東吼道。
「那兩台50型機組,現在就出庫!派公司的重型吊車去,還有那個備件箱,全都給紅星大隊裝上!少一顆螺絲我扒了你的皮!」
「還……還要帶魚嗎?」譚海站在一旁,慢悠悠地補了一刀。
林震東腿一軟,差點跪下,轉身對著吳胖子又是一腳:「什麼帶魚!你還敢要東西?從今天起,你給我停職反省!滾去倉庫搬運班報導!」
吳胖子徹底傻了,捂著腫得像豬頭一樣的臉,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十分鐘後。
兩輛嶄新的解放牌卡車駛入倉庫,巨大的吊臂將那兩台墨綠色的龐然大物穩穩吊起。
林震東站在車邊,雙手將批條和一張燙金的私人名片遞給譚海,那張名片上寫著他的私人電話,這可是只有省級大員才有的待遇。
「譚兄弟,今天這事兒……您看?」林震東小心翼翼地試探,眼神一直往譚海口袋裡瞟。
譚海接過名片,看都沒看一眼,隨手揣進兜里。
「林經理是個念舊情的人,這就夠了。」譚海拍了拍林震東的肩膀,那手勁大得讓林震東齜牙咧嘴,「只要這機器轉得好,莫斯科那邊……雪就下不大。」
林震東如蒙大赦,連連點頭:「一定!一定!以後機電方面有什麼需要的,您直接打這個電話,我林某人隨叫隨到!」
卡車轟鳴,載著紅星村未來的心臟緩緩駛出大門。
蘇青坐在吉普車后座,透過車窗看著那個還在門口揮手的林震東。
「爽嗎?」譚海一邊開車,一邊隨口問道。
「這才哪到哪。」蘇青手裡摩挲著那枚失而復得的銀頂針,語氣里透著股子令人心悸的冷意,「這只是一隻看門狗而已。」
「不過……」她轉過頭,看著譚海那寬闊的背影,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實的笑意,「咱們的冷庫,看來不光能凍魚,還能凍死不少人。」
譚海咧嘴一笑,一腳油門踩到底。
「那是。」
「回去告訴老劉,地基給我挖深點,這紅星村的地下,以後埋的不僅是鋼筋水泥,還得埋下這半個省城的舊秩序。」
車輪捲起煙塵,朝著海邊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在那本看不見的《蘇氏往來錄》上,林震東的名字被蘇青在心裡默默畫上了一個紅圈。
不是劃掉,而是圈起來——這只是第一頭被套上籠頭的牲口,以後,還有大用。
而下一個目標,那個名字,叫郭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