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上了車,任燚發現宮應弦滿臉倦意,眼下一片青色的陰影。

  任燚皺眉道:「你從出事到現在睡覺了沒有?」

  「眯了一會兒。」宮應弦不甚在意地說。在演唱會發生的——無論是紫焰的事還是任燚的事——都讓他難以入眠,所以他不停歇地工作到現在。

  「我來開車吧,我好歹睡了一會兒。」

  倆人交換了位置,任燚把淼淼放到宮應弦身上,「你也睡一會兒吧。」

  「睡不著。」宮應弦摸著淼淼,「它長大一點了。」

  「天天吃,當然會長大了。」任燚道,「把椅子放下,多少休息一下,睡眠不好會影響思考能力。」

  宮應弦把椅子放倒,稍稍舒展了一下腰身,然後拉開羽絨服的拉鏈,把淼淼塞進了懷裡。

  淼淼探出一個小腦袋,喵了一聲,乖巧地趴在宮應弦身上,已經蜷縮好身體準備繼續睡,顯然很滿意這樣溫暖的包裹。

  「它多久洗一次澡?」隔著羽絨服,宮應弦輕拍著淼淼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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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來了就沒洗過。」任燚發動了車,「在寵物店養傷的時候洗過,貓幾個月洗一次沒關係吧。」

  宮應弦斜了任燚一眼,「到我家洗吧。」

  任燚淡笑道:「你嫌它髒還塞懷裡?」

  「我不嫌它髒。」宮應弦想了想,解釋道,「它是髒,但我不嫌棄它。」

  「看來你的潔癖有好轉。」

  「沒有。」宮應弦淡道,「它是我的貓。」

  我們的貓。任燚在心裡加了一句。

  「睡不著,聊天吧。」宮應弦偏頭注視著窗外不斷後退的夜景,不想讓任燚看到自己的表情。

  「好吧,你想聊什麼。」

  「你有過幾個男朋友。」

  任燚險些一口氣沒提上來,他怎麼都沒想到宮應弦一開口就是這樣又尖又利的問題,好像醞釀了很久一樣。

  「嗯?」宮應弦有些不滿任燚的沉默。

  「……三個。」任燚老實地回答。

  宮應弦壓抑下怒意:「你幾歲發現自己的性向。」

  「大概十五六歲吧。」任燚感到很不自在,他偷瞄了宮應弦一眼,發現宮應弦一直看著窗外,無法從那張臉上獲知情緒。

  「怎麼發現的。」宮應弦為了防止聲音的波動泄露自己的情緒,用一種機械式的、毫無起伏地口吻問著。

  而這在任燚聽來,尤其像審訊犯人。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這是警察的通病吧?他硬著頭皮答道:「喜歡上一個同學。」

  「所以,只有喜歡上一個人,才會發現?」

  「絕大多數是吧。」

  「你怎麼定義這種性向。」

  任燚尷尬地說:「什麼……怎麼定義?」

  「什麼樣的人可以被定義為這種性向。」

  「呃……當然是喜歡同類的。」

  宮應弦的眼中顯出茫然:「那如果,只喜歡一個同類,不喜歡別的呢。」他思考過,認真思考過,可他最終發現除了任燚,他對任何人都不感興趣,男人,女人,他都想保持距離。哪怕是盛伯、飛瀾、邱言這樣的親人,他也會避免不必要的身體上的接觸,親人與外人的區別,無非是親人不讓他反感。

  只有任燚,唯有任燚,是他主動想要靠近的。

  任燚想了想,說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種性向,只不過異性和同性比較常見罷了,我覺得喜歡一個人,不用拘泥於性別。」

  宮應弦沒有說話。

  任燚稍稍鬆了口氣,以為宮應弦要結束這個令他如坐針氈的聊天了。

  可片刻之後,宮應弦又語出驚人:「你們什麼時候分手。」

  任燚面色極其尷尬:「啊?」

  「你交過三個男朋友,這證明你是會分手的,對吧,以合理的邏輯推斷,你和祁驍也有可能分手。」

  對祁驍的調查,幾個小時前已經發到了他的手機上,對付這樣的人,略施名與利足矣,他只是下不了手。他只是不甘心,任燚這樣一個,有了男朋友,依然隱瞞自己的性向蓄意與他曖昧、拿他消遣的人,憑什麼值得他摒棄原則和道德,去做一件不光彩的事。

  何況,即便做了,任燚依然不屬於他。

  任燚深吸一口氣:「已經分了。」

  宮應弦猛地從椅子裡彈了起來,驚詫地扭頭看著任燚。

  任燚也被宮應弦嚇了一跳,險些就與前車追尾,他慌忙踩住了剎車,心有餘悸地看著那無限接近的前車的屁股。

  宮應弦道:「什麼時候?那天晚上?」

  「……對。」

  「為什麼之前不說。」

  「重要嗎。」任燚自嘲地想,單身的難道就不「噁心」了?

  宮應弦心中百味陳雜,他似乎應該高興的,可他分明體會不到什麼喜悅的情緒,因為任燚親口說過「對他沒有任何想法」。

  分手了,依然對他沒有任何想法?宮應弦握緊了拳頭,他愈發憤怒了,而他甚至不知道這種憤怒應該針對誰,僅僅是任燚嗎?

  於是宮應弦沉默了,任燚也沉默了。

  倆人就這麼沉默著,一路開到了宮應弦家。

  盛伯依舊熱情地接待了任燚,可此時面對盛伯的笑容,任燚只感到心虛,如果盛伯知道他對宮應弦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會不會也討厭他?

  到家後,宮應弦把淼淼交給保姆:「給它洗個澡,我也去洗個澡。」

  盛伯開心地逗了逗淼淼,然後就帶著任燚來到餐廳:「任隊長,你餓了嗎?我們準備了宵夜,都是你愛吃的。」

  任燚乾笑道:「謝謝。」

  「演唱會你們玩兒的開心嗎?」盛伯笑眯眯地說,「少爺還特意讓我去給他買了休閒的衣服,他好久都沒穿那樣的衣服了,好像回到了學生時代,真是懷念啊。」

  「哦,還行,挺好聽的。」

  「少爺也是第一次聽演唱會呢,以前讓他去人多的地方,哎喲,簡直跟要他命一樣,他只有為了工作才願意強迫自己忍耐很多事,但是因為任隊長,他好幾次突破自己的限制。龐貝博士非常高興,他說你對少爺的鼓勵作用比任何方法都有效。」

  「龐貝博士?」

  「是少爺的心理醫生,少爺能像現在這樣基本融入社會,都是他多年治療的成果。他還說下次回北京想見見你呢。」

  「哦,好……」任燚哪裡敢見宮應弦的心理醫生,恐怕說兩句就會被拆穿吧。

  「龐貝博士說,一個能讓少爺真正打開心扉的人,才能對少爺起到最大的引導作用,所以少爺有你這個朋友真是太好了。」盛伯殷勤地把給任燚倒了杯熱茶,「任隊長,我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任燚只覺如坐針氈,他心虛得臉上都開始發燙了。他怎麼配得上這些人的期待和感謝,如果他們知道,他對宮應弦抱著怎樣不單純的心思,恐怕也會跟宮應弦一樣,感到「噁心」吧。

  任燚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他勉強笑道:「盛伯,我來之前吃過飯了,現在吃不下了。」

  「哦,沒關係,你們晚上不是要工作嗎,要是餓了隨時叫我。」

  任燚不想在這裡繼續面對盛伯殷切的目光,便提出想去看淼淼洗澡。

  他過去的時候,淼淼已經快洗完了,任燚便幫著保姆給它吹了個乾淨。

  洗乾淨之後的淼淼,皮毛又軟又香,就連曾經被燒傷的地方也長出了細細的絨毛,不那麼明顯了。任燚抱著淼淼,打算去給宮應弦看看。

  走到宮應弦房門前,任燚卻發現門沒有關,主人好像十分匆忙的進去了,僅僅是虛掩著。

  任燚輕輕敲了兩下門,沒有回應。他頓時有點擔心,宮應弦是極度注重隱私的人,進臥房不關門幾乎不可能,想到宮應弦近兩天沒睡覺,見那臉色,明顯是非常疲倦和低血糖。

  他猶豫了一下,輕輕推開了門,發現宮應弦穿著睡衣趴在床上。拖鞋沒脫,被子也沒蓋,並不像是準備睡覺的架勢。

  糟了,不會是暈倒了吧。

  任燚有些著急了,他走過去輕聲叫道:「應弦,應弦?」

  宮應弦卻毫無反應,只是呼吸平穩,看來似乎睡得很沉

  任燚把淼淼放在了一邊,他記得宮應弦覺非常輕,不可能這樣都不醒。

  如果叫不醒的話,就得叫醫生了。

  任燚推了兩下宮應弦的肩膀:「應弦,醒一醒,你怎麼了?」

  宮應弦突然睜開了眼睛,任燚嚇了一跳,連忙縮回手,宮應弦卻是本能地一把擒住了任燚的手,將人拽倒在床上,同時迅猛地撐起了身體。

  「你幹什麼?」

  他剛洗完澡,只罩了一條浴袍,連腰帶都沒仔細系,此時隨著他起身的動作,前襟大敞,一覽無遺。

  任燚的臉幾乎撞上宮應弦的胸膛,鼻息之間全是宮應弦沐浴後的淡淡香味,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根本忘了說話。

  宮應弦甩了甩腦袋,清醒了幾分:「你進來做什麼。」

  「我、我送淼淼過來給你看,然後,我想、我怕你暈倒了,你……你是暈倒了嗎?」任燚磕巴著說。他想起什麼,趕緊將手抽了回來,「我不是故意要碰你,我是怕你暈了。」

  宮應弦手裡一空,那種熟悉的溫度和觸感甚至不足夠撫慰他一點點,就消失了。他心裡煩躁極了。

  「我洗完澡出來太困,想躺一下。」宮應弦見任燚的目光左右游弋,就是不看他,便低下頭,發現自己敞開的浴袍,頓時明白了任燚的不自在。他本想習慣性地遮掩一下,但抓著浴袍,卻沒有動。

  任燚的目光逃難一樣放在了淼淼身上:「你想睡就繼續睡,不要太累了。」

  宮應弦抬起頭,盯著任燚,目光深沉難懂:「你和祁驍做過嗎?」

  任燚渾身都僵住了。

  宮應弦眯起眼睛:「既然你對男人有想法,那你幻想過跟我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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