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倆人齊齊望去,果見兩個男人出現在巷子口,其中個高的那個,與他們在監控中看到的兜帽男的體態和輪廓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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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強的聲音從對講里傳來:「靠,我才離開兩分鐘。」
宮應弦說道:「等他們走到街邊垃圾桶附近,我們從前後包抄,儘量不要引起騷動,蔡強,你直接去他們的出租屋看看有沒有漏網之魚。」他說著打開車門下了車。
任燚也跟著打開車門,宮應弦卻反手將車門重重推了回去:「你待在車裡。」
任燚挺不服氣的,降下車窗說道:「上次我還讓你參與我的工作了。」
「那是你邀請我的,現在我要求你待在車裡。」宮應弦的態度很堅定,「不准下來。」
任燚撇了撇嘴。
宮應弦整了整領帶,轉身走向了嫌疑人。兩個從麵包車上下來的便衣從另外一個方向逼近。
當宮應弦距離兜帽男不過幾十米時,兜帽男看到了宮應弦,且身體明顯怔了一下。
任燚心想,宮應弦對自己的外形怕是沒什麼自覺,長得這麼顯眼,真不適合出來抓犯人。
果然,兜帽男不知是起了疑心,還是認出了宮應弦,他對同夥說了一句什麼,倆人突然轉身就跑。
警察們拔腿就追。
兩個嫌疑人分兩個方向跑進了巷道,融入了魚龍混雜的居民區。
宮應弦緊追著兜帽男,讓他兩個同事去追兜帽男的同伴。
那兜帽男有傷人前科的,屬於暴力犯罪,任燚知道警察在這種人口密集區,不到萬不得已是不能開槍的,一是怕傷著群眾,二是怕造成恐慌。任燚放心不下宮應弦,推開車門跳下車,也追了上去。
兜帽男顯然對這片區十分熟悉,拼命往小巷裡鑽,巷子裡有著濃厚的生活氣息,晾衣服的、曬穀物的、賣雜貨的、炒栗子的,分布在巷道的各個地方,這裡基礎設施很差,路面坑窪,房屋破舊,到處散發著垃圾和污水的臭味。
任燚遠遠追著宮應弦的背影,心想宮應弦平時矯情歸矯情,辦案的時候什麼髒啊累的,從沒猶豫過,可見他的心有多堅定。
宮應弦厲聲吼道:「站住,警察!」
有居民見到此情景,紛紛往兩邊躲去。
那兜帽男體能不錯,跑得很快,宮應弦緊追其後,手工皮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坑窪的路面,實在不是跑步的好選擇,但他還是在一點點拉近距離。
終於,兜帽男越跑越深,慌不擇路地跑進了一條死巷。
「別跑了!」
兜帽男回頭看了宮應弦一眼,一躍躥上牆根處的大垃圾桶,再往上一蹦,攀住了牆面。
宮應弦已經跑到了垃圾桶前,他伸手去抓,卻沒抓住兜帽男的腳,兜帽男從牆上翻了過去。
任燚剛拐進巷子,就看到宮應弦原地起跳,借力於垃圾桶蓋,利落地翻牆而過。作為一個消防員,徒手攀牆、躥梁越脊,都是訓練過的本領,他也毫不猶豫地緊隨其後。
宮應弦一落地,就抓起腳邊的半截掃把,朝兜帽男扔了過去。
兜帽男被砸中了後背,但他也只是頓了一下,仍舊沒命地往前跑,宮應弦剛剛爬過垃圾桶,已然怒火高漲,他腳下生風,飛奔向前,而後縱身一躍,將兜帽男按倒在地。
兜帽男大喊一聲,拼命掙紮起來,宮應弦先給了他兩拳,他突然甩開了胳膊,宮應弦的餘光瞄到一道銀白色的金屬光芒,在夜色中一閃而過。
來不及看清是什麼,宮應弦已經本能地朝一旁躲去,接著,他聽到利刃劃破布料的聲音,什麼東西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宮應弦在地上滾了兩圈,才穩住身體,他半蹲與地,低頭一看,西裝的左腋下被劃開了長長地一道,腋下槍套的帶子也被割斷了,他的配槍掉在了倆人之間——離兜帽男更近。
兜帽男手裡拿著一把匕首,神情兇悍,不時地用眼睛瞄著地上的槍,由於光線昏暗,他看了兩眼才確定那是一把槍。
宮應弦滿臉陰翳地站起身,粗暴地扯開了西裝扣子,脫下外套扔在了地上。
這時,任燚也從那面牆翻了過來,敏捷地落地。
宮應弦一愣,惡狠狠地剜了任燚一眼,見兜帽男飛快地彎腰要去撿槍,他拔腿沖了過去。
兜帽男一手拾起槍,一手揮舞匕首,兇狠地刺向了宮應弦,宮應弦側身閃過,一把扣住了他的胳膊,將他整個人往前一拽,另一隻手抓住他的腕關節,狠狠往下一折。
兜帽男慘叫一聲,被迫鬆開了匕首,他一腳頂向宮應弦的下體。
這麼陰的路子,多半是從監獄裡學來的,宮應弦不得不鬆開他的手,後退了兩步。
兜帽男趁機打開了槍套的卡扣,將手槍抽了出來。
任燚急得大叫:「小心!」他沖了過來。
宮應弦長腿一掃,正中兜帽男的小腿,將人掃倒在地。
兜帽男的眼中布滿瘋狂,竟將槍口移向宮應弦,宮應弦飛起一腳踢在了兜帽男的手腕上,那把槍脫手而出。
宮應弦再是一腳,狠狠踹在了兜帽男的肚子上。
兜帽男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哀嚎著還想爬起來。
宮應弦從腰帶上解下手銬,將兜帽男又一次踹翻在地,然後利落地將人銬了起來。
整個過程不過十數秒,在任燚跑過來之前就已經結束了,他被宮應弦的狠辣利落驚呆了。
宮應弦銬好了人,才吁出一口氣,看著兜帽男的眼神陰冷不已。
任燚看著還在掙扎的兜帽男,腦子裡還凝固著他將槍口對準宮應弦的畫面,心有餘悸。
宮應弦從地上撿起自己的配槍,寒聲道:「保險栓都不會開,還敢用槍?」
任燚回過神來,看著宮應弦被劃破的衣服,顫聲道:「你、你沒事吧。」
宮應弦怒道:「我讓你待在車裡!」他在抓捕一個有前科的暴力嫌疑犯,而且是知道自己一旦被抓,一定是死刑的嫌疑人,抓捕這樣的亡命徒,什麼危險情況都有可能發生。任燚出現的時候,他的槍就在嫌犯腳邊,那一瞬間他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兒。
任燚可算逮著機會了,快速說道:「你他媽現在知道我上次為什麼生氣了吧!」
倆人平時有言語交鋒,宮應弦從來都贏,這一次卻被噎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用更大的音量吼道:「你還敢頂嘴!」
「我……」任燚看著宮應弦已近暴怒邊緣的神情,想著剛才他制服嫌疑犯的身手,頓時慫了,「……你受傷了嗎?」
宮應弦深吸一口氣:「這種雜碎傷不了我。」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一身髒污,渾身難受極了,他粗暴地將兜帽男從地上拽了起來,押著人往前走去。
任燚亦步亦趨地跟著,不停地偷瞄宮應弦。
等他們走出這片房區,回到之前蹲守的地方,已經有兩輛警車在等著,兩個嫌疑人都被押上了車。
蔡強看著宮應弦髒兮兮的一身,不禁齜了齜牙:「哎呀宮博士,難為你了。」
宮應弦將手套扔進了垃圾桶,打開車的後備箱,從裡面拿出消毒液,先對著自己噴了起來。
任燚走了過來:「你要不要……」
宮應弦調轉手腕,對著任燚一陣狂噴,任燚無奈地閉上了眼睛,聞著刺鼻地酒精味兒。
等那一瓶見了底,任燚才道:「你要去哪裡清理一下?」
宮應弦斜了他一眼:「回分局,上車。」
倆人一路無言,車內的氣氛令人喘息不暢。
到了分局,宮應弦從後備箱裡拿出一套乾淨的西裝和鞋,看也沒看任燚,徑直進了分局。
任燚連表達不滿的功夫也沒有,他現在更關心兜帽男的審訊。
蔡強把任燚帶進了局裡,此時早已過了下班時間,但仍有不少人在值班、加班,整個分局燈火通明,剛抓回來的嫌疑人更是引起了一陣小騷動。
蔡強把任燚帶到審訊室隔壁的監控室,這裡可以看到、聽到審訊室,但審訊室看不到他們。只見兜帽男松垮垮地癱坐在椅子裡,兩眼無神,也不知是被宮應弦那幾腳踢得沒力氣了,還是知道自己完蛋了,便什麼也不在乎了。
蔡強拉了張椅子過來,笑道:「坐吧任隊長,這案子你也出了不少力,幫我們做火災調查也就算了,居然都親自上陣抓罪犯了。」
任燚自嘲道:「我哪兒知道這麼刺激。」
「你快成我們的榮譽同事了。」
十五分鐘後,任燚看到審訊室的門打開了,宮應弦已經從頭到腳換了一身嶄新的鐵灰色西裝,連凌亂的頭髮都重新規整起來,剛才的狼狽髒污一點蹤跡都尋不到了。
蔡強談笑道:「宮博士不當明星真可惜了。」
任燚也笑了笑。
宮應弦坐在兜帽男對面,拍了拍桌子,例行問起基本信息。
兜帽男卻一字不發,只是一臉嘲弄地看著宮應弦。
宮應弦沉默了一下,聲音再次從監控里傳來:「怎麼,你覺得不說話就有用了?」
「我只是懶得說廢話。」兜帽男揚著下巴,冷笑道,「你何不問點兒有意思的。」
「什麼是有意思的。」宮應弦道,「萬源小區2209的火是你放的嗎?」
兜帽男坐直了身體,甚至往前傾去,直勾勾地盯著宮應弦:「我認識你。」
宮應弦面無表情道:「我的個人信息被披露在了你們那個變態聚集地,你認識我很正常。」
「不,我比那些東西認識你更深。」兜帽男露出一絲獰笑,「十八年前報紙上的小男孩兒,沒想到長大之後人模人樣的。」
宮應弦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任燚騰地一下從椅子裡站了起來,面色也沉了下來。
蔡強也怔住了。
兜帽男哈哈大笑起來。
宮應弦狠狠一拍桌子,血液直往腦門兒上沖:「你說什麼?!」
「我說……」兜帽男露出惡意地笑,「宮大少爺,你還記得那隻『鳥』嗎。」
宮應弦瞪大眼睛,瞳孔猛地收縮,他像是觸電一般從椅子裡彈了起來,一步繞過桌子,一把將兜帽男提了起來,狠狠地往牆上撞,兜帽男的手銬鏈還連著桌子,宮應弦的動作之大,甚至把桌子都拖拽了出去,發出刺耳地聲響。
蔡強猛地衝出了監控室,任燚也跟著沖了出去。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宮應弦對著兜帽男大吼,他雙目赤紅如血,神情猙獰如獸。
蔡強上去架住了宮應弦:「宮博士,放手,快放開他!」
任燚也過去拽宮應弦。
宮應弦卻死死揪住兜帽男不放,口中只會喊著「你說什麼!」已然失去了理智。
任燚吼道:「宮應弦你快放手,你被處分的話就審不了他了!」
任燚的聲音如一道驚雷,劈醒了宮應弦,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倆人趁著宮應弦放鬆,把兜帽男從他手裡搶了下來。
蔡強抹了抹額上的冷汗:「還好這個點兒沒人,不然就麻煩了。」他皺眉道,「宮博士,你怎麼了?我第一次見你情緒這麼不穩定,今天算了吧,別審了,你回去休息一下吧。」
宮應弦仍僵在原地,嘴裡微微囁嚅著,卻說不出話來。
任燚給蔡強使了個眼色,讓他把兜帽男押下去,蔡強便趕緊把人帶走了。
任燚看著宮應弦慘白的臉色,知道兜帽男說的話,定然跟十八年他全家遇害有關,宮應弦這樣的反應一點都不奇怪。
「宮、宮博士。」任燚輕聲道,「你冷靜一下,深呼吸。」
宮應弦慢慢抬眼,凝望著任燚。
「深呼吸。」任燚自己做了個吸吐氣,「不管你聽到了什麼,不管發生了什麼,你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冷靜下來。」
宮應弦那通紅的眼圈卻慢慢開始氤氳,身體也微微顫抖起來。
任燚的心臟仿佛被重錘了一下,他難以控制地伸出手,握住了宮應弦的脖子,拇指撫著那細膩的面頰:「你可以跟我說,不必一個人扛著,你可以跟我說,但你決不能衝動。」
宮應弦瞪大了眼睛,不讓眼淚落下,他啞聲道:「鳥……鳥的面具。」
「什麼?」
「那個人,戴著,鳥的面具。」說完這句話,宮應弦的眼神開始渙散,幾乎無法呼吸,他突然一把抱住了任燚,就像人臨摔倒前要抱住能拯救他的東西,他緊緊地抱著。
任燚也展臂環住了那寬厚的背脊,心疼得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當任燚清晰地感受到心臟的痛,感受到極度的不忍與疼惜,哀其所哀,怒其所怒,當他再也無法迴避、無法自欺欺人的這一刻,他終於不得不承認,他對懷裡的人,動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