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創造節衍身!通過至高考驗!


  天鑒閣內。

  水鏡里,姜望那座絕等遺蹟的畫面,已經走到了最深處。

  那是一座恢宏到了極致的大殿。

  殿宇深處,矗立著一尊足有三丈來高的守護傀儡。

  那傀儡通體由一種漆黑的玄鐵鑄成,雙目之中,燃著兩簇幽藍的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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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周身縈繞的那股威壓,哪怕是隔著水鏡...

  都讓天鑒閣里幾個養氣境的教習,齊齊打了個寒顫。

  「那是……絕等遺蹟核心的守護。」

  馮教習的聲音有些發乾。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多識廣,可這等貨色,也只在一些秘辛卷宗里,讀到過隻言片語。

  那守護傀儡的修為,怕是早已鑄就金身。

  尋常鑄身境,沒有得到受籙的准官員,多半,都要飲恨當場。

  這是絕等遺蹟,最後的,也是最兇險的一道關。

  閣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想看看,那個出身姜家的天驕,要如何,過這一關。

  水鏡里的姜望,卻連腳步,都沒有半分遲疑。

  他一身月白錦袍,迎著那滔天的威壓,緩緩邁步走了上去。

  那姿態從容得,仿佛走向他的,不是一頭能撕碎人官的凶物,而是一道再尋常不過的院門。

  那守護傀儡雙目鬼火一盛,猛然抬起了一隻蒲扇大的鐵拳,挾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姜望,轟然砸下。

  那一拳的勁風,連水鏡里的畫面,都為之扭曲。

  閣里幾個教習,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

  可姜望,只是淡淡地,抬起了手。

  他的指尖,撚出了一枚小小的、流轉著溫潤光華的玉符。

  姜望隨手一彈。

  那玉符在半空中輕輕一震,化作一片柔和的光幕,不疾不徐地,迎上了那雷霆萬鈞的一拳。

  轟。

  所有人都以為,那薄薄的光幕,會在那一拳下碎得渣都不剩。

  可結果卻讓閣里幾個教習,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那一拳,那挾著撕碎人官之力的恐怖一擊,竟在觸及那片光幕的剎那,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跌進了深潭。

  噗的一聲輕響。

  那滔天的拳勁,連同那尊守護傀儡周身的凶威,竟像是雪遇驕陽一般,無聲無息地消融了。

  那守護傀儡轟然頓在原地,雙目中的鬼火,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姜望甚至,沒有再看它第二眼。

  他收回手,理了理被勁風吹亂的一縷衣袖。

  神色淡漠地,徑直從那尊僵立的傀儡身旁走了過去。

  走向了大殿最深處,那一團散發著至尊氣息的核心傳承。

  閣里,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良久,彭教習那陰冷的聲音,才從黑袍里飄了出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一枚保命的符。」

  「咱們這些人,拚了老命,攢一輩子,也未必摸得著一枚的至寶。」

  「在他手裡,就這麼隨手拿來擋了一拳。

  擋完,連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

  這話,戳得閣里幾個教習都沉默了。

  這,就是姜家。

  這,就是那頂級豪門,堆出來的底蘊。

  人家的少爺,一件隨手用來擋災的玩意兒,便是旁人窮盡一生,都仰望不及的造化。

  這中間隔著的,是何等深、何等寬的一道鴻溝。

  水鏡里,姜望走到了那核心傳承之前。

  他抬手一引,那一團浩瀚的造化,便如百川歸海般溫順地湧入了他的眉心。

  下一刻。

  整座山河社稷圖的上空,響起了一聲悠遠的鐘鳴。

  那是,有人通關了絕等遺蹟的,昭示。

  而幾乎是同一時間,那高懸於虛空的戰功榜上,那一個所有人都望眼欲穿的、第一的位置上,一個名字穩穩地亮了起來。

  姜望。

  第一。

  這兩個字一落定,便再沒有了半分挪動的餘地。

  如同一塊千鈞巨石,穩穩地砸在了榜首任誰都再撼動不得分毫。

  天鑒閣里,響起了一片極輕的、壓抑的吸氣聲。

  終究,還是來了。

  雖是意料之中...

  可當這一刻,真真切切地,落在眼前時...

  閣里幾個惠春分院的教習,心頭,還是說不出的堵得慌。

  他們是真心,盼著蘇秦能拿這個第一的。

  惠春這等偏僻的小分院,多少年了,連個能進三級院的苗子,都難出幾個。

  若是這一回,真出了個力壓群雄的年考頭名...

  那往後,他們這些教習,在整個青雲府里走動,腰杆都能挺直幾分。

  說話,都能響亮幾分。

  可現實,偏偏,這般地,不講情面。

  「既生瑜……」

  不知是哪個教習,望著那榜首的名字,極其輕微地,又嘆出了這半句。

  後半句,他依舊沒說出口。

  可閣里的人,都懂。

  蘇秦那孩子,創了六品法術,受了兩朵金花,把一座上等洞府,生生闖出了絕等的成色。

  他這一身的本事,這一程的際遇,放在哪一屆年考里,都該是那獨占鼇頭、驚艷四座的存在。

  偏偏,他撞上的,是姜望。

  是一個含著金湯匙、被整個頂級豪門用淌成河的資源,從小餵到大的世家天驕。

  一個,是從蘇家村的泥地里,一刀一槍、九死一生拚出來的。

  一個,是在自家堆成山的庫房裡,挑挑揀揀、信手拈來的。

  蘇秦拚盡了全力,夠到的那個天花板...

  不過是姜望,毫不費力的,起點。

  馮教習極其緩慢地,把心裡那本帳,合上了。

  他算了一輩子的帳,這一回,這帳,算得他心裡沒來由地發澀。

  論造化的奇,論手段的妙,論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勁,蘇秦那孩子,半分不輸。

  可論底蘊,論那壓箱底的家當,蘇秦,拿什麼,跟一個姜家比?

  這世道的帳,從來,就不是只看你有多努力的。

  閣里,丁巡檢的神色,最是複雜。

  旁人或許不知,可這閣里的幾個人心裡都清楚,丁巡檢,是姜派在地方上的人。

  姜望,是姜家的嫡脈天驕。

  說到底,是他這一脈的自家人。

  姜望奪了這年考頭名,於他丁某人所在的派系而言,是天大的喜事。

  是整個姜派,都跟著臉上有光的事。

  按理說,他該高興。

  可丁巡檢望著那另一塊畫面,望著那個青衫身影,眉頭,卻擰著,沒怎麼舒展開。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孩子身上,下的那幾注。

  平災時的網開一面,災傷勘驗吏的招攬,還有那句,三年後保舉巡檢的承諾。

  他是真心,看好那孩子的。

  一個能從底層泥地里,守著底線,一步步爬上來的苗子...

  是他這種實幹派,最稀罕的。

  如今,自家派系的天驕登了頂,他看好的那個寒門苗子,卻被死死壓在了下頭。

  這滋味,說不上是喜,還是憾。

  倒是站在長桌最左側、陰影里的羅姬,神色是閣里唯一的平靜。

  他對那個第一,從來就沒怎麼放在心上。

  那一時的名次,那一屆的頭銜,爭來了,不過是給惠春分院,添一樁談資,添一分顏面罷了。

  於他羅姬而言,真正重的,從來,是別的東西。

  是那孩子,已經替他,走完了他這輩子,都沒能走完的那條路。

  這一點,姜望的第一,撼動不了分毫。

  閣里,一時陷入了那種,大局已定後的沉鬱。

  第一,塵埃落定。

  是姜望的。

  眾人那一道道惋惜的目光,便也漸漸地,從那高懸的榜首,從那個月白身影上,挪開了。

  挪向了,另一塊畫面。

  挪向了,那個雖敗猶榮、卻依舊穩坐第三的,青衫身影。

  可這一看。

  閣里幾個人的目光,卻齊齊,凝住了。

  不知從何時起,蘇秦那塊畫面里,他先前所在的那座青石大殿,那兩扇並立的門,都已經,看不見了。

  畫面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空茫。

  而蘇秦,就在那片空茫的正中央,盤膝,坐著。

  他雙目緊閉,周身的靈力,正以一種極其異樣的節奏,緩緩流轉。

  更讓人心頭一緊的是,他的眉心之上,正有兩團光,緩緩浮現。

  一團,是暗青色的。

  流轉著一種,玄奧而冰冷的氣息。

  另一團,是溫潤的金色。

  寶相莊嚴,散發著浩大而溫暖的光暈,那光暈里,隱隱約約,似有萬千細微的人聲,在低低地,絮語。

  那兩團光,正在他的眉心,極其緩慢地,相互靠近,相互,交融。

  馮教習還沒看明白,可丁巡檢和謝城隍這兩位人官,臉色卻驟然變了。

  他們看東西的層次,與尋常教習,截然不同。

  那暗青色的光,那溫潤的金光。

  他們,認得。

  「那是……節衍胚。」

  丁巡檢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

  「還有,功德金身。」

  閣里幾個教習,悚然一驚。

  他們想起來了。

  先前謝城隍,便點過。

  說蘇秦懷裡揣著的這兩樣,塑造節衍身的根本。

  「他把這兩樣,湊到一處了。」

  謝城隍那一向冷漠的聲音里,也極其罕見地,起了一絲波瀾:

  「他在,引動它們,相互結合。」

  引動節衍胚與功德金身,相互結合。

  這八個字一出,閣里懂行的幾個人,呼吸,都是一窒。

  那是鑄造節衍身的,起手第一步。

  「他……」

  馮教習的聲音,有些發飄,他不敢相信地望著那畫面:

  「他要,鑄造節衍身?!「

  閣里,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這寂靜,便被一種壓不住的驚愕,撕裂開來。

  鑄造節衍身。

  那是何等驚天動地的一樁大事。

  那是要逆天改命、一步登天的造化。

  可那也是一樁,要拿命去搏的,兇險至極的事。

  要將一具承載著無上造化的節衍身,穩穩地鑄成....

  對鑄造者本身的根基修為,有著極其嚴苛、極其變態的要求。

  根基稍有不足,那鑄身時反噬而來的恐怖之力....

  便能在轉瞬之間,將鑄造者,連人帶魂,燒成一蓬灰。

  而蘇秦……

  閣里幾個教習的目光,齊齊,落在了那青衫身影的身上。

  那個,剛剛才創出六品法術、才闖過絕等通道的,驚才絕艷的孩子。

  他的修為,是多少?

  養氣五層。

  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澆得閣里幾個人,從頭涼到了腳。

  一個養氣五層的修士,去鑄造一具,連鑄身境的人官,都未必能穩穩駕馭的節衍身?

  這……這跟一個剛學會走路的稚童,妄圖去扛起一座山,有什麼分別?

  「胡鬧!「

  「他這是,胡鬧啊!「

  馮教習失聲道,那張素來圓滑的臉上,血色都褪了幾分。

  「養氣五層,就敢鑄身……他這是,在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丁巡檢那擰著的眉頭,死死地鎖著。

  他看好的那個苗子,此刻,在他眼裡,正一步步,走向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下意識地,想喝止。

  可這水鏡,只能照見畫面,他的聲音根本傳不進那扇門後的世界裡去。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閣里的空氣,沉得能擰出水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一個,誰也不願說出口的結果。

  他才養氣五層。

  這節衍身,無論如何,都不會成功的。

  他這一爐煉下去,等著他的,絕不是什麼一步登天的造化。

  而是...粉身碎骨。

  ......

  山河社稷圖上空。

  那一聲昭示著絕等通關的鐘鳴,餘韻還在雲海里緩緩盪著。

  戰功榜的榜首,姜望那兩個字已經穩穩坐定,再不可撼動。

  趙縣尊端著茶盞,望著水鏡里那個一身月白、神色淡漠的青年,緩緩呷了一口茶,半晌才發出一聲悠長的喟嘆:

  「姜家的麒麟子,到底是名不虛傳。」

  這話半是感慨,半是別的什麼。

  一座貨真價實的絕等遺蹟,從頭到尾被這青年走得像是逛自家後園。

  連最後那尊守護傀儡,都沒能讓他多費半分力氣,一枚保命的玉符,便輕描淡寫地揭了過去。

  這等底蘊,這等從容,便是他趙某人見慣了大人物的眼界,也忍不住要在心裡贊上一聲。

  趙縣尊放下茶盞,目光極其自然地轉向了一旁始終沉默的聶爭。

  他開了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商量的意味:

  「聶大人。」

  「這姜望通關了絕等秘境,又穩坐頭名。這等天縱之才,古往今來也是數得著的。」

  他頓了頓,話鋒極其圓熟地遞了過去。

  「您手裡那一朵金花,是不是也該有個著落了?」

  這話一出,白縣尊那低垂的眼帘極其輕微地掀了一下。

  趙縣尊的算盤,他聽得明白。

  聶爭是七品仙官,那一朵金花的分量,比他們兩個九品天官手裡的重得多。

  那是足以讓整個青雲府的官員都為之側目的最高認可。

  把這樣一朵金花落在姜望頭上,是錦上添花。

  可這添的是姜家的花。

  趙縣尊即將高升八品,進入青雲府,這是想借著聶爭的金花,給姜家那等頂級豪門結一份天大的善緣。

  善緣結下了,他日後在那位子上自有數不清的好處。

  一舉數得。

  不愧是八面玲瓏了半輩子的人物。

  白縣尊沒有作聲。

  他對姜望是有幾分認同的。

  同是世家出身,同是被門閥的資源餵大的天驕,他比誰都清楚姜望這一身底蘊是何等來之不易,又是何等理所應當。

  在他看來,強者就該有強者的體面。

  姜望奪了第一,受一朵金花,天經地義。

  可不知為何,白縣尊的心底卻沒來由地掠過了另一道身影。

  那是雲海之上,那兩個為了彼此、連大好前程和性命都肯捨出去的孩子。

  也正是那一回,他白某人鬼使神差地搶在聶爭之前,拋出了自己那唯一的一朵金花。

  那份不帶半分雜質的純粹,曾讓他那顆在官場裡泡得冷硬如鐵的心,罕見地動了一下。

  白縣尊將這點莫名的思緒壓了下去。

  他想看看聶爭會怎麼答。

  點將台上靜了片刻。

  聶爭始終沒有看那高懸的榜首,也沒有看趙縣尊。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望著水鏡,望著那片翻湧的雲海,良久才極其平淡地開了口。

  「他不需要我這朵金花。」

  九個字說得不輕不重,卻讓趙縣尊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趙縣尊臉上的笑意沒變:

  「哦?」

  「聶大人此話怎講?姜望這等成就,還配不上您這朵金花?」

  「配得上。」

  聶爭的回答乾脆得近乎冷峻。

  「可配得上,與需不需要,是兩碼事。」

  他緩緩轉動著手中那一枚一直沒捨得用出去的金花。

  那金花在他指間流轉著一層溫潤而厚重的光。

  「姜望出身姜家。

  他要功法有姜家秘傳,他要靈藥有府庫里挑剩下的極品。

  他往後這條路從生到死,都已經被姜家鋪得平平整整。」

  「他什麼都不缺。」

  聶爭的聲音里聽不出褒貶,只有一種洞徹世情的平靜。

  「我這朵金花落在他頭上,不過是錦上添的一朵花。

  有它,錦緞不會更暖。

  沒它,錦緞也不會更冷。」

  「這種地方,我這朵花落下去,沒有分量。」

  趙縣尊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掛不住了。

  他聽懂了。

  聶爭這話明著是說姜望不缺,暗裡卻是把他那點借花結善緣的心思,不動聲色地堵了回來。

  這位惠春分院的兼任院長向來是這般。

  他游離在權力中心之外,看似對什麼都漠不關心,可這官場裡那點彎彎繞繞,他比誰都看得透。

  「那依聶大人的意思……」

  「這朵金花,您是要留著了?」

  趙縣尊試探著問道,

  聶爭沒有立刻回答。

  他攥著那朵金花的手緩緩收緊了。

  這朵花,他攥了很久了。

  從雲海之上到山河社稷圖,他眼看著無數天驕在這場年考里浮沉,可這朵花,他始終沒有捨得用出去。

  他在等。

  他這一身的七品權柄,他這朵分量極重的金花,從來就不是用來錦上添花、攀附豪門的。

  他要的,是用這點權柄,給那些敢於在這冰冷的、把活人都異化成機器的體制里...

  守住一星半點底線的天才,撐起一把能讓他們喘口氣的保護傘。

  他要把這朵花落在那種地方,落在那個真正需要它、也真正配得上它的人身上。

  姜望那樣順風順水、前程似錦的,他不需要。

  而真正需要這把傘的人……

  聶爭終於極其緩慢地,吐出了三個字。

  「再看看。」

  說出這三個字時,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極其自然地從那高懸的榜首移開了。

  越過了那個一身月白、志得意滿的姜望。

  落向了另一處,落向了那個雖穩坐第三、卻已經被許多人漸漸遺忘了的青衫身影。

  趙縣尊和白縣尊都是何等人物。

  聶爭這一句再看看,這一道移開的目光,已經說明了太多東西。

  兩人心頭同時一動,幾乎是下意識地,便順著聶爭那道幽幽的眸光望了過去。

  望向了蘇秦那一塊畫面。

  然後,這兩位見慣了大風大浪、執掌一方多年的天官,齊齊愣住了。

  水鏡里,蘇秦先前所在的那座青石大殿,那兩扇並立的門,早已不見了蹤影,只餘一片混沌的空茫。

  而那個青衫少年,就在那片空茫的正中央盤膝而坐。

  他雙目緊閉,眉心之上兩團光正緩緩交融。

  一團暗青,一團金黃。

  趙縣尊的瞳孔驟然一縮。他雖是文官,可鑄過的節衍身不在少數,那兩團光是什麼,他一眼便認了出來。

  節衍胚,功德金身。

  那兩樣東西此刻相互交融的模樣,分明是在鑄造節衍身。

  白縣尊的呼吸也是一滯。

  他猛地想起了那個少年的修為。

  養氣五層。

  一個養氣五層的修士,竟敢去鑄造一具連鑄身境都未必駕馭得了的節衍身?

  點將台上一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趙縣尊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話卻堵在喉嚨里,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和白縣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一模一樣的東西。

  錯愕,還有一絲壓不住的荒唐。

  聶爭方才說,他要把那朵金花留給一個真正需要它的人,留給一個正在絕境裡掙扎著想要撐住的人。

  可眼前這個少年。

  他這哪裡是在掙扎著撐住。

  他這分明,是親手把自己推向了一個粉身碎骨的絕地。

  .....

  另一頭。

  蘇秦的手,按在了那另立真名的法門之上。

  剎那間,他的識海劇烈震盪起來。

  那枚一直靜臥的暗青色節衍胚,和那尊端坐深處的功德金身,同時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牽引,朝著彼此緩緩靠攏。

  蘇秦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的意識,便被捲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混沌。

  待他再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竟站在了一片極其熟悉的土地上。

  是蘇家村。

  是那片生他養他、貧瘠卻溫厚的土地。

  村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樹還在,田埂還在,遠處那幾間低矮的土坯房也還在。

  只是此刻,這片土地上空無一人,靜得出奇。

  仿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他一個。

  蘇秦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掌心,正捧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團暗青色的泥。

  觸手冰涼,沉甸甸的,裡頭仿佛蘊著某種玄奧而古老的造化。

  另一樣,是一團溫暖的金輝,流轉著萬千細碎的微光。

  蘇秦凝神去看,竟在那金輝里,看到了無數張模糊的、熟悉的臉。

  是養靈窟里那些被他從災劫中救下的人,是他們一縷一縷的念想,攢成的。

  一個聲音,沒有在耳邊響起,卻像是從他心底,自然而然地浮了上來。

  用這兩樣,塑一個人。

  蘇秦怔了怔。

  隨即,便明白了過來。

  這便是鑄造節衍身的,真正起手。

  他依著心底那股本能的指引,將那團暗青的泥,與那團溫暖的金輝,緩緩地揉合在了一起。

  那泥極沉,那光極暖...

  一冷一熱,本該是水火不容的兩樣東西。

  在蘇秦的手裡,卻奇異地融在了一處。

  他像村里那些捏泥人的老把式一樣,將這融在一起的泥與光,一點一點,捏出了一個人的雛形。

  一個頭,兩條胳膊,兩條腿。

  可捏完了,蘇秦卻愣住了。

  這雛形,是空的。

  它有人的模樣,卻沒有半分人的氣息。

  它就那樣僵直地,立在那片田埂上,像一具沒有魂的泥胎。

  一陣風,仿佛就能將它吹散。

  蘇秦立刻就懂了。

  他捏出的,只是一具空殼。

  一個人,光有皮囊,是不成的。

  還得有,一個魂。

  得有能讓這具皮囊,活過來、立起來、走下去的,那麼一股子信念。

  蘇秦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極其鄭重地,按在了那泥胎的胸口。

  他要把魂,注進去。

  可這魂,從何而來?

  蘇秦閉上了眼。

  他想起的第一樣東西,是他腳下的這片土地。

  是蘇家村村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樹,是夏夜裡乘涼的鄉親們搖著的蒲扇,是田埂邊幾把默默靠在一起、磨得發亮的鋤頭。

  他將這一樣,緩緩地,注入了那泥胎的胸口。

  那泥胎僵直的身子,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蘇秦想起的第二樣東西,是他的爹。

  是他爹那雙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

  是那雙手為了供他讀書,攥著一遝泛黃的、薄薄的銀票,激動得直發顫的模樣。

  是他爹送他出村時,那句翻來覆去、說了又說的叮囑。

  他將這一樣,也注入了那泥胎的胸口。

  那泥胎僵硬的臉上,仿佛有了一絲極淡的、屬於人的溫度。

  蘇秦想起的,越來越多。

  他想起了平災時,那一個個在洪水與蝗災里掙扎的村莊。

  想起了那些跪在泥水裡、望著他像望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絕望的眼睛。

  他想起了養靈窟里,那些在死亡邊緣、死死攥著一絲活路的眼睛。

  想起了徐子訓,在那絕境中,捏碎自己的萬願穗、把活路讓給災民的那一刻。

  他想起了王虎,那個不起眼的師兄,用一條命換他一條命時,臉上那毫無怨悔的笑。

  他想起了官者,牧也。

  這四個字,是他重活一世,刻在骨頭最深處的那一桿秤。

  他想起了那一門蒼生定規。

  想起了民心即天心...

  想起了蒼生之願即是規矩...

  想起了他要為那些底層的、卑微如草芥的人,挺身而出的那個念頭。

  他甚至想起了,方才那扇門後,青玄道人的一生。

  想起了那個被定規拴住、疲於奔命、最終卻放下了我來救的執念、成全了所有人都活著的至尊。

  蘇秦把這些,一樣一樣,毫無保留地,全都傾注了進去。

  他把自己這一生,所珍視的、所信奉的、所願意用命去守護的一切,都灌注進了那具空蕩蕩的泥胎里。

  他像一個,要遠行的父親...

  在臨別前,把自己懂得的所有道理,把這世道的所有冷暖...

  把何為善、何為惡、何為該守護到底的東西...

  一字一句,掰開了揉碎了,講給一個即將獨自上路的孩子聽。

  漸漸地,那具泥胎,變了。

  它有了溫度,有了血肉,有了起伏的呼吸。

  它的眉宇間,漸漸凝出了一股神采,一股……

  與蘇秦如出一轍的、溫厚而堅定的神采。

  可蘇秦在傾注的時候,卻始終守住了一樣東西。

  他沒有把自己的樣貌,注進去。

  也沒有把自己的記憶,注進去。

  他給的,從頭到尾,只有那一股魂,那一份信念。

  所以,當那泥胎漸漸成形時,它並沒有長成另一個蘇秦。

  它有自己的眉眼,自己的輪廓,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年輕人的模樣。

  蘇秦緩緩地,停下了手。

  他望著那個即將睜開眼的、陌生的年輕人,心頭忽然湧起了一片澄澈的明悟。

  他終於懂了。

  他這一路,所做的這件事,究竟是什麼。

  他做的,從來就不是,複製一個自己。

  他做的是,點亮另一盞燈。

  燈里的火,是同一種火。

  是那份護土安民、為生民立命的,信念之火。

  可那燈,是不同的燈。

  是一個,有著自己的樣貌、自己的性情、終將走出自己一條路的,獨立的人。

  他沒有讓這個人,成為另一個蘇秦。

  他讓這個人,成為了一個,和他懷著同一顆心、卻終將走向遠方、在別處獨自發光發熱的同道。

  蘇秦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一口氣里,沒有半分造一個分身的算計,只有一種,送一個孩子遠行般的,鄭重與不舍。

  這個在蘇家村的田埂上、由蘇秦親手塑造的故事,到這裡,浮出了它真正的答案。

  那一團暗青色的、冰涼的泥,便是蘇秦從九等寶箱裡得來的,節衍胚。

  它是這具新身軀的根骨。

  那一團溫暖的、流轉著萬千微光的金輝,便是養靈窟上萬生靈的念想凝成的功德金身。

  那萬千微光里的每一張臉,都是一縷,曾被蘇秦護住的,人間煙火。

  而蘇秦往那泥胎里,一樣一樣傾注進去的東西...

  蘇家村的老槐樹,他爹顫抖的手,平災的村莊,養靈窟的眼睛,官者牧也的秤,蒼生定規的道...

  那便是他蘇秦,這一生的,信念。

  是他要傳承下去的,那條路。

  至於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注入的樣貌與記憶。

  那便是,另立真名,與承己真名,最根本的分別。

  承己真名,造的是另一具自己的身軀。

  是分身,樣貌相同,本體能掌控。

  而另立真名,造的,是另一個獨立的人。

  斬斷了樣貌與記憶的牽連,只把那一份信念,傳了下去。

  蘇秦沒有造一個任他驅使的分身。

  他育了一個,與他志同道合、卻完完全全獨立的同道。

  就在蘇秦這明悟落定的剎那。

  那個由他親手塑造的、陌生的年輕人。

  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極其清澈的眼睛。

  清澈里,卻又沉澱著一種,與他這副年輕面孔極不相稱的、溫厚而堅定的東西。

  那東西,蘇秦再熟悉不過。

  因為那,正是他親手,注入進去的,他自己的魂。

  那年輕人睜開眼,第一眼,便望見了立在他面前的蘇秦。

  他怔了怔。

  隨即,那張陌生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

  他沒有問自己是誰,也沒有問這是哪裡。

  仿佛在睜眼的那一瞬間,他便已經,懂得了一切。

  懂得了蘇秦的來歷,蘇秦的志向,蘇秦這一路的犧牲,以及,蘇秦塑造他的全部用意。

  因為那些東西,本就是蘇秦,親手種進他心裡的。

  蘇秦看著他,心頭一暖,正要開口。

  可那年輕人接下來的舉動,卻讓蘇秦,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年輕人,緩緩地,朝著蘇秦,跪了下去。

  他沒有半分遲疑,對著蘇秦,重重地,叩了一個首。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是一片不容置疑的、近乎於赴死的決然。

  「前輩。」

  他開口了,聲音溫和,卻字字千鈞:

  「請受我,獻祭。」

  蘇秦的瞳孔,驟然一縮。

  獻祭。

  他太清楚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了。

  那意味著,這個剛剛誕生、剛剛擁有自己神魂的年輕人...

  要將自己的一切,連同他將要從這冬寒門後獲得的、那潑天的造化與傳承,盡數,奉獻給蘇秦。

  那意味著,這個年輕人,要為了蘇秦,灰飛煙滅。

  「你瘋了!「

  蘇秦失聲道,他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局面。

  「我塑造你,是要你,去別處活下去。

  去守護,去發光發熱!

  不是要你來死的!「

  那年輕人卻笑了,笑得極其平靜。

  「前輩。」

  他極其鄭重地說道:

  「正因為你把你的魂,給了我。

  所以我,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更懂你的道。」

  「護土安民。這條路,要走得越遠越好,越高越好。」

  「可你看看我。」

  他攤開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嶄新的、卻也空空如也的手:

  「我是你今日才造出來的。我沒有你的閱歷,沒有你的根基,沒有你這一路趟過來的血與火。」

  「我若拿著這冬寒的傳承,從頭開始,要走到你今日的境地,不知要多少年。」

  「可你不一樣。」

  那年輕人的眼睛,亮得驚人。

  「你已經走到了這裡。

  你有功德金身,有蒼生定規,有這一路無數人,用命為你鋪就的根基。

  這冬寒的傳承,落在你手裡,你能比我走得更遠,護得更廣,把這護土安民四個字,做得更好。」

  「既如此。」

  他重新,深深地,叩了下去。

  「我這條命,留著,是浪費。不如,獻給你。」

  「讓你替我們兩個,去把那條路走到底。」

  蘇秦怔怔地,望著跪在地上的年輕人,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鼻子,狠狠地一酸。

  他懂了。

  他這一爐,鑄得太成功了。

  成功到,這個由他親手塑造的同道,把他那份捨己為人、把大義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的理念,學了個十成十。

  他本想成全這個年輕人,讓他去別處發光發熱。

  可這個年輕人一睜眼,做的第一件事,卻是用蘇秦教給他的理念,反過來,要成全蘇秦。

  兩個人,懷著同一顆心。

  都想把那潑天的造化,讓給對方。

  都想著,讓對方去更好地護住這片土地,護住那些卑微的人。

  這是一種何等的荒唐,又何等的動人?

  「不行。」

  蘇秦的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堅定:

  「我不能,要你的命。」

  可那年輕人,去意已決。

  他不再多言,周身那剛剛凝聚起來的、屬於一個新生命的氣息,竟開始主動地,朝著蘇秦,奔涌而去。

  他要強行完成這場獻祭。

  然而,就在他那氣息湧向蘇秦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奔涌而去的氣息,在觸及蘇秦的瞬間,竟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硬生生,被彈了回去。

  那年輕人臉色一變。

  蘇秦也是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緣由。

  是他的修為。

  要承接這樣一場獻祭,要將另一個獨立的神魂連同其造化,盡數納入、融合,本體的根基,必須足夠雄厚。

  那道檻,與承己真名的鑄造,是同一道。

  養氣九層。

  還得,自身已證果位。

  可他蘇秦,此刻不過,養氣五層。

  他自身,連一道果位都還沒有真正證得。

  他這一身單薄的根基,根本就接不住這份沉重的獻祭。

  那年輕人,愣在了原地。

  他想把自己獻出去,讓蘇秦走得更高。

  可蘇秦,卻接不住。

  蘇秦想阻止他獻祭,讓他好好活著。

  可那年輕人,去意已決。

  一時間,兩個懷著同一顆心、都想成全對方的人,竟僵在了原地。

  誰也無法如願。

  獻祭,推遲了下來。

  就在這二人僵持、推遲的當口。

  那一直混沌的、屬於蘇秦精神世界的天地,忽然亮了。

  前方,極遠處,那扇古樸的、縈繞著亘古白霜的冬寒之門所在的方向,驟然爆發出了一片璀璨奪目的光芒。

  那光芒,溫和,浩大...

  帶著一種,歷經了萬載歲月的、至高認可。

  光芒之中,那個蒼老而平和的聲音,再一次,響徹了這片天地。

  那聲音里,第一次,沒有了考較時的冷峻。

  只剩下,一種,見到了傳承者、見到了同道之人的欣慰。

  「考較……已過。」

  「冬寒一脈的至高傳承。」

  「你現在...可以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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