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打造節衍身!獲取冬寒傳承!


  蘇秦站在那扇縈繞著亘古白霜的、古樸的冬寒門前。

  他沒有立刻推門。

  身後那扇青玄門裡的造化,他閉著眼,都掂得出有多重。

  九縷大寒養滿,配上他懷裡那一縷大寒·定規的青睞,便是百分百零風險地,拿下一道果位。

  一步登天。

  那是何等的誘惑。

  可蘇秦想的,是另一樁事。

  那九縷大寒,他果真,非得靠這門傳承,才能得著嗎?

  不。

  他修的萬願穗,他創的蒼生定規,那一身冷冽的骨,本就與大寒同出一源。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ѕтσ55.¢σм

  這一切...都會加持著【民生氣】的產出。

  隨著修為一層層往上走,那大寒之力,他自己,便可以一縷一縷地養出來。

  或許一年,或許十年...

  只要給他時間,他就一定能靠著自己,把那九縷大寒養滿。

  這門青玄傳承給的,說穿了,就一個字。

  快。

  省時間,是好事。

  可蘇秦偏偏,不缺這個時間。

  而那扇冬寒門裡的至尊核心,是他縱有一百年、兩百年,獨自摸索,也絕難悟透的東西。

  這世上,有些東西是銀子能買、是時間能熬的。

  可有些東西,錯過這一回,便是一生。

  蘇秦的眼前,極其緩慢地,浮起了幾張臉。

  王虎。

  那個外舍的、不起眼的胖子,在最後關頭,用一條命,硬換了他一條命。

  還有徐子訓。

  那個被世家棄了的師兄,在這個考驗中,親自選擇了退出,只是為了讓自己能走的更遠一些。

  他們都倒在了這條路上。

  他們盼著他走出去,走得更高,更遠。

  蘇秦若在這裡,彎腰撿了那根穩妥的登山杖,得過且過....

  他對得起徐子訓的再也考不上三級院的退出嗎?

  他對得起王虎那再也回不來的命嗎?

  蘇秦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眸子裡,所有的猶疑,都沉澱成了磐石般的堅定。

  「晚輩,選第二扇門。」

  那蒼老的聲音,沒有再多言,只極其緩慢地,傳來一聲,像是早有所料的輕嘆。

  蘇秦抬手,按在那冰涼刺骨的門上,向內,推開。

  剎那間,那股浩瀚的寒意,並沒有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片極其廣袤的天地。

  蘇秦邁步進去,腳下,是結著薄霜的、真實的泥土。

  他下意識地想去扶一旁一株枯草,那手,卻直直地穿了過去。

  他這才發覺,自己在這片天地里,竟像一縷無形無質的風。

  看得見這天地間的一草一木,卻碰不到分毫。

  而這天地,仿佛也沒有任何東西,瞧得見他。

  他成了一個,純粹的旁觀者。

  既影響不了什麼,也不會被任何人注意。

  蘇秦定下心神。

  他隱隱明白,這扇門後的考驗,絕不簡單,眼前這一切,必與那考驗息息相關。

  他必須,看仔細了。

  就在這時,那片天地間,遠遠地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一個青年。

  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獨自一人,行走在一片肅殺的北境荒原上。

  那荒原上,北風卷著雪沫子,颳得人臉生疼。

  天地間,是一種萬物凋敝的、深入骨髓的冷。

  蘇秦的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便再也挪不開了。

  他聽到,遠處有幾個同樣穿著道袍的修士,正對著這青年的背影,指指點點,言語裡滿是譏誚。

  蘇秦湊近了些,才聽明白。

  原來,這青年,是風水一脈的弟子。

  可他出身寒微,又不肯順著同門的意思來,在那一脈里,是被人踩在腳底的。

  這一回,宗門要派人來這鳥不拉屎的北境,調理天地之氣,那些光鮮的師兄弟,誰都不肯來這苦寒地。

  於是,這樁沒人要的苦差,便一腳,踹給了這青年。

  蘇秦默默地,跟在那青年身後。

  他看到,那青年走進了一個,被大雪半埋的村落。

  村口,幾個面黃肌瘦的村民,正合力刨著凍土,要埋一具凍得僵硬的屍首。

  那是個孩子。

  一個老婦人,跪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卻連眼淚,都快凍在了臉上。

  那青年停下腳步,問了一句。

  蘇秦這才知道。

  北境苦寒,最要命的,是開春的凌汛。

  冬日裡,村邊那條河凍得結實。

  可一到回暖時節,上游的冰先化,下游的冰未開,冰水一憋,便決堤而出,挾著碎冰,衝垮村莊,淹死、凍死無數人。

  那孩子,便是去年凌汛里,沒了的。

  青年皺起了眉。

  他抬手,掐算了一番那條河的水文地氣。

  良久,他對著身旁一個同來的、輩分稍高的風水師說,他有辦法。

  他能讓那河,不在該決堤的時候決堤。

  那風水師卻臉色一沉,厲聲嗬斥了他。

  蘇秦聽得分明,那風水師罵的是:

  天地有常,凌汛是天數,是這方水土命里該有的劫。

  他們風水一脈,講的是順應天地,是順著地氣疏導,絕不可逆天而行、強行去定。

  強行定規,是離經叛道,是會遭天譴的。

  那青年沉默了。

  他望著那跪在雪地里、哭幹了眼淚的老婦人,望著那具僵硬的、小小的屍首。

  他的拳頭,極其緩慢地,攥緊了。

  那一夜,蘇秦看到,那青年獨自一人,走到了那條河的關鍵河段。

  他沒有去疏導,沒有去順應。

  他抬起手,對著那段河水...

  用一種極其霸道的、與他師門所學截然相反的法子,重重地,吐出了一個字。

  剎那間,那一段河水,從中心開始,哢、哢、哢,結成了一整塊,亘古不化的寒冰。

  他用最霸道的大寒之氣,強行,給那一段河,定下了一個規矩。

  任你上游怎麼化,任你冰水怎麼憋,這一段,給我,冰封。

  那一年開春,凌汛如期而至。

  可那條河,在那決堤的關口,被一段化不開的堅冰,死死地,截住了。

  村子,保住了。

  蘇秦看到,那村裡的百姓,撲通撲通地,跪了一地,朝著那青年,磕頭,把他當成了下凡的活神仙。

  那青年的臉上,第一次,有了光。

  蘇秦的心頭,也微微一熱。

  他懂那種感覺。那種,憑著自己一雙手,從天數里,硬生生搶下幾條人命的,滾燙的,成就感。

  從那以後,那青年,一發不可收拾。

  他不再理會師門順應天地的祖訓。

  北境何處有災,他便去何處,用那門定規之能,強行鎮壓。

  哪條河要泛濫,他一個字,凍了。

  哪片地氣紊亂要降災,他一個字,定了。

  他的名頭,越來越響。

  北境的百姓,家家戶戶,都給他立了長生牌位。

  而蘇秦,卻在那青年越來越響的名頭裡,漸漸,看出了一絲,不對。

  那青年,越來越疲憊了。

  北境,那麼大。

  災,那麼多。

  他凍住了東邊這條河,西邊那條河,又泛濫了。

  他鎮住了這個村,三十里外那個村,又遭了災。

  他像是被自己這門本事,給死死地,拴住了。

  一刻,都不得歇。

  更要命的是,他定下的那些規矩,需要他,持續地,撐著。

  他人一走遠,或是法力一弱,那冰封,那定規,便會鬆動、崩解。

  災,又回來了。

  他成了北境的一個長工。

  一個,疲於奔命、卻永遠也忙不完的,長工。

  蘇秦看著那青年,眼裡的光,是怎樣一點一點,被無盡的奔波,熬得,黯淡了下去。

  直到,那一年。

  蘇秦永遠也忘不了,他旁觀到的,那一幕。

  那一年,北境,遭了百年不遇的極寒。

  天,仿佛塌了一個口子。無窮無盡的風雪,從十萬大山的深處,咆哮著,席捲了整個北境。

  災,不再是一處兩處。

  是幾百處,幾千處,同時,爆發。

  那青年,瘋了一般。

  他從這個村,趕到那個村。

  他剛凍住這裡要決堤的河,那邊,又傳來整個山坳的村子被大雪活埋的噩耗。

  他剛鎮住那裡紊亂的地氣,這邊,又有一片牧民,在遷徙的路上,被凍成了冰雕。

  他只有一個人。

  他有通天的本事,可他,只有一雙手,一條命。

  他定得住這裡,就守不住那裡。

  蘇秦眼睜睜地,看著那青年,在那場席捲天地的風雪裡,拚了命地,從一個地方,奔向另一個地方。

  他的法力,早已枯竭。

  他的臉,被凍得青紫。

  他一次又一次地,倒下,又一次又一次地,爬起來。

  可那風雪,那嚴寒,那吞噬一切的冬天,根本,不是他一個人,能擋得住的。

  蘇秦看到,那青年,最後,跪倒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

  他的懷裡,抱著一個,凍得僵硬的孩子。

  那孩子,正是他當年,第一次違逆師門、用定規救下的,那個村子裡的。

  是當年那個,對著他磕頭的村民的,骨血。

  他救了那個村子一次。

  可這一次,他,沒能再趕到。

  那青年抱著那具小小的、冰冷的屍首,跪在那片埋葬了數百萬生靈的天地間,仰起頭,發出了一聲,蘇秦這輩子,都不願再聽第二遍的悲嚎。

  蘇秦站在一旁,鼻子狠狠地一酸。

  他懂。

  他太懂,那份痛了。

  那是一個,想救所有人、卻眼睜睜看著自己救不過來的人,心被生生撕碎的,痛。

  蘇秦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平災時那一個個絕望的災民,想起了養靈窟里那些眼睛。

  他也曾,那樣地恨自己分身乏術。

  那一刻,隔著不知多少萬載的歲月,蘇秦覺得,自己和那個跪在雪地里的青年,是同一種人。

  那場大災過後。

  蘇秦看到,那青年,萬念俱灰。

  他獨自一人,登上了十萬大山的最高處,坐了下來。

  他不再去定那一條河,那一塊田了。

  他只是,茫然地,絕望地,望著那剛剛吞噬了數百萬生靈的冬天。

  他望了很久,很久。

  蘇秦也就那樣,陪著他,望著。

  望著日頭西沉,望著北風咆哮,望著那漫天的風雪,一日,又一日。

  不知望了多少個日夜。

  蘇秦忽然看見,那青年原本死灰般的眼睛裡,極其緩慢地,亮起了一點光。

  他像是,想通了什麼。

  蘇秦看到,那青年極其緩慢地,喃喃自語。

  聲音很輕,卻被蘇秦,一字不漏地,聽了去。

  那青年說,他錯了。

  他這些年,一直在跟那一條條的河、一處處的災,較勁。

  可災,是無窮無盡的。

  他一個人,怎麼定得完?

  他守得住一戶,守不住一方。

  他撐得住一時,撐不住一冬。

  他一直,都在跟那些果,死磕。

  而真正的根子,那個因……

  是冬天,本身。

  是冬天來了,才有了凌汛。

  是嚴寒到了極致,才有了那場大雪。

  他與其,一處一處地,去定規,去對抗那無窮無盡的災。

  不如……

  去掌握,那冬天,本身。

  蘇秦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到,那青年站起了身。

  這一回,他沒有再對著任何一條河、任何一塊田,吐出那個字。

  他抬起頭,望著那北風初起、萬物開始凋零的,冬天降臨的,第一個時辰。

  他閉上眼,極其鄭重地,將那個字,吐向了那冬天來臨的,時令本身。

  而後,他又將目光,投向了一年之中,那滴水成冰、最冷的,極致。

  他又一次,將那個字,吐向了那嚴寒至極的時令。

  做完這兩件事,那青年,便不再動了。

  他靜靜地,坐回了那座高坡。

  可這一片,曾經吞噬了數百萬生靈的,肅殺的天地……

  變了。

  時令一到冬天該來的時辰,那冬天,便溫和地,來了。

  不再有那驟然的、要人命的極寒。

  寒氣到了該冷的極致,便恰到好處地,止住了。

  不再有那席捲天地的、失控的風雪。

  那一條條的河,到了冬天,自然,安安穩穩地,封凍。

  到了開春,又依著時令,緩緩地,化開。

  再沒有了凌汛。

  再沒有了那要人命的大雪。

  那青年,再不必,一條河一條河地去凍,一個村一個村地去守了。

  整個冬天,這一方北境的天地,都依著他定下的時令,溫和地,運轉著。

  萬物,到了時節,自然就該藏的藏,該歇的歇。

  而到了來年開春,萬物,又自然而然地,復甦。

  蘇秦站在那片世界裡,望著高坡上那個靜坐的、再不必疲於奔命的身影。

  他看到,山下的北境,從此,再無那要人命的天災。

  村村寨寨,炊煙裊裊,世世代代,安居樂業。

  家家戶戶的長生牌位上,那個名字,也悄悄地,變了。

  不再是那個,曾被同門踩在腳底的,青玄。

  而是另一個,響徹了整個北境、整個四方的,名號。

  冬寒。

  蘇秦極其緩慢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的眼眶,竟有些發熱。

  這個旁觀了許久的、有血有肉的故事,到這裡,浮出了,答案。

  那青年最初,對著一條河、一處災,吐出的那個冰封的字……

  便是蘇秦如今得了青睞的,大寒·定規。

  言出法隨,強行給一處,定下不可違逆的規矩。

  那威能,極大。它能從天數里,硬搶下幾條人命。

  可它,終究,是點狀的,是局部的。

  它凍得了這一條河,卻管不了那一整個冬天。

  它救得了一戶,救不了一方。它定得住一時,守不住一世。

  修這門法術的人,縱有通天之能,也會像那青年一般,被死死地拴在一處,疲於奔命,到頭來,成了天地的長工。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救不過來。

  這,便是大寒·定規的,局限。

  而那青年,在抱著那具冰冷的屍首、絕望到了極致之後,終於悟到的……

  是把那個字,吐向立冬。

  立冬,是冬之始。

  是整個冬天,降臨的,那一道門戶。

  又把那個字,吐向大寒。

  大寒,是冬之極。

  是這冬水六序里,那唯一的,至尊之位。

  掌握了這冬天的一始、一極...

  這門戶與至尊,那中間的小雪、大雪、冬至、小寒,便都在這一始一尊的統御之下,依著時令而行。

  他,便掌握了,整個冬天的,天時。

  從此,再不必去跟那一條河、那一處災,死磕。

  冬天該來時溫和地來,該走時安穩地走。

  那些因冬天而起的災,根本,無從發生。

  這,是從救一處的災,到主一方的天的雲泥之別。

  蘇秦怔怔地,望著高坡上那道身影,心頭百感交集。

  這便是,那個青年,從一個被定規死死拴住、疲於奔命、眼睜睜看人凍死的修士...

  一步一步,真正蛻變為執掌一方天時的至尊。

  這便是,青玄,變成,冬寒的,那一條路。

  那個還在用定規,一處一處,跟災死磕、卻永遠救不過來的,是青玄。

  那個靜坐高坡、一念之間,便讓整個冬天的天地,溫和運轉、再無橫死的,是冬寒。

  蘇秦默默地,看著,看得極其認真。

  他知道,自己看的,絕不只是一個上古大修的舊事。

  這扇門後的世界,既是傳承,更是那場考驗的,題眼。

  看不懂這條路,看不懂青玄是怎樣變成冬寒的,他便絕過不了,後面那一關。

  而比這更讓蘇秦動容的是。

  那個青年走的路,跟他蘇秦,竟是,如此地像。

  都是出身寒微,被人踩在腳下。

  都是不肯順著成規走,偏要為了那些底層的、命如草芥的人,硬生生,走出一條新路。

  都是,那樣地,想,救所有人。

  良久,蘇秦極其輕聲地,自語了兩句。

  聲音很輕,散在那片曾經肅殺、如今卻安寧的天地里。

  「大寒·定規……終究,還是小了。」

  「原來,真正的路,不在那一個字。」

  他抬起頭,望著那再不必疲於奔命的至尊身影,一字一句:

  「在那一方,能護住所有人的,天。」

  ......

  ......

  蘇秦輕聲說完那兩句話後,眼前那片剛還安寧祥和的北境天地,忽然開始崩解。

  高坡上那個靜坐的至尊身影,那山下裊裊升起的炊煙...

  那一片被護住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土地,盡數化作流光,一寸一寸地淡去了。

  蘇秦還沒來得及回味方才那滿心的震動,整個世界便已徹底消散。

  四周重新歸於一片混沌的空茫。

  那是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明明置身於一片虛無之中,蘇秦的心頭,卻還沉甸甸地,壓著方才旁觀來的那一切。

  壓著那個青年眼裡熬幹了的光,壓著那具凍僵在懷裡的小小屍首,壓著那一聲響徹十萬大山的悲嚎。

  他知道,自己看的不是一段閒來無事的舊事。

  那是一個人,用大半生的血和淚,趟出來的一條路。

  而這條路,多半,就連著他接下來要過的關。

  就在這空茫的正中央,一點微光亮起,緩緩地凝成了一本書。

  那書懸浮在半空,通體古樸,封皮上沒有一個字。

  只在邊角處,縈繞著一層與那扇門同源的寒霜。

  蘇秦定了定神,伸出手。

  這一回,他的指尖沒有再穿過去。

  他能真切地觸到那書頁的質感,溫潤裡帶著一絲刺骨的寒。

  像是隔著千百年的光陰,按在了一塊沉睡的玄冰上。

  他翻開了第一頁。

  只看了一眼,蘇秦的瞳孔便微微一凝。

  這本書里講的,是節衍身的鑄造之法。

  節衍身。

  這三個字,蘇秦再熟悉不過。

  熟悉到,心口都隱隱發緊。

  他的腦海里,沒來由地,浮起了二師兄宋詢的那張臉。

  那是個被困在養氣九層、終生再無寸進的廢人。

  一身驚才絕艷的法理天賦,被天潤血案那一場祭刻罪證,生生耗了個乾淨。

  可即便成了廢人,宋詢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也從沒暗下去過。

  蘇秦還記得,宋詢之前是如何壓著聲音,將這節衍身的門道,一樁一樁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他聽。

  宋詢說,節衍身這東西,是逆天改命的捷徑,也是吞人不吐骨頭的深淵。

  他想起了薪火社的蔡雲。

  那個命格貴不可言、被無數人高看的薪火社掌舵人,到頭來,竟是本體的第三具節衍身。

  蘇秦親眼看著他,在斬塵三生花斬斷那條明線、整個人鬆懈下來的剎那,被本體預埋的後手,強行接管了軀殼。

  那一幕,蘇秦記得清清楚楚。

  蔡雲想以自己的意志,了斷這一切,不願被本體當成一枚棋子。

  可他終究,連自己這條命,都做不了主。

  蘇秦那時心裡就沉甸甸的。

  原來一具節衍身,活得再風光,骨子裡,也未必是個能自己說了算的人。

  他還想起了白松院的王錘。

  那個被二師兄宋詢,傾盡心血、要以自身殉道去成全的師兄。

  宋詢打算把自己這一身的底蘊,盡數獻祭給王錘。

  盼著這個王錘,能替他把那條清正之風,重新燃起來。

  所以,當蘇秦的目光落在這書頁上時,他並非全然陌生。

  宋詢講過的那些門道,蔡雲走過的那條路,王錘即將走的那條路,都在他心裡,鋪成了一張底子。

  書裡頭,開宗明義,講的便是鑄造節衍身的兩條大路。

  第一條路。

  蘇秦看了幾行,便認了出來。

  這正是二師兄宋詢,當年為王錘所規劃的那條路的根腳。

  這條路,要以一門果位之法為引,再輔以足足九縷的節氣之力,方能開爐鑄身。

  九縷節氣。

  蘇秦的心,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方才那扇青玄門裡,那九縷浩瀚冷冽的大寒之力。

  原來如此。倘若他當真選了那扇青玄門,把那九縷大寒收入囊中,再配上他大寒·定規的那一門果位之法...

  他便恰好,能湊齊這第一條路開爐所需的一切。

  那是何等順理成章的一條路。

  只是,他沒有選。

  他在那扇門前站了許久,最終還是把那一步登天的坦途,留在了身後。

  蘇秦極其平靜地,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事已至此,再去想那條沒走的路,沒有半分意義。

  他繼續往下看。

  書頁一翻,是第二條路。

  這一條,比第一條,要簡潔得多。

  它不需要那繁難的果位之法,也不需要那九縷節氣。

  它只需要兩樣東西。

  一樣,是節衍胚。

  另一樣,是功德金身。

  將這兩樣,先行結合,便能為鑄身,奠下根基。

  蘇秦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節衍胚。

  功德金身。

  這兩樣東西,他都有。

  那一枚暗青色的節衍胚,是他從九等寶箱底,親手捧出來的。

  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他的識海里,與那尊功德金身遙遙相對,時不時地,泛起一陣微弱的共鳴。

  而那一尊由養靈窟上萬生靈的功德凝聚而成的功德金身,正端坐在他識海的最深處,寶相莊嚴,散發著溫潤浩大的暖意。

  那是上萬個被他從災劫里救下來的人,一縷一縷的念想,攢成的。

  天底下,能湊齊這兩樣東西的人,本就鳳毛麟角。

  一個,是九等寶箱裡萬中無一的造化。

  另一個,更是要拿千萬人的性命去換、要把這條自下而上的活路走到極致,才能凝出來的東西。

  而他蘇秦,一個養氣五層的學子,卻偏偏,兩樣都有。

  這第二條路,仿佛,就是踩著他這一路的腳印,為他一個人,鋪就的。

  可蘇秦沒有半分輕鬆。

  因為書頁的末尾,用一行極淡、卻極重的字,寫著一句話。

  那句話說,此路雖簡,然成之極難,難於登天。

  正當蘇秦凝神去讀那個難字背後的門道時,那本書,忽然劇烈地震動了起來。

  四周的空茫,驟然收緊。

  一股無形的、卻又重逾千鈞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朝著蘇秦碾壓而來。

  那壓力沉得嚇人,壓得他周身的靈力都滯澀起來,連呼吸,都成了一樁費力的事。

  考驗,來了。

  蘇秦的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過來。

  這扇冬寒門後的傳承,從來就不是白給的。

  旁觀青玄道人那波瀾壯闊的一生,看懂他如何從一個疲於奔命的青玄,蛻變為執掌一方天時的冬寒,那不過是第一步,是讓他先看清這條路通向何方。

  而真正的考驗是。

  他必須,就在此刻,親手,鑄造出一具節衍身。

  唯有成了,他才能真正得到,這冬寒一脈的傳承。

  若是不成。

  蘇秦想起了那個蒼老聲音最初的話。

  考較若敗,便什麼都得不到,空手而歸。

  他放棄的那扇青玄門,那一步登天的坦途,還有這一路上,無數人為他鋪就的心血,都將隨著這一關的失敗,盡數化作泡影。

  蘇秦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波瀾,將全副心神,重新沉入了那第二條路的法門之中。

  他要看清楚,這難於登天四個字,究竟難在何處。

  這一看,他才明白。

  原來,用節衍胚和功德金身鑄造節衍身,這第二條簡潔的路,往下走,竟又分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法子。

  第一種法子,書上稱之為,承己真名。

  這一種,是將那即將鑄成的節衍身,納入鑄造者自己的真名之下。

  蘇秦一看便懂了。

  這,正是薪火社蔡雲所走的那條路的根腳。

  如此鑄成的節衍身,與本體血脈相連,氣息相通。

  相貌是固定的,與本體一脈相承。

  本體能感知它的一舉一動,能在它身陷絕境時,強行接管它的軀殼,更能在必要時,一念將它吸收回來,化作心魔斬去,藉此印證更高的果位。

  說穿了,它便是鑄造者自己的,另一具身軀,一道延伸。

  它的命,攥在本體自己的手心裡。

  蘇秦的腦海里,又浮起了蔡雲被強行接管時,那一瞬間的神情。

  原來,那便是承己真名這條路的另一面。

  攥得住,是因為它本就是你身上的一塊肉。

  這是一條,能將造化牢牢攥在自己手裡的路。

  可這條路,有一道幾乎無法逾越的門檻。

  要將一具節衍身,穩穩地納入自己的真名體系,鑄造者本身的根基,必須足夠雄厚,足夠強橫,方能鎮得住那具憑空而生的軀殼,方能不被它反噬。

  那門檻,寫得清清楚楚。

  養氣九層。

  蘇秦的目光,落在這四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緩緩地垂下眼帘,感知了一番自己此刻的修為。

  養氣五層。

  差得太遠了。

  整整四層的差距。

  這中間隔著的,不是一道溝,是一條深不見底的天塹。

  他這一身根基,別說去鎮壓、去納入一具承載著至尊造化的節衍身,便是勉強開了爐,只怕都撐不住那滔天的反噬。

  當場,就要被燒成一蓬灰,落得個比青玄道人故事裡那些凍死的百姓,還要悽慘的下場。

  這第一種法子,對此刻的他而言,是一條徹徹底底的死路。

  成不了。

  蘇秦的指尖,極其緩慢地划過那一行字,翻到了下一頁。

  第二種法子。

  書上稱之為,另立真名。

  這一種,不再將節衍身納入自己的真名,而是,為它,另起一個全新的真名。

  如此一來,這具節衍身,便從根上,斬斷了與鑄造者之間的因果牽連。

  它有自己的真名,自己的記憶,自己的神魂。

  它的天賦,因這斬斷因果、阻斷記憶而被催到極致,遠勝尋常。

  但代價是,它,會成為一個,完完全全獨立的人。

  蘇秦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認得這條路。

  這,正是二師兄宋詢,要為王錘鋪的那條路。

  宋詢為何要以自身殉道?

  為何要把一身底蘊,盡數獻祭給王錘?

  正因為這另立真名的節衍身,本體根本掌控不了它。

  它是獨立的,是失控的

  。想讓它真正融合、真正承接起那一身的傳承與底蘊,便需得有一方,拿出一片真心,去獻祭。

  宋詢,便是要做那個,拿命去獻祭的人。

  書上寫得明白。

  這第二種法子,因為不必將節衍身強行納入自己的體系,不必去鎮壓它,對鑄造者本身的修為,便沒有那道養氣九層的硬門檻。

  以蘇秦此刻的根基,配上節衍胚與功德金身,他,做得到。

  他能用這第二種法子,鑄出一具節衍身。

  而那具節衍身,因脫胎於他的功德金身、他的節衍胚,會天然地,承載著他的一部分心念,他的一部分理想。

  它,會和他,有著共同的志向。

  可是。

  書上那一行字,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蘇秦的心裡。

  它,終究,是另一個人了。

  不是蘇秦。

  是一個與蘇秦志同道合、卻完完全全獨立的,另一個人。

  蘇秦緩緩地,停下了翻書的手。

  他怔怔地望著那懸在半空、散發著微光的書頁,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默。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自己所處的這個絕境。

  承己真名,能將造化攥在自己手裡,讓他自己一步登天。可那需要養氣九層,他做不到。

  另立真名,他做得到。

  可造出來的,是另一個人。

  這意味著什麼?

  蘇秦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這背後的東西。

  他從蘇家村那片貧瘠的泥地里,一步一個腳印,硬熬了出來。

  他讀養氣,開寶箱,得果位青睞,創蒼生定規,闖過這青玄洞府里一關又一關的生死。

  王虎為他死了。

  那個外舍的、不起眼的胖子,用一條命,硬生生換了他一條命。

  還有那麼多人,那麼多素不相識、卻願意為他搭把手的人,把他們的信任和性命,都壓在了他這一程。

  他賭上了唯一的機會,放棄了青玄門那唾手可得的、一步登天的坦途,毅然選了這扇冒險的冬寒門。

  為的,是走得更高。

  可如今,這考驗給他的答案,卻是這般地殘忍。

  他若用第二種法子打造,造出來的那一步登天的造化,那一身的滔天本事,那執掌一方天時的至尊之路……

  都將,歸於,另一個人。

  而他蘇秦本人,依舊,還是那個養氣五層的學子。

  繞了這麼一大圈,賭上了這麼多,到頭來,他什麼,都沒真正得到。

  他成全的,是一個憑空誕生的,陌生人。

  這樁買賣,虧到了骨子裡。

  蘇秦的心頭,第一次,湧起了一股極難壓下的,不甘。

  那不甘,像一條冰冷的蛇,纏繞著他的心。

  憑什麼?

  憑什麼是他付出了一切,到頭來,卻要把這天大的造化,拱手讓給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人?

  他若是個尋常的、有幾分私心的修士,到了這一步,多半,會拂袖而去。

  寧可什麼都不要,空手而歸,也好過,替別人,做一件,這麼大的嫁衣。

  蘇秦垂著頭,一動不動。

  那懸空的書頁,散發著幽幽的微光,映著他那張沉靜的、看不出喜怒的臉。

  他想了很久。

  久到,連那碾壓而來的、催促他抉擇的無形壓力,都仿佛沉默了下來,靜靜地,等著他這個答案。

  蘇秦的腦海里,那條名為不甘的冰蛇,纏得越來越緊。

  可就在這越纏越緊的當口,他的腦海里,卻沒有再去想那滔天的造化,沒有再去想那至尊的本事。

  他想起的,是別的東西。

  他想起了蘇家村。

  想起了村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樹。

  想起了夏夜裡,鄉親們搖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閒話家常的光景。

  想起了田埂邊,幾把默默靠在一起的,磨得發亮的鋤頭。

  他想起了他爹那雙粗糙得像老樹皮、卻為了供他讀書,攥著泛黃銀票直發顫的手。

  他想起了,平災時,那一個個在洪水蝗災里掙扎、絕望地望著他的村莊。

  那些人,跪在泥水裡,望著他的眼神,像是望著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想起了,養靈窟里,那上萬雙在死亡邊緣、死死攥著一絲活路、望向他的眼睛。

  他更想起了,方才那扇門後,青玄道人抱著那具凍僵的孩子屍首,仰天悲嚎的那一幕。

  也想起了,青玄道人最後,是怎樣想通的。

  那個被定規死死拴住、疲於奔命、眼睜睜看著數百萬生靈凍死的青玄。

  他最後悟到的,從來就不是要憑著他一己之力,去守住每一條河,去救活每一個人。

  他悟到的是,重要的,從來不是他青玄一個人,撐得有多苦,跑得有多累。

  重要的是,讓那肅殺的冬天,溫和地運轉起來。

  讓那一方土地上的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他放下了那份非我不可、要憑一己之力扛起一切的執念。

  他成全的,是所有人都能安穩活著的,那一個結果。

  蘇秦的眼睛裡,那點不甘的暗色,那條纏繞著心口的冰蛇,極其緩慢地,鬆開了,消融了,化作了一片澄澈的清明。

  他終於,想通了。

  他從一開始,要的,究竟是什麼?

  是他蘇秦,個人的,飛黃騰達,一步登天嗎?

  不是。

  官者,牧也。

  這四個字,他從重活一世起,就刻在了骨頭裡。

  他要的,從來就不是自己頭頂那一片,獨屬於他一個人的青雲。

  他要的,是身後那一片,生他養他的土地。

  是那片土地上,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命如草芥的鄉親。

  他要的,是有那麼一個人,能護住這片土地,能護住蘇家村,能讓那些卑微而善良的人,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那麼。

  護住這片土地的,是叫蘇秦,還是叫別的什麼名字,又有什麼分別呢?

  只要這片土地,被護住了。

  只要蘇家村的炊煙,還能在每一個清晨和黃昏,裊裊地升起來。

  只要他爹那雙手,能不必再為了銀錢,攥得發顫。

  只要那些人,還能在夏夜裡,搖著蒲扇,靠在一起,說一說今年的收成。

  那麼,是他蘇秦得到這造化,還是另一個志同道合的人得到,重要嗎?

  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個人,會和他一樣,把護土安民四個字,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重要的是,這世上,會因他今日的這一爐,多出一個能為了那些底層的、卑微的人,挺身而出的牧民官。

  哪怕,那個人,不是他自己。

  哪怕,那一身的榮光與造化,他蘇秦,一分一毫,都沾不到。

  蘇秦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望著那懸空的、散發著微光的書頁,望著那第二種法子上,另立真名那四個字。

  他的臉上,再沒有了半分的猶豫。

  只剩下,一種近乎於赴死的坦然。

  那是一種,把自己整個兒,都豁出去、捨出去之後,才能有的平靜。

  只要能護住身後這片土地,護住生他養他的蘇家村。

  那又,如何呢?

  那便,如何都值了。

  蘇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手,沒有再有片刻的遲疑,毅然地,按向了那第二種法子的法門之上。

  打造。

  他要...

  親手打造節衍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