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畢業三級院!蘇秦開課教蒼生!
山河社稷圖,東南角。
蘇秦還立在那座青玄洞府之外,望著蔡雲遠去的背影出神。
薪火社幾人重新圍攏了過來。陳魚羊剛要開口說點什麼,忽然,他那一雙素來半睜不睜的眼睛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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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朝天邊一指:
「師弟,那是什麼?」
蘇秦順著他指的方向抬起頭。
天邊。
一點金光,正破空而來。
那金光來得極快。
眾人不過一抬頭的工夫,它便已經越過了重重山影,朝著這一處筆直地墜了下來。
而它墜落的方向不偏不倚。
正是蘇秦的頭頂。
莫白的手第一時間按上了刀柄。
顧池下意識地往蘇秦身前挪了半步。
這一群剛從生死里滾出來的人,對任何一道朝著自己人飛來的光,都存著最本能的警惕。
可蘇秦卻抬起手,止住了他們:
「無妨。」
「是主考官的花。」
這一句話出口,幾人齊齊怔住了。
主考官的花。
這一屆年考改制的規矩,開考之前張過榜,圖中每一個學子都背得出來。
三位主考官,各執花。
三位大人坐在山河社稷圖之中,監著這一場考。
看中了哪個學子,便可將手中之花,自圖中投放進遺蹟之內,落到那個學子的身上。
花落誰家,便是哪一位大人的恩典。
規矩是規矩。
可這一場考從頭走到尾,誰也沒親眼見過這花,到底長個什麼模樣。
而蘇秦認得。
他認得這道光里的氣息。
因為這一場年考里,先後有兩朵金花,悄無聲息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一朵來得早些,一朵來得晚些。
落下來的時候沒有名諱,沒有言語,連半個字的交代都沒有。
他只認得那氣息堂皇,知道這是三位大人之中,某兩位給的恩典。
至於是哪兩位。
這一屆的三位主考官是誰,榜文上寫得清清楚楚。
自家分院的聶院長,惠春縣的趙縣尊,金澤縣的白縣尊。
三位大人的名諱,他都識得。
可他與這三位,素無深交。
哪兩位先給了他花,他私下裡猜過許多回,到今日都沒猜出個准數。
而眼前這第三朵。
蘇秦的心頭狠狠地一跳。
不必猜了。
三位大人手中各只有一朵。
前兩朵既然都在他身上,那這第三朵,便是最後那一位大人的。
三朵。
齊了。
那道金光落了下來。
它沒有半分凶煞,只是極穩地懸停在了蘇秦的頭頂之上。
一朵金花,在半空中緩緩綻開。
幾乎是同一刻,蘇秦懷裡那兩朵一直安安靜靜躺著的金花,驟然有了感應。
不等蘇秦動念,那兩朵花便自己從他懷裡飛了出來,升上半空,與那第三朵金花遙遙相對。
洞府之外,死一般的寂靜。
陳魚羊嘴裡那根叼了一路的草根,無聲無息地掉在了地上。
顧池的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在發顫:
「師兄身上,早就揣著兩朵……「
「加上這一朵……三朵……「
「三花灌頂……「
這四個字一出口,幾人的臉色齊齊變了。
榜文上那一條規矩,他們都背過。
三位主考官之花,若齊聚一人之頂,便為三花灌頂。
三位大人聯名作保,凌駕山河社稷圖自身的判定。
欽點,第一。
陳魚羊倒吸了一口涼氣:
「榜文上那一條?」
「開考前我也瞄過一眼。我還當那一條是寫來撐場面的!」
話音未落。
半空中,那三朵金花緩緩地轉了起來。
轉著轉著,三朵花的光華漸漸連成了一片,化作一方華光織成的傘蓋,將蘇秦整個人罩在了底下。
下一刻。
那一方華光,自他的天靈緩緩地淌了下來。
蘇秦的修為沒有半分精進,丹田裡那九縷大寒也安安靜靜,紋絲未動。
這華光落在身上,與修為無關。
它更像一方大印。
一方端端正正蓋下來的大印,蓋在了他這個人的身上。
蘇秦能感覺到,整座山河社稷圖里瀰漫著的那一股浩瀚國運之氣,在這一刻朝著他這一處,微微地傾了一傾。
像是這一座圖,親口認下了這個名字。
緊接著。
整座山河社稷圖的天穹之上,一行金色的大字緩緩鋪開。
那一行字懸在天上,照徹了圖中每一寸山河。
【本屆年考。】
【惠春分院學子,蘇秦。】
【得三位主考官,三花灌頂。】
【欽點,第一。】
那一行大字落定之後,又有一行小一些的字跟在後頭,緩緩浮現。
【通傳青雲州府,文武百官,共鑒之。】
蘇秦識海里那一面戰功榜,在這一刻動了。
榜上的戰功數目,一個字都沒變。
可那個排序,變了。
蘇秦那兩個字,從第二的位置上緩緩地升了起來。
而那個釘在最頂上、壓了他不知多少時日的名字,姜望,緩緩地朝下挪了一格。
第二。
蘇秦的名字,穩穩地落在了那個位置上。
第一。
………………
良久,丁洛靈才緩緩地開了口。
這位世家出身的陣法首席,此刻那一雙素來精明的眼睛裡,是一種壓不住的凝重:
「這一條新規出來的時候,我家中長輩們議論過。」
「長輩們說,這一條寫得出,用不出。」
陳魚羊皺起了眉:
「怎麼講?」
丁洛靈抬起頭,望著天上那一行通傳百官的金字:
「三花灌頂,是要把原本榜上的第一摘下來的。」
「能在這種遺蹟扎堆的年考里坐穩頭名的人,會是無名之輩嗎?
他背後會沒有來歷嗎?」
「一朵花兩朵花落下去,是恩典,是人情,誰也挑不出錯來。
可三朵花一齊落下去,就成了三位大人聯名,當著滿州府文武的面,把一個來歷不明的頭名拽下馬。」
「這一份干係,三位大人要分著擔。」
「所以長輩們都說,這條規矩,斷不會有人真用。」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
「可今日,三位大人真的用了。」
「為了師兄,用了。」
這話落下來,幾人都沉默了。
天上那一行金字,看著是潑天的榮耀。
可那榮耀的底下,墊著三位主考官實打實押上去的東西。
莫白一直沒有說話。
良久,這位冷麵的刀客望著蘇秦,平靜地開口:
「師兄,本就該是第一。」
「那位被摘下來的,若是心裡不服,往後自會來尋師兄。到那時再分高下,也不遲。」
不遠處。
蔡雲的腳步,早在那行金字鋪開的時候便停下了。
這位走出銀門的大佬駐足回首,望著天上那一行字,望了許久。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把那個青衫少年的分量掂得夠高了。
如今看來,還是掂輕了。
天賦、造化、心性,這些他都看見了。
可方才那三朵花告訴他的,是另一樣東西。
人望。
一個少年還沒踏出考場,便已經有三位大人願意為他押上前程。
這樣的人望,比天賦金貴。
蔡雲緩緩收回了目光。
他唇角那一絲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
而後他轉過身,繼續朝著那一片天光走去。
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心裡重新盤算著什麼。
......
而在這座山河社稷圖的各處。
天上那一行金字,所有人都看得見。
某一條山道上,一個背著半簍靈草的青衫學子,正坐在石頭上啃乾糧。
他抬頭看見那行字,乾糧停在了嘴邊。
三花灌頂。
那一條人人都背過、卻沒有一個人當真的規矩,竟真的被用出來了。
他喃喃地念著那個名字:
「蘇秦……榜上那個蘇秦?」
那個名字,他在戰功榜上望了一整場考。
先是前十,後來第三,再後來第二。
他原以為,那已經是一個寒門學子能爬到的頂了。
可現在,那個名字在第一。
是三位主考官聯名,親手按上去的第一。
那學子怔怔地坐了許久,低頭看了看自己簍里那半簍靈草,忽然覺得這一場考里所有的得意,都不算什麼了。
可奇怪的是,他心裡頭沒有半分酸意。
反倒有一股說不清的熱,從胸口慢慢地往上涌。
寒門裡,出了一條真龍。
那是不是說,他們這些泥地里爬的人,頭頂上那一層天,其實是能捅破的?
另一處河谷里,幾個錦衣華服的學子聚在一起清點收穫。
看見那行金字,幾人都默了。
良久,其中一人低聲開口:
「三朵花都落一個人頭上。」
「這位蘇秦,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沒有人答得上來。
可每一個人都把這個名字,牢牢地記下了。
這一日,山河社稷圖里所有還睜著眼的學子,都記住了這兩個字。
蘇秦。
.......
站在這一切中心的蘇秦本人,卻久久沒有說話。
他仰著頭,望著天上那一行金字,怔了很久。
說實話,方才走出金門、看見自己名次定在第二的時候,他是真的放下了。
名次是給外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
這話他對自己說過,也是真的這麼信的。
可他沒想到。
他自己放下了的東西,竟有人替他撿了回來。
聶院長。趙縣尊。白縣尊。
這三位大人,他素無深交,統共沒說上過幾句話。
哪兩位先給了他花,哪一位補上了這最後一朵,他到此刻,都分不清。
他更想不透的是,三位大人到底在他身上看見了什麼,看到了哪一步,竟肯為他做到這個地步。
他只知道一樁。
這三位大人,把各自的前程押在了秤上,替他把這個第一,硬生生地稱了回來。
蘇秦在心裡,把這樁事冷靜地過了一遍。
欽點第一,落在他身上的,遠不止一個名次。
頭名有重賞,這是開考前就張了榜的。
可比賞更重的,是這三朵花本身。
這份情比任何獎勵都重,也比任何獎勵都燙手。
他更清楚另一面。
他這個第一,是從別人頭上換下來的。
那個叫姜望的人,他不認得。
可一個能在榜上穩壓他這麼久的人,絕不會是無名之輩。
這一換,一樁看不見的因果便結下了。
還有那一行通傳百官的天字。
從今往後,蘇秦這兩個字,就釘在明處了。看他的眼睛會越來越多。盼他好的,盼他摔的,想用他的,都有。
樹大招風。
可蘇秦把這些一一過完,心裡反倒靜了下來。
他要走的,本就是官道。官道上的人,遲早要站到人前去。
早一步,晚一步罷了。
把情記下。把路走穩。
便夠了。
想到這裡,蘇秦緩緩地閉了一下眼。
他在心底,把天上那兩個字,輕輕地放到了一個人面前。
王虎。
你說,要我往前走。
我便走到了...
第一。
這一步,是替你一起走的。
蘇秦的眼眶熱了一下。
他沒有讓它湧上來。
他又想起了另一個人。那個在最難的關頭,自己退出了考核的同窗。
等出了這座圖,這個消息,他要親口去說。
而後,蘇秦睜開了眼。
他整了整那一身洗得發舊的青衫,朝著那朵金花飛來的方向,端端正正地長揖到底。
「學生蘇秦。」
「謝三位大人。」
聲音不大。
可他知道,該聽見的人,聽得見。
.....
那一揖之後,天上的金字漸漸淡去了。
三朵花化作的華光,也緩緩斂入了蘇秦的眉心,安靜了下來。
山河社稷圖裡的天地,重新恢復了平靜。
只是有些東西,已經和方才再不一樣了。
幾人圍著蘇秦,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道喜的話堵在嗓子眼裡,誰都覺得太輕了。
最後還是陳魚羊先開的口。
這位靈廚首席彎腰把地上那根草根撿了起來,撣了撣土,卻沒再往嘴裡叼。
他咧嘴一笑:
「行了,都別杵著了。」
「等出去了,我開一桌席。靈廚一脈的手藝,給咱們的第一接風。」
顧池立刻來了精神:
「我來張羅!採買跑腿,都包在我身上!」
丁洛靈難得地笑了一下:
「酒我出。家裡有幾壇壓箱底的。」
莫白想了想:
「我可以看門。」
幾人都笑了。
蘇秦也笑了。他望著眼前這幾張臉,心裡那一份被金字燙起來的滾熱,慢慢地落回了實處。
「好,都來。」
說完這些,眾人便在那一片天光附近尋了塊平整的地方,坐了下來。
年考的時辰快到了。
剩下的,便只是等。
蘇秦坐下之前,回身望了一眼那座青玄洞府。
洞府靜靜地立在那裡。
那一身噴涌過的至尊氣象,此刻已經緩緩斂了回去,像一位送完了客的老人,重新合上了自家的門。
蘇秦朝著它,深深的一拜。
這一拜,拜那位隔著不知多少萬載光陰,扶過他一把的前輩。
再一拜,拜這一座把他從養氣五層送到今日的洞府。
最後一拜,拜那個永遠留在了這一程里的人。
拜完,他才轉過身,在眾人中間坐了下來。
......
不知過了多久。
天外,傳來了一聲悠遠的鐘鳴。
緊接著,是第二聲。
第三聲。
三聲鍾盡,一個不知從何處響起的、屬於這一座山河社稷圖本身的浩大聲音,迴蕩在了每一個學子的耳畔。
時辰已至。
年考,畢。
話音落下的剎那,那一片懸在遠處的天光驟然鋪開,化作漫天的白,朝著整座洞府天地鋪天蓋地地卷了過來。
蘇秦只來得及和身旁幾人對視了一眼。
所有人眼前,齊齊一黑。
........
萬千學子,幾乎是在同一個呼吸里,回到了這片茫茫大地之上。
腳下踩著的,已經換成了進圖那一日的青灰色土地。
頭頂的天穹高遠,再沒有遺蹟里那種壓著人的洞天氣象。
短暫的安靜之後,整片大地嗡的一聲,炸開了。
「回來了?年考這就完了?」
「看榜!快看榜,名次定死了!」
「蘇秦……第一真是那個蘇秦……「
無數道目光,開始在人海里搜尋同一個名字。
三花灌頂那一行金字,圖中每個人都看見了。
可金字是金字,人是人。
絕大多數學子,連這位新科第一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
蘇秦立在薪火社幾人中間,把這些目光照單全收。
他沒有躲。
躲不掉的東西,便不必躲。
就在這時,天穹之上,雲氣翻卷。
一方玄色高台,自天而降。
那高台由無數縷國運之氣凝成,懸在萬千學子的頭頂,沉得像一座倒扣的山。
台上立著三道身影,官袍獵獵。
惠春分院的聶院長。惠春縣的趙縣尊。金澤縣的白縣尊。
三位主考官。
整片大地的喧譁,在這一刻齊齊掐斷了。
鴉雀無聲。
聶爭負手立在台前,目光自萬千學子頭頂掃過。他沒有寒暄,沒有訓話,開口便是結果:
「本屆年考,名次已定,通傳州府,諸生皆已親見。」
「不再贅述。」
「第一。」
「惠春分院,蘇秦。」
「出列。」
人海,緩緩地分開了一條道。
蘇秦整了整衣襟,從那條道里走了出來。
一襲洗得發白的舊青衫,走在萬千道目光中間。
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有掂量,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滾燙。
陳魚羊在他身後低聲道:
「去吧。」
蘇秦走到高台之下,站定,朝著台上長揖到底。
聶爭俯視著他,抬手一翻。
一卷玉冊,懸在了半空。
「本屆第一,賞格有四。」
聶爭的聲音不高,卻壓著整片大地:
「其一。」
「【免試官身】。」
「三級院畢業之後,無須參加全朝大考,直接授官,九品人官起。」
「若自願赴考,且取得名次,則在原授官職之上,再加一等。
九品人官加為九品地官。
九品地官加為九品天官。
九品天官加為八品人官。依此類推。」
這一段話念完,台下靜了一瞬。
緊接著,整片大地,嘩的一聲炸了。
尋常學子或許還沒反應過來這幾句話的分量。
可人群里那些世家出身的、家中有人做官的,臉色是一瞬間變的。
金澤縣學子聚著的那一片,程天的眼睛先亮了。
這位商賈之子搓了搓手,壓著嗓子:
「保底,還帶分紅?」
「這等買賣,朝廷也肯做?」
他身旁,藍才負手立著,目光落在遠處那道青衫上,一動未動。
良久,這位煉丹一脈的首席,聲音很低地開了口:
「你只看見了買賣。」
「尋常人三級院畢業,要去擠全朝大考那座獨木橋。
十個裡頭,九個淹死在橋下。
剩下那一個爬上岸的,從九品人官熬起,熬一輩子,未必熬得出一個地字。」
「他不必擠。九品人官,是他的地板。」
「而他若去擠呢。以他的成色,必有名次。名次一落,官職再加一等。」
藍才頓了頓:
「旁人拚到死的終點,落到他身上,連起點都算不上。」
程天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是做買賣人家出來的,最懂行情兩個字。
藍才這幾句話掰開了,他才真正咂摸出這份賞格的分量。
這哪裡是獎勵。
這是朝廷把別人要走一輩子的路,提前鋪到了那個人的腳底下。
而高台之下,蘇秦垂著眼,心裡那本帳,也在飛快地過。
免試官身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他面上沒有半分波瀾。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口那處地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官身。
旁人看這兩個字,看見的是俸祿、是權柄、是光宗耀祖。
可他蘇秦看這兩個字,看見的還有另一樣東西。
那一段被史家封存起來的光陰。
那樁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又近了一步。
聶爭沒有給台下喘息的工夫,繼續往下念:
「其二。」
「天元敕名。」
話音落下,天穹之上垂下一道光。
那道光落到蘇秦的頭頂,與他原本那一道天元敕名,遙遙相對。
兩道天元,嗡的一聲,合在了一處。
蘇秦只覺得自己頭頂那道舊有的敕名,驟然亮了一層。
那份熟悉的、加持悟性的暖意還在,可它的根,像是從一口井,換進了一條江里。
聶爭的聲音,自台上落下來:
「此前那一道天元,是惠春分院之元。」
「今日這一道,是青雲院之元。」
「自此,悟性增幅,以青雲院為憑。」
台下又是一陣騷動。
人群後方,百草堂學子聚著的那一片,鄒文狠狠掐了一把身旁的鄒武。
鄒武疼得齜牙,瞪他:
「掐我做什麼!」
鄒文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前頭那道青衫,聲音都飄了:
「我怕是在做夢。」
「連中二元啊……「
「一級院年考一個天元,二級院年考改制頭一屆,又一個天元。
自打有青雲院那一天起,你聽過幾回連中二元?」
鄒武不說話了。
這兩個出身平平的兄弟,仰著頭,望著人海最前頭那個站在高台下的背影。
他們這樣的人,天賦尚可,家底尋常,這一輩子多半就是隨波逐流,在體制的縫裡討一口安穩飯吃。
可不知怎的,這一刻,兩個人的腰杆都直了幾分。
哪怕自己走不上高處。
起碼有人,帶著他們百草堂的那一份,往最高的地方走了。
離他們不遠,尚楓靜靜地立著。
這位百草堂的二師兄望著那道青衫,想起了羅姬教習當日破格相邀的那一幕,想起了自己率先送上的那一聲道賀。
那時候他便知道,這位師弟會走得遠。
只是沒想到,這麼快,這麼遠。
尚楓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唇角浮起一絲笑意。
堂堂正正的人,走到了堂堂正正的位置上。
這世道,偶爾還是講點道理的。
而在百草堂人群的邊緣,葉英抱著手臂,眯著眼,把高台下那道青衫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他心裡那本帳,翻得嘩嘩響。
他還記得自己當初的斷語。
那一筆買賣,按他葉英的算法,虧到了姥姥家。
可如今呢。
那個淨做虧本買賣的人,站在萬千人的最前頭,把所有人遠遠甩在了身後。
葉英咂了咂嘴。
他沒想著改自己的帳本。
利字當頭,這是他的道,他不虧心。
可他認一個理。
人家那本他看不懂的帳,結出來的利,比他算盤上的大。
那就夠了。
葉英咧了咧嘴,在心裡給自己記下了一筆。
結義社的門,回頭得再去敲一回。
高台之上,聶爭抬手又是一翻。
一枚玉符,落到了蘇秦手裡。
「其三。」
「自選節氣。」
「憑此符,可於二十四節氣之中,任選三縷節氣。何時取用,自便。」
這一條念出來,前排那些靈植、靈廚各脈的學子,呼吸都重了。
人群一角,陳南的拳頭,慢慢地攥緊了。
他記得清楚。
一幕幕在腦海中迴響。
德行評定那一日,光幕上那個少年,蹲在爛泥里,把三個泥腿子一個一個拽起來的模樣。
是古仙遺蹟外,所有人都要投死簽的時候,他陳南梗著脖子,把那枚活簽拍出去的模樣。
那時候有人笑他傻。
陳南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喉嚨里滾出來兩個字,輕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值了。」
這吃人的世道里,他護過一回人味。
如今那點人味,站到天底下最高的地方去了。
高台之上,聶爭的聲音,第四次響起:
「其四。」
聶爭袖袍一揮。
半空之中,金光大盛。
一座金山的虛影,在萬千學子頭頂轟然鋪開。
金磚如田壟,一壟一壟,望不到邊。
無數學子的眼睛,瞬間被晃直了。
那金山虛影只存在了一個呼吸,便盡數斂入一枚不起眼的干坤袋中,落到了蘇秦的掌心。
「黃金。」
「萬兩。」
聶爭念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句天氣。
可台下,炸開的聲浪比前三樣加在一起還要大。
免試官身也好,天元也罷,於大多數學子而言,終究隔著一層。
那是雲端上的事。
可黃金萬兩不一樣。
那是每一個人都掂得出分量的東西。
是幾十兩就能逼得一戶人家砸鍋賣鐵的世道里,憑空砸下來的,一萬兩。
人群里,程天望著那枚干坤袋,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他家裡有礦,萬兩黃金於他程家,傷不了筋骨。
可這位商賈之子看東西,從來不看數目,看的是行情背後的意思。
他低聲開口,像是說給藍才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錢是小事。」
「朝廷當著滿州府的面,把萬兩黃金遞到一個寒門子手裡。」
「這是在告訴天底下所有人。」
「這個人,朝廷要定了。」
藍才沒有接話。
他只是望著那道青衫,心裡那桿秤上,又添了一塊碼。
上一回輸給這個人的時候,他在心底說過一句輸得不冤。
這一回,他連這四個字都覺得輕了。
而高台之下。
蘇秦握著那枚干坤袋,握了很久。
袋子很輕。
輕得不像裡頭裝著萬兩黃金。
可蘇秦的手,沉得幾乎抬不起來。
他想起他爹那雙手。
粗糙,長滿老繭,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淨的泥。
那雙手攥著一遝泛黃的銀票,在學塾門口數了三遍,遞出去的時候,指頭都在顫。
那是他的束修。
是一家人不知道省了多少頓乾飯、熬了多少個農忙,才攢下來的幾十兩。
幾十兩銀子,就能壓彎他爹的腰。
而此刻他掌心裡這枚袋子,裝著一萬兩,黃金。
蘇秦垂著眼,把心口那一陣翻湧,慢慢地壓平了。
蘇家村的學塾,該起一座像樣的了。
村口那條渠,旱季總斷水,該修了。
這一萬兩,有處去了。
………………
人海的另一頭。
一片錦衣學子之間,姜望負手立著。
這位姜家嫡脈的天驕,衣飾並不張揚,可那份從容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
他身旁的同伴們臉色都不太好看,唯獨他自己,從頭到尾,神色未變。
一個同伴忍不住低聲開口:
「公子,那本該是您的第一。」
姜望沒有立刻答話。
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高台之下那道青衫上,落了很久。
那一襲青衫舊得發白,袖口磨了邊,站在萬兩黃金和滿天榮光底下,腰背卻挺得筆直。
姜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陰霾,倒像是行了千里夜路的人,忽然在前頭望見了另一盞燈。
他緩緩開口:
「惱什麼。」
「三位主考官聯名作保,把我從榜首上摘下來。
這等事,三位大人若沒有十成的把握,敢做?」
「能讓他們押上前程的人,這青雲州府八百年,出過幾個?」
同伴語塞。
姜望收回目光,整了整袖口,語氣淡了下來:
「獨自登山登久了。」
「難得,望見個同路的。」
就在這時,高台下那道青衫,似有所覺,回過了頭。
隔著萬千人頭,兩道目光,在半空里碰上了。
姜望微微頷首。
蘇秦拱手還了一禮。
沒有言語。
可該說的話,這一來一回里,都說盡了。
而在金澤縣學子那一片的最前排。
白芷一直沒有出聲。
這位長明學黨的核心苗子,自始至終端端正正地立著,儀態無可挑剔。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袖中掐了多久。
她望著高台上那道身影。
她的父親,金澤縣尊,三位主考官之一,正立在那高台之上。
她又望向台下那道青衫。
三朵金花。
三位主考官,一人一朵。
也就是說,那三朵花里,必有她父親的一朵。
白芷想起了那條小徑。
想起自己攔在那個寒門子面前,遞出那一朵鎖定前百的銀花,許他長明學黨的庇護,許他白家的前程。
她記得他是怎麼拒的。
「這朵銀花太重,我怕找不到來時的路。」
她當日只覺得這話狂妄。
她斷言他離了庇護,在這場年考里只有死路一條。
可如今。
那個不肯接她一朵銀花的人,頭頂落了三朵金花。
其中一朵,出自她父親之手。
身旁有同窗小心地喚她:
「白師姐?」
白芷收回目光,聲音平穩:
「無事。」
她垂下眼帘,把袖中的指尖,緩緩鬆開了。
她受的教養告訴她,棋下錯了,不怨棋子,怨執棋的眼。
她看走眼了。
她以為那是一件可以標價買下的利器。
如今才看清,那是一座她出不起價的山。
………………
高台之上,四樣賞格授盡。
聶爭俯視著台下那道青衫,沉默了片刻。
萬千學子屏息之間,這位孤冷的院長,只淡淡說了五個字:
「蘇秦。」
「好生走。」
蘇秦抬起頭,迎著那道目光,再一次長揖到底:
「學生,記下了。」
天風浩蕩,卷過這片茫茫大地,卷過萬千道目光,卷過那一襲立在最前頭的舊青衫。
這一場改制後的頭一屆年考,連同它選出來的頭一個名字。
自此,一併釘進了青雲州府的卷宗里。
.....
第二日,天剛亮透,二級院的大門口便掛上了紅幛。
結業之日。
朱漆大門兩側貼著新榜。
一張是各堂結業名錄,一張是晉級三級院的名單。
兩張榜前擠滿了人,可今日所有人議論的,卻都繞著同一個名字打轉。
那個名字沒貼在榜上。
它貼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來了!」
不知是誰低呼了一聲。
人群齊刷刷地回頭。
晨光里,一道身影正朝著大門走來。
一襲舊青衫,洗得發白,袖口磨了邊,和昨日萬千人面前那一襲,分毫不差。
滿院的喧譁,霎時矮了下去。
守門的老雜役頭一個躬下了腰。
這位老人在二級院門口守了二十多年,驗過的腰牌摞起來比他人還高。
三個月前,他也驗過這個少年的試聽腰牌,驗完了還多瞧了一眼,心裡嘀咕這又是個混日子的。
今日他把腰彎到了底。
蘇秦在他面前停了停,伸手虛扶了一把:
「老丈,使不得。」
老雜役直起身,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答話。
蘇秦走進了大門。
一路上,廊下的、窗邊的、牆根的,全是目光。
有低年級的學子扒著窗欞,擠得腦袋摞著腦袋。
竊竊的議論聲壓得極低,可零星的字眼還是飄進了耳朵。
三花灌頂。
連中二元。
黃金萬兩。
蘇秦目不斜視,腳下不快不慢。
他懷裡那枚干坤袋貼著胸口,輕飄飄的。
袋裡躺著萬兩黃金,足夠把這一整條廊子用金磚重鋪三遍。
而他身上這件青衫,是他爹拿幾十兩束修里省出來的布,請村口裁縫縫的。
蘇秦穿著它,走完了這條廊。
......
百草堂的學舍前,有一片靈圃。
那片圃是授課用的,地力薄,種什麼蔫什麼。
李長根這樣的老生輪著侍弄了三年,水肥沒少下,到頭來滿圃的靈苗還是一副半死不活的灰綠色。
堂里的人都習慣了,路過時連眼皮都懶得抬。
今日蘇秦走過圃邊,多看了一眼。
學舍里早已坐滿了。
百草堂今屆晉級三級院者三人,尚楓、葉英、沈俗,皆在榜上。
再加一個欽點第一,這間學舍今日的榮光,壓過了二級院所有的堂口。
樓俊宏和程干早早到了,默默把最前排那兩隻蒲團擦乾淨,讓了出來。
鄒文和鄒武縮在老位置上,望著那兩隻蒲團,倆兄弟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三個月前。
那時候這個青衫少年頭一回進堂,一屁股就要往前排坐。
是鄒文拽住了他的袖子,壓著嗓子提醒,前排的蒲團坐不得,那是入室弟子的位置,規矩。
三個月。
就三個月。
如今滿堂的人把最前的位置空出來請他,他卻沒有坐。
因為羅姬教習立在講席旁,環視滿堂,聲音平直:
「結業之前,最後一課。」
「這一課,我不講。」
「昨日大考結束後,蘇秦來尋我,求了這一課。」
「他說,他要走了。想把從這間堂里學來的東西,還一課回來。」
「我允了。」
羅姬說完,朝講席側了半步:
「上來。」
滿堂靜了。
還一課。
這三個字落在堂里,沒有人說話,可一張張臉上的神情,都變了。
蘇秦在門口立定,朝著羅姬深深一揖,而後撩起衣擺,走上了講席。
那張講席,羅姬站了幾十年。
今日,站上去一個二十歲的學子。
蘇秦在講席上站定,沒有急著開口。
他先把滿堂看了一遍。
看那些蒲團。前排的,後排的。
看牆角末排那一隻他坐過一年的舊蒲團,邊沿磨出來的那一圈毛邊,還在。
良久,他開口了,聲音不高:
「上這講席之前,我在這間堂里,坐了三個月。」
「三個月前我頭一回進堂,不懂規矩,抬腿就要往前排坐。
是鄒文師兄拽住了我的袖子,告訴我,前排的蒲團坐不得。」
末排,鄒文猛地抬起了頭。
那一拽,他自己都快忘乾淨了。
當日不過是怕這個愣頭愣腦的新人挨罰,順手一拉。
師兄竟記到了今天。
講席上,蘇秦繼續往下說:
「我的聚氣結穗法,是李師兄教的。」
「李師兄把口訣掰開了揉碎了講,連自己熬了兩年才摸出來的火候,都沒藏一手。」
老生那一排,李長根的手抖了一下。
他教過的人多了。
那門入門的法,他逢人就講,講了不知多少遍,沒人當回事,連他自己都不當回事。
今日它被人站在講席上,當著滿堂,認下了。
「王燁師兄去三級院之前,在這講席邊上,指點過我一回結穗的關竅。」
「師兄只說了一句。穗子越沉,頭垂得越低。」
「這句話,我受用到今天。」
前排,尚楓垂下了眼。
那個壓了他多年的名字,從這講席上被念出來的時候,他心裡沒有半分舊怨,只剩下敬重。
「先生的課,我一堂沒落下。」
「先生案上那一冊手抄,我借抄過半冊。抄的時候紙都不敢壓重了,怕弄折先生的批註。」
講席旁,羅姬立著沒動。
只有那隻搭在案邊的手,在那冊起了毛邊的手抄上,輕輕按了按。
蘇秦頓了頓,目光又把滿堂掃了一遍:
「我沒什麼家世。進這間堂的時候,連個正名都沒有,是個試聽生。」
「可這間堂里的人,沒有一個把我當外人。」
「誰會一點什麼,就教我一點什麼。誰多一句提點,就給我一句提點。」
「我是從這間堂里,一寸一寸長出來的。」
「明日,我就要走了。」
「臨走之前,想把這三個月里學來的、路上悟來的,揀我自己那一點淺見,還一課給堂里。」
「課講得淺,諸位擔待。」
「往後哪一日,這課里若有一句讓諸位用上了,那便是百草堂的東西,又傳回了百草堂。」
滿堂沒有人出聲。
可一隻只蒲團上,一道道腰背,不知不覺間,都直了起來。
鄒武低著頭,飛快地抹了一把臉。
蘇秦立在講席上,緩緩開口:
「今日這課,只講五個字。」
「有願,皆有成。」
他頓了頓:
「講之前,我想先聽聽。諸位修萬願穗這一門法術,這些年,卡在了哪兒。」
滿堂面面相覷。
半晌,鄒武鼓足了勇氣,梗著脖子站起來:
「蘇……蘇師兄。」
「俺就一直沒想通。願這個東西,看不見摸不著,說白了就是幾句空話。」
「空話,咋能當力氣使?」
堂里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
李長根坐在老生那一排,猶豫了許久,也緩緩舉起了手。
這位老大哥兩鬢已經見白,證書昨日就領了,回鄉做【斗級稅吏】的文書都批下來了。
他站起來,搓著手:
「師弟。」
「師兄我練萬願穗,第一關【種因得果】,練了一年七個月。
因,我種得來。
可收來的果存不住,三五日便散個乾淨,結不成穗。」
「師兄一直當是自己資質的事。」
「今日想問個明白。到底是資質的事,還是……這法本來就只能到這一步?」
他問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坐了回去。
諸葛天也開了口,這位穩重的入室弟子問得最直:
「萬願穗,收的是旁人的願。」
「憑什麼。旁人許的願,肯落到你的果上?」
三個問題落定,滿堂安靜下來,齊齊望著講席。
蘇秦沒有急著答。
他負手立著,望著窗外那片灰綠色的靈圃,緩緩開口:
「我給諸位,講個故事。」
「有個村子,叫老柳村。十年九旱,村口一條渠,渠底裂得能塞進拳頭。」
「村里一千二百口人,各有各的願。」
「張家盼渠里來水。李家盼娃能進學塾。王家就盼著圈裡那頭牛犢,能熬過這個冬天。」
「願是真願。可願散著。
張家的願成不了李家的事,李家的願也救不了王家的牛。
一千二百道願,飄在村子上頭,像一千二百縷炊煙,風一吹,就散了。」
「後來村里來了個後生。」
「這後生沒本事。不會求雨,不會搬山,連一畝好田都置辦不起。」
「他只會做一件事。」
「他挨家挨戶地走,把各家的願,一樁一樁,記下來。
張家要水,記下。李家要學塾,記下。王家那頭牛犢,也記下。」
「村里人笑他。說你收一筐空話,能當飯吃?」
「後生不答。
他把那一筐空話,當種子,埋進了渠邊的田埂里。
埋一樁,他就替那一樁跑一回腿。
張家要水,他就去上游幫人修一天堤,換半日放水。
李家要學塾,他就把自己認得的幾個字,先教給娃。」
「他跑不完一千二百樁。可他記下的每一樁,都沒爛在筐里。」
「村里人漸漸不笑了。誰家有了難處,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把願說給他聽。」
「如此過了三年。」
「第三年,大旱。渠底幹得冒煙,上游也斷了水,求雨的青詞燒了九道,天上連片雲都沒有。」
「全村人跪在渠口,沒了指望。」
「那後生從田埂上,把他埋了三年的東西,收了。」
蘇秦講到這裡,停了停。
滿堂鴉雀無聲。
鄒文聽得身子前傾,手裡的筆早忘了動。
「諸位猜,他收上來的是什麼。」
「一束穗。」
「一千二百道願,三年的腿腳,一樁一樁,壓在一處,結成的一束穗。」
「後生舉著那束穗,站在乾裂的渠口,只說了一句話。」
蘇秦的聲音,緩了下來:
「他說,老柳村一千二百口人,要這渠里,有水。」
「天上沒下雨。」
「可渠底,滲出水來了。」
學舍里,落針可聞。
鄒武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蘇秦立在講席上,環視滿堂,把故事的底,緩緩揭開了:
「諸位方才的三個問題,答案都在這故事裡。」
「鄒師兄問,空話怎麼當力氣使。」
「一句空話,確實當不得。
一縷願,輕得吹口氣就散。
可一千二百道願壓在一處呢?
天道這桿秤,認重不認輕。
願壓到了足夠重,秤就得朝它斜。
旱是天時定下的一條規。
可萬願壓在一處,本身就成了另一條規。
兩條規放上秤,重的那條,贏。」
「李師兄問,果存不住,是不是資質的事。」
「師兄,錯不在你。
一縷本就存不住。
萬願穗·種因得果這一門,教的從來只是拾果的手藝。
拾來的果要存得住,得捆。
拿什麼捆?
拿你替那些願跑過的腿,認過的帳。
故事裡那後生埋一樁願就還一樁情,他還的每一回,都是捆果成穗的草繩。」
「諸葛師兄問,憑什麼旁人的願,肯落到你的穗上。」
「憑你先把自己,許給了那些願。」
「你先認了人家的難,人家的願,才認你的穗。」
蘇秦說到這裡,頓了頓:
「萬願穗·種因得果法,是學拾果。」
「萬願穗,是把散願,收成一束。拾果成穗。」
「而這條路的盡頭,是把那一束穗,定成天地認帳的一條規。」
「這便是今日這五個字。」
「有願,皆有成。」
滿堂寂靜。
有人懂了七分,有人懂了三分,更多的人懂在嘴邊,還差著最後一層窗戶紙。
蘇秦看在眼裡。
他從講席上走了下來,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對著靈圃的窗。
「光說,終究隔著一層。」
「諸位隨我做一件事。」
「不必出聲,不必起身。每人心裡,給堂外那片圃,許一個願。」
「願它活,願它青,願它結籽。許什麼都行。」
滿堂的人愣了愣,紛紛閉上了眼。
下一刻。
學舍之中,一縷縷微光,自眾人的心口浮了出來。
有的光粗些,有的光細些。鄒文那一縷細得像香火,顫巍巍的,飄起來時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滿堂上百縷光,朝著講席前那隻攤開的手掌,緩緩匯了過去。
蘇秦雙指一攏。
上百縷光在他掌心絞在一處,擰成了一束。
一束穗。
穗成的剎那,學舍里的溫度,驟然降了一線。
一股清冷之意,自蘇秦的指尖落下。
那份冷沉靜肅穆,落在那束穗上,像一方大印,落在了文書的末尾。
蒼生定規。
那束穗化作一道流光,穿窗而出,沒入了那片灰綠色的靈圃。
一個呼吸。
兩個呼吸。
第三個呼吸,圃中那滿地半死的靈苗,枯葉簌簌抖落。
新芽,齊刷刷地頂了出來。
灰綠色褪去,整片靈圃,眼睜睜地返了青。
一株株靈苗舒枝展葉,圃角那幾株蔫了三年的老藥藤,竟當場抽出了花苞。
滿堂的人,僵在了原地。
蘇秦收回手,轉過身,聲音平平:
「方才那道規里。」
「有李師兄三年的水肥,有鄒師兄那一縷最細的光。」
「一縷,都沒漏。」
學舍里靜了很久。
而後,那層窗戶紙,在一顆顆心裡,接連破了。
鄒武猛地揉了一把眼睛。
他那一縷香火似的光,他自己都嫌寒磣。
可方才那道規成的時候,他真真切切感覺到了,自己那一縷,就擰在裡頭。
他這樣的人,沒底蘊,沒天賦,這輩子許的願沒人當回事,連他自己都不當回事。
可方才有人告訴他,他那點不起眼的願,也算數。
也壓秤。
鄒文在旁邊,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背。
兄弟倆誰都沒說話,眼眶都紅著。
老生那一排,李長根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搓了兩年穗的手,鼻根一陣陣發酸。
錯不在你。一縷本就存不住。
他練了兩年,疑了兩年,疑自己資質,疑自己命數。
今日才知道,他一直站在一條大路的路口。
他守著路口教了多少新人入門,卻沒人告訴過他,這條路通向哪裡。
今日,有人從路的那一頭,走回來了。
還回頭告訴他,師兄,你沒走錯。
李長根抬起頭,望著講席邊那道青衫,把今日這一課,連同窗外那片返青的圃,一個字一個字地,刻進了骨頭裡。
他要把這一課帶回去。帶回地方上,講給那些和他一樣守在路口的人聽。
祝染和諸葛天對視了一眼。
這兩位向來公允的入室弟子,誰都沒出聲。半晌,諸葛天提起筆,在自己的劄記扉頁上,端端正正寫下了五個字。
【有願皆有成】。
寫完,他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此課勝過此前所有課】。
………………
前排,尚楓緩緩站起了身。
這位武痴望著窗外那片靈圃,又望了望講席邊的青衫,胸口起伏了幾次。
他還記著月考那筆人情。
當日蘇秦讓出首位,成全他破關的機緣,這筆帳他記到今日。
他原想著來日在遺蹟里以命相還,誰知人家早走到了他仰頭都望不盡的地方。
尚楓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這一禮比平輩禮,深了半分:
「受教。」
兩個字,再無多話。
斜後方,葉英抱著手臂,咧著嘴,半晌沒合攏。
這位真小人的腦子裡,帳本翻得嘩嘩響。
他這輩子把人心記成負債。
收一分好處記一筆進項,欠一分人情記一筆虧空,從無例外。
蘇秦那些買賣,樁樁件件,在他帳上全是血虧。
可方才他親眼看見了。
那些他記成虧空的東西,攢了一路,今日在人家掌心裡,擰成了一束能給天道立規矩的穗。
葉英咂了咂嘴,低聲嘟囔:
「虧本買賣做到這個份上。」
「能把天道做成回頭客。」
「行,這帳,我服。」
他望著那道青衫,眯起了眼。
同去三級院,來日方長。
這條船,他得想法子綁得再死些。
最末一排,沈俗自始至終沒有出聲。
這位世家貴女端坐著,儀態從頭到尾無可挑剔。
只有擺在膝上的那雙手,指尖收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收緊。
她父親那樣的人物,府里藏著的法門鎖在三重柜子里,傳子不傳女,傳嫡不傳庶。
一門六品大術在世家手裡,是供起來的傳家私產。
而這個人,把一門六品大術當著滿堂泥腿子的面,拆開了,揉碎了,連根帶土地講了出去。
講完,還白送了滿圃的青。
沈俗垂下眼帘。
她想起了自己那句話。
「如果年考我進了三級院,能不能給我一個追求你的機會。」
她進了。
榜上她的名字,墨跡還新著。
那句話出口時她有多大膽,此刻心口就跳得有多沉。
課,散了。
羅姬一直立在講席旁,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
蘇秦走下講席,轉過身,對著這位古板的教習,深深一揖到底:
「這一課的根,是先生種下的。」
「弟子今日,只是替先生,收了一回穗。」
羅姬望著他。
這位守了一輩子公平的教習,那張古板的臉紋絲不動。
只有袖中那雙手,背到了身後,攥得發緊。
半晌,他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個字:
「嗯。」
又半晌:
「去吧。」
說完,他轉過身去,慢慢整理案上那一冊翻得起了毛邊的舊手抄。
背影對著滿堂,再沒回頭。
滿堂學子起了身。
沒有人招呼,沒有人領頭。
從前排的入室弟子,到末排的寒門學子,一個接一個,朝著那道走向門口的青衫,長揖到底。
鄒文鄒武彎腰彎得最深,腰背繃得發抖。
李長根揖完,又揖了一回。
蘇秦在門口站定,回身,朝滿堂還了一禮。
而後,他和尚楓、葉英、沈俗三人,一道跨出了百草堂的門檻。
滿堂的人涌到門口廊下,目送著那四道身影穿過靈圃,穿過晨光,越走越遠。
那片返青的靈圃里,花苞迎著風,一顆一顆,綻開了。
......
院門外,三人各自拜別。
尚楓抱拳,葉英擺手,沈俗與他錯身而過時,腳步頓了半拍,終究什麼都沒說,提裙上了自家的馬車。
人聲漸漸遠了。
巷口那株老槐樹下,立著一個人。
一襲半舊的布袍,身形清瘦,氣息收得乾乾淨淨,像個趕早市的教書先生。
滿街來往的學子從他身邊過,沒有一個多看他一眼。
可蘇秦的腳步,在十步開外,就停住了。
他認得這張臉。
白松院那一日,上百名天驕的注視之下,當眾向他拋出橄欖枝的那一位。
三級院教習,丹楓院院主。
顧長風。
蘇秦走上前,躬身一禮:
「老師。」
顧長風望著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很靜,像匠人在驗一件出窯的器。
而後,這位院主輕聲開口:
「待你正式入院,就正式舉行親傳弟子的儀式吧。」
蘇秦微微點頭:
「幸不辱命。」
四個字落下,巷口的風,停了一瞬。
顧長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布袍一轉,身影沒入槐樹的影子裡,淡了,散了,仿佛從未來過。
蘇秦立在原地,站了很久。
槐花簌簌地落,落了他一肩。
他回頭望了一眼二級院的門匾,又抬頭望了望天。
這一頁,翻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