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節衍身】竟是他?秘密大曝光!【二合一章節】
第225章 【節衍身】竟是他?秘密大曝光!【二合一章節】
白松院外。
青石板上的那層薄霜已經被日頭舔得乾乾淨淨,只留下幾塊常年不見陽光的暗斑,透著股深秋的寒氣。
蘇秦跨出那道象徵著五品靈築威嚴的高聳牌坊。
這門裡門外,就像是兩個世界。
門裡是能讓人脫胎換骨的五品靈築,是教習手裡漏下一點就能讓人受用終生的「機緣」。
門外。
是真實的大周仙朝,是需要拿命、拿真金白銀、拿前途去算計的官場預備役O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在不遠處響起。
蘇秦抬起眼皮。
王燁正靠在一尊雕刻著駿貌的石獅子底座上,嘴裡那根萬年不變的狗尾巴草換成了一根不知名靈木的枯枝。
他那身灰麻短打在三級院這群衣著光鮮的學子中間,顯得格格不入,但他自己卻渾不在意,兩條長腿極其隨意地交疊著。
在王燁對面三步遠的地方。
站著陳魚羊和莫白。
陳魚羊還是那副沒睡醒的樣子,雙手攏在寬大的袖兜里,肩膀微微耷拉著。
莫白則像個鐵塔似的杵在旁邊,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蘇秦的腳步放緩。
他的目光在這三個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在大周的官僚體系里,站位,往往比說話更能表明態度。
三步。
這是一個極其微妙的安全距離,既不顯得過分親昵,又保留了隨時可以轉身離去的餘地。
蘇秦走上前。
「王燁師兄。
「」
蘇秦雙手交疊,行了個極其規矩的平輩禮。
王燁把嘴裡的枯枝吐在石板上,咧嘴笑了笑,算是打過招呼。
陳魚羊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在看到蘇秦走近後,極其緩慢地睜開了幾分。
他沒有去看蘇秦,而是把目光落在了王燁的臉上。
「王燁兄。」
陳魚羊開口了。聲音里沒有了平日裡那種插科打渾的懶散,帶著一種極其罕見的正色。
「咱們,終究是踏上了不同的選擇。」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
但在場的幾個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當初,蔡雲拿著薪火黨的資源來招攬。
陳魚羊接了,他選擇了背靠大樹,用最穩妥的方式去謀求三級院的資源。
而王燁拒絕了。
他寧願頂著「不識好歹」的名聲,也要保留自己作為一個獨立修士的自主權,去走那條更難的保送之路。
那碗被王燁故意加了一勺辣油毀掉的湯,那個所謂的「因一點口味不和而分道揚鑣」的荒唐藉口。
不過是這兩個聰明人,為了不在二級院裡把路徹底堵死,而聯手唱的一出極其拙劣、卻又極其管用的雙簧。
風吹過,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陳魚羊看著王燁那件洗得發白的短打。
「但如今...年考改制。」
陳魚羊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極其隱秘的、類似於老友之間的惋惜。
「一百七十個縣的二級院同台競技。
那些原本被大黨派壓在底下的資源,現在全都要重新洗牌。」
「沒有學黨在背後撐腰,沒有龐大的情報網和資源傾斜。」
陳魚羊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王燁兄,似乎,你的選擇錯了。」
這句話,戳中了大周仙朝這套體制的死穴。
在這台龐大的國家機器面前,個人的天賦再高,如果不能轉化為政治資本,如果不能綁定在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上..
最終的結果,只會是在那些無盡的內耗和打壓中,被慢慢地磨平稜角,耗干心血。
截天黨、長明黨、甚至是他們薪火黨。
這些龐然大物,不會允許一個不受控制的天才,安安穩穩地去摘取那個最大的果子。
莫白站在一旁,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他不懂那麼多彎彎繞繞,但他懂生存法則。
獨狼,在獸潮里是活不下去的。
王燁沉默了。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出言反駁,也沒有用他那種標誌性的痞笑去掩飾什麼。
他只是轉過頭,看著三級院深處那片常年被雲霧繚繞的亭台樓閣。
那裡面,住著大周仙朝未來的實權官員,住著那些動動手指就能決定幾萬底層百姓生死的大人物。
良久。
王燁忽然收回目光,那張臉上,扯出了一個極其燦爛、甚至透著幾分肆意的笑。
「錯與對,又如何呢?」
王燁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極其堅韌的、仿佛紮根在泥土深處的底氣。
「這大周的官場,規矩是他們定的,路是他們鋪好的。」
「按照他們的路走,確實能走得順暢些,能少吃些苦頭。」
王燁看著陳魚羊,那雙眼睛裡透出一種極其純粹的清明。
「但我王燁,修的不是他們的道。」
「我只追求自己的本心。」
他頓了頓,語氣突然變得極其溫和,像是在陳述一件極其微不足道的小事。
「當年...那碗湯的事,謝謝了。」
陳魚羊那張總是顯得有些疲憊的臉上,眼角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他知道王燁在謝什麼。
謝他當年沒有點破那個拙劣的藉口。
謝他配合著演完了那場戲,讓王燁能夠體面地、不留隱患地從薪火社的泥潭裡抽身而退。
陳魚羊挑了挑眉,那股子憊懶的勁兒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謝什麼。」
陳魚羊極其隨意地擺了擺手。
「當年的我,也只是順著本心而為罷了。」
他不想逼一個不想低頭的人去低頭,就這麼簡單。
兩人站在青石板上,相視一笑。
沒有驚天動地的豪言壯語,也沒有什麼割袍斷義的決絕。
那層橫亘在兩人之間,因為一勺辣椒油而豎起的、長達數月的「假隔閡」。
在這相視一笑中,如同初春的冰雪,消融得乾乾淨淨。
大周仙朝的法度再森嚴,也總有些東西,是那些權貴們用銀子和官位買不到的。
比如,兩個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聰明人之間,那種「君子和而不同」的默契。
蘇秦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心底,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
這就是他願意和這些人結交的原因。
在這冰冷的體制里,他們都在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去護住心裡那點微弱的火光。
蘇秦收回思緒,他看了看陳魚羊,又看了看莫白。
「陳師兄,莫師兄。」
蘇秦的聲音極其平穩,帶著一種極其自然的商量口吻。
「我和王燁兄,想單獨聊幾句。」
「勞煩二位,先回惠春院吧。」
這話里沒有下逐客令的生硬,而是給足了對方面子。
陳魚羊是個通透的人,他知道有些話,他不適合聽,也不能聽。
他拉了拉莫白的袖子,極其乾脆地點了點頭。
「行,那我們就先撤了。」
陳魚羊轉過身,背對著蘇秦和王燁揮了揮手,拉著莫白,慢悠悠地向著傳送陣的方向走去。
直到那兩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
王燁才轉過頭,看著蘇秦。
「怎麼了?看你這臉色,不像是在白松院裡占了便宜的樣子啊。」
王燁極其敏銳地察覺到了蘇秦眼底那一抹極其隱秘的凝重。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去繞圈子,也沒有去鋪墊。
在這個三級院裡,信息差就是命。
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塊極其危險的拼圖補齊。
「王燁師兄。」
蘇秦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我今天在白松院,見到了授課師兄。」
「他自稱王錘。」
蘇秦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王燁的眼睛。
「但那張臉,那副神態,甚至連真元流轉時帶起的微弱氣場。」
「和傳承空間裡,二師兄宋詢的雕像。」
「完全一模一樣。」
王燁那雙原本還帶著幾分笑意的眼睛,在聽到「宋詢」這兩個字的瞬間。
瞳孔極其劇烈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那張臉上,肌肉極其生硬地繃緊了。
「你確定?」
王燁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蘇秦極其緩慢地,但極其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確定。」
「而且,他表現得,完全不認識我。」
「就像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在公事公辦地宣讀一份早就定好的考評結果。」
蘇秦將白松院裡發生的一切,極其客觀地、不帶任何主觀色彩地複述了一遍。
他甚至連王錘在宣布盧舟名次時,眼角那極其微弱的一次抽動,都毫無遺漏地說了出來。
王燁聽著。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那雙粗糙的大手在腰間極其用力地攥緊,骨節發出極其沉悶的「咔咔」聲。
宋詢。
那個為了查清長明和截天兩黨貪腐案,自毀真靈,終生困在養氣九層的二師兄。
那個被兩大黨派聯手封殺,連名字都快要在這三級院裡被抹去的「廢人」。
怎麼可能堂而皇之地站上白松院的講台?
這不符合大周仙朝那種斬草除根的政治邏輯。
除非————
王燁的大腦在瘋思索。
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粗重,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良久。
王燁看著蘇秦,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這件事————」
「我確實,不知情。」
蘇秦的眸光微微黯淡了半分。
他沒有去責怪王燁。
他很清楚,王燁雖然是羅師的親傳,雖然提前進入了三級院。
但他畢竟只是一個養氣境的學子。
在這個龐大得令人窒息的國家機器面前,他能接觸到的信息層級,終究是有限的。
能知道那麼多關於學黨、關於果位的信息,已經是他極其用心地在為自己這個師弟鋪路了。
大周仙朝的官場,水太深,泥太厚。
有些秘密,不是他們這種還沒有真正握住權柄的底層學子,有資格去觸碰的。
正當蘇秦在心底極其冷靜地評估著這件事可能帶來的風險,盤算著下一步該如何落子的時候。
王燁那張原本有些頹喪的臉上。
卻極其突兀地,扯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看著蘇秦,那雙木訥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股極其熟悉的、屬於胡字班那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混不吝。
「我是不知道這背後的彎彎繞繞。」
王燁極其隨意地拍了拍蘇秦的肩膀。
「但,這有什麼關係?」
蘇秦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看著王燁。
「我們不知道————」
王燁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一種瀟灑。
「但我們,可以直接去問宋詢師兄本人啊!」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在蘇秦的腦海中炸響。
去問本人?!
蘇秦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雙幽青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
「王燁師兄,你打算帶我去三級院見宋詢師兄?」
蘇秦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其難得的急切。
只要能見到本人,只要能試探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他就能把這塊極其關鍵的拼圖補齊,就能看清這三級院裡,究竟藏著一張怎樣的大網。
然而。
王燁卻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你想多了。」
王燁的語氣極其理智。
「三級院的規矩,比二級院嚴苛十倍不止。」
「你現在只是個試聽生,連正式的玉牒都還沒換。」
「三級院裡九成九的地方,你連陣法的邊緣都摸不到,更別說去那些教習和授課師兄居住的核心區域了。」
蘇秦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被這番極其現實的話語,硬生生地澆滅。
是啊。
階級的壁壘,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被跨越。
但。
王燁那雙眼睛裡,卻閃過一絲極其狡黠的光。
「進不去三級院。」
王燁極其隱秘地向四周掃視了一圈,確認沒有神識探查後。
他將嘴唇湊到蘇秦的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吐出了四個字。
「但我們可以進,傳承空間。」
蘇秦的呼吸,在這一刻,極其輕微地停滯了萬分之一息。
傳承空間。
那個羅師用大神通開闢出來的、用來庇護他們這幾個親傳弟子的絕對私密之地。
「那裡面。」
王燁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魔力。
「有著聯繫宋詢師兄的。」
「方法。」
蘇秦的後背極其細微地滲出了一層冷汗。
這層冷汗附著在中衣的布料上,帶來一絲極其陰冷的觸感。
他沒有去問王燁是什麼方法。
他知道,在大周仙朝這種處處布滿眼線的地方,有些話,說出來就是禍患。
他極其鄭重地、極其緩慢地。
點了點頭。
「好。」
蘇秦的聲音極度沉穩,像是在冰面上滑動的石塊。
他有一種極其強烈的預感。
一個隱藏在這三級院深處的大秘密,即將在他的眼前揭曉。
傳承空間內。
幽藍色的霧氣以一種極度緩慢的頻率,在兩人腳踝處翻滾。
王燁沒有走向屬於自己的那方石雕底座,而是徑直走向了中間那尊手持書卷、氣度儒雅的宋詢雕像。
他從寬大的袖兜里掏出一支毫筆。
筆尖沒有蘸墨。
王燁極其隨意地將體內的一絲真元逼入筆端。
「嗡——」
毫筆的尖端亮起了一點極其微弱的銀光。
王燁手腕翻轉,在那尊雕像底座平整的石面上,極其快速地書寫起來。
「宋詢師兄,蘇秦師弟...在【林淵四雅】之中,見到了和你一模一樣的一張臉...」
「想請教...和你是否有所瓜葛?」
蘇秦站在三步之外,看著王燁寫下的這寥寥數行字。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其明顯的錯愕。
「還可以這樣?」
蘇秦的聲音在這封閉的空間裡顯得有些空曠。
他一直以為,這傳承空間裡的雕像底座,只是前輩用來給後輩留下單向寄語的石碑。
王燁停下筆,將那支毫筆極其隨意地塞回袖口裡。
他那張臉上,扯出一個略顯痞氣的笑。
「當然可以。」
王燁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這傳承空間,是羅師用大神通開闢的。」
「只要在這底座上留下帶著我們真元烙印的文字,那些雕像的主人,哪怕遠在天涯海角,只要他們還在這大周仙朝的版圖內,心裡就會生出感應。」
王燁的目光落在那些銀色的字跡上,語氣變得極其篤定。
「如果宋詢師兄此刻手頭沒有緊急的庶務。」
「他看到這段話。」
「一定會來見我們的。」
蘇秦的呼吸頻率極其微小地放緩了半分。
他看著底座上那些字陷入了沉思。
王錘究竟和宋詢師兄是否有關聯?
宋詢師兄...會來見他們嗎?
時間,在幽藍色的霧氣中極其緩慢地流逝。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就在蘇秦以為宋詢可能被什麼事情絆住,無法回應的時候。
「咔————咔咔————」
一陣極其細微的、仿佛石塊內部發生裂變的聲響,從那尊手持書卷的雕像內部傳出。
蘇秦的瞳孔邊緣極其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著那尊雕像。
原本呈現出一種死灰色石材光澤的雕像表面,開始極其緩慢地褪去那種粗糙的物理質感。
就像是一層厚厚的繭被極其輕柔地剝開。
石材的紋理漸漸化作了一縷縷近乎透明的靈光,消散在空氣中。
取而代之的。
是溫潤的皮膚。
是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青色長衫。
是那雙猶如深潭般深邃、卻又透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特有的平和與儒雅的眼睛。
活了。
那尊雕像,在蘇秦的注視下,極其不講道理地,從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蘇秦的大腦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瘋狂地分析著眼前這一幕。
這不是什麼簡單的幻影。
這是真靈的降臨,是肉身的重塑。
這就是那個在都察院登聞鼓前寫下血書、真靈受損、被長明和截天兩黨某些仙官聯手封殺的二師兄。
宋詢。
「宋詢師兄。」
王燁那張總是掛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臉上,此刻收斂了所有的表情。
他極其鄭重地、以前臂交疊的姿態,深深地彎下了腰。
蘇秦沒有絲毫遲疑。
他的動作與王燁保持著絕對的同步。
雙手交疊,躬身。
「宋詢師兄。」
宋詢站在底座上。
他的目光在王燁身上極其溫和地停留了半息,隨後便落在了蘇秦的臉上。
那是一雙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處秘密的眼睛。
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也沒有那種長輩看待晚輩時的慈愛。
只有一種極其純粹的、平等的端詳。
「多禮了。」
宋詢的聲音極其溫潤,像是一陣吹過竹林的微風,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放鬆下來的奇異質感。
他極其自然地從底座上走了下來。
步伐平穩,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你們。」
宋詢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過,嘴角牽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在白松院裡,見過王錘了吧?」
這句話。
沒有使用任何疑問的語氣。
它像是一句極其肯定的陳述,直接挑破了兩人此刻最迫切想要知道的謎團。
蘇秦的後背極其微弱地繃緊了半分。
他看著宋詢那張與王錘一模一樣的臉,甚至連下頜骨轉角處那個極細微的凹陷都分毫不差。
「是。」
蘇秦的回答只有一個字,但聲音極其沉穩。
宋詢看著蘇秦這種近乎於冰冷的冷靜。
眼底閃過一絲極其明顯的激賞。
「我知道你們心裡在想什麼。」
宋詢轉過身,背對著兩人。
他的目光投向這片傳承空間最深處的虛無。
「那張臉,那種真元流轉的氣息,那種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你們一定在懷疑,王錘就是我。」
宋詢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王錘。」
「可以說是。」
「也可以說,不是我。」
這句看似極其矛盾、充滿了文字遊戲意味的話語。
在這片封閉的幽藍色空間裡,仿佛投下了一顆極其沉重的巨石。
蘇秦的呼吸節奏出現了一次極其明顯的錯位。
王燁那雙眼睛裡,也閃爍著極其銳利的光芒。
是,也不是?
這是什麼詭辯?
宋詢沒有賣關子。
他太清楚這三級院裡的生存法則,任何一句故弄玄虛,都可能導致致命的誤判。
「這在三級院的頂端勢力中,或者說在那些把持著核心資源的學黨高層眼裡。」
宋詢的語速變得極其平緩。
「並非是個秘密。」
「但你們一個剛拿到試聽名額,一個雖然是正式生但剛入三級院不久。」
「接觸不到這個層面的信息,也是正常。」
宋詢的雙手極其規矩地交疊在身前。
「王錘。」
「是我的,【節衍身】。」
節衍身?!
這三個字。
如同三把極其鋒利的錐子,直接鑿進了蘇秦和王燁的認知體系里。
在大周仙朝浩如煙海的典籍里,在二級院藏經閣那些積灰的卷宗中。
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個名詞。
它就像是一個被某種極其恐怖的力量強行抹去的禁忌。
「節衍身————」
蘇秦在心底極其緩慢地咀嚼著這三個字。
節,是節氣。
衍,是衍生。
身,是肉身。
這三個字的組合,在蘇秦那經過三倍悟性加持的大腦中,極其迅速地碰撞出了一個極其荒謬、卻又唯一符合邏輯的推演結果。
宋詢看著兩人眼中那種壓抑不住的震撼。
他極其輕微地笑了一聲。
「蘇秦。」
宋詢的目光落在蘇秦那件青色的道袍上。
「聽王燁的留言,你已經將《草木皆兵》和《草傀術》修到了五級道成?」
蘇秦微微頷首。
「是。」
宋詢點了點頭。
「那你應該很清楚。」
「《草傀術》,能用極少的元氣,創造出一個沒有任何殺傷力、但外表與真人無異、甚至能保留一縷神識的真人傀儡。
「而《草木皆兵》,則能用龐大的生機,點化草木,創造出具有強大殺傷力的植物傀儡。」
宋詢的聲音極其溫和,像是在為蒙童講解最基礎的法理。
「但這些傀儡,無論多麼逼真,多麼強大。」
「它們都有一個極其致命的缺陷。」
宋詢的眼神變得極其幽深。
「它們,沒有命格。」
「它們無法溝通天地法則,無法修煉,更無法觸碰那代表著大周仙朝最核心權力的————」
「果位。」
宋詢向前走了一步。
「如同草傀術和草木皆兵一樣————」
「【節衍身】,是一門極其相似,卻又有著本質區別的法門。
宋詢的語速開始放慢。
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它是用一縷極其精純的節氣本源為骨。」
「以修行者分裂出的一絲本命真靈為魂。」
「強行在這天地間,衍生出的一具————」
「擁有獨立命格的,肉身。」
死寂。
傳承空間內,陷入了極其漫長、極其壓抑的死寂。
王燁那張臉上,被沉默所包圍。
蘇秦的雙手在寬大的袖袍里攥緊。
指甲摳入掌心的皮肉,微弱的刺痛感順著神經末梢傳導。
擁有獨立命格的肉身!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這具肉身不僅可以像正常人一樣修煉,可以擁有自己的社交關係,甚至可以去參加科舉,去考取百藝證書。
最關鍵的是————
宋詢的聲音在蘇秦的耳膜上極其清晰地炸開。
「他。」
「甚至可以代替本尊,去求道。」
「去證得,果位金身。」
蘇秦的瞳孔邊緣,出現了劇烈收縮。
他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那個在白松院高台上,顯得極其木訥、仿佛一個老吏的王錘。
能夠擁有那種極其冷硬、甚至不輸於教習的氣場。
因為。
他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授課師兄。
他是宋詢。
那個曾經在都察院登聞鼓前寫下血書、真靈受損、被長明和截天兩黨聯手封殺、終生困在養氣九層的二師兄!
他的本尊被毀了前程。
但他用這門極其恐怖的法門,硬生生地在這大周仙朝的鐵幕上,撕開了一道□子。
重新走上了那條通天大道!
「所以————」
蘇秦的聲音極其凝重。
他看著眼前這個氣度儒雅的青年。
「宋詢師兄。」
「你是想,以王錘這個【節衍身】的身份。」
「重新去求道?」
「重新去證得果位,嘗試受籙成官?」
宋詢此刻,面對蘇秦那句幾乎是把窗戶紙徹底捅破的問話。
這位曾經名動三級院、後又跌落雲端、甚至被逼得只能以「節衍身」苟活的前輩師兄,臉上卻沒有半點被揭穿底細的惱怒。
他只是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兩個師弟。
眼神平和,像是一口枯井,任憑外面狂風驟雨,井水也驚不起一絲波瀾。
「不錯。」
宋詢的聲音很溫潤,帶著點歷經滄桑後的釋然,像是一陣吹過老林子的晚風O
「【節衍身】,並非是靈植一脈的大術。」
「它是那些站在雲端、手握大權的大修們,靠著竊取果位的權柄,硬生生從天道法則里摳出來的一門附屬法門。」
宋詢把手攏在袖子裡,極其自然地撣了撣衣擺上沾著的一點石屑。
他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在王燁聽來,卻無異於平地驚雷。
王燁那張總是掛著幾分混不吝的臉,此刻難得地繃緊了。
他雖然平時表現得像個老油條,對什麼都不在乎,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大周仙朝的規矩。
大修?竊取果位權柄?
大周仙朝的律法森嚴如鐵,每一尊果位都代表著實打實的朝堂權力,是皇室和那些頂級世家的禁臠。
能在這種密不透風的鐵幕下摳出一條生路,還能弄出個擁有獨立命格的分身,這背後牽扯的能量和算計,絕不是二級院那些教習能比擬的。
「宋詢師兄,這法門,怕是不好練吧?」
王燁收起了平日裡的散漫,語氣里透著幾分探究。
他太懂那些上位者的心思了,這種能多出一條命、甚至多出一條證道路子的法門,怎麼可能沒有代價?
宋詢看著王燁,微微點了點頭。
「這法門的要求,極其苛刻。」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穿過兩人,看向了這片空間的極深處。
仿佛在回憶當年,自己是如何在這條絕路上,硬生生蹚出一條血路來的。
「不僅需要特定果位的垂青,需要一門極其偏門且殘缺的果位法。」
「最要命的是。」
宋詢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生寒的凝重。
「它還需要一株完整的、哪怕是放在紫禁城裡也勉強算得上是稀罕物件的。」
「六品靈材為基。」
六品靈材。
這四個字輕飄飄地從宋詢嘴裡吐出來,聽在蘇秦的耳朵里,卻重得像是一座山。
蘇秦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太懂大周仙朝的物價和階級壁壘了。
在二級院,為了兌換一株八品的法種,就需要同窗們砸鍋賣鐵、湊上幾十兩銀子的彩禮錢。
他忘不了趙立和劉明把錢塞到他手裡時,那發抖的嘴唇和充滿希冀的眼神。
而六品?還是靈材?
那根本就不是用銀子能衡量的東西。
那是需要用一個中等修仙家族的百年基業,或者去十萬大山深處拿成百上千條人命去填,才能換回來的戰略級資源。
宋詢師兄,一個被兩大黨派聯手封殺、斷了道途的「廢人」。
他從哪裡弄來的這種東西?
是誰在背後,冒著得罪長明和截天兩黨仙官的巨大風險,給了他這足以逆天改命的籌碼?
是羅姬教習?還是王錘師兄的師傅,唐逸塵教習?
亦或是其他人?
蘇秦沒有問。
他兩世為人,心裡很清楚,在這張名為大周仙朝的龐大蛛網上,有些線頭,扯一扯就會引來殺身之禍。
他只是把這份疑惑,默默地壓在了心底最深處,臉色依舊平靜,像是一塊沒有溫度的青石板。
宋詢沒有理會蘇秦眼底的思量,他繼續不緊不慢地說著。
「只有湊齊了這三樣,才能勉強施展。」
「而且,這【節衍身】成型的那一刻,會根據那株六品靈材的特性,覺醒出一項獨一無二、甚至能越過部分仙朝法則的特定天賦。」
宋詢的目光在蘇秦和王燁身上來回掃過,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這門秘術,大多是那些已經穿上了官袍、坐穩了位子的大人們,在想要鑄就新的【果位金身】、謀求更高權柄時,為了防著政敵暗算,才會動用的壓箱底手段。」
「當然。」
宋詢看著這兩人。
「三級院裡,也從來不缺那種心氣比天高的天之驕子。」
「他們不甘心只拿一個普通的官身,他們會嘗試在受仙朝正式冊封之前,就強行去鑄造第二個果位金身。」
「在那個時候,他們也會用上【節衍身】。
受籙前,鑄造第二個果位金身。
這句話,就像是冬夜裡的一盆冷水,直接潑在了蘇秦的頭頂。
他瞬間想起了在紫氣廟裡,顧池那張臉,以及他那顫抖的聲音。
【「這意味著,紫氣廟認為,你能在受籙之前,證得兩個果位金身!」】
【「這代表著位格的絕對壓制!哪怕是你未來在官場上的官職品級,都會因為這初始的兩道籙,而產生極其恐怖的躍遷!」】
蘇秦的呼吸微微沉重了幾分。
他終於懂了。
這【節衍身】對於那些頂級權貴子弟來說,不僅僅是多了一條命,它能讓人在進入官場之前,就積累下常人幾輩子都無法企及的底蘊。
這大周仙朝,果然從來都沒有什麼絕對的公平。
寒門學子還在為了一個試聽名額拼死拼活,甚至要搭上全副身家。
而那些世家天驕,卻已經在琢磨怎麼用分身去卡天道的漏洞,去竊取更多的權柄。
而順著這條線往下捋。
蘇秦腦海里,那個一直盤旋不去的疑問,突然就有了一個極其荒謬、卻又極其合理的答案。
蔡雲。
那個在二級院裡,因為命格「貴不可言」而被眾人捧在手心裡的薪火社社長。
那個在虛實罩里,遞給他一封信,信誓旦旦地說「在三級院等你很久」的蔡雲。
那個在二級院的茶室里,喝著粗茶,一臉茫然地否認寫過信的蔡雲。
這兩個人。
或許...也能用【節衍身】解釋?
蘇秦看著眼前氣度平和的宋詢。
「所以————」
蘇秦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不願打破這脆弱真相的小心翼翼。
「宋詢師兄。」
「【節衍身】————」
「他自己,知道自己是【節衍身】嗎?」
這個問題一出來。
傳承空間裡那流動的幽藍色霧氣,仿佛都停滯了一下。
王燁沒有像平時那樣叼著草棍,他那張帶著幾分匪氣的臉上,此刻也斂去了所有的笑意。
他是個聰明人。
他比蘇秦更早地接觸到了三級院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
他也更懂大周官場那些殺人不見血的手段。
「師兄。」
王燁往前邁了半步,擋在蘇秦側面,語氣裡帶著幾分混不吝的直白,眼神卻無比銳利。
「這事兒沒那麼簡單吧?」
「您當年因為那樁案子,得罪了截天和長明兩家的某些仙官,真靈受損,這是滿院子都知道的死局。」
「要是這【節衍身】隨便一弄,就能幫您金蟬脫殼。」
「那兩家那些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老爺們,能是吃素的?」
「他們能眼睜睜看著您換個馬甲,再爬回去?」
王燁的話糙理不糙。
在這人吃人的世道里,斬草除根是常識。
宋詢的「王錘」能在白松院安安穩穩地教書,這背後如果說沒有更深層的利益交換或者極其苛刻的限制條件,鬼都不信。
王燁的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
他心裡其實有些發寒。
如果連宋詢這種曾經的天驕,都要靠著剝離自我、製造分身來換取一線生機O
那他們這些新入局的人,未來要面對的,究竟是怎樣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
他看了蘇秦一眼,這個師弟天賦極高,心性也極穩,但終究還是太年輕,有些官場裡的醃攢事,他未必能全看透。
面對著這兩個師弟的追問。
宋詢那張溫潤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他走到那尊屬於自己的石雕前,粗糙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石面。
那石面上的紋理,就像是他這些年走過的、坑坑窪窪的彎路。
「的確,沒有那麼簡單。」
宋詢嘆了口氣,像是在嘆這世道的無奈。
「【節衍身】這門法子,相貌和原身是綁死的,一脈相承,改不了。」
「本體坐在幕後,也能隨時看到、聽到【節衍身】經歷的一切。」
「但————」
宋詢轉過頭,看著蘇秦。
「真名,卻可以改。」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劃了一下。
「若是繼承了原身的名字。」
「那麼,本體所有的記憶、功法,甚至是那些挨過的刀子、吃過的虧,都可以選擇性地傳過去。」
「在真到了萬不得已、生死攸關的時候————」
宋詢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冷酷,那是經歷過生死背叛後才有的狠厲O
「本體甚至可以強行禁錮他的意識,接管那具身體的權限。」
「但這種強行操控,傷天和,也傷本源。一個果位身,最多只能用三次。」
蘇秦站在三步之外,眉頭不自覺地擰在了一起。
他的呼吸放得很輕。
那些關於【節衍身】的殘酷限制,像是一塊塊冰冷的石頭,接連不斷地砸進他的識海,砸碎了那些原本看似毫無破綻的表象。
蔡雲。
那個在二級院裡,總是端著一副運籌帷幄的架子,被眾人捧在手心裡,被朝廷大員批過命格「貴不可言」的薪火社社長。
那個在虛實罩里,遞給他一封信,信誓旦旦地說「在三級院等你很久」的蔡雲。
那個在二級院的茶室里,喝著粗茶,一臉茫然地否認寫過信的蔡雲。
不是裝傻。
不是騙局。
是真的不知道。
蘇秦的心跳,在這一刻漏了半拍。
他腦海里那些散碎的線索,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瞬間串聯得嚴絲合縫。
難怪。
難怪三級院的那些頂尖高手,那些心高氣傲、連普通教習都不放在眼裡的師兄們,會對一個二級院的學子那麼親昵。
他們知道蔡雲愛喝什麼茶,知道他什麼時候習慣皺眉,知道他所有的小怪癖。
因為,他們認識的根本不是現在這個自以為是的「蔡雲」。
他們認識的,是蔡雲背後的那個本尊!
那個在三級院裡,和他們並肩作戰、甚至可能比他們地位還要高的老友!
難怪一個二級院的學子,能被高高在上的仙官點名,說他未來貴不可言。
因為他的未來,早就被本尊和那些大人物們規劃好了。
難怪蔡雲能提前知道年考改制這種級別的核心機密。
難怪他敢放出狂言,要在這場波及一百七十多個縣的殘酷大考里,去爭那前五的位置!
他根本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是一個在三級院大修們精心布局下,被投放進二級院這個魚塘里,用來收割資源、搶奪那個【免試官身】名額的————
利刃!
蘇秦的後背,隱隱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冷汗附著在中衣的布料上,帶來一絲陰冷的觸感。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蔡雲作為薪火社的社長,卻偏偏沒有出現在【林淵四雅】的試聽名單里。
不是他不想來。
而是這五品靈築的規則,早就已經烙印下了他本尊的真靈氣息。
一個人,怎麼可能在同一座靈築里,占兩個名額?
所有的秘密。
在這一刻,被徹底剝光了外衣,露出了大周仙朝這套吃人體制下,最冰冷、
最讓人絕望的算計。
這些出身寒門的學子,還在為了幾塊靈石、一個試聽名額爭得頭破血流。
而那些真正的權貴和天驕,卻已經開始用分身、用降維打擊的方式,來收割他們這些底層人拼了命也夠不到的資源。
這大周的天下,公平二字,究竟要用多少血淚才能填滿?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翻滾的思緒強壓了下去。
他沒有去感嘆世道不公,兩世為人,他早就過了那個會為了幾句不平就拔劍四顧的年紀。
他現在要做的,是看清這盤棋局的走勢,然後,給自己,也給那些還在泥潭裡仰望他的同窗們,掙出一條生路。
「宋詢師兄。」
王燁的聲音,在空曠的傳承空間裡響起,打破了這份沉重的死寂。
他沒有叼著那根萬年不變的枯草根,臉上的痞氣也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往前走了半步,那雙總是瀟灑不羈的眼睛裡,此刻卻透著一股子罕見的凝重。
「何至於此?」
王燁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您當年因為那樁案子,得罪了長明和截天兩黨的仙官,真靈受損,這事兒滿院子都知道。」
宋詢看著王燁,那張溫潤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只是像個局外人一樣,輕描淡寫地反問了一句:「是啊,我都已經是個廢人了,那兩黨的大人物們,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王燁盯著宋詢,他太懂那些上位者的心思了。
「因為他們太自負了。」
「在那些大人物眼裡,這世上所有的爭鬥,都逃不開一個利」字。
所有的修士,不過都是些為了長生、為了權柄,可以隨時把同門、把至親推下深淵的餓狼。」
「所以,長明和截天兩黨的那些老怪物,根本不擔心您弄出這個【節衍身】。」
「因為在他們看來,如果您選擇第一條路,保留宋詢」的真名,那您就只能自己去斬那個由分身化作的心魔。
可您現在的身體,連真元都無法運轉,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您拿什麼去斬心魔?
這在他們眼裡,就是一盤您自己吃不下去的死局!」
蘇秦站在一旁,聽著王燁這番條理清晰的剖析,心裡也是猛地一沉。
是啊。
大周仙朝的那些仙官,哪個不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人精?
他們怎麼可能留下這麼大一個隱患?
他們不阻止,不是因為心慈手軟,而是因為他們算死了宋詢的結局。
這就好比,看著一個快要餓死的人,費盡心機種出了一片金燦燦的麥田。
但在麥子成熟的那一天,那個人卻連揮動鐮刀的力氣都沒有了。
只能眼睜睜看著麥子爛在地里。
這才是最殘忍的折磨。
「但是————」
王燁的眼神突然變了,變得極其複雜,裡面夾雜著敬畏,不解,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奈。
「他們算透了人心裡的惡,卻算漏了您骨子裡的軸。」
王燁看著宋詢,聲音澀得發緊。
「他們根本沒料到。」
「您從一開始,選的就不是他們以為的那條路。」
「王錘。」
王燁咬著牙,吐出了這個名字。
「他叫王錘,不叫宋詢。」
「您根本沒打算保留真名,您選了那條最難走、最不可控的第二條路。」
這句話一出來。
傳承空間裡,連那流轉的幽藍色霧氣,都仿佛瞬間凍結了。
蘇秦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宋詢。
另起真名?
那意味著,王錘是一個有著自己獨立命格、完整記憶的全新個體。
他不再是宋詢的提線木偶,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一具被衍生出來的軀殼!
「您故意讓他另起真名,徹底斬斷了你們之間的因果羈絆。」
王燁輕聲呢喃,仿佛每一個字都在割裂他的喉管。
「因為您知道,以王錘那恐怖的獨立天賦,他一定能在學院裡熬出頭,一定能去證得果位金身。」
「但————融合的條件是,必須有一方心甘情願地去死。」
「那些老怪物以為,您會像他們一樣,躲在幕後,冷血地逼迫那個分身去獻祭自己。」
「可是————」
王燁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戰慄。
「您從來沒想過要讓王錘去犧牲。」
「您是想————」
「把王錘培養起來。」
「然後————」
「自身殉道。」
「拿自己的命,去成全他,對吧?!」
自身殉道?
蘇秦的呼吸徹底亂了。
拿自己的命,去填那個自己親手造出來的分身?
為了讓那個分身能有一個乾淨的底子,能擺脫自己這個「廢人」本尊的拖累,去走那條自己沒能走完的路?
這算什麼?
這還是修仙嗎?
這大周仙朝的修士,哪個不是自私自利,為了幾塊靈石就能把同門推下深淵?
哪怕是那些名門正派,嘴上喊著匡扶天下,背地裡乾的也是男盜女娼的勾當。
誰會為了一個連自己記憶都沒有的分身,去捨棄自己好不容易修來的性命?
哪怕,那個分身曾經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宋詢沉默了。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瀾,只是靜靜地看著王燁。
那雙像古井一樣的眼睛裡,沒有被看穿底牌的惱怒,也沒有視死如歸的悲壯。
只有一種深深的、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心底發酸的疲憊。
良久。
宋詢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極輕,卻像是一座大山,壓在了蘇秦和王燁的心頭。
「王燁。」
宋詢終於開口了。
聲音依舊溫潤,但卻透著一股子歷經千帆後的通透。
「我從羅師那裡,第一次聽到你名字的時候,就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宋詢把手從袖子裡拿出來,輕輕地拍了拍石雕底座上沾著的一點灰塵。
「但你————」
宋詢抬起頭,看著王燁那張繃緊的臉。
「還是太聰明了些。」
這算是一句誇獎,也是一句最無奈的承認。
王燁沒有笑,他那張平時最愛插科打渾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不甘。
「為什麼?」
王燁的聲音有點發顫。
「宋詢師兄,為了一個連您記憶都沒有的別人」,搭上自己的命,值嗎?」
「您就算成了廢人,只要留在三級院,羅師總有辦法保您一生衣食無憂。」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何至於走到這一步?」
王燁不理解。
他是個實用主義者,在他看來,命都沒了,還談什麼大道,談什麼理想?
他當初能為了自保,毫不猶豫地拒絕薪火社的拉攏,甚至不惜和陳魚羊演一出反目成仇的戲碼。
他太懂生存的重要性了。
他亦有心中的道,但他更知道,踐行自身道的前提,是有著這條命。
所以,他看著宋詢這種近乎於自毀的選擇,心裡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種難以名狀的屈。
宋詢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不再看王燁和蘇秦。
他的目光投向了傳承空間那片幽藍色的深處,仿佛透過那些霧氣,看到了當年那個在都察院登聞鼓前,被杖責得皮開肉綻,卻依然死死咬著牙,不肯低頭的自己。
「我這一生。」
宋詢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刻意拔高,也沒有聲嘶力竭。
就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講一件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
「不求長生,不求仙位。」
「只求,能踐行我心中的道。」
宋詢緩緩地轉過身。
那一刻,他那原本略顯單薄的身軀,仿佛突然被注入了某種極其沉重的力量。
就像是那些屹立在風雨中數百年,任憑風吹雨打,卻依然不倒的古老城牆。
「哪怕————」
宋詢的目光落在王燁和蘇秦的身上。
「王錘沒有繼承我的記憶。」
「哪怕他只是一個被天道法則隨機生成了記憶的普通人。」
「但他依舊,選擇加入了【清正】學黨。」
「他和我有著一樣的臉,流著一樣的血,更重要的是————」
宋詢的眼底,突然亮起了一團火。
那不是野心勃勃的欲望之火,而是一種極其純粹、極其熾烈的信仰之火。
「他和我,有著一樣的理念。」
「他看不慣這官場裡的藏污納垢,他見不得那些窮苦百姓被當成牲口一樣壓榨。」
「他骨子裡,還是那個宋詢。」
宋詢往前走了一步。
青布長衫在幽藍色的霧氣中微微飄動。
「我既然已經斷了道途,沒有了未來。」
「與其像個行屍走肉一樣,躲在羅師的羽翼下苟延殘喘。」
「倒不如————」
宋詢的聲音漸漸拔高,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麻的決絕。
「以我這具殘破的軀殼為柴。」
「借著他王錘這把火。」
「在這死氣沉沉的三級院裡,在這爛透了的大周官場上。」
宋詢那張溫潤的臉上,此刻透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悲壯與鋒芒。
「點燃這把薪薪之火!」
「我要讓這吃人的大周仙朝————」
「颳起一股。」
「【清正】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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