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修屋頂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林秀雲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地收拾行李,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一隻褪了色的藤條箱裝著她所有的衣物,一個網兜裝著洗漱用品,還有個布包袱包著被褥和幾本書。
這就是她七年知青生活的全部家當,她真可憐呀。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外面是個銀裝素裹的世界。
雪停了,太陽還沒出來,天色是那種清冷的灰藍。
她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直衝肺腑,讓她忍不住又咳嗽了幾聲。
「秀雲,你這是走去哪兒啊?」隔壁院子傳來聲音,是村裡的馬大娘端著盆出來倒水。
「王書記心地好,給我找了個地方住,村西頭趙叔家。」林秀雲扯出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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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大娘放下盆走過來,往她手裡塞了兩個還溫熱的煮雞蛋:「拿著路上吃。你說你這孩子,非要搬那麼遠幹啥?要不來我家擠擠,跟我家二丫睡一屋?」
林秀雲搖搖頭:「謝謝大娘,不麻煩了。趙叔家的房子收拾收拾能住。」
她怎麼能和二丫住,小孩子晚上最鬧騰了。而且住久了主人家總會看你不順眼。
「唉,也是難為你了。」馬大娘嘆口氣,「要我說,你就該趕緊找個對象嫁了。村里好小伙子有的是,嫁了人,好歹有個依靠。」
這話林秀雲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從她過了十八歲,村里熱心腸的大娘嬸子們就沒少給她介紹對象。
可她自己心裡清楚,她不想隨便嫁人。倒不是眼光高,是她本來還想著要回城的,可不能折在這兒了。
又說了幾句,林秀雲背上行李往村西走。
藤條箱不重,被褥包袱卻有些分量,走了一段路就氣喘吁吁。
她停下來歇口氣,回頭望了一眼知青點那排土坯房,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正出神,身後傳來車軲轆壓雪的聲音。她回頭一看,愣住了。
陳礪鋒趕著輛驢車過來了。驢車很舊,車廂里舖著些乾草,他坐在前面,手裡握著鞭子,卻沒真的抽打那頭瘦驢。
「上車」,他在她身邊停下,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
林秀雲遲疑了一下:「不用了陳大哥,我自己能……」
「路滑,你東西多。」
陳礪鋒打斷她的話,直接從車上跳下來,不由分說地提起她的藤條箱和包袱放進車裡,「上來。」
語氣不容拒絕。
林秀雲只好爬上驢車,在乾草堆上坐下。陳礪鋒也坐上來,輕輕抖了抖韁繩,驢車又吱吱呀呀地往前走。
兩人都沒說話。林秀雲偷偷打量他。
今天他穿了件半舊的軍大衣,沒戴帽子,頭髮理得很短,側臉線條硬朗。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關節處有厚繭,是常年幹活留下的,看著很有勁兒。
「陳大哥今天不忙嗎?」她終於鼓起勇氣問。
「嗯,不忙」,陳礪鋒目視前方。
又沉默了,他是真不愛說話。只有驢蹄踩雪的聲音和車輪的吱呀聲。
快到村西坡下時,陳礪鋒突然開口:「趙叔家房子漏得厲害。」
林秀雲心裡一沉:「我知道,我會想辦法補。」
「房頂的椽子朽了幾根,不換的話補了也白補。」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拉了點舊木料和瓦,一會兒給你換上。」
林秀雲驚得差點從車上站起來:「這、這怎麼行?太麻煩你了,我……」
「不麻煩。」陳礪鋒看了她一眼,「我一個人,閒著也是閒著。」
這話說得輕巧,可林秀雲知道,這年頭木料和瓦都是稀罕物,就算舊的也不容易弄到。
她心裡感激著陳礪峰,想著以後一定要對他好。
到了老趙家院子門口,林秀雲跳下車。
兩間屋子孤零零地立在坡上,牆面都還是好的,就是屋頂破敗得厲害,門有些歪,窗戶的玻璃也都破了。
陳礪鋒把她的行李提下來,又從車裡搬出幾根木料和一摞舊瓦片。
那些瓦片雖然舊,但看著還算完整。
「你先進去看看,我修屋頂。」他說著就開始脫軍大衣。
「我幫你!」林秀雲趕緊說。
陳礪鋒看她一眼:「你會?」
「不會可以學」,她堅持。
他不再說什麼,從車裡拿出工具,把鋸子,一個錘子,還有幾根鐵釘。
林秀雲這才注意到,車裡還放著梯子和其他工具。
兩人進了院子。
正屋的門鎖著,鑰匙在王建國那裡,說好過兩天會送過來,側屋的門倒沒鎖,一推就開,揚起一陣灰塵。
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破炕,一個歪腿的桌子,還有牆角堆著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地上積了厚厚的灰,牆上掛著蜘蛛網。
最糟糕的是屋頂,比外面看著還糟糕,有好幾處漏光的地方,其中一處正下方的地面甚至有一小灘積水,是昨晚雪融化後漏進來的。
「這……」林秀雲看著那灘水,心裡不由得慶幸,還好陳礪鋒來了。
「能修。」陳礪鋒簡短地說,已經開始檢查那些漏光的部位。
他動作很快,搬梯子、上房頂、檢查椽子,一氣呵成。
林秀雲仰頭看他,陽光照在他身上,像鑲了一圈金邊,真真是她的活菩薩。
「遞根椽子上來。」他在上面喊。
林秀雲趕緊去搬木料。
那椽子比她想像中沉,她咬牙抱起來,吃力地舉高。
陳礪鋒俯身接過去,手臂肌肉繃緊,輕鬆提了上去。
就這樣,一個在房頂修修補補,一個在下面遞東西、清理屋裡雜物,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
林秀雲累得腰酸背痛,手上還磨出了兩個水泡。
但她沒喊累,人家修屋頂的還沒抱怨呢,不能惹人嫌。
休息了一會兒,她朝房頂上喊:「下來吃飯吧!」
陳礪鋒從房頂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林秀雲已經拿出從知青點帶來的乾糧,幾個玉米面餅子,還有馬大娘給的煮雞蛋。
她不好意思地遞過去一個餅子和一個雞蛋:「陳大哥,將就吃點。」
陳礪鋒接過來,蹲在屋檐下就吃。林秀雲也蹲在他旁邊,小口小口地咬著餅子。
「很聰明」,他忽然說。
「啊?」
「報紙」,陳礪鋒指了指窗戶。
上午林秀雲趁他修屋頂的時候,用帶來的舊報紙把破了的窗戶紙都補上了,雖然不整齊,但至少不透風了。
這人睜著眼睛說瞎話呢,林秀雲有些臉熱:「瞎補的。」
「挺好」,他說完這兩個字,繼續埋頭吃餅子。
吃完飯,陳礪鋒繼續幹活。
他換掉了三根朽壞的椽子,又把瓦片重新鋪了一遍,破損嚴重的地方用新瓦補上。等太陽開始西斜時,屋頂終於修好了。
「試試漏不漏。」他說著,讓林秀雲從井裡打水,他上房頂往新修的地方澆水。
水順著瓦片流下來,沒有漏進屋裡。林秀雲仰頭看著,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從房頂下來,陳礪鋒又開始修門。
那扇歪斜的木門被他卸下來,重新調整了門軸,又釘了幾個楔子,再裝回去時,開關就順當多了。
「門閂壞了,我明天帶個新的來。」他檢查著門閂說。
「陳大哥,真的太謝謝你了。」林秀雲追在他身後,真誠地說,「這些木料瓦片多少錢?我給你。」
陳礪鋒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眼神很深,林秀雲看不懂裡面的情緒。
「不用錢,舊料。」他說,「你要是過意不去,幫我做雙鞋吧。」
林秀雲一愣:「做鞋?」雖然現在沒以前抓得那麼緊,但給男人做鞋總歸是太私密了些,他不會是見色起意了吧。
「嗯,27號。」他指了指自己的腳,「鞋面破了。」
林秀雲低頭看去,果然,他腳上那雙解放鞋的鞋面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的襪子。
饒是她臉皮再厚,心裡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這人穿著破鞋幫自己修了一整天房子。
「好,我給你做。」她用力點頭,「但我得量一下尺寸。」
陳礪鋒就真的坐下來脫鞋。
林秀雲找來一張紙和鉛筆,讓他把腳放上去,仔細地沿著邊緣畫出輪廓,又在幾個關鍵位置量了尺寸記下來。
她的手碰到他的腳時,兩個人都頓了一下。林秀雲的臉一下子紅了,陳礪鋒的耳朵尖也有些不自然。
量完尺寸,天已經快黑了。她還有些愣,男人的腳都這麼熱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