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合奏
當天晚上回到家,蘇清禾窩在沙發上捧著手機翻了整整一個小時的曲庫。
從蕭邦翻到李斯特,從流行翻到古典,最後挑了一首讓江澈有些意外的曲子。
久石讓的《那個夏天》。
就是《千與千尋》的插曲。
「為什麼會選這首?」江澈看到曲名之後偏過頭看她。
蘇清禾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樂譜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因為這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一首曲子。」
「我的第一任鋼琴老師從基礎開始教我,一直教到我可以熟練演奏完整曲目,她人真的很好很細心,我很喜歡她。」
蘇清禾說話的聲音很輕,眼神也隨著回憶逐漸變得哀傷,「後來她走了,蘇家給我換了鋼琴老師,我也就再也沒彈過這首曲子。」
江澈沒說話,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蘇清禾在他胸口靠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目光堅定地看著江澈。
「所以我想彈這個,不是為了給台下兩三千人聽,就是想彈給自己聽,彈給她聽。」
「讓她看看,當初那個連琴凳都夠不著的小丫頭,現在已經能站在很大的舞台上表演了。」
江澈親了親她的額頭,「好,那就彈這個,彈完了讓劉叔給你錄下來,以後咱們在家也經常彈。」
蘇清禾在他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當天晚上,劉安平就派人把鋼琴送到了別墅。
搬家公司的人把鋼琴送進了二樓的一間空客房,蘇清禾站在旁邊全程監工,指揮他們調整位置的語氣比軍訓的時候還認真。
「再往左邊挪一點,對對,就這個位置。」她比劃著名牆面和鋼琴之間的距離,「靠牆太近聲音會悶,留個二十公分剛好。」
江澈靠在書房門框上看她忙活,手裡端著一杯牛奶,看了半晌才懶洋洋地開口:「蘇老師,要不要再拿個捲尺量一下?」
蘇清禾回過頭瞪了他一眼。
搬家工人走後,蘇清禾在鋼琴前面坐下來,掀開琴蓋,伸出手指按了幾個音。
琴聲清脆乾淨,在書房裡迴蕩開來。
蘇清禾閉上眼睛又按了幾個音,臉上的表情很是陶醉。
就像是在品嘗一道很久沒有吃過的菜。
「音倒是很準。」她睜開眼滿意的點點頭,看向江澈問道,「你有讓調音師提前調過嘛?」
「嗯,送之前就請了兩名不同的調音師分別調了兩遍,肯定不會有錯的。」
江澈走到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眼神裡帶著鼓勵看向她,「試一段?」
「好。」
蘇清禾深吸一口氣,把雙手重新放在了琴鍵上。
起手是一段極其輕柔的引子。
左手在低音區緩緩鋪開和弦,右手的旋律線像一條透明的絲線,從琴鍵表面一點點被拉扯出來。
前幾個小節她的指法還有些遲鈍,偶爾會在換指的時候頓上半拍,節奏也不夠勻稱。
畢竟是太久沒碰過琴了,肌肉記憶還沒完全甦醒過來。
但蘇清禾沒有停。
她閉著眼睛,讓手指自己去找那些早已刻在骨子裡的位置。
一遍,兩遍,三遍。
到了第四遍的時候,那些生澀的稜角已經被磨去了大半。
旋律開始變得流暢連貫,音符與音符之間的銜接不再有突兀的斷裂感。
她的呼吸也跟著慢了下來,整個人逐漸沉進了音樂里。
指尖在琴鍵上走出一條行雲流水的軌跡,高音區的主旋律乾淨得像夏天午後的一陣風,從窗簾的縫隙里吹進來,帶著陽光被曬暖之後的溫度。
蘇清禾腦海里浮現出很多畫面。
小時候坐在琴凳上夠不著踏板,老師就在踏板上面墊了一塊木板,讓她的腳能踩得到。
那個老師姓什麼來著?
姓謝。
謝老師。
謝老師總是穿著一件素色的棉布裙子,說話慢悠悠的,從來不凶她。
她彈錯了音,謝老師就把她的手指輕輕抬起來,重新放到正確的琴鍵上,然後說:「沒關係,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
蘇清禾的指尖在琴鍵上按下一個長音,尾韻在房間裡悠長地震盪著。
她沒有睜眼,但嘴角微微彎了彎。
謝老師,你看到了嗎。
那個連琴凳都爬不上去的小丫頭,現在已經可以坐在這架很大的鋼琴前面,把你教給我的第一首曲子完完整整地彈下來了。
旋律行至中段,情緒開始起伏。
蘇清禾左手的和弦從簡單的三和弦變成了帶掛留音的進行,低音區的共鳴像潮水一樣一層層湧上來,托著右手的高音旋律往更遼闊的地方鋪展。
她整個人的狀態跟五分鐘前判若兩人。
背脊挺直,肩膀放鬆,手腕的發力點精準而柔韌。
手指在黑白鍵之間翻飛的姿態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優雅,像是一隻蝴蝶在花叢中穿行,每一次翅膀的扇動都恰到好處。
蘇清禾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她沒有注意到身後的椅子上已經空了。
旋律推進到副歌段落的高潮處,右手連續的八度大跳讓整首曲子的情感一下子被拔到了一個相當高的位置。
鋼琴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著,飽滿而清亮。
就在蘇清禾的指尖落下最後一個高音的時候——
一陣小提琴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了過來。
琴弓擦過琴弦,拉出一個悠長的長音。
音色溫暖渾厚,帶著一絲微微的顫音,像是某個人站在很遠的地方朝她招了招手。
蘇清禾神情微微一怔,隨即倏然睜開了眼睛。
她循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江澈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房間門口。
他的左手托著一把小提琴架在肩上,右手持弓,琴弓至於弦上,蓄勢待發。
此時江澈身上穿著的還是睡衣,頭髮也有些鬆散地搭在額前,整個人顯得姿態隨意且不修邊幅。
但是他拉出來的那段旋律一點都不敷衍。
《那個夏天》的副旋律線緩緩響起。
小提琴的聲音從鋼琴的主旋律下面生長出來,不喧賓奪主,也不卑微退讓。
兩條旋律線像兩條河流在某個交匯點相遇,各自保持著自己的流速和方向,卻在交融的那一刻產生了奇妙的和聲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