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下限已定【仙官】,未來上限可改?


  第192章 下限已定【仙官】,未來上限可改?

  「呼————」

  蘇秦在沉思中緩緩回過神來。

  他收斂起眼底那抹幾乎要溢出的熾熱精芒,將翻湧的心緒死死地壓回靈台深處。

  他轉過身,面向端坐在石桌旁的羅姬。

  沒有去賣弄自己剛剛堪破的「民生氣」玄機,也沒有去掩飾自己從這番教導中獲得的巨大收益。

  蘇秦雙手交疊,腰背挺直,極其鄭重地,對著這位面冷心熱的老教習行了一個大禮。

  「多謝羅師指教————」

  他的話語情真意切,沒有半分作偽:「弟子,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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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羅姬剛才那番話,看似是在指點王燁如何在這殘酷的修仙界裡殺出一條血路。

  但實際上。

  那是在借著王燁的「果」,來點破他蘇秦的「因」。

  羅姬是何等人物?

  是入駐過【芒種·知業】果位的曾任仙官大能。

  他親手布下了這門直指神權的《萬願穗》,又怎麼可能看不穿蘇秦在靈窟中獲得的【護生使】

  敕名,以及那敕名背後所代表的「民生氣」的逆天之處?

  正因為羅師知道,所以他才特意在蘇秦面前,將「二十四節氣」的獲取難度,將那些天之驕子為了爭奪一縷道韻而不得不付出的慘痛代價,剖析得如此血淋淋。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蘇秦:

  你手裡握著的,是一把可以直接打開國庫的鑰匙。

  這不僅是教導,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護道之恩。

  可面對著蘇秦這發自肺腑的道謝————

  羅姬那張猶如枯木般的臉上,卻並未流露出什麼欣慰或是承情的表情。

  相反。

  他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粗茶,目光越過蘇秦的肩膀,望向了芥子空間那片灰濛濛的天際。

  羅姬幽幽一笑。

  那笑容極淡,極冷,透著一股子看透了命運流轉的滄桑。

  「人,都有不同的路————」

  羅姬輕聲開口,聲音在這空曠的庭院內迴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客觀:「我剛才所給王燁的意見————」

  「僅僅是給王燁的。」

  「僅此而已。」

  這四個字,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輕輕地砸在了蘇秦的心頭。

  蘇秦微微一沉。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羅師這句話里的潛台詞。

  給王燁的建議,是讓他在「清氣」與「節氣」之間,毅然決然地選擇前者,用絕對的武力去強行掠奪資源,走那條「一步快,步步快」的悍匪之路。

  這是因為王燁的性格乖戾,底蘊深厚,且手中沒有那等可以憑空生成節氣的逆天底牌。

  但對自己呢?

  自己擁有【民生氣】,可以無視外界的殘酷掠奪,只需安穩地種田、養望,便能自給自足地湊齊九縷節氣道韻,以九成的把握穩穩地踏入鑄身境。

  這本該是一條最完美、最安全的通天大道!

  可為什麼————

  羅師的語氣里,卻透著一種「這條路,我無法給你建議」的意味?

  「那以羅師所見————」

  蘇秦沒有去胡亂猜測,而是直視著羅姬的眼睛,極其坦誠地輕聲呢喃道:「我之前路————」

  「又在何方?」

  他很清楚,以羅師的眼界和閱歷,既然看透了【護生使】的神通,必然也推演過了這條「自產節氣」之路的優劣。

  那麼,在羅姬的眼裡————

  自己這條看似完美無缺的路,究竟隱藏著怎樣的變數?

  面對著蘇秦的疑問————

  羅姬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將手中的茶盞擱在石桌上。灰布道袍的下擺在風中微微拂動。

  他走到庭院的邊緣,負手而立,眸光幽幽地注視著那片混沌。

  良久。

  羅姬才輕聲開口,聲音中透著一種極其罕見的複雜:「我————」

  「不能幫你做選擇。」

  這八個字一出。

  蘇秦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微微一愣,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錯愕。

  羅師是誰?

  是能將這大周仙朝最底層的殘酷邏輯剖析得明明白白,是能給王燁這種即將踏入三級院的絕世天才指明前路的大能!

  他能看透這世間的萬般法理。

  為何————

  唯獨對自己,卻說出了「不能幫你做選擇」這六個字?

  難道是自己所修的道,連羅師都看不懂了嗎?

  似乎是察覺到了蘇秦的錯愕。

  羅姬轉過身。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蘇秦。

  他的視線,並沒有停留在蘇秦的臉上,而是越過了蘇秦的皮囊,仿佛看到了那個在青雲養靈窟的上空,沐浴在萬千紫氣之中,一言改寫歷史的偉岸虛影。

  「因為————」

  羅姬的聲音,變得極其空靈,仿佛是從時間長河的另一端飄來:「你未來已定。」

  「所以,你現在————必成。」

  轟!

  這句話,猶如一記悶雷,在蘇秦的識海中轟然炸響。

  未來已定,現在必成。

  這八個字,並非什麼玄之又玄的讖語。

  而是對他在靈窟中,動用【大周仙官】敕名,強行召喚「未來之身」這一逆天舉動的,最直白的客觀描述!

  羅姬看著蘇秦,語氣中透著一股子不可違逆的宿命感:「你已經用事實證明了。」

  「你註定————」

  「將成為我麾下走出的,又一位————」

  「大周仙官。」

  羅姬的這句話,沒有半分誇張,也沒有半分期許。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且不可更改的「結果」。

  既然在未來的某條時間線上,蘇秦已經實打實地穿上了官服,握住了官印,成為了大周仙朝體制內的一員。

  那麼,無論他現在走哪條路。

  無論他中間會經歷怎樣的波折。

  他最終的歸宿,都已經被那道跨越時空而來的敕名,給死死地焊死了!

  「我只能給你分析路的優劣。」

  羅姬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深沉的嘆息:「但我,無法給你提供直接的選擇。」

  「因為,無論你選哪一條路————」

  「你都不會輸。」

  羅姬轉過身,再次看向那片混沌:「我能給你的意見,僅有一條。」

  「順著你的心去做。」

  「無論是去修那殺伐果斷的【清氣】也好,還是去溫養那穩妥至極的【二十四節氣】也罷——

  」

  「都隨你的心意。」

  「路在前方,路在腳下。」

  羅姬的聲音,在芥子空間內迴蕩,帶著一種剝離了所有教條後的純粹:「你的未來————」

  「會很精彩。」

  聽到羅姬的這一番話————

  蘇秦站在原地,整個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微風拂過他的青衫,卻沒有吹動他內心的任何波瀾。

  他沒有因為那句「必成仙官」而感到狂喜,也沒有因為羅師的「無法指點」而感到迷茫。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知道,羅姬所說的,是極其理智的肺腑之言。

  因為未來已定,所以現在必成。

  自己奪取果位,邁入鑄身境,乃至最終封官受籙————

  這已經不是一個「能不能」的問題。

  而是——「時間」問題!

  他對那個已經被觀測到的、必定會成為仙官的「未來」,無法改變。

  唯一能改變的————

  僅僅是那個「未來」在被觀測到之前,其自身的「強弱」程度!

  「比如————」

  蘇秦的眼眸微眯,心底閃過一個極其銳利的念頭:「三天前,那個降臨在我身上、替我改寫了上萬人歷史的仙官————」

  「他,究竟是天官?還是地官?亦或是————最底層的人官?」

  「甚至————」

  蘇秦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加重了一分:「他會不會,已經突破了九品的桎梏,達到了八品,甚至更高的品階?!」

  這些代表著「上限」的東西,那道敕名並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

  但蘇秦心裡清楚。

  這些「上限」,完全取決於此刻站在這裡的、作為「現在」的自己!

  下限已經被那道敕名死死地框定了。

  那就是——【官】!

  他的未來,已必成仙官!

  哪怕他現在放棄了【民生氣】帶來的逆天捷徑,哪怕他頭鐵地去選擇溫養【清氣】————

  他也註定能在那萬軍難過的獨木橋上,殺出一條血路,最終拿到那方官印!

  只不過————

  如果他選了更難的路,或者走錯了方向。

  可能,他需要耗費更久的時間,去經歷更多的九死一生。

  可能,他最終成就的那個「官」,其起點的下限,會低上許多許多。

  「原來如此————」

  蘇秦在心底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終於明白了羅師那句「順著你的心去做」的真正含義。

  既然怎麼選都能通關。

  既然無論走哪條路都不會面臨絕對的「死局」。

  那麼,唯一需要考慮的,便只有自己的「道心」是否通達。

  是選擇按部就班、利用外掛安穩地發育,最終以最穩妥的姿態接管那個「必然的未來」?

  還是選擇一條布滿荊棘、充滿未知與殺戮的路,去硬生生地拔高那個「未來」的上限,去追求一種更加極致的、凌駕於規則之上的強大?

  選擇權,從來都不在羅師手裡,更不在那道敕名手裡。

  而在於他蘇秦自己。

  「多謝羅師指點!」

  蘇秦理清了思緒。

  他沒有再糾結,也沒有再追問。

  他後退半步,雙手交疊,腰背挺直。

  對著那個站在庭院邊緣的灰衣背影,極其鄭重地、深深地行了一個大禮。

  這一禮,不僅是謝羅師今日的解惑。

  更是謝這位嚴師,在看透了他的底牌和宿命後,依然願意給予他這種絕對的「自由」。

  不干涉,不強求。

  這才是真正的大道之師。

  羅姬沒有回頭。

  他背對著蘇秦,感受著身後那股豁然開朗、且越發沉凝堅韌的氣機。

  那張古板的臉上,眼角的皺紋微微舒展了些許。

  他知道,蘇秦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就足夠了。

  「時候不早了。」

  羅姬收斂了情緒,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乾澀。

  他轉過身,大袖一揮。

  「嗡—」

  周遭的芥子空間開始劇烈地波動起來,原本清晰的庭院景象,迅速被灰濛濛的混沌霧氣所吞噬「和我一同————

  7

  「去小院吧。」

  羅姬看著蘇秦,那雙幽深的眸子裡,透出了一抹作為傳道者的嚴謹與期許:「想必————」

  「你對那七品【萬願穗·點化蒼生】————」

  「還有著許多的疑問。」

  聽到這句話。

  蘇秦微微點頭。

  他知道,羅師這是準備結束這場關於「道」與「大局」的私下對談,要回歸到實質性的法術教學了。

  而且,羅師特意強調了「去小院」。

  這說明,羅師並不打算在這個只有他們兩人的芥子空間裡單獨指點他。

  他是想要當著尚楓、葉英、沈俗等其他幾位入室弟子的面————

  公開對他講課!

  「羅師這是————」

  蘇秦心念電轉,瞬間明白了羅姬的用意。

  《萬願穗》本就是百草堂最核心的傳承。

  尚楓、葉英、沈俗等人,皆是在這門法術上苦苦摸索、試圖突破瓶頸的佼佼者。

  羅師當著他們的面,解答自己在【點化蒼生】這一境上的疑惑。

  表面上是在教導他這個新晉的「七品大修」。

  但實際上。

  這也是在給尚楓他們,提供一次極其難得的、可以直觀感受高階法理的「旁聽」機會!

  一人提問,全班受益。

  這依然是羅師那雷打不動的、將資源利用到極致的「絕對公平」教學法。

  更重要的是————

  蘇秦的眼底閃過一絲明悟。

  這也是羅師在用這種方式,幫他這位新上任的「大師兄」,在這些心高氣傲的老牌入室弟子面前,徹底立下屬於「傳道者」的威信!

  「好!」

  蘇秦沒有推辭。

  他迎著羅姬的目光,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

  聲音中沒有絲毫的怯場,反而透著一股子當仁不讓的坦蕩。

  下一息。

  混沌翻滾。

  兩人的身形,在這片獨立的空間中,瞬間消散。

  「嗡」

  隨著周遭混沌霧氣的劇烈翻湧,那股失重感僅僅持續了半息。

  當蘇秦再次睜開雙眼時。

  清晨微涼的風,夾雜著後山小院特有的泥土與藥草的清香,撲面而來。

  那株不知活了多少歲月的百年老梅樹,依舊靜靜地矗立在院落中央,枝極蒼勁,仿佛在注視著這院內一茬又一茬學子的更迭。

  蘇秦與羅姬,並肩踏出了那扇虛掩的柴扉。

  院內。

  沒有交頭接耳的議論,也沒有人閉目養神。

  九個由紫金絲線編織而成的蒲團,呈半月形,在老梅樹下的青石板上整齊地排列著。

  從最後方的第九席開始。

  李長根。

  這位剛剛在昨日拿到了九品證書、洗去了大半輩子風霜的老農,此刻正襟危坐。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平放在膝頭,脊背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直。

  第八席,樓俊宏。

  第七席,程乾。

  第六席,諸葛天。

  第五席,祝染。

  第四席,沈俗。

  第三席,葉英。

  第二席,尚楓。

  這八位百草堂內最核心、也是在二級院裡最頂尖的入室弟子,此刻,皆是清一色地睜著眼睛,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院門口的方向。

  而在尚楓的身側。

  那張原本屬於王燁、象徵著百草堂大弟子之位的首座蒲團。

  空空蕩蕩。

  就那麼安靜地、顯眼地陳列在羅姬教習的主位石桌正前方,仿佛在等待著它真正的主人。

  在這個講究「達者為先」、以實力與進度排座次的後山小院裡,那個空著的位置,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羅師。」

  「蘇秦師兄。」

  當羅姬與蘇秦並肩走入院內的一剎那。

  除了尚楓依舊保持著那種枯木般的坐姿微微頷首外。

  葉英、沈俗、祝染等人,甚至是坐在末席的李長根,皆是不約而同地從蒲團上站起了身。

  他們沒有商量過,但動作卻整齊劃一。

  雙手交疊,腰背微折。

  面對著這位剛剛踏入二級院不到一個月、卻已經在月考中以一種蠻橫到極點的姿態、徹底撕碎了所有老生驕傲的青衫少年。

  他們極其自然地,喊出了那聲「師兄」。

  修行一道,達者為師。

  這句話在大周仙朝,從來都不是一句虛頭巴腦的客套話。

  在親眼見證了蘇秦那七品大術《太玄生化訣》、那堪稱神跡的《萬物化傀》,以及那跨越時空改寫歷史的通天手段後。

  哪怕蘇秦的入院時間最短,哪怕他甚至連加冠之年都未滿。

  但在這些老牌入室弟子的心裡,蘇秦,已經真真切切地走在了他們所有人的最前面。

  這聲「師兄」,他們喊得心服口服。

  面對著這滿院老生齊齊起身的陣仗。

  蘇秦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那張清雋溫潤的臉龐上,並沒有因為這等巨大的身份倒轉而流露出半分驕狂,也沒有那種驟然身居高位後的侷促與惶恐。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這些曾經需要他仰望、甚至需要他去虛心請教的同門。

  蘇秦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沒有去走向那個空著的首座,而是停在了原地,雙手抱拳,對著前方那些熟悉的面孔,回了一個極其周正的平輩禮。

  「在座的,皆是蘇秦的師兄師姐————」

  蘇秦的聲音依舊如往常那般溫和,沒有刻意拿捏什麼大人物的架子,更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施恩感:「這聲師兄,蘇秦何德何能,怎敢領受?」

  「諸位折煞我了。」

  蘇秦的目光在尚楓、葉英等人的臉上一一掠過,語氣極其真誠:「咱們同在百草堂求學,同門之誼,不分高下。日後————」

  「叫我蘇秦便是。」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沒有虛偽的推脫,也沒有端著架子的假客氣。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他依然是那個把他們當做同門、當做朋友的蘇秦。

  眾人聞言,緊繃的心弦微微一松,彼此之間相視一笑。

  在這個為了資源和名次能把狗腦子打出來的修仙界,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種得了勢便翻臉不認人、視同門如草芥的瘋子。

  蘇秦這般謙遜的姿態,不僅保全了那些老牌入室弟子的顏面,更讓他們在心底,生出了一種極其踏實的認同感。

  「蘇師弟,你這就不對了啊。」

  葉英手裡的摺扇「啪」的一聲展開,那張有些圓潤的臉上,掛著他那招牌式的市儈笑容,但眼底卻透著一股子極其清醒的理智:「咱們這後山小院,什麼時候講過入門先後的規矩了?」

  「羅師的規矩,歷來都是誰的進度快,誰的拳頭硬,誰就坐前面。」

  葉英用扇骨點了點那個空著的首座,語氣中帶著幾分光棍的坦蕩,甚至還有幾分調侃:「你如今連八品證書都拿到手了,連那等逆天的七品大術都能施展得行雲流水。」

  「且切切實實拿到了月考第一的寶座。」

  「你若是還叫我們師兄師姐,然後自己跑去坐末席————」

  葉英環視了一圈身後的祝染、沈俗等人,兩手一攤:「那咱們這幫人,以後還怎麼有臉在這小院裡聽課?」

  「這不是打咱們的臉嗎?」

  這番話,雖然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但卻說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李長根在後排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就連一向清冷、最講規矩的祝染,此刻也是微微頷首,輕聲附和了一句:「葉師弟所言極是。蘇師兄,這首座,非你莫屬。」

  蘇秦站在原地,看著這些真心實意將他往首座上推的同門,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絲莫名的感慨。

  他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半個多月前,自己第一次踏入這後山小院時的場景。

  那時的他,雖然拿了「青雲護生侯」的虛名,但在這些入室弟子的眼裡,不過是個需要被照顧、被指點的新人。

  那時候,他連坐在末席,都覺得有些如履薄冰。

  而現在————

  這群心高氣傲的老生,竟然主動將這象徵著百草堂第一人的位置,拱手相讓。

  這種轉變,不僅僅是因為他在月考中展現出了那種碾壓一切的恐怖實力,更是因為————

  「人心啊。」

  蘇秦在心底輕聲呢喃。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贏得這滿堂的敬重。

  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天賦。

  更重要的是,他在面對羅師那「親傳弟子」的巨大誘惑時,所做出的那個選擇。

  【「我蘇秦今日,若是憑著過去在村里做的一點微末小事,憑著這所謂的心性契合,便越過在座的諸位,直接坐上那親傳的位置————」】

  【「那別人會怎麼想?」】

  【「親傳,代表的是一脈之首,是這百草堂的門面。」】

  【「他不僅要在心性上契合,更要在實打實的修為、戰績上,讓所有人望塵莫及!」】

  【「等我真正拿到月考第一的那天。」】

  【「等我真正有資格、有底氣,去擔任這靈植一脈的魁首之時————」】

  【「我蘇秦,再行那拜師大禮!」】

  那日在這講堂內,蘇秦當著所有人的面,擲地有聲地推拒了那個唾手可得的特權。

  他沒有選擇去走捷徑。

  而是選擇了用最堂堂正正的方式,去證明自己配得上那個位置。

  而現在。

  他做到了。

  他在那場被顧長風設定為「十死無生」的隱藏考核中,硬生生地撕開了一條生路。

  他拿到了月考第一,拿到了八品證書,甚至————改寫了一方天地的歷史。

  他用最無可爭議的成績,將這「胡門社社長」、這「百草堂首座」的位置,實打實地贏了回來一所以,此刻的謙讓,不是客套,而是發自內心的敬服。

  面對著這推脫不掉的盛情。

  蘇秦沒有再矯情。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絲恍惚的情緒壓下。

  就在他準備邁步走向那個首座蒲團時。

  「入座吧。」

  一直站在前方、默默注視著這一切的羅姬,終於開口了。

  這位總是猶如枯木般刻板的老教習,聲音乾澀,卻帶著一種一錘定音的法度。

  「這是你應得的。」

  羅姬的語氣很平靜。

  但在這平靜之中,在場的所有人,卻都聽出了一種理所應當的篤定。

  哪怕蘇秦進入二級院的時間最短。

  哪怕他的年紀,在這小院裡幾乎是最小的。

  但在羅姬這位曾經的大周仙官眼裡,蘇秦,已經用他的道心和實力,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做「真正的公平」。

  蘇秦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頭,看著羅姬那雙深邃的眼眸。

  他能感受到,那眼神中透出的一絲極其隱蔽的期許。

  那是對一位真正的衣缽傳人,即將扛起這百草堂大旗的期許。

  蘇秦不再猶豫。

  他微微躬身,對著羅師行了一禮。

  隨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他大步走到了那個空缺的首座蒲團前。

  撩起青衫下擺。

  轉身。

  盤膝,穩穩地落座。

  當蘇秦真正坐上那個位置的那一刻。

  小院內的空氣,仿佛產生了一種極其微妙的流轉。

  尚楓坐在他的右手邊,枯寂的眼眸中沒有絲毫不甘,反而透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葉英、沈俗等人,也紛紛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匯聚在了蘇秦和羅姬的身上。

  沒有嫉妒,沒有隔閡。

  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純粹的凝聚力,在這一刻,於這後山小院中悄然成型。

  蘇秦坐在首座上。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頭。

  他看著前方石桌後的羅師,又感受著身旁那些師弟師妹們投來的信賴目光。

  他的心中,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厚重感。

  「我做到了。」

  蘇秦在心底輕聲告訴自己。

  早在進入這小院、成為入室弟子之初,他就曾暗自立下誓言。

  他要讓羅姬的課,有一天,專門為他而開。

  而今天。

  他不僅做到了這一點。

  他更要讓這堂因他而開的課,去福澤身後這些,曾經在他微末之時,給予過他善意與平等的師兄弟們。

  這,就是他作為百草堂「大師兄」,該有的擔當。

  「今日的課程————」

  就在蘇秦心緒翻湧之際。

  羅姬端坐在石凳上,那張古板的臉上恢復了平日裡的冷峻。

  他沒有去翻閱案几上的竹簡,也沒有去進行什麼課前的寒暄。

  他只是那雙猶如深淵般的眸子,直直地落在了蘇秦的身上。

  「正式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

  羅姬並未像往常那樣開口宣講法理,而是抬起右手,並指如劍,在身前的虛空中極其隨意地一划。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氣流撕裂聲響起。

  一股純粹到了極致、甚至隱隱帶著幾分神權果位威壓的蒼青色真元,自羅姬指尖溢出。

  這股真元在半空中凝而不散,迅速勾勒、交織。

  短短一息之間。

  七個猶如刀劈斧鑿、散發著煌煌道韻光澤的古樸篆字,赫然懸浮在了所有人的頭頂!

  【萬願穗·點化蒼生】!

  這七個大字一出。

  小院內的空氣,仿佛在瞬間被抽乾。

  除了坐在前兩席的蘇秦和尚楓,後排的葉英、祝染、沈俗等人,皆是瞳孔猛地一縮,呼吸不自覺地急促了起來。

  七品大術!

  而且,是這門由羅姬教習親創、直指神權核心的靈植一脈鎮派絕學!

  要知道,在以往的授課中,羅姬雖然也會提及這七品境界,但大多是點到即止。

  他講得最多的,依然是八品【聚沙成塔】的夯實與打磨。

  因為他那套「絕對公平」的教學準則—一課程的進度,永遠只按照排在首位之人的境界來開講。

  「在【聚沙成塔】之上,便是【點化蒼生】。」

  羅姬負手立於石案後,目光深邃地注視著那七個散發著道韻的篆字,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剖析天地至理的厚重:「你們可知————」

  「何為,點化蒼生?」

  羅姬的目光緩緩下移,在尚楓、葉英等人的臉上掃過。

  尚楓那如枯木般的臉龐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修習這門法術已有數載,對於「點化」二字,自然有著自己的理解。

  那是用龐大的願力去強行改變事物的屬性,是賦予死物生機,是造化之功。

  但他並沒有開口。

  因為他知道,今日這堂課的主角,不是他。

  葉英手裡的摺扇輕輕敲擊著掌心,那雙精明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思索。

  他是個商人,在他看來,點化蒼生,就是一場等價交換。

  用自己的施恩,去換取凡人的香火,再用這香火去撬動天地的法則。

  但他同樣沒有出聲。

  羅姬的目光,最終,穩穩地停頓在了第一席的蘇秦身上。

  「蘇秦。」

  羅姬開口了。

  他的聲音里,沒有了以往那種高高在上的考校意味,反而透出了一絲極其罕見的、仿佛是在與同道中人論道般的平和。

  從前,那個只能在小院末席旁聽,連提問都需要看前排師兄眼色、甚至被規則默認為「聽不懂也是底蘊未到」的少年。

  如今。

  終於成了這小院內,唯一有資格接下羅姬話頭的主角。

  「你來說說看。」

  面對著羅姬的提問。

  面對著身後那數道充滿了複雜、期冀、甚至帶著幾分朝聖般意味的目光。

  蘇秦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坐在紫金蒲團上,脊背挺直如松。

  他微微閉上了雙眼。

  腦海中,那原本因為八品證書和月考獎勵而顯得有些龐雜的法理記憶,在這一刻,開始迅速收束。

  【集思廣益】的神通,在他並未刻意催動的情況下,極其自然地處於一種待機激發的狀態。

  他在回憶。

  回憶那日在青雲養靈窟的真實歷史線中,自己為了救下那兩百名村民,甚至為了救下那上萬名素不相識的流民,不惜耗盡真元、強行召喚未來仙官之身的那一幕幕。

  「全都要活————」

  「這便是————他們的願。」

  蘇秦在心底輕聲呢喃。

  他在【通玄】境的視野下,重新審視著識海深處那尊功德金身,以及那方【蘇秦鄉·香火印】。

  漸漸地。

  他明白了。

  他明白自己之前對於這門法術的理解,還是太過於粗淺了。

  他曾經以為,願力是水,自己是缸。

  百姓感恩,他便蓄水。有了水,他就能去澆灌自己想要的任何果實。

  但那只是八品【聚沙成塔】的邏輯。

  那是在「索取」。

  而七品。

  既然名為【點化蒼生】。

  其核心,絕不僅僅是「點化」這等高高在上的施捨動作。

  其真正的落腳點,在於「蒼生」二字!

  蘇秦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深邃的幽青色眸子裡,此刻沒有了任何法術光芒的閃爍,只有一種看透了萬物運轉底層邏輯的清明與通透。

  他迎著羅姬的目光,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欠身,聲音平緩而堅定:「回羅師。」

  「弟子以為————」

  蘇秦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後山小院內,卻清晰得猶如玉石相擊:「點化蒼生————其本質,便是願力。」

  「但在這一境界,願力,不再是單純的供養之物。」

  「每一滴願力,其內都包含著極其微小的「萬願穗」的雛形。」

  「它能實現他人之願,亦能實現自己之願。」

  蘇秦的語速不疾不徐,將自己在這幾日生死邊緣徘徊、以及掌握了八品法網權限後所領悟出的最高法理,毫無保留地剖析了出來:「所謂點化蒼生————」

  「實則,是滿足眾生之願。」

  「當眾生所求皆遂,當這方天地間的黎民百姓,再無怨懟,無所渴求之時————」

  蘇秦的目光掃過身後的尚楓、葉英等人,最後定格在羅姬那張古板的臉上,擲地有聲地吐出了最後的結論:「使眾生無所求。」

  「這,便為——點化!」

  轟!

  這番話一出。

  小院內的空氣,仿佛在瞬間被抽成了真空。

  沒有想像中的雷霆震怒,也沒有什麼誇張的天地異象。

  但坐在這小院內的每一個人。

  尚楓、葉英、沈俗、祝染——甚至是後排的李長根等人。

  他們的瞳孔,皆是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劇烈收縮了一下!

  「使眾生無所求————便為點化?!」

  尚楓那猶如枯木般的身軀,極其輕微地顫抖了起來。

  他那雙向來死寂的眼眸中,此刻竟翻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濤駭浪。

  他修《枯榮訣》,修這《萬願穗》。

  他一直以為,所謂點化,是用自己這高高在上的修士之力,去強行改變那些凡人的命運。

  我賜你生機,你便活;我降下雨露,你便能豐收。

  這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給予」。

  但蘇秦的這番話,卻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手術刀,直接切開了這種傲慢的表皮,露出了這門法術最殘酷、也最宏大的內核。

  「不是我去點化他們————」

  尚楓在心底喃喃自語,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直衝後腦勺:「而是我去滿足他們的願望,去填補他們心中的溝壑。」

  「當他們不再需要求神拜佛,不再需要仰望仙人恩賜,能夠安居樂業、自給自足之時。」

  「這才是真正的點化蒼生」!」

  不僅是尚楓。

  精於算計的葉英,此刻手裡的摺扇也停止了搖晃。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葉英在心中推演著這番話背後的利益邏輯:「我一直以為,願力是用來交易的籌碼。我施恩,他們給願力,這是一錘子買賣。」

  「但如果按照蘇師兄的說法————」

  「把他們的願望徹底滿足,讓他們無所求」。

  這等於是將整個基盤的百姓,徹底綁定在了自己的這套規則體系之內!」

  「這不再是零星的交易,這是在打造一個絕對穩固的、源源不斷產生高質量民生氣」的生態閉環!」

  「這才是真正的壟斷啊!」

  沈俗、祝染等女修,同樣被這番言論震得心神搖曳。

  她們看著蘇秦,只覺得眼前這個少年的格局,已經遠遠超出了她們這些還在二級院裡為了幾點功勳、幾個名額爭得頭破血流的所謂「天驕」。

  他站的高度,太高了。

  高到了讓她們甚至產生了一種自慚形穢的仰望感。

  高台之上。

  羅姬端坐在石凳上。

  他靜靜地聽完蘇秦的這番解答。

  那張布滿風霜、萬年不化的古板臉龐上,並沒有因為弟子道出了這門法術的核心機密而感到憤怒。

  相反。

  他那雙猶如深淵般的眸子裡,極其罕見地,浮現出了一抹毫不掩飾的、甚至帶著幾分驕傲的讚揚。

  「不錯。」

  羅姬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去長篇大論地補充,也沒有去糾正其中的任何一個字眼。

  因為蘇秦的理解,可謂是極其毒辣,一針見血,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觸及到了他當年在朝堂上、執掌【芒種·知業】果位時的核心政治理念。

  「你已經領悟到了點化蒼生」的精髓。」

  羅姬看著蘇秦,聲音乾澀,卻帶著一種一錘定音的法度威嚴,在小院內清晰地迴蕩:「你————」

  「已經將這《萬願穗·點化蒼生》。」

  「真正地,領悟到了【通玄】之境。」

  通玄之境!

  這四個字一出。

  小院內,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後排的李長根等人,看著蘇秦,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七品大術,通玄境。

  這已是王燁曾經達到的境界!

  而現在。

  蘇秦,這個正式入二級院不到一個月的新生。

  不僅拿到了八品證書。

  不僅在月考中大放異彩。

  甚至,在七品核心大術的領悟上,也已經全面達到了前任大師兄王燁的積累,達到了這等駭人聽聞的境界!

  「這————」

  尚楓坐在第二席,看著身旁這個神色平靜的少年。

  「蘇師弟————」

  尚楓在心底暗自嘆息:「你這等天資,這等悟性。」

  「這二級院的池塘,怕是連你的幾片鱗甲,都裝不下了啊————」

  面對著羅姬這等極高的評價,面對著滿院同門那複雜到了極點的目光。

  蘇秦端坐在第一席的紫金蒲團上。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的驕狂,也沒有故作謙遜地去推辭這份讚譽。

  他只是極其平淡地,微微點了點頭。

  「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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