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夜雨磨刀,蘇家最後一張底牌
夜深了,雨點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紅星一號」的甲板上。
譚海反手扣死了駕駛艙那道加厚的鐵門,「哐當」一聲,將外頭風雨飄搖的世界隔絕在外。
他順手拉上了厚帆布窗簾,艙內的空間只剩下一盞防風馬燈發出「嘶嘶」的燃燒聲。
桌上堆滿了皺巴巴的單據,空氣里瀰漫著股子旱菸味、海腥味,還有陳年紙張特有的霉味。
蘇青坐在桌前,手裡那支鋼筆已經在紙上停了很久。
她面前的帳本上,最後一行數字被她描了一遍又一遍,力透紙背。
「五萬三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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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低聲念出這個數字,聲音有些發乾。
她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譚海。
這男人正光著膀子,手裡抓著一塊干毛巾,隨意地擦拭著精壯胸膛上的汗珠。
「按照現在的黑市價,這批鋼材和水泥如果倒手賣出去,能換五萬三千塊。」蘇青合上帳本,深吸了一口氣。
「紅星大隊這十年來,全村老少從牙縫裡省出來的公積金,也不過才三千多。」
一趟車,一夜路。
就把全村十年的命給掙回來了。
「才五萬?」
譚海把毛巾往桌角一扔,掏出一根大前門叼在嘴裡,劃燃火柴。
火光照亮了他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面沒有半分對巨款的驚訝,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
「這點錢,蓋個像樣的冷庫都勉強,更別提咱們後面要造的大船。」譚海吐出一口煙圈,「眼皮子別太淺,這才哪到哪。」
蘇青看著他。
這種視金錢如糞土的底氣,不是裝出來的。
「錢是小事。」蘇青突然站起身,那件並不合身的軍大衣滑落到椅背上,她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顯得身形單薄,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繞過桌子,走到譚海身側,目光死死釘在他完好無損的後背上。
「帳我能做平,哪怕是神仙來了也查不出這批貨的來路。」蘇青的聲音在封閉的艙室里顯得格外清晰,「但我心裡的帳,平不了。」
譚海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怎麼?蘇會計還要查我的底?」
「那一根角鋼,二十號的,三米長,加上滑落的勢能,少說也有幾百斤的衝擊力。」
蘇青伸出手指,虛指著譚海的後心,指尖微微顫抖,「普通人挨這一下,脊椎當場就得斷成兩截,你不僅沒事,連皮都沒破。」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篤定:「別拿運氣好糊弄我,這身本事,不是在海里就能練出來的。」
譚海看著這個聰明的女人。
他當然不會告訴她,自己正在朝著非人類的物種進化,更不會解釋什麼是「龍鱗護體」。
「蘇青,你聽過『金鐘罩』嗎?」譚海隨口胡謅,臉上卻是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以前村里來了個遊方的老道士,看我骨骼驚奇,給我泡了十年的藥浴。」
這種爛大街的武俠小說橋段,放在後世連三歲小孩都不信。
但在這個信息閉塞、民間傳說盛行的年代,反而是最合理的解釋。
果然,蘇青臉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她並沒有深究那個所謂的「道士」是誰,而是迅速接受了這個設定。
「橫練筋骨,刀槍不入。」
蘇青喃喃自語,隨後,她做了一個出乎譚海意料的動作。
她走到那個紅銅箱子旁,那是白天從海底撈上來的蘇家遺物。
「既然你有這身橫練的本事,又能空手套白狼搞來物資,那這紅星村的水,對你來說太淺了。」
蘇青背對著譚海,手指在那枚帶著牡丹花紋的鎖扣上輕輕摩挲,聲音低沉卻決絕。
「但譚海,你信不信,這世上有一種人,不用刀,不用槍,只要動動嘴皮子,寫幾張紙,就能把你這身銅皮鐵骨給廢了。」
譚海挑了挑眉:「比如郭麻子?」
「郭麻子只是條瘋狗,他背後牽著鏈子的人,才是真正的狼。」
蘇青轉過身,眼神中那股子柔弱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世家大族在絕境中磨礪出的狠辣與野心。
「你有拳頭,有膽子,但你缺一樣東西。」
「你缺一雙在暗處替你盯著這幫餓狼的眼睛,缺一張能把黑白兩道都串起來的網。」
她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譚海面前的搪瓷缸子裡續滿了水,水流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脆。
「我不想只給你當個帳房先生。」蘇青直視著譚海,目光灼灼。
「以前我只想找個地方躲著,哪怕苟延殘喘也行,但既然你要把天捅個窟窿,那我就陪你瘋一把。」
「我要做你的軍師。」
譚海看著她。
有意思。
這女人終於不裝了。
之前那個唯唯諾諾、只想求生存的女知青死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曾經叱吒省城的蘇家大小姐。
「投名狀呢?」譚海彈了彈菸灰,語氣慵懶,「光憑一張嘴,可當不了我的軍師。」
蘇青沒有說話。
她轉身走向那個紅銅箱子。
「咔噠。」
暗格被打開。
之前譚海早就把那個裝有「鮫人皮海圖」的夾層清空了,但他並沒有動那個放在最顯眼位置的油紙包。
因為他知道,那是蘇老爺子留給後人的「人脈」,也是蘇青最後的護身符。
蘇青取出那個已經泛黃髮脆的油紙包,層層揭開。
裡面不是金銀,也不是存摺。
而是一本線裝的藍皮冊子,封面上沒有字,只有一行已經變成暗紅色的墨跡。
她雙手捧著這本冊子,鄭重地放在了譚海面前的桌子上。
「這是我爺爺臨走前,親手整理的《蘇氏往來錄》。」
蘇青伸出修長的手指,翻開了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人名,像是一張鋪開的大網,每一個名字後面,都用小楷標註了職位、喜好、把柄,以及與蘇家的關係。
「這裡面有一百三十二個人。」
「有三成是當年受過蘇家大恩,如今身居高位的『暗樁』,他們或許不敢明著幫蘇家翻案,但只要你拿著蘇家的信物去,給個方便,批個條子,甚至在關鍵時刻拉一把,他們拒絕不了。」
譚海掃了一眼。
好傢夥。
省機械廠的副廠長、市運輸公司的調度主任、甚至還有省城海關的某個科長……這些名字,在這個年代,每一個都是能壓死人的大山。
「那剩下的呢?」譚海指了指後面幾頁用硃砂筆圈出來的名字。
那裡面的名字不多,只有十幾個,但每一個名字上都被打了一個觸目驚心的紅叉。
「那是仇人。」
蘇青的指尖停留在「郭德才(郭麻子)」這三個字上,指甲深深地陷進了紙張里,眼中恨意翻湧。
「背信棄義,落井下石,當年蘇家倒台,這十幾個人吃得滿嘴流油。」
「這本冊子,一半是通天梯,一半是閻王簿。」
蘇青抬起頭,將這本冊子往前推了推,推到了譚海的手邊。
這不僅僅是一份名單。
這是把蘇家最後一點家底,連同她蘇青的命,全都壓在了譚海這條船上。
「你有本事殺人,我有路子遞刀。」
蘇青看著譚海,一字一頓地說道:「只要你點頭,這份名單就是紅星村向外擴張的底牌,名單上的人,該用的用,該殺的殺。」
譚海看著眼前這本沉甸甸的冊子,又看了看蘇青。
他突然笑了。
「好!」
譚海猛地伸出大手,一把按在了那本冊子上。
「我原本以為,還得費點功夫去省城一個個把這些牛鬼蛇神揪出來。」
譚海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射出一片巨大的陰影,將蘇青完全籠罩在內。
他拿起那本冊子,隨意地揣進懷裡——實則是意念一動,直接扔進了【龍宮秘境】的最深處。
這世上,沒有任何保險柜比他的系統空間更安全。
「蘇軍師。」
譚海把嘴裡的菸頭吐在地上,軍靴碾滅了最後一點火星。
「既然你把台子搭好了,那咱們就把這齣戲唱大點。」
他走到窗前,一把拉開帆布簾。
外面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東方既白,一輪紅日正撕開厚重的雲層,將第一縷金光灑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
「那個郭麻子不是盯著咱們嗎?」
譚海眯起眼,望著省城的方向,眼底幽藍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那就拿他祭旗。」
「等冷庫的地基一打好,咱們就去省城,按著這名單,挨家挨戶地去『拜碼頭』。」
蘇青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個如淵如岳的背影,緊繃了一夜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她知道,蘇家的仇,這就有人報了。
而紅星村,這艘掛著破帆的漁船,從今夜起,終於裝上了最鋒利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