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過年
臘月三十,除夕。
林秀雲天不亮就醒了。村裡的雞鳴聲此起彼伏,還有接連不斷的鞭炮聲。她想睡都睡不了。
起床後第一件事是生火燒水。水開了,她仔細地洗漱,換上了最乾淨的一套衣裳——深藍色的卡其布褲子,淺灰色的棉襖,
雖然舊了,但洗得發白,熨得平整。又用新買的紅頭繩把頭髮紮成兩條麻花辮,辮梢系得整整齊齊。
在林秀雲看來,過年就應該快快樂樂地過年,所以她喜歡提前一天把菜備好,這樣只要煮就好了。
而且在她老家都是早上吃年夜飯,聽說是在抗戰的時候,許多子弟兵天亮就要奔赴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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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人就會在凌晨為他們準備團圓飯,寄託了對親人平安歸來的期盼。
先煮餃子。鍋里的水咕嘟咕嘟開著,她下了一蓋簾餃子,二十個,雖然她瘦,但吃得多。
餃子在沸水裡翻滾,漸漸浮起來,白白胖胖的,看著就喜慶。
煮餃子的工夫,她把昨天燉的野雞熱上,又炒了個白菜豆腐,還拌了個涼菜。這算是很豐盛的一頓了。
餃子煮好了。按照老家的規矩,先端一碗放在灶台上,算是敬灶王爺。
因為是迷信,所以要悄悄地做,以求來年風調雨順、幸福安康。然後才坐在炕桌前,開始吃自己的年夜飯。
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咬一口,汁水飽滿,滿口生香。野雞肉燉得爛,湯鮮味美。她吃得很慢,細細品味每一口。
她其實挺喜歡一個人吃飯的,安靜,也不用擔心要和別人搶吃的。
吃完飯,她收拾了碗筷,把剩下的飯菜蓋好。她就準備看看書,這是她少有的放鬆了,前些年抓這個特別嚴,她的書差點沒保住。
時間也一點點過去。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村裡的鞭炮聲越來越密集。她放下針線,走到門口,推開一道縫往外看。
夜色中,各家各戶的窗戶都亮著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窗紙,暈開一層層光圈。
偶爾有煙花的光亮划過夜空,隨即是清脆的炸響。空氣里瀰漫著火藥特有的氣味,那是過年的味道。
她關上門,回到炕邊。從柜子里拿出陳礪鋒給的桃酥,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桃酥很酥,一咬就掉渣,甜絲絲的,一直甜到心裡。
忽然,院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林秀雲心裡一緊,握緊了口哨,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月光下,一個黑影在院門外放下什麼東西,轉身就走。看身形,是陳礪鋒。
她等那身影走遠了,才輕輕推開門。院門口放著一小捆柴,劈得整整齊齊,碼得方方正正。柴捆上還放著個紙包。
她提起柴和紙包回屋。紙包里是幾塊糖,不是供銷社賣的水果糖,而是那種用米花和糖稀做的灶糖,黃澄澄的,又甜又脆。
她把灶糖放好,柴搬到灶邊。本地是有大年三十搬柴進家的習慣的,寓意財神爺進門。但她向來不做這個,一是覺得累,二是她老家沒有這個說法。
沒想到今年她也搬柴了,明年她肯定會發財,想想就開心。
夜深了,鞭炮聲漸漸稀疏。按照守歲的傳統,她過了12點放了鞭炮才會睡。
這時候她有些無聊了,以前都是和其他知青聊聊天、做做遊戲,一個人就是這點不好。
把所有事情做完,她很困了,閉上眼睛一會兒就睡著了。
第二天,大年初一。
林秀雲又是被鞭炮聲吵醒的。天剛蒙蒙亮,村里就熱鬧起來,要拜年了。
她趕緊起床,換上最好的衣服,又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按照規矩,初一要吃餃子,她煮了一鍋餃子當做早飯。
剛收拾完碗筷,院門外就傳來孩子們的聲音:「林姐姐新年好!」
是馬大娘家的兩個孫子,大的七八歲,小的五六歲,穿得新嶄嶄的,小臉紅撲撲的。
林秀雲趕緊開門,笑著應道:「你們新年好呀!」
孩子們作揖拜年,她趕緊從屋裡拿出買的糖,一人給了一把。孩子們歡天喜地地跑了,說還要去下一家。
鄰居之間是不會相互拜年的,但小孩子會趁著這個時候討糖吃,人家這時候也不會嫌,要是沒小孩上門反而不好。
快到晌午時,院裡終於清靜下來。村裡的小孩多,平均下來每家都有四五個孩子。
正歇著,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的聲音很穩,不像是孩子們跑跳的動靜。
林秀雲心裡一動,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陳礪鋒,他今天穿了身半新的中山裝,雖然洗得發白,但熨得筆挺。腳上還是那雙她做的棉鞋,擦得乾乾淨淨。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兩瓶黃桃罐頭。
「陳大哥,新年好」,林秀雲笑著打招呼。
「新年好」,陳礪鋒點點頭,把網兜遞過來,「給你拜年。」
林秀雲接過網兜,沉甸甸的。罐頭在這年頭是稀罕物,尤其是糖水黃桃,供銷社賣一塊二一瓶,一般人家捨不得買。
「快進來坐」,她把人讓進屋。
陳礪鋒在炕沿坐下,林秀雲給他倒了杯熱水。兩人一時無話,屋裡靜悄悄的,能聽見外面偶爾傳來的鞭炮聲。
「昨天謝謝你的柴和糖」,林秀雲先開口。
「順手的事。」陳礪鋒說,頓了頓,「你一個人,過年還好?」
「挺好的。」林秀雲實話實說,「村里很熱鬧。」
陳礪鋒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這個給你。」
林秀雲接過打開,裡面是一支鋼筆,黑色的,筆帽鋥亮。
「別人給我的,我也拿著沒地兒用。」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林秀雲知道,這支鋼筆不便宜,少說得三四塊錢,而且別人怎麼會送他用不上的東西呢?
「這是別人送你的,我收下不太好」,她猶豫。
「不打緊,我放著也是放著」,陳礪鋒打斷她,「你手藝好,以後活兒多,用這筆記帳也方便。」
話說到這份上,林秀雲不好再推辭。她摩挲著鋼筆,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來。
「陳大哥,你人真好。」她這次在心裡給他加了五分。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主要是林秀雲說,陳礪鋒聽。
她嘰嘰喳喳地說接了多少活兒,掙了多少錢,村里誰家又找她做衣裳。他說得少,偶爾應一聲,但聽得很認真。
一動一靜,看起來倒意外的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