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喜不喜歡
陳礪鋒走在山道上,腳下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這是正月初十的午後,他上山查看前幾天下的套子。
山裡的空氣凜冽乾淨,呼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走到一片背陰坡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枯草叢裡,居然探出幾朵嫩黃的冰凌花,這是山里開的最早的花,頂著雪,顫巍巍地綻開。花瓣薄得透明,花蕊卻金黃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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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礪鋒蹲下身看了會兒,這花讓他想起林秀雲,嘴角不自覺上揚。
她也是這樣的。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花瓣,冰涼柔嫩,想起她柔和靜謐的側臉。
其實他說不上來喜歡林秀雲哪裡,但就是看見她眼裡就裝不下別的人了。
到了下套子的地方,有一隻野兔中了套,已經凍僵了。陳礪鋒拿出兔子,重新布好套子。正收拾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陳哥,你也在這兒?」
陳礪鋒回頭,看見一個年輕人從林子裡鑽出來,是鄰村的趙建軍,春草的對象。他二十出頭,長得壯實,卻白淨,眉眼清秀,笑起來一口白牙,確實招姑娘喜歡。
「建軍。」陳礪鋒點點頭。
趙建軍湊過來看兔子:「嚯,這兔子挺肥啊。陳哥手氣還是這麼好。」
「湊巧。」陳礪鋒把兔子裝進背簍。
兩人一起往山下走。趙建軍是個話多的,一路上絮絮叨叨:「陳哥,聽說前陣子你帶林知青去鄉里看秧歌了?」
陳礪鋒腳步一頓:「嗯。」
「可以啊陳哥」,趙建軍擠擠眼睛,「林知青那樣的姑娘,城裡來的,有文化,長得又好。村里多少小伙子盯著呢,沒想到讓你搶了先。」
「胡說什麼」,陳礪鋒皺眉,「就是順路帶一趟。」
「順路?」趙建軍笑,「從咱村到鄉里,哪家沒有驢車牛車?咋就非得坐你的車?」
陳礪鋒不接話,悶頭往前走。
趙建軍追上去:「陳哥,不是我說你,喜歡就喜歡,彆扭扭捏捏的。你看我,春草天天跟著我,村里人說閒話,我都不在乎。她樂意跟,我就讓她跟,怎麼了?」
「你跟我不一樣」,陳礪鋒說。
「有啥不一樣?不都是男人喜歡女人?」趙建軍不以為然,「春草單純,喜歡我就直愣愣地表現出來,我覺得挺好。總比那些藏著掖著,讓人猜來猜去強。」
陳礪鋒瞥了他一眼:「你不怕村里人說她閒話?」
「怕啥?」趙建軍收起笑容,正色道:「那些長舌婦愛說就說去。我對春草好,以後娶她過門,好好過日子,時間長了誰還嚼舌根?」
頓了頓,他又說:「其實我知道,村里人說春草追著我跑,沒羞沒臊。還有人說我可憐她才願意娶她。放屁!我要是不喜歡,她就是可憐死了都不關我的事。」
陳礪鋒沒說話,趙建軍這話說得糙,但理不糙。
「陳哥,我看林知青對你也不一樣」,趙建軍聲音戲謔,「上次在鄉里看見你們,她看你的眼神……嘖,有戲。」
「別瞎說」,陳礪鋒打斷他,「她是知青,早晚要回城。」
「回城又咋了?知青又不是不能跟農民結婚」,趙建軍拍拍他的肩,「要我說,你要是真喜歡,就別想那麼多。人家姑娘都不怕,你一個大男人怕啥?」
兩人走到山腳,分道揚鑣。趙建軍往鄰村去,臨走前又說:「陳哥,二月二我結婚,你記得來啊!」
陳礪鋒看著趙建軍走遠的身影,心裡那點煩躁更重了。
趙建軍說得輕鬆,可他跟林秀雲的情況不一樣。林秀雲是知青,肯定是想回城的;而他陳礪鋒是個復員軍人,在村里名聲還不好聽。
而且他不是趙建軍,沒那股子不管不顧的勁兒。他也在乎林秀雲的名聲,她那麼好,不該因為他惹上閒話。
越想越煩,算了,不想了。他背著野兔往家走。
而此時的趙家,林秀雲正在給春草的嫁衣做最後的收尾。
衣擺她綴了一層白邊兒,她還在袖口做了個小設計,可以在手腕那裡收一下,看起來像花一樣,再縫製一個小小的蝴蝶結,特別好看。
看著自己的傑作,林秀雲不自覺地傻笑,她怎麼會那麼聰明、手怎麼那麼巧呢。
這時,院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林秀雲放下針線去開門,是春草。
姑娘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站在門口有些侷促。
「春草?」林秀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讓她先進屋。
春草進了屋,看著炕上鋪開的嫁衣,愣了愣:「這……真好看。」
林秀雲拉她在炕沿坐下,「你怎麼了?眼睛這麼紅。」
春草絞著手指,半天才開口:「秀雲姐姐,我……我不想嫁了。」
林秀雲一怔:「怎麼回事?不是說你們二月份就結婚嗎?」
「他是這麼說……」春草的聲音越來越低,「可村里人都說,我天天追著男人跑,沒羞沒臊,他是可憐我才願意娶我。」
林秀雲心裡沉默了,這話她幾天前才聽過。
「你不要聽她們胡說。」林秀雲努力安慰她。
「建軍哥說他喜歡我,不是可憐我」,春草抬起頭,眼睛濕漉漉的。林秀雲突然想起來李嬸子家的小石頭和小黃狗。
小石頭調皮,經常和小黃狗去田裡滾了一身泥回來,一人一狗被李嬸子訓的時候就是這樣的,眼睛濕漉漉的,特別無辜。小石頭還會對著小黃狗說:「小黃,奶奶好可怕,你不要怕,我會保護你……」
「可是我越想越害怕。秀雲姐姐,你說他會不會真是可憐我?看我天天跟著他,甩不掉,才勉強說要娶我?」
「嗯?你說什麼?」林秀雲回過了神。
春草哽咽著又說了一遍,「秀雲姐姐…建軍哥是不是不喜歡我?」
其實林秀雲覺得這個可能性非常大,她不知道趙建軍怎麼想的,但她看到的是春草跟在人家背後跑,給他送東西,而趙建軍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但她不能這麼說,人家要結婚了,陳嬸要是知道她把她閨女的婚事攪和沒了,她可能都不用費那功夫找陳礪鋒了,直接就沒了。
昧良心的話她不是第一次說了,瞎話張嘴就來,「不會的,他肯定也是喜歡你的,要不然他為啥不讓別人跟,偏偏就讓你追著他跑呢?」
林秀雲的這句話意外地和趙建軍的想法達成了一致。
「可村里人都那麼說。」
接下來林秀雲又哄了她好久,口都幹了,結果春草咬著嘴唇說:「秀雲姐姐,我還是害怕。」
林秀雲沉默了一會兒,一股氣說道:「趙建軍不喜歡就不喜歡,那是他該考慮的事,又不是他嫁給你,你喜歡不就好了。」
話說完,兩個人都沉默了,屋裡靜得只有柴火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她嘿嘿笑了兩聲,裝作無事發生,拿起嫁衣給她,「對了,嫁衣做好了,你試試。」
春草換上嫁衣,站在屋裡。深紅的燈芯絨襯得她膚色白了不少,手腕上的蝴蝶結也恰到好處。
「好看吧?」林秀雲想挽回點好感。
春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最後輕輕點頭:「嗯。」
林秀雲的話確實給她帶來了不小的震撼,但她詭異地認同了這番話。
是她喜歡建軍哥,也是她想要嫁給他,這是她最最重要的事情。建軍哥的想法不重要……
最後她換回自己的衣服,小心地疊好嫁衣,再仔細包好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