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拜訪營長
正月十一,陳礪鋒起了個大早。
他從檐下取下一隻風乾的野兔,又用草繩捆了兩隻山雞,都是年前打的,特意留的好貨。
想了想,又去地窖里扒拉出幾個凍得硬邦邦的蘿蔔、土豆,用網兜裝了。東西不多,但都是實打實的山貨土產,不扎眼,也拿得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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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出門前,他對著柜子上的小鏡子整了整衣裳,是件洗得發白的軍裝襯衣,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外面套上半舊的棉襖,雖然不新,但乾淨平整。
腳上還是林秀雲做的那雙棉鞋,他平時都好好收著,去見林秀雲的時候才穿,沾的灰也仔細擦過了。
他對著鏡子看了會兒,鏡子裡的男人,臉龐稜角分明,眼神沉靜。只是眉宇間總藏著一絲愁緒,像冬日的陰雲。
整理好了他才轉身出門。
李營長住在省城裡的軍區大院,離北河村五十多里路。
陳礪鋒趕著驢車先到鎮裡,把驢車寄放在熟人處,再搭班車去省城。一路顛簸,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大院站崗的小戰士站得筆直,看見陳礪鋒走近,立正敬禮:「同志,請問找誰?」
「我來拜訪李向前營長」,陳礪鋒也下意識站直了,「這是我的復員證。」
小戰士接過仔細看過了以後才進值班室打了個電話,出來時臉上帶了笑:「同志你稍等,等下會有通訊員帶你進去。」
不一會兒,人果然來了,很年輕,陳礪鋒不認識,他復員的時候李營長還是連長。(連長不會配備專屬通訊員,營級幹部起才會有)
他提著東西跟著人往裡走。大院很安靜,水泥路面掃得乾淨,幾棵白楊樹光禿禿地立著。
李營長住的是獨門獨院的平房,不過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但勝在清淨一點,不用和別人共用衛生間和廚房。
(團級幹部以上才有可能住獨立小院,但為了情節發展我改成了營級幹部以上就有小院了。)
到了門口,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站在門口,個頭很高,穿著軍大衣,看著十分精神。
看見陳礪鋒,男人眼睛一亮,咧開嘴笑了:「好小子!真來了!」
「營長」,陳礪鋒立正敬禮。
「行了行了,快進來!」李向前一把將他拉進屋,「外面冷。」
屋裡很暖和,燒著煤爐。客廳不算大,牆上掛著毛主席像和幾張獎狀,家具都是舊的,但擦得乾淨。
一個繫著圍裙的婦女從廚房探出頭:「老李,來客人了?」
「是陳礪鋒」,李向前對著女人喊道。
「嫂子好」,陳礪鋒把東西放在門邊,「帶點山貨,給您和營長嘗嘗。」
「來就來,帶什麼東西」,張翠蘭嗔怪道,但臉上帶著笑,「你們聊,我炒兩個菜。老李,把酒拿出來!」
李向前拉著陳礪鋒在沙發上坐下,上下打量他:「嘿,現在怎麼看著像個小白臉,在村里咋樣?」
「挺好,種地打獵,餓不著。」陳礪鋒說。
「打獵?」李向前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小子閒不住。當年在部隊,射擊比武你回回第一,那槍感,我都比不上。」
陳礪鋒笑了笑,沒說話。
「你那事……」李向前頓了頓,「還惦記著?」
陳礪鋒知道連長問的是弟弟的事。他沉默了一會兒:「有時候會想,現在過去那麼久了,估計也找不回來了。」
李向前拍拍他的肩:「吉人自有天相,說不定遇到不錯的養父母。你也別太鑽牛角尖。」說著站起身,「走,看看我養的鴿子。」
兩人走到陽台。陽台上搭了個簡易鴿籠,五六隻鴿子咕咕叫著。李向前抓了把玉米粒撒進去,鴿子們搶著啄食。
「別人送的,但這小玩意兒養著還挺有意思的。」李向前說,「對了,你在村里,跟鄉親們處得咋樣?」
「還行。」
「還行是啥意思?」李向前轉頭看他,「小陳啊,你這人啥都好,就不擅長和人打交道。在部隊是這樣,回地方了還這樣。這可不行。」
陳礪鋒沒吭聲。
「你是黨員,又是復員軍人,得發揮作用。」李向前語重心長,「現在國家搞改革,農村也在變。你有一身本事,不能光在山裡轉悠,為村里做點事,也是為社會主義建設做貢獻。」
正說著,張翠蘭在屋裡喊:「吃飯了!」
飯菜擺上桌,很簡單——炒白菜,燉豆腐,一盤臘肉,還有陳礪鋒帶來的野兔,嫂子燉了一大鍋。李向前拿出一瓶白酒,是本地產的燒刀子。
「難得你來一趟,今天咱倆好好喝一頓。」李向前倒上酒。
兩人碰杯,陳礪鋒一口悶下去,酒很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幾杯下肚,話匣子打開了。李向前說起部隊的事,說起當年帶新兵,說起搞訓練。陳礪鋒大多時候聽著,偶爾插幾句。
「還記得那年搞軍械大比武不?」李向前喝得臉發紅,「你拆裝五六式,閉著眼睛都比別人睜眼快。師部首長看了直說,這小子天生是吃這碗飯的。」
陳礪鋒記得,那是他當兵第三年,在軍械修理所。他喜歡槍,拆開、組裝,再調試,他熟練得很。
「可惜了」,李向前嘆口氣,「要是沒復員……,唉,不提了。」
這件事確實可惜。
父母出事後陳礪鋒請假回家辦喪事,帶著弟弟去鎮上買東西,一轉身的工夫,弟弟就不見了。他瘋了一樣找,也顧不上歸隊了。
偏偏那時候部隊正嚴抓紀律,他這算嚴重違紀。加上趕上裁軍,像他這樣的技術兵種,又是排長,本來能留下,卻因為這事只能復員。
「營長,謝謝您。」陳礪鋒忽然說,「當年要不是您……」
「說這個幹啥?」李向前擺擺手,打了個酒嗝兒,「你是響應國家經濟建設號召,自願復員回鄉建設。」
這說的是陳礪鋒當時已經快到歸隊時間,卻遲遲不歸隊,李向前派人打聽後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清楚他肯定回不來。
所以他乾脆給陳礪鋒弄了個自願復員回鄉建設,說不定以後還能有回來的機會,名聲也好聽些。但要是留下了處分,以後基本上上不去了。
兩人又喝了幾杯。李向前話越來越多,拉著陳礪鋒的手,痛心地說:「小陳啊,部隊培養你一場,你不能就這麼埋沒了啊。就算回地方,也得發光發熱。聽見沒啊?」
「聽見了」,陳礪鋒點頭。
「大點聲兒」,李向前一巴掌拍在陳礪鋒腦袋上,罵罵咧咧:「才回去一年多就娘們兒唧唧的,別老是在山裡轉,爺們兒一點,幫村里干點活兒。」
陳礪鋒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反應了過來,這話李營長說了幾遍了。
李向前又給他倒上酒,嚷嚷著「喝酒喝酒。」
這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
最後李向前喝高了,拉著陳礪鋒的手絮絮叨叨,說當年帶兵的事,說現在的政策,說農村的發展。
陳礪鋒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
「小陳啊,」李向前忽然瞪著眼睛,認真地看著他,「你也不小了,該成個家了。有中意的沒?」
陳礪鋒一愣,腦海里閃過林秀雲的身影,但他搖搖頭:「沒。」
「還想騙我」,李向前樂了,「你小子剛才那表情,我可看見了。說說,哪兒的姑娘?」
陳礪鋒猶豫了一下:「村裡的知青。」
「知青好啊,有文化。」李向前拍拍他的肩,「喜歡就追,別磨嘰。你們這些年輕人,比我們那會兒強,自由戀愛。」
又說了會兒話,陳礪鋒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起身告辭。
通訊員把他送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班車早沒了,他得走回鄉里取驢車。五十里路,走快些也得三四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