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欽定第一!全州府觀禮!天下有誰不識君?!
蘇秦緩緩地睜開了眼。
這一片崩解了不知多久的灰白天地,已經散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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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周圍那溫潤的玉石光,那玄色的石台,那一切屬於這一座跨越光陰的傳承之地的氣象,都消失了。
他重新,回到了那座青玄洞府最深處的青石大殿。
蘇秦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正端坐在那座大殿的中央。
身後,那扇剛剛把他送進傳承之地的,冬寒之門。
緊緊地合著。
像是從未被他推開過。
可他識海里的那九縷養滿的大寒,他丹田裡的那一份養氣九層的根基,他懷裡貼著胸口的那一枚溫潤玉佩,他頭頂上那一道新落上來的,聆聽歷史之音的敕名。
樁樁件件,都在告訴他。
這一切不是夢。
蘇秦極其緩慢地,站起了身。
他望了一眼身後那扇緊閉著的冬寒之門,又是極深、極鄭重地,對著那扇門一拜。
而後他轉過身。
那座青石大殿的盡頭,那一道當初他闖進來的門,正大敞著。
他將其緩緩推開...
在他邁出金門的那一刻,整座青玄洞府的天光驟然鋪滿了他的眼。
而幾乎是同一個剎那。
他識海里那一面一直懸著的戰功榜,瘋狂地跳動了起來。
那是遺蹟核心傳承被人取走、整座絕等遺蹟被徹底通關之後,戰功結算的徵兆。
一道接一道的金光在那戰功榜上炸開。
屬於這座 遺蹟的、那一份深不見底的通關戰功,如同決了堤的洪水,轟然砸了下來,盡數落到了蘇秦的頭上。
蘇秦的排名,開始往上竄。
第二。
蘇秦怔怔地望著那一行數字。
第二。
他原本是第三。。
可這一回,他通關了這座掛著上等名頭、實則是冬寒至尊遺蹟的青玄洞府。
那一份完整通關的戰功砸下來,便把他從第三,硬生生抬到了第二。
只差一步。
只差那個第一,一步。
蘇秦極其緩慢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沒有去想那個第一。
他比誰都清楚,那一步之差的背後是什麼。
是山河社稷圖那塊認死理的、記著上等的牌子。
是他沒能、也來不及去取的那一份,能坐實這座遺蹟真身的,金門道統正脈。
可蘇秦此刻心裡沒有半分不甘。
他比那些旁觀的人,多知道太多東西了。
他知道這座洞府的真身是誰。
他知道那金門之後,還有一段跨越了不知多少萬載光陰的際遇。
他知道自己懷裡揣著的玉佩、丹田裡養滿的大寒、頭頂上那一道新落下的敕名。
這些東西的分量,早已經遠遠超過了那一個第一的名次。
名次是給外人看的。
而他得的,是實實在在的里子。
蘇秦收斂了心神,邁步走出了那座青石大殿。
洞府之外,是一片豁然開朗的天地。
而在那片天地里,他看見了幾道他熟悉的身影。
不遠處,那一座銀色的大門前。
蔡雲緩緩地走了出來。
蘇秦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時,心頭微微一沉。
那是蔡雲。
可那,又不全是蔡雲了。
蘇秦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清楚。
從那個斬塵三生花斬斷明線、本體後手強行接管軀殼的那一刻起,眼前這個蔡雲,便已經不是當初薪火社那個掌舵人了。
是本體接管了的蔡雲。
是一位真正坐鎮三級院的大佬。
只是這一樁事,是天鑒閣里那些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是蘇秦借著節衍身的門道才看穿的隱情。
而薪火社的其餘幾人,並不知道。
在他們眼裡,那走出銀門的依舊是他們那位深不可測、卻始終是自己人的蔡雲社長。
蔡雲走出銀門,那一身氣度,比從前更沉、更穩了幾分。
銀門。
蘇秦心頭瞭然。
金門是道統正脈,是這座至尊遺蹟最核心的衣缽,只予一人。而
銀門,是次一等的傳承。
能走出銀門,便意味著蔡雲得了這座遺蹟僅次於正脈的那一份造化。
緊接著。
那一座銅色的大門前,又走出了一道慵懶的身影。
是陳魚羊。
那位靈廚一脈的首席,依舊是那一副睡不醒的、慢悠悠的模樣。
他一手揣在袖子裡,一手還捏著不知從哪兒摸出來的一根草根,叼在嘴裡。
可蘇秦看得出來,陳魚羊那一身的氣息,比進遺蹟之前厚實了不止一籌。
銅門。
那是這座遺蹟三道傳承門裡最末的一道。
可即便是最末的一道,那也是一位坐過至尊位的大修留下的傳承。
陳魚羊這一趟,賺得盆滿缽滿。
金、銀、銅。
三道門。
道統正脈歸了蘇秦,次要傳承歸了蔡雲,末一道歸了陳魚羊。
至於薪火社剩下的幾人。
蘇秦循著氣息望去,便看見莫白、丁洛靈、顧池幾人,也都從洞府的各處,陸陸續續地走了出來。
他們沒能進那三道門。
可他們也都在這座遺蹟里闖到了最後,撈足了好處。
每一個人的氣息,都比進來之前精進了一大截。
幾人走到一處。
那一面戰功榜上,每個人的名次,也都在通關結算之後定了下來。
蔡雲。
第三。
蘇秦走出金門、抬到第二之後,蔡雲便順勢穩穩地落在了第三的位置。
那是本體的底蘊,配上這座遺蹟銀門的造化,再加上他原本就極高的探索進度,結算出來的名次。
陳魚羊。
第七。
那位靈廚首席慢悠悠地瞄了一眼自己的名次,咂了咂嘴,把嘴裡那根草根吐了出來。
「喲。」
他懶洋洋地道:
「第七。」
「夠本了。」
莫白和丁洛靈,則都落在了十幾名的位置上。
莫白那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沒什麼波瀾。
他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名次,便收回了目光。
對他而言,名次只是個數字。
他要的,是那一份能讓自己變得更強的造化。
這一趟他得到了,便夠了。
丁洛靈的眼睛裡,則飛快地閃過了一絲精明的核算。
她是陣法一脈的首席,世家出身,最講究盈虧。
她在心裡把這一趟的付出和收穫飛快地一算,便滿意地點了點頭。
十幾名。
以她付出的代價,這個名次,賺了。
而幾人裡頭,名次最差的是顧池。
那位研吏社的社長,那個把投機二字刻進骨子裡的人,落在了第二十七名。
顧池看著自己的名次,咧了咧嘴。
他這個名次,在幾人裡頭,確實是墊底的。
可顧池心裡頭沒有半分沮喪。
他這一趟,是押對了寶的。
從他向蘇秦投誠的那一刻起,他賭的便從來不是自己在這一屆年考里的名次。
他賭的,是蘇秦。
而眼下蘇秦那個第二的名次,已經把他這一注賺得盆滿缽滿。
幾人的名次定下來,彼此對視了一眼。
那目光里,都鬆了一口氣。
「這個名次。」
丁洛靈極緩地開口,把眾人的心思說了出來:
「惠春分院的總排名,前五應該是穩了。」
這話一出,幾人都點了點頭。
年考的前五意味著什麼,他們心裡都清楚。
他們薪火社這一趟,蘇秦第二,蔡雲第三。
一個學院占據了兩個前五。
這在整個青雲府的歷屆年考里,都是極其罕見的光景。
可就在這一份鬆快里。
幾人的目光,卻又不約而同地往那戰功榜的最頂上飄了一下。
那裡。
第一的位置上,釘著一個他們都不認識的名字。
姜望。
幾人的臉上都掠過了一絲極淡的遺憾。
那遺憾,不是嫉妒。
他們這一社的人,能在這座絕等遺蹟里闖到最後,靠的便是各自的本事和心性。
他們不是那種見不得別人好的人。
可眼看著自家社長、自家的蘇秦師弟,闖到了這般地步,闖出了第二、第三的名次...
到頭來,那個第一,卻被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穩穩地壓在了頭頂。
這一份遺憾,是替自己人憋著的一口氣。
「壓在咱們上頭的那個第一。」
陳魚羊懶洋洋地把那根新草根又叼了回去:
「是何許人物啊?」
這話問出來,幾人都搖了搖頭。
姜望。
這個名字,他們誰都沒聽過。
可單憑這個名字能穩穩地壓在蘇秦頭上、能在這一屆出了蘇秦這等妖孽的年考里坐穩頭名,他們便都明白,那一定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
莫白極緩地開口。
「能壓住蘇師兄的人。」
他平靜地道:
「不簡單。」
幾人都沉默了。
是啊。
能壓住蘇秦的人。
那得是什麼樣的底蘊?
幾人一時都沒了話。
而站在不遠處的蘇秦,將這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
他沒有過去解釋。
就在這時,那走出銀門的蔡雲,緩緩地朝著蘇秦走了過來。
幾人見狀,都下意識地安靜了下來。
在他們眼裡,蔡雲依舊是那個深不可測的社長。
社長要單獨和蘇秦師弟說話,他們自然要識趣地讓出一片地方。
蔡雲走到蘇秦面前,停了下來。
那一雙眼睛,落在蘇秦身上。
蘇秦的心微微一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個人,不再是當初那個想徇死、卻被本體強行接管的蔡雲了。
眼前這個,是本體。
是一位真正坐鎮三級院的大佬。
蘇秦不知道,這位本體此刻對他是個什麼態度。
於是,他只是拱了拱手。
「蔡……社長。」
他斟酌著,還是用了這個舊稱呼。
那走出銀門的蔡雲,看著他這副謹慎的模樣,那一向沉靜的臉上,卻極其難得地漾開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不必這般拘謹。」
蔡雲的聲音,比從前要沉穩厚重了許多。
「你這一趟,走得很好。」
他極緩地道,目光在蘇秦身上掃過,似是把蘇秦那一身的變化都看在了眼裡:
「比我想的還要好。」
蘇秦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蔡雲望著他,眼底那一絲溫和里,掠過了一種蘇秦讀不懂的、像是看一件極合心意的東西時的欣賞。
「我答應過你的東西。」
蔡雲忽然極緩地開口了。
蘇秦微微一怔。
他答應過的東西。
蘇秦的腦子飛快地轉了一下。
蔡雲,確實許過他一些東西。
【傳承塔】的甲等令牌。
傳承塔,是三級院內的四品靈築,是比林淵四雅,更加珍貴的東西。
裡面...擁有著先賢的所有傳承。
而甲等令牌,整個三級院的薪火學黨,僅有三枚!
並且...蔡雲答應他可以身兼兩黨。
意味著...他可以在傳承塔中,進入薪火學黨,以及新民學黨,整整兩個學黨的區域!
「那東西,我還記著。」
蔡雲極緩地道,那語氣里是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答應了你的,自然算數。」
「只是這裡,不是給你的地方。」
蔡雲抬起頭,望了一眼這座即將隨著年考結束而關閉的遺蹟,又望了一眼遠處那一片即將開啟的、通往外界的天光。
「等這一場考核徹底結束。」
「等你到了三級院。」
蔡雲的目光,重新落回蘇秦身上。
「我們再見一面。」
「到那時。」
「我會給你。」
這話說得極其平和,卻又帶著一種一言九鼎的分量。
蘇秦的心微微一動。
他聽得出來,他是認下了那份承諾的。
並且把這份交接定在了三級院。
蘇秦比誰都清楚這背後的意味。
三級院,是這位本體的地盤。
把交接定在那裡,是這位坐鎮三級院的大佬,在向蘇秦遞出一份善意。
也是在用一種極其自然的方式,把蘇秦往他的那一片天地里引上一引。
這是收編,也是招攬。
可蘇秦此刻心裡卻異常的平靜。
他沒有立刻應承,也沒有推拒。
他只是極其鄭重地,對著蔡雲深深一拜。
「多謝社長。」
他平靜地道:
「那晚輩便在三級院,靜候社長了。」
這話答得滴水不漏。
他既沒有拒了對方的善意,也沒有就此把自己綁到對方的那一片天地里去。
蔡雲看著他這副不卑不亢的模樣,那一向沉靜的臉上,那一絲欣賞又深了一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而後,這位走出銀門的大佬,轉過身,負著手,緩緩地朝著那一片即將開啟的天光走了過去。
蘇秦望著那道背影,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他知道,從今日起,這位坐鎮三級院的大佬,已經把他正式地記在了心上。
.......
山河社稷圖內,另一頭。
點將台上。
那是一方懸在山河社稷圖最高處的、由無數縷國運之氣凝成的玄色高台。
站在這台上,整座山河社稷圖裡的山川、洞府、關隘、星羅棋布的探寶學子,都能盡收眼底。
這是只有主考官才有資格站的地方。
此刻,台上站著三個人。
聶爭負手立在最前。他那一身青色官袍紋絲不動,那張孤冷的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可他那雙眼睛卻一直牢牢地釘在山河社稷圖東南角的那一處洞府上。
那座洞府,掛著上等的牌子。
蘇秦的洞府。
就在方才。
聶爭還在為一樁事僵著。
他想給蘇秦那第三朵金花。
三花灌頂一成,便能凌駕山河社稷圖那塊認死理的判定,直接將蘇秦定到第一。
可他這個念頭才起,便被身旁的趙縣尊和白縣尊一道勸住了。
那兩位的意思都很明白。
再看看。
再觀察觀察。
聶爭當時沒有說話。
他只是收回了那隻本已探向袖中金花的手,轉過身,重新望向了那座洞府。
他想看看,那座掛著上等牌子的洞府里,那個青衫少年,到底還能走到哪一步。
而現在。
他看見了。
那座洞府里的青衫少年,先是枯坐了許久。
而後,他身旁那一具不知何時鑄出來的節衍身,憑空淡去,消散了。
就在趙縣尊和白縣尊都以為這小子那場考驗失敗了的時候。
異變陡生。
那青衫少年的修為毫無徵兆地開始往上竄。
養氣六層。養氣七層。養氣八層。
最後,穩穩地定格在了養氣九層。
緊接著,九縷浩瀚冷冽的大寒之力一縷一縷地沒入了那少年的丹田。
這一幕,連白縣尊那一向冷硬的臉上,都泛起了一絲裂痕。
一個養氣五層的修士,在一場看似失敗了的考驗之後,於一炷香內連跨四層,直抵養氣九層,還養滿了九縷大寒。
這已經不是機緣二字能解釋的了。
可真正讓點將台上三個人都沉默下來的,並不是這一樁。
而是。
聶爭那雙釘在洞府上的眼睛,驟然眯了起來。
他看見了,那青衫少年的頭頂之上。
多了一道東西。
那道東西極淡極輕,幾乎要藏進那少年頭頂原本那四道敕名的光華里去。
尋常人根本捕捉不到。
可聶爭是七品仙官,是入主了驚蟄·復甦果位的人。
他這一雙眼睛,看得見。
聶爭凝神朝那一道新落上來的、極淡的敕名望去。
那一道敕名的名字,緩緩映入了他的眼底。
聶爭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那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種極其罕見的神色。
那是一種比震驚更深、更重的東西。
是一個見慣了風浪的執棋者,在棋盤的某一個角落裡,驟然看見了一枚他這一輩子都未必能見到一回的、傳說中的棋子時....
那一份近乎於失語的凝重。
「怎麼了?」
趙縣尊察覺到了聶爭的異樣。
這位即將高升主客清吏司的縣尊,是個最會察言觀色的人。
聶爭臉上那一絲凝重落在他眼裡,比山河社稷圖里炸開的任何一道異象都更讓他心頭一緊。
聶爭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那少年頭頂上那一道極淡的敕名,望了許久。
良久,他才極緩地從牙縫裡吐出了五個字。
「聆聽歷史之音。」
這五個字一出口,點將台上驟然死寂。
趙縣尊和白縣尊齊齊轉過頭來。
那兩張臉上,寫著同一種東西。
不敢相信。
「你說什麼?」
白縣尊那一向冷硬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不穩:
「聆聽……歷史之音?」
「你看清楚了?」
聶爭沒有回頭。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我入驚蟄·復甦果位十一年。」
聶爭淡淡地道:
「這雙眼睛,還不至於看錯這種東西。」
白縣尊的臉色一寸一寸地變了。
他是長明學黨的人。
長明一脈,最是講究典章與史錄。
他這一輩子,在那些封存的卷宗裡頭翻到過這六個字。
可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在一個二級院學子的頭頂上,親眼看見它。
白縣尊極其緩慢地開口了。
那聲音里,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乾澀:
「大周仙朝,立國八百年。」
他一字一字地道:
「這八百年裡,得過聆聽歷史之音這一道敕名的人。」
「從開國至今,全部加起來。」
他停頓了一下。
「不超過一百個。」
這話落下來,趙縣尊的瞳孔驟然一縮。
不超過一百個。
八百年。
一百個人。
這是個什麼概念。
趙縣尊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他比誰都清楚這個數字的分量。
八百年裡,大周仙朝出過多少叱吒風雲的一品大員,多少名動天下的蓋世天驕。
可這些人裡頭,能得這一道敕名的,八百年加起來,湊不齊一百個。
平均下來,八年才出一個。
而這一道八年才出一個的、連許多一品大員一輩子都未必能沾上邊的敕名。
此刻,正落在山河社稷圖東南角那座洞府里、那個還在二級院讀書的、連個正式官身都沒有的青衫少年的頭頂上。
趙縣尊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良久,他才咽了咽,極緩地開口。
「這一道敕名……「
他斟酌著:
「它的來歷,我倒是聽過一些。」
「它不是尋常的傳承能給的。」
「它只對應一樣東西。」
趙縣尊抬起頭,望向那座洞府,那雙八面玲瓏的眼睛裡第一次掠過了一絲深深的忌憚。
「歷史亂流。」
聶爭極緩地點了一下頭。
「不錯。」
他終於轉過了身。
那張孤冷的臉上,那一絲罕見的凝重已經壓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執棋者重新把整盤棋看清了之後的澄澈。
「我先前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聶爭極緩地道:
「這座洞府,山河社稷圖給它定的,是上等。」
「可蘇秦這一路在裡頭的遭遇,樁樁件件,沒有一樣像是上等洞府該有的東西。」
「創六品法術。受兩朵金花。闖過那麼多生死關。如今又是養氣連跨四層、九縷大寒養滿。」
「這哪裡是上等。」
聶爭的目光沉了下來。
「這分明是絕等。」
這兩個字一出口,趙縣尊和白縣尊的心頭都是一震。
絕等。
那是洞府品級里最高的一檔。
是真正能出頂尖天驕、能改寫一屆年考格局的那一檔。
整座山河社稷圖裡,被定為絕等的洞府,寥寥無幾。
姜望所在的那一座,便是其中之一。
可蘇秦這一座,掛著的分明是上等的牌子。
「既是絕等。」
白縣尊皺起了眉:
「山河社稷圖為何沒有把它升上去?」
「它若真有絕等的底子,憑山河社稷圖的眼力,斷不會看走眼。」
聶爭望著那座洞府,極緩地吐出了一句話。
「因為山河社稷圖,沒看見。」
白縣尊一怔。
「沒看見?」
「山河社稷圖能定品級,靠的是什麼?」
聶爭淡淡地反問:
「靠的是它能記錄下一座洞府里所有的傳承、所有的造化、所有的兇險。
它把這些東西樁樁件件地記下來,再據此定出一個品級。」
「可這一座洞府里,最核心的那一段傳承。」
聶爭停頓了一下。
「山河社稷圖,根本沒記下來。」
趙縣尊和白縣尊同時怔住了。
「為什麼記不下來?」
趙縣尊脫口而出。
聶爭沒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望向了那少年頭頂上那一道極淡的、聆聽歷史之音的敕名。
「因為這小子,在那座洞府最深處,撞進了歷史亂流。」
歷史亂流。
這四個字再一次砸在了點將台上。
聶爭極緩地把這四個字背後的東西掰開揉碎,說了出來。
「歷史亂流,是長河之中最玄妙的一處所在。」
「在那裡頭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
「可那裡頭發生的一切,又都不會被任何尋常的法子記錄下來。」
「它像是長河裡頭一道被人為抹去了痕跡的暗流。
你身在其中,能受其惠,能得其果。
可你一旦出來,那一段經歷,便再也無法被任何外物追溯、記錄、佐證。」
「它只在你自己身上留下痕跡。」
聶爭的目光落在那少年那一身陡然暴漲的修為上。
「就像現在。」
「蘇秦在歷史亂流里得的那一段核心傳承,山河社稷圖一個字都沒記下來。
所以在山河社稷圖眼裡,這座洞府的核心傳承,是一片空白。
它便只能按著那些記下來的邊角料,把它定成了上等。」
「可蘇秦那一身實實在在的造化,那從養氣五層到養氣九層的暴漲,那九縷大寒,那一道聆聽歷史之音的敕名。」
「又都是真的。」
聶爭極緩地收回了目光。
「這便是歷史亂流。」
「它給的東西,是真的。」
「可它給的過程,誰也看不見。」
點將台上,陷入了一片漫長的死寂。
趙縣尊和白縣尊望著那座掛著上等牌子的洞府,久久沒有說話。
他們終於全懂了。
他們懂了,為什麼這座絕等底子的洞府,會頂著一塊上等的牌子。
他們懂了,為什麼蘇秦這一身的造化,會和他那座洞府的品級對不上。
他們也懂了一樁更要緊的事。
蘇秦的戰功。
不全。
那一份在歷史亂流里得來的、最核心、最厚重的造化,山河社稷圖沒記下來,便也沒給他算進戰功里去。
而山河社稷圖的排名認的,恰恰就是這一份記錄在冊的戰功。
也就是說。
蘇秦那個第二的名次,是缺了一大塊的。
是把他在歷史亂流里掙下的、最大的那一筆,活活地漏算了之後,才排出來的。
若是把那一筆補上。
趙縣尊的心頭驟然一沉。
他抬起頭,望向了山河社稷圖戰功榜的最頂上。
那裡,第一的位置上釘著的,是姜望。
而第二的位置上釘著的,是蘇秦。
可若是蘇秦那一筆被漏算的戰功補回來。
這兩個名字的位置。
本該是要換一換的。
「這小子。」趙縣尊極緩地、幾乎是嘆息般地開口了,「本來該是第一。」
這話一出,點將台上再一次沉默了。
良久。
聶爭那一向負在身後的手,緩緩探入了袖中。
趙縣尊和白縣尊的臉色齊齊變了。
他們都看見了。
聶爭那隻探入袖中的手,捏住了一樣東西。
一朵金花。
那是聶爭手裡一直未曾用出去的,第三朵金花。
「聶大人。」
趙縣尊的聲音驟然急了:
「你三思。」
聶爭沒有動。
趙縣尊飛快地開口,那一向從容的語速,此刻快得近乎於勸阻:
「那第一的位置上坐著的,是姜望。是姜家嫡脈的天驕。」
「姜家,是馮丞相正妻的母族。」
「你這一朵金花下去,三花灌頂一成,便能凌駕山河社稷圖的判定,把蘇秦直接抬到第一。」
「可蘇秦上去了,姜望就得下來。」
趙縣尊深吸了一口氣。
「咱們三個先前都給過蘇秦花。
我給的那一朵金花,是示好。
白大人給的那一朵金花,是保命。
那都是順水人情,不打緊。」
「可你這第三朵金花一旦下去,三花灌頂就坐實了。
到那時候,這就不是順水人情了。這是咱們三個主考官聯起手來,把姜家的天驕,從第一的位置上拽了下來。」
「得罪的是姜家,是馮丞相那一整條線。」
「咱們三個,誰都跑不掉。」
白縣尊也沉聲開口了。
他這位金澤縣的縣尊,向來冷硬。
可此刻,他那張臉上也掠過了一絲凝重。
「趙大人說得是。」
白縣尊緩緩地道:
「聶大人,這一份不公,我也看在眼裡。這小子的造化,配得上第一。」
「可這小子配得上是一回事。咱們要不要為了他,去硬碰姜家那一整條線,是另一回事。」
「您是七品官員。」
白縣尊的聲音沉了下來:
「姜家身後那一位,是一品。」
「這中間隔著的,是幾重天。」
點將台上,一時落針可聞。
趙縣尊和白縣尊的話,都擺在了明處。
那不是怯懦,是實打實的、壓在每一個官身上的利害。
得罪一個一品大員的母族,對他們這些九品天官而言意味著什麼,他們比誰都清楚。
那或許便是一輩子再也挪不動半步的,宦海死局。
聶爭靜靜地聽完了。
他那張孤冷的臉上,沒有半分動搖。
良久,他極其緩慢地把那一朵金花從袖中取了出來。
那一朵金花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在山河社稷圖那瀰漫的國運之氣里,泛著一層溫潤而決絕的光。
「二位的顧慮,我都明白。」
聶爭極緩地開口。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執棋者落子時的、不容更改的篤定。
「得罪姜家,得罪馮丞相那一條線。這後果,我聶爭擔得起。」
他抬起頭,望向了山河社稷圖東南角那座掛著上等牌子的洞府。
望向了那個還坐在洞府里、連自己本該是第一都不知道的青衫少年。
「別的分院出了這種事。」
聶爭一字一字地道。
「我管不著,也沒那個能力去管。」
「那是別人的院,別人的學子。他們受了委屈,自有他們的院長去操心。」
聶爭的目光沉了下來。
那一雙素來孤冷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一種極其執拗的東西。
「可蘇秦。」
「是惠春分院的人。」
「是我聶爭這一座分院裡的學子。」
聶爭極緩地將那一朵金花托在了掌心。
「我聶爭在惠春分院院長這個位子上一日。」
「便不容許。」
「我惠春分院的學子。」
「在我眼皮子底下,受這一份本不該受的不公。」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
聶爭掌心裡那一朵金花,驟然亮了。
那一朵金花化作一道決絕的流光,越過了點將台,越過了大半座山河社稷圖,朝著那東南角掛著上等牌子的洞府,那個青衫少年的頭頂。
筆直地飛了過去!!!
而就在這一朵金花離開聶爭掌心的那一瞬。
一樁事,悄無聲息地鋪開了。
那不是聶爭額外做的什麼。
那是三花灌頂這一樁手段自古以來便附帶著的、誰也改不了的規矩。
金花有三。一朵護命,一朵示好,再加這最後一朵。
三花齊聚一人之頂,便是三位主考官聯起手來,凌駕山河社稷圖那塊認死理的判定,親手將一個名字欽點到第一的位置上去。
而一座府的年考里,一個被主考官三花灌頂、欽點為第一的名字。
是要讓這一整座青雲州府里每一個有品級在身的官員,都親眼看上一看的。
這是榮耀。
也是再也藏不住的曝光。
剎那間。
整座青雲州府。
無數道目光被驚動了。
………
青雲府,戶曹官廨。
姜誠正端著一盞溫茶,立在窗前。
他是惠春縣的前任縣尊。
三年前從惠春那一方水土上挪了出來,升入青雲府,做了戶曹的佐貳官。
如今這一身熬上來的青綠八品官袍,比在惠春時氣派了不止一籌。
他這幾日的心情極好。
因為他姜家嫡脈的那個小輩,姜望,進了一座貨真價實的絕等遺蹟。
那孩子從小是被姜家最好的資源餵大的。
族中長輩早就放了話,這一屆年考的頭名,姜望十拿九穩。
方才那戰功榜上,姜望那兩個字也確確實實、穩穩地釘在了第一。
姜誠撚著茶盞,唇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
姜家又要出一個人物了。
這對他這個在青雲府里替姜家撐場面的人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可就在這時。
他眼前的虛空里,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了一幅景象。
那是山河社稷圖裡的景象。
一座掛著上等牌子的洞府之外,一個青衫少年的身影。
緊接著,一行字烙進了姜誠的眼底。
主考官三花灌頂,欽點第一。
姜誠撚著茶盞的手,停住了。
他先是怔了一下。
而後,他幾乎是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欽點第一。
這四個字,是要凌駕山河社稷圖、把這青衫少年直接抬到第一去的。
也就是說。
他姜家那個姜望,要從第一的位置上被人挪下來了。
姜誠那一向沉穩的臉上,那一絲溫茶般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他沒有勃然大怒,他在官場裡熬了大半輩子,早過了那個一遇到糟心事就拍案而起的年紀。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將那盞溫茶擱在了窗台上。
他望著眼前那個青衫少年的身影,那一雙眼睛裡掠過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東西。
三花灌頂。
三位主考官聯起手來,為這一個少年,把姜家的天驕從第一上拽了下來。
這意味著什麼,姜誠比誰都清楚。
那意味著,這三位主考官是認認真真地把他們自己的前程,押在了這個少年身上。
要知道,姜望背後站著的,是馮丞相那一整條線。
敢動姜望的第一,便是敢去捋那條線的虎鬚。
可那三位還是動了。
為了這個連姜誠都不認得的青衫少年。
姜誠的目光落在那個少年身上,落了許久。
他沒有去恨那個少年。
一個能讓三位主考官豁出前程去欽點的後生,一個能從一座上等洞府里掙出連絕等都未必有的造化的後生。
這樣的人,恨他是沒用的。
姜誠心頭掠過的,是另一樁更深、更冷的念頭。
他想起了惠春。
想起了那一方他做過三年父母官的、貧瘠的水土。
那地方,窮。
那地方,出不了什麼大人物。
可如今。
那一方水土裡,竟要冒出這麼一條連姜家天驕都要給它讓一讓位置的真龍了。
姜誠極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重新端起了那盞茶。
茶,已經有些涼了。
………………
與此同時。
青雲府,另一座更深、更靜的院落里。
吳潛正坐在一株老梅樹下,閉目養神。
他是惠春縣的前前任縣尊。
比姜誠還要早上一任。
如今的吳潛,早已不在實缺上奔忙了。
他熬到了青雲府里一個清貴的閒職,半隻腳已經踏在了致仕的門檻上。
這些年,他唯一的愛好,便是侍弄這一院的老梅,看一看那些從他手裡過過的卷宗,如今都長成了什麼模樣。
惠春,是他做官的頭一站。
那地方,他是有感情的。
就在這時,那幅景象也浮現在了他的眼前。
一座上等洞府。
一個青衫少年。
一行欽點第一的字。
吳潛緩緩地睜開了眼。
他那一雙因為年邁而有些渾濁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了一絲訝異。
而後,當他看清那洞府所在的方位、看清那少年身上那一縷縷屬於惠春分院的氣息時。
這位致仕在即的老人,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竟極其緩慢地漾開了一絲笑。
那笑里,沒有半分姜誠那樣的複雜。
只有一種看著自家後院那株老梅,在自己都快走了的時候,終於綻出一枝驚艷滿園的、遲來的春色時的欣慰。
惠春。
他做了三年父母官、熬盡了半輩子心血、卻始終窮得叮噹響的惠春。
竟出了這麼一個要被三位主考官欽點為第一、要驚動整座青雲州府的後生。
吳潛伸出那一隻枯瘦的手,極輕地撫了撫身旁那一株老梅的枝幹。
他喃喃地對著那個他素不相識的少年,說了一句誰也聽不見的話。
「好啊。」
「惠春那地方……總算也熬出了一條龍。」
.....
而在這一整座青雲州府的最高處。
在那一座連姜誠、吳潛這樣的青雲府官員,一輩子也未必能踏進去幾回的、巍峨大殿之中。
坐著一個人。
那是執掌整座青雲州、統轄治下所有府縣官民的州牧。
是這一方天地里真正說一不二的那一位。
在他的面前,那幅景象也浮現了出來。
一座上等洞府。
一個青衫少年。
一行欽點第一。
那位州牧沒有說話。
他沒有像姜誠那樣擱下茶盞,也沒有像吳潛那樣撫過梅枝。
他什麼都沒有做。
只有那一雙深不見底、仿佛能映出整座青雲州山河的眼睛裡。
極淡,極淡地。
掠過了一絲。
訝異。
......
而在另一頭,天鑒閣里。
氣氛,已經徹底炸了。
那一面水鏡里,先是映出了點將台上聶爭擲出金花的那一幕,緊接著,又映出了那一朵金花化作流光、朝著蘇秦那座洞府飛去的軌跡。
閣里那個資歷尚淺的年輕教習,第一個叫出了聲。
「聶……聶爭院長,他……「
那年輕教習指著水鏡,舌頭都有些打結。
「他把最後那一朵金花,也……也給了蘇秦?!」
這話一出,閣里幾個教習齊齊變了臉色。
最後一朵金花。
他們都是官場裡的人,誰不知道這一朵金花意味著什麼。
蘇秦頭上,本就有兩朵了。
一朵是白縣尊給的,一朵是趙縣尊給的。
如今聶爭這一朵再下去。
便是,三朵。
三花灌頂。
「這是……「
那年輕教習的聲音抖了起來:
「這是欽點第一啊!」
閣里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那個一向以陰冷尖刻聞名的彭教習,從角落的陰影里,緩緩地開了口。
他這一回,沒有半分譏誚。
那一向像夜梟一樣的聲音里,是一種罕見的、近乎於凝重的冷。
「欽點第一,意味著什麼。」
彭教習淡淡地道:
「你們都清楚。」
「從這一刻起,蘇秦這兩個字,便不再是一個二級院學子的名字了。」
「它要被擺到整座青雲州府每一個官員的案頭上。」
「包括,州牧大人的案頭。」
這話落下來,閣里幾人的呼吸都重了幾分。
那年輕教習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州牧大人。
那是他們這些教習,連名諱都不敢輕易提起的存在。
而蘇秦那個名字,此刻就這麼直直地撞進了那位大人的眼裡。
馮教習一直沒有說話。
這位青木堂主,素來是閣里最會算帳的一個人。
此刻,他那一雙精明的眼睛裡,正飛快地盤算著一筆他這輩子都沒怎麼見過的、駭人的帳。
「聶爭……「
馮教習極緩地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好大的手筆。」
他這話,不是夸,也不是罵。
是一種純粹的、被那一份豁出去的魄力震住了的喟嘆。
「他這一朵金花砸下去,第一是給蘇秦掙回來了。」
馮教習緩緩地道:「可他自己呢?」
「姜望背後是馮丞相那一條線。
欽點第一這一手,是當著整座青雲州府的面,把姜家的天驕從第一上摘了下來。」
「這筆帳,姜家那邊是一定要記下的。」
「聶爭這是把他自己往後幾十年的官路,都押在了這一朵金花上。」
馮教習說到這裡,搖了搖頭。
那一雙精於算計的眼睛裡,掠過了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
他算了一輩子的帳,凡事都講究一個等價交換,講究一個穩賺不賠。
可聶爭這一筆買賣,在他看來,虧得沒邊了。
為了一個學子的公道,搭上自己的前程。
這種帳,他馮某人是無論如何也算不過來的。
也正因為算不過來。
他才更明白,聶爭那一句「我惠春分院的學子,不容許受這份不公」,分量有多重。
閣里另一頭。
羅姬一直站在那片陰影里,沒有出聲。
他望著水鏡里那一朵正朝著蘇秦飛去的金花,那張古板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一顆心,此刻正提到了嗓子眼。
旁人看見的,是榮耀,是欽點第一,是一飛沖天。
可羅姬看見的,卻是另一樣東西。
樹大,招風。
他那個弟子,從今往後,要站到一個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地方去了。
站到那個連州牧大人都會留意的、最高、也最顯眼的地方去。
那地方,風最大。
羅姬極輕地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他既為那個弟子高興。
又為那個弟子,擔著一份說不出口的心。
可他什麼都不能說。
在這滿閣的人面前,他只是百草堂的一個古板教習。
他和那個青衫少年之間那一層最深的干係,是誰也不能知道的秘密。
於是羅姬只能站在那片陰影里,望著水鏡,把那一份高興和那一份擔心,都死死地咽進了肚子裡。
而在這滿閣人之中。
有一個人的心情,比誰都要複雜。
丁巡檢。
........
丁巡檢站在閣中,望著水鏡里那一朵越來越近的金花,久久沒有說話。
他這心裡頭,翻江倒海。
頭一層,是身為姜派之人的那一點說不清的彆扭。
他是姜家那一系提攜上來的人。
姜望從第一上被摘下來這樁事,於他的立場而言,算不得什麼好消息。
等回頭姜家那邊追究起來,他這種依附在旁的小官,多少也要跟著提心弔膽一陣。
可這一層彆扭,只在他心頭一閃,便被壓了下去。
因為另一層更洶湧的東西,蓋了上來。
那是一種,他這個把人看了一輩子、把寶押了一輩子的老吏,在親眼看著自己押中的那一注瘋長成參天大樹時的目瞪口呆。
丁巡檢想起了不久前的那樁事。
那時候,蘇家村剛平了災。
他看中了那個叫蘇秦的少年,想招攬他去做一個災傷勘驗吏。
可那少年,婉拒了。
丁巡檢當時不僅沒惱,反倒高看了那少年一眼。
他還許下了一個在他看來已經極有分量的承諾。
三年。
他說,給他三年。
三年之內,他丁某人保舉那少年,做一個九品人官,巡檢。
巡檢。
那是他丁某人從最底層的泥地里,熬了大半輩子才熬到的位置。
他把自己熬了半輩子的台階當成一份天大的恩典,許給了那個少年,要他用三年去夠。
那時候他覺得,這已經是他能給一個寒門少年的最大的善意了。
可如今呢。
丁巡檢的目光落在水鏡里那個青衫少年的身上。
三年。
三個月,都還沒到。
那少年,就站到了這青雲州府所有人都仰著頭看的地方。
丁巡檢的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
他這一輩子最擅長的,就是算這種帳。
蘇秦欽點第一。
這大考的頭名,是有獎勵的。
其中最要緊的一樁,便是免試官身。
尋常學子要做官,得一級一級地考,一道一道地熬。
可蘇秦不必了。
憑著這欽點第一的頭名,他可以直接免了那些考核,踏入官身。
這還不算。
丁巡檢還知道一樁旁人未必清楚的事。
蘇秦,在那座洞府里鑄出了一具節衍身。
而節衍身這東西,在授籙為官的時候,是能讓一個人官加一等的。
丁巡檢越算,後背越涼。
免試官身,再加上節衍身那官加一等。
那少年一旦踏入官場,他那起步的官職……
丁巡檢的呼吸,頓了一下。
只怕,比他丁某人現在將要升任的那個惠春縣地官主簿,還要高。
也就是說。
那個他要用「三年保舉一個巡檢」去施捨善意的少年。
只消幾個月後正式入了官,那官職便極可能反壓在他這個許諾人的頭上。
丁巡檢立在閣中,怔怔地望著水鏡里那個青衫少年。
他心裡頭說不清的複雜。
最後,化作了一聲極輕的、連他自己都聽不真切的喟嘆。
他望著那個少年,在心底極緩地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他三個月前是斷斷不敢想的。
「蘇秦啊,蘇秦。」
「我曾想著,用三年的功夫,把你扶上一個巡檢的位子。」
「可如今……「
丁巡檢的目光,望著水鏡里那一朵即將落到蘇秦頭頂的金花,望著那個即將被整座青雲州府牢牢記住的名字。
「如今這整個青雲州府。」
「誰不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