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衣錦還鄉!大!周!仙!官!
第261章 衣錦還鄉!大!周!仙!官!
槐花還沾在肩上。
蘇秦抬手拍了拍,轉身又走進了二級院的大門。
百草堂那一課,是還給先生和同窗的。
可這二級院裡,他還欠著一處地方。
這一日,他都在還帳。
二級院的西南角,是洞天幡。
幡里七色幡旗,按著規制分了七片天地。
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幡,七層天。
一桿幡是什麼顏色,幡底下的人,便是什麼身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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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深處那一片紫幡之下,樓閣連雲。
聚靈陣的光罩在日頭底下泛著水紋,連廊下灑掃的僕役,都穿著比尋常學子體面的褂子。
薪火社、天機社、聚寶社,七大紫社的金字招牌,一塊比一塊亮。
今日是結業的日子,紫幡區的坊道上擺開了一溜招新的彩棚。
錦緞鋪桌,仙果堆盤,專候那些新晉級的好苗子。
棚里的管事一個個眼皮活絡,瞧見佩著好玉的便起身相迎,瞧見穿短打的,眼皮都懶得抬。
蘇秦從坊道上走過。
道兩旁的學子認出他來,呼啦啦讓開一條路,彎腰的彎腰,行禮的行禮。
彩棚里那些管事也紛紛起了身,隔著老遠便堆起笑臉。
另一頭,青幡區,最高那座小樓上,有一扇窗悄悄推開了半邊。
流雲社的沈振倚在窗後,望著那道青衫穿過坊道,一路朝著坊口拐角去了,眉頭慢慢擰緊。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社裡遞給趙猛、吳秋的那份帖子。
全包學費,外帶一間帶聚靈陣的靜室。
帖子最終還是被原樣退了回來,社裡上下還笑那兩個泥腿子不識抬舉。
如今他望著那道青衫拐向坊口的方向,後槽牙隱隱發酸。
良久,這位管事縮回了腦袋,對著身後的人低低吩咐了一句:
「傳下去。」
「胡門社那邊,往後都客氣著點。」
......
坊口最不起眼的角落裡,立著一桿綠幡。
幡布舊了,邊角讓風撕出了幾道口子,又讓人用粗線密密地縫了回去。
幡下一座矮院,牆皮剝落,門上的漆掉得斑斑駁駁。
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字跡歪歪扭扭,刀工卻深得入木三分。
胡門社不收錢,只傳道。
那是王燁師兄當年親手刻的。
蘇秦在匾下站了片刻。
他還記得自己頭一回站在這塊匾底下的光景。
那時候他剛進二級院不滿一個月,腰牌上還掛著試聽兩個字,王燁師兄拍著他的肩膀,把一個風雨飄搖的社,直接塞進了他懷裡。
那時候社裡窮得叮噹響。
綠幡一年三百點的租金,能逼得社員去接九死一生的賣命任務。
更早些年,連這杆綠幡都立不穩,社裡為了幾點功勳的分配,自己人跟自己人紅過臉。
是王燁師兄來了,一拳一拳,把這片屋簷打了出來。
又立下匾上這八個字,把那些剝皮抽筋的舊帳,一筆勾銷。
如今,輪到他來還這筆帳了。
蘇秦伸手,推開了那扇木門。
院裡早就齊了人。
十幾個社員把不大的院子站得滿滿當當。
當中那張缺了角的方桌上,擺著粗茶,還有一壇不知是誰咬牙打來的劣酒,壇口的紅紙都沒捨得撕。
蘇秦一進門,滿院的目光齊刷刷地迎了上來。
「社長!」
趙猛嗓門最大,吼完了又覺得不妥,撓著頭嘿嘿地笑。
吳秋在旁邊捅了他一肘子,壓著嗓子:
「如今得叫青雲府第一了。」
院裡哄地笑開了。
笑聲裡頭,藏著別的東西。
這兩日的消息一樁接一樁砸下來。
欽點第一,連中二元,黃金萬兩。
社裡這幫泥腿子嘴上不說,夜裡湊在一處,把告示上那個名字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他們的社長,成了整個青雲州府都要仰著頭看的人。
可仰著頭看的人,今日要走了。
這份滋味,擱在誰心裡,都是一半滾燙,一半發空。
崔健從屋裡迎了出來。
這位靈築煉器雙修的老生,今日把那件待客才穿的褂子翻了出來,袖口燙得平平整整。
連指甲縫裡常年洗不淨的銅鏽,都使勁搓過了一遍。
蘇秦看著他,先拱了手:
「崔師兄,恭喜。」
院裡又是一陣騷動。
崔健晉級三級院的消息,是昨日跟著榜文一起下來的。
這位在二級院熬了多年的老生,靠著年考里一手紮實的靈器和靈廚雙修功夫,硬生生擠進了晉級名錄。
崔健搓著手,黑紅的臉膛有些發燙:
「沾了社裡的光。」
「年考里要沒有社裡弟兄們搭手,我那點功夫,早折在裡頭了。」
他說的是實話。
滿院的人都清楚,這老生平日裡精打細算,一點功勳掰成兩半花...
可真到了遺蹟裡頭,他那杆煉器錘,從來都掄在最前面。
蘇秦點了點頭,目光把滿院掃了一遍。
崔健,古青,趙猛,吳秋。
還有那些喊不全名字、卻都在這杆綠幡底下同吃過粗茶的臉。
一張張,都讓日頭曬糙了。
他走到那張缺角的方桌前,從懷裡摸出了一塊玉牌。
二級院的功勳牌。
滿院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我今日來,辦三件事。」
蘇秦把玉牌擱在了桌上:
「第一件。」
「我牌上的功勳點,今日起,盡數轉入社中公帳。」
「崔師兄,你是大管家。帳,你來念。」
崔健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拿起了那塊玉牌。
靈識探進去的一瞬,這位精於算帳的老生,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張著嘴,半天,才把那個數念了出來:
「五千。」
「五千零……零十一點。」
院子裡,死一般的靜。
趙猛的眼珠子瞪得溜圓。吳秋手裡那隻粗瓷碗,差點沒端住。
牆根底下幾個新進社的學子,互相掐了掐胳膊。
五千點。
這幫泥腿子比誰都清楚這三個字的分量。
社裡一個尋常學子,跑一趟腿,掙一點。
進一趟山,掙三五點。
功勳點這個東西,在紫社子弟眼裡是個數目,在他們手裡,是拿命換的。
趙猛去年為了湊三十點,買一爐淬體丹,在黑水溝里蹲了七天妖蜂。
第六天上頭,蜂群炸了窩,他抱著頭往泥潭裡滾,回來時半邊胳膊腫得跟腿一樣粗,躺了半個月。
三十點,他在炕上掰著指頭數了半個月。
吳秋為了攢學費,給紫社的學子代抄過三個月的功課。
一夜抄到雞叫,抄一夜,半點。
他的字是社裡最齊整的,那是熬出來的。
綠幡一年的租金,三百點。
早些年壓得全社喘不過氣、逼得人去簽賣命文書的,就是這三百點。
而眼下這塊玉牌里躺著的,是五千點。
夠這杆綠幡,在學社坊里穩穩噹噹立十幾年。
夠社裡往後十幾年裡,每一個揭不開鍋的新人,都有一口丹吃。
崔健捏著玉牌的手在抖。他抬起頭,嗓子發乾:
「社長。」
「這使不得。」
「這是你拿命在遺蹟里掙回來的。社裡就是把這杆幡賣了,也沒臉收這個……「
「收下。」
蘇秦的聲音不重,卻把崔健後頭的話壓了回去。
他望著滿院的人,緩緩開口:
「我剛進這社的時候,是個試聽生。」
「沒名分,沒根基,連腰牌都是臨時的。
社裡沒有一個人問過我的出身,照樣把綠幡底下的位置,給我騰了一塊。」
「王燁師兄當年怎麼待這個社,我今日,就怎麼待。」
「先爬上去的人,回頭拉底下的人一把。」
蘇秦抬手,指了指門楣上那塊木匾:
「這是咱們社的根。」
「這五千點,每年三百,留作幡租。
餘下的,設一份薪火糧。
社裡誰的丹斷了,誰的學費差著,誰接任務傷了沒錢醫,都從這裡頭支。」
「支取的章程,按崔師兄的老規矩走。
帳目一筆一筆記清楚,月底貼在院牆上,全社的眼睛都看著。」
滿院鴉雀無聲。
趙猛這個嗓門最大的漢子,這會兒把頭低著,肩膀一抽一抽的。
吳秋仰著臉望房簷,半天沒敢眨眼。
他們想起了流雲社那份帖子。
青幡,全包學費,外帶一間帶聚靈陣的靜室。
帖子被他倆原樣退了回去。
退的時候,心裡也虛過。
深更半夜睡不著,也問過自己,守著這杆破綠幡,到底圖個什麼。
今日他們看明白了。
圖的就是這個。
青幡底下堆的是仙果錦緞,那是買賣。
綠幡底下擺的是粗茶劣酒,這是家。
崔健捏著那塊玉牌,站了許久。
他這個人,摳了半輩子。
一點功勳掰兩半花,買材料要貨比五家,社裡人背地裡都笑他,說崔師兄的錢袋子比煉器爐的蓋還緊。
可這會兒,這位老生忽然一咬牙,從自己懷裡也摸出了一塊牌,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古青。」
他扭頭喊:
「取帳冊來。把我牌上的點,也並進公帳。」
院裡又是一靜。
古青慌了:
「崔哥,你這是做什麼!」
「你那是攢著去三級院安身的!」
「哪怕三級院用的是功靈點,不是功勳點...功勳點不也可以在二級院買些東西帶過去嗎?」
「而且...」
古青的話,還未說完,就被崔健打斷:
「八百四十六點。」
崔健把那個數報得清清楚楚,連個零頭都不帶含糊。
那是他的全部家底。
是他這些年給紫社學子修法器、接私活,一錘一錘敲出來的。
每一點進帳,他都記在一個小本上,本子翻得卷了邊。
他原想著,置一爐像樣的煉器材料,帶去三級院,再賃個安身的角落。
他黑紅的臉膛漲得更紅了,梗著脖子:
「社長發得。」
「我崔健,也發得。」
「我在這社裡白吃了這麼多年的道,今日要走了,總不能連半個銅子的人味都不留下。」
他說完,自己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丹火熏黃的牙:
「再說了。」
「三級院裡有社長在,我崔健還能餓死不成。」
滿院的人,先是靜著,而後不知是誰帶的頭,悶悶地叫了一聲好。
叫好聲里,好幾個人在抹臉。
蘇秦等院子裡靜下來,才接著開口:
「第二件事。」
「我和崔師兄,明日都要去三級院了。」
「這杆幡,得有人接著扛。」
滿院的目光,下意識地互相找了一圈。
論修為,社裡數得著的有好幾位通脈後期的老生。
論資歷,還有兩個熬了多年的人。
蘇秦卻轉過身,望向了那個一直縮在桌邊、忙著給眾人續茶的身影。
「古青。」
古青手裡的茶壺差點掉了。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結結巴巴:
「我?」
「社長,您可別拿我打趣。
我就是食味軒燒火打雜出來的。
論修為我排倒數,論本事,我就會跑跑腿,傳傳話……「
「社裡如今,缺的就是這個。」
蘇秦打斷了他。
「名頭,社裡不缺。
我和王燁師兄,往後都在三級院。
這杆綠幡誰要伸手,先得掂量掂量。」
「缺的是個把大伙兒鍋里有沒有米,都記在心上的人。」
蘇秦望著他,把話說得很慢:
「上個月,趙猛的淬體丹斷了頓,嘴硬不吭聲。
是誰把自家那份勻了一半過去,還謊稱是社裡發的?」
「吳秋的鞋底磨穿了,雨天裡照樣出門接活。
是誰尋了塊舊牛皮,連夜給釘上的?」
「社裡每個人,誰的丹斷了,誰的傷瞞著,誰家裡捎信來要錢了。
這些帳,帳冊上沒有。」
「只在你心裡有。」
古青站在原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個機靈了半輩子、在食味軒里看人下菜碟練出一雙火眼的人,這一刻什麼眼色都看不見了,眼前糊著一片熱的。
他在食味軒打雜的時候,端一天盤子,挨一天白眼。
是這杆綠幡底下的人,頭一回把他當個人看。
崔健走過去,把那本翻得油亮的帳冊,連同一枚摸得包了漿的木牌,一起拍進了他懷裡:
「拿著。」
「我後日才動身。這兩天,把帳路給你捋順。」
「醜話說在頭裡,帳要是記花了,我從三級院回來敲你。」
古青抱著帳冊,對著蘇秦,撲通就要往下跪。
蘇秦一把扶住了他。
「社裡不興這個。」
「王燁師兄把社交給我的時候,我也沒跪。」
古青讓他扶著,眼淚到底沒忍住,砸在那本油亮的帳冊上,洇開了一小片。
趙猛抹了把臉,瓮聲瓮氣地開口:
「青哥,你放心當你的社長。」
「往後誰敢上這院裡找茬,我和吳秋頂在頭裡。」
吳秋跟著重重點頭:
「兩位社長都在三級院。」
「咱們頭頂這片天,比從前還厚。」
......
「第三件事。」
蘇秦說著,伸手把桌上那壇劣酒的紅紙,撕了。
「把這壇酒,喝了。」
院裡的氣氛,一下子活了過來。
粗瓷碗不夠,連吃飯的海碗都端了出來。
酒倒進碗裡,渾濁濁的,一股沖鼻的酸辣氣。
這是坊口最便宜的燒刀子,三十文一壇。
社裡幾個學子湊的錢,買的時候還跟掌柜的磨了半天,多討了二兩。
蘇秦端起了頭一碗。
「這一碗,敬王燁師兄,敬門口那塊匾。」
他把酒灑了一線在地上,餘下的一仰而盡。
那酒辣得嗆喉,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第二碗。」
蘇秦又滿上,舉起來,環視滿院:
「敬這杆綠幡底下,每一個回頭拉過人的。」
「幹了。」
滿院的碗舉了起來,碰得叮噹亂響。
趙猛一口悶下去,讓那燒刀子嗆得直咳嗽,咳著咳著就紅了眼,也分不清是辣的還是別的。
崔健喝得最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要把這碗裡的滋味,全記下來帶走。
劣酒。
粗碗。
一院子曬糙了的臉。
這一幕落在洞天幡任何一個紫社子弟眼裡,都寒磣得上不了台面。
可這院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今日這一碗,他們能記一輩子。
就在這時。
院門外,傳來了怯生生的敲門聲。
「請問……「
「這裡,是胡門社嗎?」
滿院的人回過頭去。
門口立著兩個人。
風塵僕僕,背上各捆著一卷打了補丁的鋪蓋。
兩人都穿著嶄新的內舍青衫,漿得發硬的領口把脖子襯得黑紅,袖子明顯短了一截,露出兩截曬得黝黑的手腕。
一看就是剛從一級院爬上來的,連衣裳都還沒穿習慣。
古青抹了把臉,迎了上去。
新官上任頭一樁,竟是收新人。
院裡有人低低地笑他官運好,進門頭一天就開張。
「是這兒。兩位是……「
門口那個高些的青年搓著手,話都說不利索:
「俺們是一級院升上來的,昨日剛過的晉級考。」
「是蘇……蘇丁先生指的路。」
「先生說,上了二級院,別處都不許投,紫幡彩棚再花哨也不許停腳,就投坊口這杆綠幡。
說這社,收俺們這樣的。」
蘇秦立在院中,聽見蘇丁兩個字,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而後,他看清了門口那兩張臉。
心口某一處,像是被一隻手,輕輕按了一下。
門口站著兩個人。
趙立。劉明。
當年外舍那間發霉的屋子裡,湊他束修的,是三雙手。
如今站在這門口的,是兩個人。
蘇秦把胸口那一陣翻湧,緩緩壓了下去。
那個矮些的劉明,正低頭解著鋪蓋繩。
一抬頭,目光越過古青的肩膀,撞上了院子當中那道青衫。
他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鋪蓋卷從背上滑下來,砸在腳面上,他都沒覺出疼。
「蘇……「
劉明的嘴張著,半天合不上。
旁邊的趙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下一瞬,眼珠子瞪得比銅鈴還大。
「蘇秦?!」
兩個人連鋪蓋都不要了,幾步衝進院子,一左一右抓住了蘇秦的胳膊,又是捶又是拽,語無倫次。
「真是你!俺就說不會看錯!」
「告示牆!一級院的告示牆前頭擠了三層人!你的名字掛在頭一個!老門房不識字的,央著人念了三遍!」
「一級院內都炸了鍋!胡教習甚至蹲在牆根底下哭,說他教出來的學生,成龍了,成第一了!」
「俺和劉明把那張告示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看岔了一個字!」
劉明攥著蘇秦的袖子,那雙滿是繭子的手攥得死緊。
他嘴笨,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圇話,只是一個勁地點頭,眼圈先紅了。
蘇秦任他們捶著,拽著,仔細打量這兩張臉。
黑了,瘦了,可那一身氣息,比從前紮實了不止一截。
看得出來,這幾個月,是從骨頭縫裡熬出來的。
他笑了:
「長本事了。」
「真爬上來了。」
趙立咧著嘴直樂:
「全靠丁先生往死里操練!
寅時就踹門,扎馬步扎到日頭偏西,背功法背岔一個字就罰抄十遍。
俺們背地裡沒少罵他。」
「可俺們傷了病了,半夜裡藥都溫在爐子上。」
「先生嘴上罵俺們是蠢牛,轉頭又說,蠢牛肯下力,遲早能上山。」
他樂著樂著,忽然覺出院裡的氣氛不對。
滿院十幾號人,都安安靜靜地望著他們倆,目光里的意味怪怪的。
方才那個迎他們進門的青年,懷裡還抱著帳冊,正一臉古怪地瞅著他們。
趙立心裡發毛,湊近了壓低聲音:
「蘇秦,這社裡的人,咋都這麼瞅咱?」
「還有方才,俺進門的時候,好像聽見院裡有人喊你……「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越瞪越大,聲音都劈了:
「社長?」
「蘇秦,你……你是這胡門社的社長?!」
蘇秦笑了笑:
「現在,不是了。」
這五個字落下來,趙立和劉明兩個人,齊齊愣在了原地。
滿院的人都笑了。
古青抱著那本油亮的帳冊走上前來,眼圈還紅著,沖兩人拱了拱手:
「兩位別聽他打啞謎。」
「他是咱們社的老社長。我,是今天剛接印的新社長。」
「老社長的兄弟,進了這道門,就是社裡的人。」
趙立張著嘴,看看古青,又看看蘇秦,半天沒把這裡頭的彎繞捋直。
他倆在一級院掰著指頭算過蘇秦的風光,算過他進百草堂,算過他成第一,可怎麼也沒算到,自家這位老室友還是一社之主。
劉明比他心細,愣過之後,先想起了一樁頂要緊的事。
他湊到古青跟前,搓著手,聲音壓得低低的:
「社長,俺們……入社得交多少錢?」
「俺們身上帶的不多,要是差著,能不能容俺們先欠著,往後接了活計慢慢還……「
古青沒答話。
他只是抬手,朝門楣上一指。
劉明順著望過去。
那塊木匾掛在門楣上,字跡歪歪扭扭,刀工卻深得入木三分。
胡門社不收錢,只傳道。
劉明盯著那九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這個嘴笨的漢子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把背上那捲鋪蓋,又往上提了提。
崔健已經走過去,一手一卷,把地上那兩個鋪蓋扛上了肩:
「愣著做什麼。」
「屋在東頭,我給你們擱去。今晚的鋪,社裡早就騰好了。」
兩個新人就這麼稀里糊塗地,被這一院子的熱乎氣裹了進去。
有人給他們倒茶,有人往他們手裡塞粗瓷碗。
趙猛拍著趙立的肩膀打聽一級院的近況,那一巴掌下去,震得趙立直咧嘴,心裡頭卻熱得發燙。
在外舍的時候,他們見慣了白眼。
上頭的人看他們,從來都是從鼻孔里看的。
這院裡的人拍他們肩膀,是平著拍的。
日頭一點一點斜下去,把院牆的影子拉得老長。
院子裡鬧了一陣,社員們便很識趣地散了。
有的回屋打坐,有的尋了由頭出門。古青最後一個走,走之前把那半壇劣酒和三隻粗碗,輕輕擱在了院角的石階旁。
他什麼都沒說,帶上了屋門。
院子裡,就剩下了三個人。
蘇秦,趙立,劉明。
三個人在石階上坐下來。
坐下來的姿勢都一樣,胳膊架在膝蓋上,背微微弓著。
那是外舍那間屋裡養出來的坐相。
屋子太矮,炕太窄,人只能這麼坐。
一年多過去了,誰都沒改過來。
酒倒上了。
趙立捧著碗,先把這一年的話匣子打開了。
「丁先生是真狠啊。」
「寅時就踹門。
天上星星還沒下去,他就立在院裡了,一人一桶冷水澆醒。
馬步扎到日頭偏西,背功法背岔一個字,罰抄十遍。」
「頭一個月,俺的腿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上茅房都得扶牆。」
劉明在旁邊悶悶地補了一句:
「可俺發熱那回,半夜裡藥一直溫在爐子上。」
「先生坐在爐邊打盹,天亮了還嘴硬,說是給自己熬的。」
趙立嘿嘿地笑:
「先生總罵俺們蠢牛。罵完了又說,蠢牛肯下力,遲早能上山。」
「俺們就記著這句話,一天一天地熬。」
他喝了口酒,讓那燒刀子辣得齜了齜牙,話頭卻沒停:
「也有熬不住的時候。」
「去年臘月,俺是真撐不下去了。
馬步扎不動,功法背不進,夜裡睡下,渾身的骨頭縫都在疼。
俺尋思著,俺就是塊種地的料,何苦在這兒遭這個罪。」
「那天夜裡,俺把鋪蓋卷捆好了,想著天一亮就回村去。」
「劉明看見了,沒攔俺。他就坐在炕沿上,看著俺捆。」
趙立說到這裡,停了停。
「是虎子。」
「虎子也沒說話。他把俺捆好的鋪蓋卷,扛起來,又給俺扛回了炕上。
然後把俺的碗筷,一雙一雙,擺回了桌上。」
「擺完了,他就回自己鋪上睡了。呼嚕打得跟拉風箱似的。」
「俺對著那副碗筷坐了一宿。天亮的時候,先生來踹門,俺頭一個站進了院裡。」
蘇秦端著碗,靜靜地聽。
碗裡的酒,他一口都沒動。
趙立把那段臘月翻過去,話頭又活泛起來。
說他們怎麼把功法一個字一個字啃下來,說劉明怎麼在漿洗坊和馬步之間兩頭跑....
說開春之後,三個人的修為怎麼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開春的時候,虎子得了那個進大考的機會。」
劉明接過了話頭。這個悶葫蘆今晚的話,比往常一年加起來都多:
「他走的那天,把那件漿洗得發白的褂子穿上了。就那一件像樣的。」
「他把自己攢的幾兩銀,分給了俺們倆,說裡頭帶不進去,留著也是白瞎。」
「俺們送他到一級院的大門口。
他咧著嘴跟俺們說,聽說蘇秦也在裡頭。
俺要是能碰上他,說啥也得搭把手。」
「俺們還笑話他。說就你那聚元九層的本事,碰上了也是給人添亂。」
「他不惱。他說,添亂也得添。」
劉明說完這一段,自己端起碗,悶了一大口。
趙立怕氣氛沉下去,趕緊把話頭撥到蘇秦身上:
「光說俺們了。你呢?」
「那遺蹟裡頭,到底啥樣?告示上那些字,俺們看得懂的沒幾個。」
蘇秦笑了笑。
他揀那些能說的,說了一些。
說遺蹟里的山,說洞府里的青石大殿,說他怎麼一步一步往裡闖。
那些藏在最深處的事,他一個字都沒提,話說得平平淡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趙立聽得直咂嘴:
「那黃金萬兩,是真的?」
「真的。」
「一萬兩啊。」
趙立掰著手指頭,掰了半天沒掰明白:
「俺們村東頭的王地主,全部家當賣了,湊不出一百兩。」
「一萬兩……能買多少座王地主家?」
劉明在旁邊算了算,老老實實地說:
「一百多座。」
趙立倒吸了一口涼氣,半天,蹦出來一句:
「那你往後,頓頓都能吃上肉了。」
蘇秦讓他這句話逗笑了。
笑過了,趙立忽然一拍大腿:
「對了!」
「光顧著說話,正事差點忘了。」
他從腳邊的帆布包里,掏出來一個油紙包,獻寶似的托在手裡:
「二斤醬肉!」
「俺和劉明出門前湊錢打的。
當年在外舍,俺們仨就說好了,誰先上來,誰請客。」
「這回俺們倆上來了,可不得把虎子那張饞嘴堵上。」
他說著自己先樂了:
「那傢伙,當年在食堂里,回回蹭你的餅。臉皮厚得喲,蹭完還咂嘴,嫌餅涼。」
「這回好了,仨人都在二級院碰頭了。
回頭把虎子喊來,醬肉就著酒,把這些年欠的餅,一併算算帳!」
劉明也跟著笑,露出一口白牙:
「虎子呢?」
「他跟你一道進的那個大考吧?他咋樣?也立功了吧?」
「那傢伙的倔勁,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說不定這會兒也在二級院哪個角落裡安頓呢,要不要這就去把他薅過來?」
劉明的話,說到一半,慢了下來。
因為他看見,蘇秦端著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院子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牆外那杆綠幡,讓晚風吹得嘩啦啦地響。
靜得能聽見東屋窗紙後頭,那盞油燈芯子爆出的一聲輕響。
趙立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收了。
他手裡那個油紙包還托著,托得直直的,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蘇秦?」
蘇秦把碗,緩緩放回了石階上。
他垂著眼,看著碗裡晃動的酒,看了很久。
而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平得像一塊磨了千遍的石頭:
「遺蹟里,有一道關。」
「過不去的關。」
「虎子把我,推出去了。」
「他自己,沒出來。」
一字一句,落在石階上。
趙立托著油紙包的手,僵在了半空。
劉明臉上的笑還沒褪乾淨,就那麼掛著,慢慢地裂開了。
「你……「
趙立的嗓子像是讓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擠出來一句:
「你說啥?」
「虎子他……「
蘇秦抬起頭,望著這兩張臉,把最後的話說完了:
「他走的時候,在笑。」
「笑得跟在食堂里,跟我討餅的時候,一個樣。」
「他說,你得往前走。」
「說完,他就沒再站起來。」
油紙包從趙立手裡滑下來,落在石階上,滾了半圈。
沒有人去撿。
院牆外的幡聲,一陣緊,一陣慢。
東屋那盞油燈,不知什麼時候熄了。
月亮升上了院牆,把三個人的影子,釘在了地上。
劉明緩緩地彎下腰,把那個油紙包撿了起來。
他用袖子擦掉上頭沾的土。
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得仔仔細細。
然後他把它端端正正地,擺在了月光照得到的那一級石階上。
擺好了,這個嘴笨的漢子,把臉埋進了胳膊里。
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
趙立坐在那裡,眼睛瞪著院牆,瞪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送別那天,他在外舍大門口,照著虎子的肩膀捶了一拳,讓他別給外舍丟人。
虎子挨了那一拳,咧著嘴直樂。
那一拳的力道,這會兒全數返了回來,砸在趙立自己心口上。
這個嗓門最大的人,這一刻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兩行淚順著他黑紅的臉膛淌下來,淌進嘴角,他都沒去抹。
不知過了多久。
劉明從胳膊里抬起臉來。
眼睛腫著,聲音啞著,可他望向蘇秦的目光,定定的:
「蘇秦。」
「你別把這筆帳,記在自己頭上。」
蘇秦垂著眼,沒有說話。
這兩個人太熟悉他了。
在外舍那間屋裡,一盞油燈底下擠了三年。
他什麼樣的沉默是累,什麼樣的沉默是把刀子往自己心裡捅,他們一眼就認得出來。
趙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轉過身來:
「劉明說得對。」
「蘇秦,你聽俺說。」
「沒有你,俺們仨現在是個啥?」
「俺現在還在外舍種地。
劉明還在替人漿洗衣裳。
虎子那個倔驢,多半還蹲在聚元二層的坎上,一輩子也邁不過去。」
「是你把俺們仨,從爛泥里一把一把拽出來的。」
「那年俺們的束修差著數,是你墊的。
你自己兜里也沒幾個錢,墊完了,啃了半個月的干餅。」
「功法,是你掰開了揉碎了餵的。
俺們腦子笨,一段口訣你能講八遍,講到俺們懂為止。」
「蘇丁先生,是你留下的。」
「俺們走的每一步路,往回數,頭一個腳印,都是你踩出來的。」
趙立的聲音越說越啞,可一個字一個字,砸得很實:
「虎子能站到那座遺蹟裡頭,能有那個本事、那個機會,在那道關前頭把你推出去。」
「他那條命走到那一步,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願意的。」
「他出門那天說的話,你也聽見劉明學了。他說碰上你,說啥也得搭把手。」
「他搭上了。」
「他不虧。」
劉明在旁邊,重重地點頭。這個嘴笨的人,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最重的話:
「換俺在那兒。」
「俺也推你。」
趙立跟著開口:
「俺也一樣。」
「你別問值不值。這事擱俺們仨誰身上,誰都這麼幹。」
「虎子在一級院的時候,夜裡睡不著,就愛念叨。
他說蘇秦肯定能成。
他說咱們這樣的人,自己爬不上去不要緊,得有一個人爬上去。」
「那個人爬上去一步,俺們這些泥腿子頭頂的天,就亮一步。」
「他沒等到告示牆那一天。」
趙立的眼淚又下來了,可他咧開嘴,硬是扯出來一個笑:
「可他押中了。」
「放榜那天,一級院的告示牆底下,擠了里三層外三層。
老門房不識字,央人念了三遍。
好幾個頭髮都白了的老生,蹲在牆根底下哭,說一級院出人物了。
胡教習也在默默的哭,一直摸著你的名字。」
「虎子要的,就是這個。」
「他得著了。」
院子裡又靜了下來。
蘇秦坐在石階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半壇酒都涼透了。
久到月亮從院牆的東頭,慢慢挪到了正當中,把那個油紙包照得清清楚楚。
趙立和劉明的話,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聽進去了。
這兩個人掏出來的,是真心。
是要替虎子,把壓在他心口的那塊石頭搬開。
可有些石頭,搬不開。
蘇秦的腦海里,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那個隔著不知多少萬載光陰的聲音。
一個人死了,他這條命所有的因果,都在天道的帳上結清了。
借窗能辦。
開帳,辦不到。
連一位坐過至尊位的人,都開不了那本帳。
那位前輩讓他把不甘咽下去,變成腳底下的路。
咽下去,他做到了。
可咽下去,與認命,從來都是兩回事。
蘇秦在心裡,把這樁事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
今夜,借著這半壇劣酒,借著身邊這兩個哭紅了眼的兄弟,他終於把那條路,從頭到尾想透了。
這大周仙朝,是一座官衙壘起來的天下。
天上有天時的官,地上有山河的官。
種田有司農,治水有河官。
生老病死,婚喪嫁娶,一樁一樁,都有衙門管著,都有簿冊記著。
生死,也是一本帳。
帳,記在陰司。
城隍坐鎮一方水土,判官執筆勾批,生死簿冊一頁壓著一頁,把天下人的來路去處,管得嚴絲合縫。
求帳的人,開不了帳。
至尊隔著光陰伸手,也開不了帳。
那麼。
便去做那個管帳的人。
不偷,不搶,不求人情,不走偏門。
就照著這大周朝最講究的規矩,一級一級地考,一品一品地做。
免試官身在手,起步的台階已經鋪下了。
頭頂那道敕名定下的,是一個必成仙官的未來。
那便讓那個未來,再大一些。
大到陰司那本生死簿冊,名正言順地攤開在他自己案頭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虎子的名字勾不勾,怎麼勾,勾回來之後,他那一條命的分量怎麼算,他那一句你得往前走怎麼個不白費法。
由他來定規。
這條路有多長,蘇秦不知道。
十年,三十年,還是一輩子。
可他這條命,本就是虎子用命換回來的。
拿一輩子去還,不虧。
蘇秦抬起了頭。
他先伸手,拿過那隻空著的粗碗,把罈子里餘下的酒,滿滿地倒了一碗。
他把那碗酒,端端正正地,擺在了那包醬肉旁邊。
月光底下,油紙包和酒碗並排放著,像是有第四個人,就坐在那級石階上,正咂著嘴,嫌這酒太沖。
趙立和劉明看著這一幕,鼻子都酸了。
而後,他們聽見蘇秦開口了。
那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像釘子一樣,釘進了這方小院的夜色里:
「趙立,劉明。」
「你們的話,我都記下了。」
「虎子的情,我也認。
這條命是他給的,我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背著他那一份。」
蘇秦頓了頓。
他望著石階上那碗酒,望著月光里那個並排的空位,一字一字地說:
「可有一筆帳,我跟天道,沒算完。」
「這話,我今晚只說一遍。出了這道院門,我不再提,你們也不許提。」
「不管多難,不管多久。」
「我都會,復活王虎。」
趙立和劉明,齊齊怔住了。
復活。
這兩個字砸下來,兩個人連呼吸都忘了。
死人復生,那是說書先生嘴裡都不敢編的事,是戲文里神仙都辦不成的事。
可蘇秦的聲音,還在往下走。
平靜,緩慢,沒有半分起伏:
「我會去做官。」
「從九品做起。一品一品,往上做。」
他抬起眼。
月光落在他那雙眸子裡,落出兩點極深的光。
「我會統領……「
「整個陰司。」
夜風從院牆外卷進來。
那杆縫了又縫的綠幡,在牆外嘩啦啦地響,響得像是有千軍萬馬,正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朝著這座小院,一步一步地開過來。
......
另一頭。
夜裡三更,蘇家村本該黑透了。
如今的蘇家村,早不是當年那片東倒西歪的土坯房了。
一排排青瓦房順著村道鋪開,是秦娃子出息之後給村里起的。
瓦是新瓦,牆是新牆,可莊稼人的習性沒變,天一擦黑就熄燈,一文錢的燈油都要省。
所以當村口的大黃狗頭一個炸了毛,跟著滿村的狗一條接一條吠起來的時候,各家各戶的窗紙上,燈火便一盞一盞地亮了。
馬蹄聲。
從官道那頭來的,敲得又急又密,直奔村里來。
莊稼人對深夜的馬蹄聲,是刻在骨頭裡的怕。
半夜上門的官差,從來沒有好事。
要麼是加稅,要麼是抓役,要麼,是誰家在外頭的人,出了事。
蘇海披著衣裳衝出院門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他這兩年日子順了,腰杆直了,可這一陣馬蹄聲砸下來,這個老漢的心還是一下子墜到了腳底板。
娃在外頭。
千萬別是娃出了事。
李庚和二牛已經先一步堵在了村道上。
兩個漢子一個攥著鋤頭,一個把扁擔掖在身後,瘦骨嶙峋地並排站著,把村子擋在身後。
火把照過來。
馬上那人翻身下來,險些崴了腳。
他提著一盞燈籠,燈籠上一個墨寫的官字。
「黃……黃大人?」
二牛先認出來了。
惠春縣的【驛傳馬遞】,黃秋黃大人。
前幾個月來村里頒過法旨的,那一回,免稅三年。
滿村人提著的心,鬆了半寸,又懸了起來。
黃大人來,是好事過。可黃大人深更半夜地來,跑得人馬都是汗,這又算什麼事?
蘇海擠上前去,老臉堆著惶恐,腰先彎下去了:
「黃大人,深夜勞頓,快快屋裡坐。是不是……是不是俺家娃在外頭……」
話沒說完,黃秋搶先一步,雙手把他扶住了。
扶得又快又穩,半點不敢讓這老漢的腰彎下去。
「老太爺折煞小吏了。」
蘇海愣住了。
老太爺。
他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有人這麼叫他。
還是從一位官差嘴裡叫出來的。
李庚和二牛對視了一眼,倆人手裡的鋤頭扁擔,都不知道該放哪兒了。
進了院,蘇海讓上座,黃秋不肯坐正中,只在下首的條凳上落了半個屁股,腰板挺得筆直,正襟危坐。
蘇海他婆娘端來熱水,黃秋雙手接了,捧在手裡,沒敢喝。
院子裡擠滿了被狗叫驚起來的鄉親。
男女老少,披著衣裳,縮著脖子,把一座新砌的院子站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瞅著那位官差。
官差越客氣,莊稼人心裡越沒底。
蘇海搓著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嗓子發乾:
「黃大人,您就給俺一句痛快話。」
「俺家娃……他咋了?」
黃秋把水碗輕輕擱下。
他在馬上顛了一路,這一肚子的話,在心裡頭滾了一路。
這位在衙門裡點頭哈腰了半輩子的老吏,今夜搶這趟差事,是跟同僚賠了三回笑、許了兩頓酒才搶到手的。
為的就是這一刻。
黃秋站起身來,整了整那身洗得發白的吏服,撣平了前襟,而後朝著蘇海,端端正正一拱手:
「老太爺。」
「小吏今夜,是來報喜的。」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
「蘇大人,高中了!」
院子裡靜了一瞬。
鄉親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蘇大人?
村里哪來的什麼蘇大人?
蘇海下意識地回頭望了望自己身後,身後是牆。
黃秋看著滿院茫然的臉,心裡嘆了口氣。他放慢了語速,把每個字都釘清楚:
「蘇秦,蘇大人!」
「從二級院,晉級三級院了!」
「還是……第一!」
「整個青雲府,百萬學子,頭一名!」
「欽點的第一!」
院子裡,死一般的靜。
風掠過新瓦的屋簷,嗚嗚地響。
滿院的人,全都呆愣當場,一張張黑紅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不是不喜。
是不敢。
莊稼人這輩子被騙怕了,被空歡喜剜過心。
天大的好事砸到頭上,他們的頭一個念頭從來都一樣。
這事,不能是真的。
二牛蹲了下去,撓著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黃大人,您……您是不是走錯村了?」
「這十里八鄉,興許還有別的蘇家村……」
李庚也咽了口唾沫:
「要不,是重了名?天底下叫蘇秦的,總不止俺們娃一個……」
蘇海站在當中,嘴唇哆嗦著,一個勁地搖頭:
「不能。」
「俺知道俺家娃出息。可那是整個青雲府啊……百萬的學子啊……」
「黃大人,您莫哄俺老漢。」
「俺這把歲數,經不起這個哄。」
黃秋早料到這一遭。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
他轉身從馬背的褡褳里,捧出來一隻錦匣。
錦匣打開,裡頭是一卷黃綾。
黃綾一露面,院子裡嗡的一聲。
再沒見識的莊稼人,也認得這個顏色。
「聖旨在此。」
黃秋雙手捧旨,朗聲道:
「蘇家村人,接旨。」
呼啦啦一片。
滿院的人,從蘇海起,一個挨一個跪了下去。
新砌的青磚地上,黑壓壓跪了一院子。
有抱著娃的婆娘,把娃的腦袋也按了下去。
黃秋展開黃綾,借著燈籠的光,一字一字地念:
「大周敕諭。」
「青雲州府年考改制,惠春分院學子蘇秦,才德冠世,三花灌頂,欽點本屆第一。」
「賜貢士出身。」
「授天元之名。」
「許免試官身。」
「另賜自選節氣之恩。」
「賜黃金萬兩。」
「通傳州府,咸使聞知。欽此。」
什麼三花灌頂,什麼天元,什麼自選節氣,滿院的莊稼人一個字都聽不懂,一顆顆腦袋貼著地,大氣不敢出。
可有四個字,人人都聽懂了。
黃金,萬兩。
跪在後排的李庚,這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趴在地上,手指頭哆哆嗦嗦地掐著算。一畝田刨去稅,一年落幾百文。一兩銀子合一千文。一萬兩……
他掐到一半,掐不動了。
全蘇家村的地加起來,刨一百輩子,也刨不出這個數。
黃秋收了旨,雙手捧到蘇海面前:
「老太爺,接旨吧。」
蘇海跪在地上,仰著頭,看看那捲黃綾,又看看黃秋....
兩隻手在衣襟上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得乾乾淨淨了,還是不敢伸出去。
「黃大人……」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這……這真是給俺家娃的?」
「千真萬確。」
黃秋把旨又往前送了送,聲音放得又穩又重:
「老太爺,小吏在衙門裡當差十幾年,從沒見過這樣的陣仗。」
「這道旨從州府遞下來,滿縣衙連夜就炸了。
如今這整個青雲州府,上到府衙的老爺,下到小吏這樣跑腿的,沒有一個不知道蘇大人名號的。」
「貢士出身,是什麼意思?」
「是從今往後,這十里八鄉,任他哪一路的差役、哪一級的老爺上門,都得先給蘇家遞帖子。」
「免試官身,又是什麼意思?」
「是蘇大人從三級院一出來,朝廷直接授官。
不用考,不用熬,不用求任何人。」
黃秋頓了頓,把最後一句話,送到了這滿院莊稼人的心坎上:
「往後。」
「蘇大人就是真真正正的,大周仙官了。」
蘇海的手,終於伸了出去。
那雙手粗糙,開裂,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
它們顫巍巍地捧住了那捲黃綾,像捧著一窩剛出殼的雛鳥,不敢用力,又不敢鬆手。
老漢低著頭,看著懷裡那捲明晃晃的黃。
看著看著,兩行老淚砸了下來,砸在青磚地上。
他沒出聲。一個字都沒有。
就是跪在那兒,捧著旨,肩膀一聳一聳,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掉在旨上了,又慌忙偏過頭去,拿袖子去接。
院子裡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
跟著,哭聲就連成了片。
二牛跳起來就往村道上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吼,吼得滿村的狗又炸了窩:
「中啦!中啦!」
「秦娃子中啦!」
吼到一半,他猛地剎住,狠抽了自己一個嘴巴,調過頭接著吼:
「蘇大人!是蘇大人中啦!頭名!欽點的頭名!」
「蘇家村出仙官啦!」
有人翻出了過年沒捨得放完的半掛炮仗,掛在村口的老樹上,劈里啪啦地炸響。火光一閃一閃,照得滿村的新瓦亮堂堂的。
蘇海捧著聖旨從地上起來,讓人扶著,進了堂屋。
他在炕席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來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舊紙。
那是當年賣那十七畝水田的舊契。
按著他的紅手印,紙都泛黃了。賣田的銀子早花沒了,這張廢紙他卻一直收著,誰也不知道他收它做什麼。
老漢把舊契展開,跟懷裡的聖旨並排放在炕桌上。
一張黃綾,一張黃紙。
他看了很久很久,咧開嘴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滴在那張舊契的手印上。
「值了。」
他就說了這兩個字。
二牛在門口看著,嚇得直搓手,扭頭要去喊人來掐人中,讓李庚一把拽住了。
李庚搖了搖頭,低聲道:
「讓老哥哭。」
「這淚,他攢了一輩子了。」
院子裡,二牛他婆娘抓了一把碎銀子,死活往黃秋手裡塞。
報喜的賞錢,這是千百年的規矩,天王老子來了也挑不出錯。
黃秋跳開半步,雙手直擺,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使不得!使不得!」
「這喜錢,小的萬萬不敢收!」
「能給蘇大人家裡跑這一趟腿,是小的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滿院的鄉親都看呆了。
他們這輩子見過的官差,雁過拔毛,上門連口水都要挑剔。
今夜這位黃大人,跑了幾十里夜路,一口熱水沒喝,一文喜錢不收,管他們的老哥叫老太爺,管自己叫小的。
到這一刻,最後那點不敢信的疑影,也散乾淨了。
是真的。
天大的事,是真的。
夜更深了,村里卻沒有一個人回屋。
蘇海捧著聖旨,從堂屋裡走出來。
他沒招呼任何人,可全村的人都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後。
一行人穿過村道,走向村尾的祠堂。
祠堂的門開了,燈點上了。
供桌上,那一本族譜,端端正正地擺著。
族譜旁邊,立著列祖列宗的牌位。
蘇海把聖旨供在了族譜前頭。
他點了三炷香,顫巍巍地插進香爐,而後這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對著那塊牌位,撲通跪了下去。
「爹。」
「您聽見了沒。」
「娃中了。頭名。欽點的頭名。」
「黃大人說了,娃從三級院一出來,就授官。就是仙官了。」
蘇海說一句,磕一個頭。
額頭碰在青磚上,咚,咚,咚。
老漢伏在地上,再也說不出囫圇話了。
祠堂外頭,黑壓壓跪了一片。
李庚跪著,二牛跪著,滿村的男女老少都跪著,朝著那捲供在族譜前的聖旨,朝著那塊牌位,一聲接一聲地哭。
炮仗的碎紅紙,讓夜風卷著,飄進祠堂的門檻。
香火明明滅滅。
蘇海伏在牌位前,用盡了這輩子的力氣,哽出了最後一句話:
「咱蘇家村這片爛泥地里……」
「出了一個真正的……」
「大周仙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