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歸宗之路,前往三級院試聽!
第193章 歸宗之路,前往三級院試聽!
高台之上。
羅姬的聲音,再次在小院內響起。
這一次,他的語氣中,少了幾分考校,多了一絲屬於開拓者面對斷頭路時的期許。
「《萬願穗》系列之術——」
羅姬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划過,仿佛在撫摸一段不可見的歲月:「是我當年在南荒,觀摩那些香火淫祀,去蕪存菁,耗費了半生心血才創出的法門。」
「但——」
請到ⓈⓉⓄ⑤⑤.ⒸⓄⓂ查看完整章節
羅姬的手指停在了半空,聲音變得低沉:「人力有窮時。」
「我只將其創到了七品。」
「七品【點化蒼生】,便是這門法術目前的極限。」
「前方,再無他路。」
羅姬收回手,那雙幽深的眸子,直視著蘇秦。
「你如今已入【通玄】。」
「你可知——」
羅姬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拋出了今日這堂課,最核心、也是最無解的一個問題:「這七品大術的最後一道關卡——」
「那代表著圓滿的【歸宗】之境——」
「究竟,該如何進入?」
這個問題,猶如一座無形的大山,猛地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葉英的摺扇停在了掌心,沈俗的秀眉微微蹙起。
他們都曾聽羅師講過七品法術的三重境界:凝真、通玄、歸宗。
但那僅僅是概念。
對於這門連開創者都未能徹底補全、只停留在理論推演階段的【歸宗】境。
他們連門檻都摸不到,又何談如何進入?
蘇秦端坐在蒲團上。
他迎著羅姬那帶著明顯提點意味的提問,並沒有去逞強,也沒有去搜腸刮肚地編造什麼高深的理論。
他微微低下頭,思索了片刻。
隨後,極其坦然地搖了搖頭:「弟子不知。」
這句「不知」,說得極其乾脆。
沒有掩飾,沒有羞愧。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這是求道者最基本的誠實。
面對蘇秦的坦誠。
羅姬不僅沒有失望,那張古板的臉上,反而浮現出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不知,才是正常的。」
羅姬緩緩點了點頭,語氣中透出一股子指點迷津的厚重:「這世間法術,到了七品,便是觸摸到了天地規則的邊緣。」
「想要圓滿,想要【歸宗】。」
「光靠天賦,光靠頓悟,是不夠的。」
羅姬站起身,走到那株老梅樹下。
他伸出枯槁的手,輕輕撫摸著樹幹上粗糙的紋理,聲音在小院內幽幽迴蕩:「《萬願穗》,其根基在於願力。」
「在於眾生之願。」
羅姬轉過頭,看著蘇秦,一字一頓地說道:「既然此術,是取決於眾生之願」
「那想要大成——」
「便自然而然地,得去還眾生之願!」
還眾生之願?
這五個字,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蘇秦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明悟的光芒。
「羅師的意思是——」
蘇秦輕聲開口,試探性地將自己的理解剖析出來:「若想達到【歸宗】之境——」
「需要施術者全無私心,將自身徹底化為天地的容器,去無條件地滿足他人的願望?」
這聽起來,像極了那些佛門典籍中割肉餵鷹、捨己為人的聖賢行徑。
若是如此。
那這門法術,修到最後,施術者豈不是成了一個沒有自我、只知道滿足他人貪慾的許願池?
面對蘇秦這針見血的剖析。
羅姬既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走到石桌旁,重新坐下,目光深邃地看著蘇秦:「你這話,說對了「一半。」
一半?
蘇秦微微蹙眉,等待著羅師的下文。
羅姬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粗茶,並沒有喝,只是將其端在手中,聲音變得極其肅穆:「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
「什麼是眾生?」
羅姬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定格在蘇秦的身上,聲音如驚雷般炸響:「眾生,既然稱之為大家——」
「那自然,也包括了一己!」
「包括了你自己!」
轟!
這句話,猶如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蘇秦識海中那層最後迷霧。
「你既要全他人之願——」
羅姬的語氣變得極其嚴厲,甚至帶上了一股子大周仙官特有的霸道:「又得保證——」
「這件事,本身就是你自身之願!」
「你不是在施捨,不是在被迫妥協,更不是在委屈自己去成全別人。」
「你是在做你自己最想做的事!」
「唯有這樣——」
羅姬將手中的茶盞重重地擱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你才能領悟到《萬願穗》最精髓、也是最霸道的地方!」
「你才能真正地打破那層隔膜,抵達一【歸宗】之境!」
小院內,死寂無聲。
尚楓、葉英、沈俗等人,皆是屏住了呼吸。
他們被羅姬這番猶如剖開了天地底層邏輯的論述,震得頭皮發麻。
「全他人之願,即是自身之願——」
葉英在心底瘋狂地咀嚼著這句話,那雙精明的小眼晴里,閃爍著極其駭然的光芒。
「這哪裡是什麼無私奉獻?」
「這分明是將自己的意志,強行與眾生的利益綁定在一起!」
「這是一種極其高級、也極其無解的「陽謀「啊!」
而此時的蘇秦。
他坐在首座蒲團上,雙手死死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極其綿長而深邃。
羅師的這番話,不僅解答了他在法術上的困惑,更是將他一直以來堅持的行事準則,做了一次最完美的理論升華。
「相比於【凝真】的具象,相比於【通玄】的變化——」
羅姬的聲音放緩,為這堂課做出了最後的總結:「【歸宗】境最重要的特殊點,也是它能被稱為七品圓滿的標誌——」
「便是—生生不息!」
「你之願,既然便是眾生願。」
「那你與眾生之間,便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你的願力,自然便能自生!」
羅姬看著蘇秦,眼中透出一種極致的期許:「到了那時——」
「你不再需要去刻意收集別人的感激,也不需要去等待什麼虛無縹緲的機緣。」
「你只需要消耗時間——」
「便可以源源不斷地、點化出無數的七品《萬願穗》!」
「也同時」
「可以用這些取之不盡的願力,去做你力所能及、且內心真正想做之事!」
「可以說——」
羅姬的目光深遠,仿佛看到了那條通天大道的盡頭:「只有抵達了【歸宗】境——」
「這門《萬願穗》,才不再是無根之水。」
「才是它,真正的——完全體!」
微風穿過庭院。
吹落了幾片老梅樹的枯葉。
羅姬的講課結束了。
但留在蘇秦心底的震撼,卻如同潮水般,久久無法平息。
「我之願——包含眾生之願。」
蘇秦在心底輕聲呢喃。
他緩緩閉上雙眼,將神識沉入靈台最深處。
他開始捫心自問。
「我內心,最渴望的是什麼?」
是那高高在上的神權果位?是那通天徹地的無上修為?
是,也不是。
那些是手段,是路徑,是他為了在這個吃人的修仙界裡活下去、站穩腳跟所必須去爭奪的籌碼但剝開這些理智與算計的外衣。
他內心最柔軟、最不能碰觸的底色,究竟是什麼?
一幅幅畫面,在蘇秦的腦海中飛速閃過。
那是青河鄉大旱時,龜裂的黃土地。
那是蘇家村里,鄉親們為了他能去道院求學,東拼西湊掏出的那些帶著體溫的碎銀子。
那是王有財在獸潮前,毅然決然擋在他身前的佝僂背影。
是三叔公咽下那口七品靈食時,混濁老眼裡的熱淚與期盼。
「我最渴望的」
蘇秦在心底給出了一個極其清晰、極其樸素的答案:「是生我養我的那片鄉土,能越來越好,不再受人欺凌。」
「是身邊那些曾對我好過的人,能健健康康,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是那些曾經在我最微末、最困難的時候,對我伸出過援手、給予過我善意的朋友」
「在他們深陷泥潭、面臨絕境時。」
「我蘇秦,有足夠的能力和資格——」
「去拉他們一把!」
這就是他的願。
不宏大,不悲壯,甚至透著幾分凡夫俗子的俗氣。
但這,就是他蘇秦的道心錨點。
也是他一路走來,哪怕面對再大的誘惑、再大的危險,也未曾動搖過的根本。
念及此處。
蘇秦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一個清瘦、溫潤,卻又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死寂的身影。
徐子訓。
那個在一級院外舍,不厭其煩地給他講解靈植理論的師兄。
那個在他連二級院束脩都湊不齊時,毫不猶豫地掏出五十兩白銀的世家子弟。
那個為了護住幻境災民,寧願自碎道基,也要換取一線生機的君子。
那個——
在陳門社的水榭里,面對著生父那冷血的「饋贈」,寧願將其當做死人埋葬,也不願去觸碰那門家傳絕學的——傷心人。
「徐兄也想變強。」
蘇秦在心中暗自思量:「他留在二級院,死磕靈植一脈,就是為了用這乾淨的力量,去洗刷他身上那層屬於【縫屍人】的血腥烙印。」
「他有他不得不變強的苦衷,有他想要去改變、去逆轉的慘烈過去。」
「他想要力量,這是他的願。」
「而我——」
蘇秦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堅定的光芒:「我想要幫他。」
「我想要幫這個曾經拉過我一把的兄弟,打破他心裡的枷鎖,讓他能夠堂堂正正地、毫無負擔地——去走他自己想走的路。」
「這是,我的願。」
這兩者,在此刻,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蘇秦的心中,生出了一股極其通透的明悟。
他不知道這次的決定,能不能幫他打破那層最後的隔膜,讓他順理成章地踏入【歸宗】之境,讓願力生生不息。
但他知道。
這,就是他內心最真實、最迫切想做的事。
這就足夠了。
「等去完三級院試聽——」
蘇秦在心底暗暗做出了決定:「回來之後,便去幫徐兄。」
「不管那條【縫屍】的路有多難走,不管那徐家背後藏著多少腌臢事。」
「既然他過不去那個坎。」
「那我,便替他把那道門檻——砸平!」
收斂了翻湧的思緒。
蘇秦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深邃幽青的眸子裡,此刻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
他看著坐在高台上的羅姬,雙手交疊,腰背微折,極其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弟子愚鈍。」
蘇秦的聲音平穩,透著一股子找到前路後的踏實與堅定:「但羅師今日之教誨,字字珠璣。」
「弟子——」
「謝過羅師指點迷津。」
羅姬端坐在石凳上。
他看著階下那個氣質愈發沉凝、仿佛已經脫胎換骨的青衫少年。
這位向來不苟言笑的老教習,眼底深處,再次閃過了一抹極淡的、極其欣慰的淺笑。
他沒有再對蘇秦多說什麼。
因為他知道,有些道理,點透了就行。
剩下的路,得靠這年輕人自己去走。
羅姬微微點了點頭。
隨後。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猶如古井無波的眸子,越過蘇秦,落在了坐在第二席的尚楓身上。
「尚楓。」
羅姬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乾澀與平淡,但在叫出這個名字時,語氣中卻多了一絲極其隱晦的、屬於師徒之間的嚴厲與期許。
尚楓形同枯木的身軀微微一震。
他立刻挺直了脊背,雙手伏地,恭聲應道:「弟子在。」
羅姬看著他,目光深邃:「你的《枯榮訣》——」
時間在講課中,快速流逝。
日影西斜。
羅姬教習對於尚楓《枯榮訣》的指點,言簡意賅。
沒有長篇大論,只是指出了尚楓在運用「死氣」時過於剛猛,反而在生死轉換的圓融上落了下乘。
「剛則易折,枯極生榮才是大道。你一味求死,路便走窄了。」
留下這句點評後,這堂只有四人的核心私課,便宣告結束。
羅姬沒有多留他們,大袖一揮,庭院內的空間再次扭曲。
當蘇秦等人回過神來時,已經重新站在了百草堂後山那棵老梅樹下。
「弟子告退。」
尚楓和葉英對著羅姬消失的方向恭敬行禮。
尚楓眉頭微鎖,顯然還沉浸在羅師剛才的指點中,他對著蘇秦和葉英微微頷首,便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葉英則是衝著蘇秦擠了擠眼晴,那張圓臉上又恢復了往日的精明:「蘇師弟,你那【蘇秦鄉】的建制剛下來,這幾日恐怕要忙著跟縣衙里的人打交道。
我那【結義社】的幾口靈泉,若是村里需要,隨時開口。」
「多謝葉師兄。」
蘇秦溫和致意。
葉英搖著摺扇,也施施然地下了山。
老梅樹下,只剩下蘇秦一人。
他理了理青衫的衣襟,正準備轉身離去。
這幾日信息量太大,他需要回精舍好好梳理一番那【民生氣】的用法,以及即將到來的三級院之行。
然而,就在他剛剛轉過身,邁出兩步時。
「蘇秦。」
一道清脆中透著幾分冷冽、卻又隱隱壓抑著某種情緒的女聲,在不遠處的青石板小徑上響起,叫住了他。
蘇秦腳步微頓。
他回過頭。
只見在那條通往普通弟子居所的幽靜小道旁。
一襲淡紫色宮裝長裙的沈俗,正靜靜地站在一叢修竹的陰影里。
這位流雲鎮首富的千金,百草堂名副其實的第四席,此刻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用那種生人勿近、高高在上的矜持目光看著他。
她那雙狹長上挑的鳳目中,此刻盈滿了一種極其複雜的色澤。
她咬著紅唇,雙手交疊在身前,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俗師姐。」
蘇秦轉過身,神色平靜,語氣溫潤且守著規矩,雙手抱拳行了一個平輩禮:「請問何事?」
這聲不帶絲毫情緒波動的「師姐」,讓沈俗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這個青衫磊落、氣度已然如淵渟岳峙般的少年。
沈俗深吸了一口氣。
她似乎是在給自己打氣,那原本因為侷促而顯得有些微弱的聲音,在說出第一句話後,便迅速恢復了她作為世家貴女應有的平穩。
她沒有去寒暄,而是自顧自地,用一種剖析自己過往的語調,緩緩開了口:「蘇秦——」
「我認識你,滿打滿算,也才一個多月。」
沈俗的目光越過蘇秦的肩膀,看著後山那翻滾的雲海,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卸下偽裝後的真實:「一個月前,你剛進入二級院不久」
「那時候的你,雖然拿了「天元「的名頭,在普通弟子裡初露鋒芒。」
「但在我眼裡——」
沈俗收回目光,直視著蘇秦的眼晴,坦然承認了自己當初的高傲:「我依然覺得,你不過是個有些氣運的普通天才罷了。」
「你沒有背景,沒有底蘊,就像是一棵長在荒野里的孤苗。」
沈俗的嘴角,泛起一抹帶著幾分自嘲的苦笑:「所以,我給你發了【雲耕社】的青色請柬。」
「我甚至還大言不慚地在信里向你承諾——」
沈俗的聲音頓了頓,將當初那份高高在上的施恩之詞,一字一句地複述了出來:「若你有意考取朝廷頒發的「九品靈植夫」職牒,雲耕社願傾舉社之力,為你鋪平道路,提供一切所需的政績佐證與實操便利,保你無憂過關。」
「且」
沈俗的胸膛微微起伏,那張向來冷艷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絲極其罕見的悵然:「若我沈俗晉級三級院,或結業離校之時,這雲耕社社長之位,當掃榻以待,拱手相讓。」
這番話,在當時看來,是一個高階入室弟子對一個新人的極致恩寵。
是將一個寒門學子直接綁上世家戰車、賦予其跨越階級權力的通天捷徑。
但現在。
回想起這番承諾,沈俗只覺得臉頰發燙。
「那時的我——」
沈俗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又怎會想到。」
「你壓根就不需要去考取那什麼勞什子的九品證書。」
「你直接越階,當著所有人的面,硬生生地從大周法網裡,把那張連我都可望而不可即的【八品證書】,給拽了下來。」
「甚至——」
沈俗重新睜開眼,目光死死地釘在蘇秦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你還先我一步,即將跨過那道天塹,去往那三級院——」
「哪怕,現在僅僅是試聽。」
面對著沈俗這番近乎於「檢討」般的自白。
蘇秦並沒有流露出任何勝利者的得意,也沒有去嘲笑對方當初的「看走眼」。
他只是靜靜地聽完。
然後,語氣極度誠懇,沒有半分作偽地回了一句:「沈俗師姐。」
「蘇秦能有今日,只不過是有些許僥倖,機緣所至罷了。」
「當不得師姐如此誇讚。」
這並非是蘇秦在虛偽地客套。
他是真切地認為,自己這一路走來,若是沒有【大周仙官】敕名的降臨,沒有【占天陣】那倒果為因的逆天推演..
單憑自己本身的悟性去和這些在二級院沉澱了數年的天驕硬拼。
他絕對走不到今天這個高度。
然而。
聽到蘇秦這句略顯敷衍的謙虛之詞。
沈俗卻極其果斷地,搖了搖頭。
「不一樣。」
她直接打斷了蘇秦的話,那張冷艷的臉龐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屬於百草堂第四席的強勢與清醒「我沈俗生在商賈之家,見慣了那些靠著機緣和長輩餘蔭爬上來的蠢貨。」
「我很少服人,我從小就自視甚高。」
「但你的天賦,你的道心,你在面對誘惑和死局時所展現出來的那種不講道理的實力——」
沈俗看著蘇秦,一字一頓,極其坦蕩地給出了自己的評價:「我承認。」
「我不如你。」
能讓一個心高氣傲的世家貴女,當面承認自己不如一個寒門子弟。
這比在鬥法台上將她擊敗,還要困難百倍。
蘇秦看著眼前這位師姐,心頭微動。他能感受到,沈俗今日來找他,絕不僅僅是為了說這些承認失敗的剖白之語。
果然。
在坦然承認了差距之後。
沈俗那挺直的脊背,極其微小地瑟縮了一下。
她那雙向來銳利如刀的鳳目中,竟然閃過了一絲只有在未經世事的小女兒身上才會出現的——
侷促。
她輕輕地咬了咬紅潤的下唇。
仿佛是下定了某種極大的決心,她抬起頭,目光直逼蘇秦的眼晴,問出了那個憋在她心裡整整一夜的問題:「蘇秦——」
「我想問你。」
「你——是討厭我妹妹,沈雅嗎?」
這個問題一出。
青石小徑上的空氣,仿佛都出現了一瞬的停滯。
蘇秦微微一怔。
他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錯愕。
但他腦海中那兩世為人的閱歷,讓他瞬間便理清了這個突兀問題背後的邏輯脈絡。
「前些日在花廳——」
蘇秦在心底暗自思量:「沈立金提出將沈雅許配給我,用聯姻的方式將我綁上沈家的戰車。」
「我當面拒絕了他。」
「沈立金是商人,他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但這種被掃了面子的事,他必定會跟家裡人通氣,甚至會抱怨我這「不識抬舉,的舉動。」
「沈俗作為沈家的長女,必然是收到了家書,知曉了此事。」
想到這裡。
蘇秦明白了沈俗這句看似沒頭沒腦的質問,其實是在替她的妹妹、也是替她們沈家的顏面,要一個說法。
「沈俗師姐。」
蘇秦收斂了那一絲錯愕,神色變得極其端正。
他看著沈俗,語氣中沒有絲毫的迴避,而是極其坦誠地解釋道:「前陣子,立金叔確實向我提出過這門聯姻。」
他沒有用「沈老爺」,而是換了一個更加溫和的稱呼,以示自己對沈家的尊重並未因拒絕而減少:「但」
「他提出此事時,並沒有問過沈雅師姐的意見。」
蘇秦的目光清澈見底,沒有半分閃躲:「我覺得,兩個人結為道侶,這是一輩子的修行。」
「若是沒有徵求當事人的同意,沒有感情基礎的結合,是不會幸福的,也是對沈雅師姐的一種不尊重。」
「我蘇秦,不願將婚姻當做籌碼。」
「這才出言,拒絕了立金叔的好意。」
這番話,蘇秦說得堂堂正正,擲地有聲。
他沒有去貶低沈家,也沒有去拔高自己,只是陳述了一個最基本的原則。
然而。
聽完蘇秦的這番解釋。
沈俗那原本緊鎖的秀眉,不僅沒有舒展,反而蹙得更緊了。
她那雙狹長的鳳目中,閃爍著一種極其複雜、甚至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急切的光芒。
她看著蘇秦,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分,追問道:「那你的意思是——」
「你不討厭她?」
「你是——喜歡她?」
這句追問,猶如一記直拳,毫無鋪墊地砸在了蘇秦的面前。
蘇秦再次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位向來以理智和高冷著稱的師姐,有些無法理解她這咄咄逼人的邏輯跳躍。
不喜歡,難道就等同於討厭嗎?
拒絕了一門沒有感情基礎的包辦婚姻,難道就意味著他對沈雅有什麼特殊的傾慕之情?
「沈俗師姐——」
蘇秦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股子清心寡欲的淡然:「我在二級院的時間,滿打滿算也不過一月。」
「與沈雅師姐的接觸,更是寥寥無幾,不過是同門之間偶爾的點頭之交罷了。」
「連互相了解都談不上,又怎能談得上是喜歡呢?」
他這番話,說得極其直白,將兩人之間的關係界定得清清楚楚。
沒有喜歡,沒有討厭。
只有最純粹的、平淡如水的同門之誼。
「呼——」
聽到蘇秦這句斬釘截鐵的否認。
沈俗那一直緊繃著的雙肩,極其明顯地鬆弛了下來。
她就像是卸下了一塊壓在心頭許久的巨石,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雙原本充滿攻擊性的鳳目中,銳利之色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以及一抹極其明亮的、仿佛火焰般燃燒的異彩。
她沒有去在意蘇秦對感情的那種淡漠。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蘇秦那張清雋的臉龐。
「好。」
沈俗輕輕地點了點頭,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她往前邁了半步,拉近了與蘇秦之間的距離。
那股屬於世家貴女的強勢與自信,在這一刻,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並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蘇秦。」
她沒有再叫師弟,也沒有叫師兄。
而是直呼其名。
「距離決定生死的年終大考」
沈俗看著蘇秦的眼晴,一字一頓地說道:「還有一個多月。」
「如果——」
她的聲音極其罕見地出現了一絲顫抖,但那顫抖中蘊含的,卻是破釜沉舟的決絕:「我是說如果——」
「如果在年考的時候,我沒有被淘汰。」
「如果我,和你一樣,拿到了那張直通三級院的門票——」
「如果我和你,一同踏入了那三級院的大門。」
沈俗深吸了一口氣。
那張冷艷高貴的臉龐上,飛起了一抹極其明艷的紅霞。
但她沒有避開目光,而是用一種近乎於逼問的姿態,將那句藏在心底的話,直白地砸向了蘇秦「你——」
「能不能,給我一個——」
「追求你的機會?」
靜。
青石小徑上,只剩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蘇秦呆立在原地。
這位在面對上萬頭養氣境獸潮時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的【大周仙官】。
這位敢於當著人官的面拒絕肥缺的天元魁首。
在這一刻,徹底怔住了。
他那雙總是能看透一切因果與算計的深邃眼眸,此刻寫滿了錯愕與不知所措。
追求——我?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甚至在半個月前還試圖以施恩者姿態招攬他的師姐。
在得知他拒絕了沈家聯姻的真正原因後。
竟然會以這種近乎於「宣戰」般的方式,直接向他拋出了這等直白的情感訴求!
這等烈火烹油般的強勢,這等完全不顧及世俗眼光的坦蕩讓蘇秦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沒等蘇秦從這巨大的衝擊中反應過來。
沈俗也沒有去等那個可能會讓她難堪的答案。
她深深地看了蘇秦一眼,將他那錯愕的表情盡數收入眼底。
隨後。
她極其乾脆地轉過身。
那淡紫色的宮裝裙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她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徑直向著山下的方向大步走去。
「你現在不用回答我。」
沈俗沒有回頭。
她的聲音順著山風,清晰地傳入了蘇秦的耳中。
那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屬於她沈俗獨有的、極其耀眼的自信:「還有一個多月。」
「我會用實打實的戰績,證明自己——」
「有那個資格,站在你的身邊。」
「你的答案——」
沈俗的背影漸漸融入了那片蒼翠的竹林之中,只留下了最後一句猶如誓言般的篤定:「留在那時候——」
「再親口,告訴我吧!」
風,輕輕地吹過。
蘇秦站在青石小徑上,望著那道早已消失不見的紫色背影。
良久。
他那張因為錯愕而略顯僵硬的臉龐上,緩緩地,浮現出了一抹極其無奈、卻又帶著幾分釋然的淺笑。
他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這位沈師姐——」
蘇秦在心底暗自腹誹:「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強勢啊——」
他並沒有因為沈俗的這番「表白」而生出什麼沾沾自喜的念頭。
對於感情,他向來看得很淡。
在這殘酷的大周仙朝,在這步步殺機、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的修仙界。
仙路未平,神權未穩。
他自己的道,都還在泥濘中摸索,又何以成家?
道侶這兩個字,對於現在的他來說,不僅是一份沉重的責任,更是一道極其容易被人拿捏的軟肋。
在沒有擁有絕對的力量、能夠掀翻這整個棋盤之前。
他絕不會去觸碰這等極易亂人道心的東西。
「這樣也好——」
蘇秦收回了目光,眼底的那抹溫和漸漸褪去,重新恢復了那種猶如深淵般的平靜。
「沈俗師姐心性極高,若是當面嚴詞拒絕,不僅會傷了同門之誼,更會折了她那份寧折不彎的傲骨。」
「如今她將這份執念,轉化為在年考中搏殺的動力。」
「起碼——」
蘇秦轉過身,邁步向著自己的精舍走去,心中暗忖:「能激勵她在這剩下的一個多月里,拼盡全力去提升自己。」
「她這般要強的人——」
「若是能在年考中殺出重圍,順利進入三級院,那自然是最好的結局。」
「若是真被拒絕了——」
蘇秦的腳步微微一頓,腦海中浮現出沈俗那張染著紅霞、卻故作堅強的側臉。
「那她,一定會很傷心吧。」
蘇秦沒有再繼續想下去。
未來的事,便留給未來去解決。
他現在要做的,是抓住這最後的一個多月時間,將自己這身因為暴漲而顯得有些虛浮的底蘊,徹底夯實。
「三級院的試聽名額——」
蘇秦的右手不自覺地撫上了左手食指上那枚冰冷的青銅戒指。
他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
那是顧長風教習的道場。
那是隱藏著無數大周仙朝核心隱秘、乃至牽扯到【新民學黨】這種禁忌存在的修羅場。
「不知道」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雜念盡數拋諸腦後:「那裡面,究竟是一番怎樣的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