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大辦葬禮!仙官齊至!蘇家立碑!


  第263章 大辦葬禮!仙官齊至!蘇家立碑!

  蘇秦跪在藤椅前,握著那隻已經涼透的手。

  不知跪了多久。

  滿院的哭聲還在一波一波地涌。

  忽然,跪著的那道青衫,動了。

  蘇秦把老人的手,輕輕擱回藤椅的扶手上,又替老人把壽衣的領口撫平了。

  而後,他站起身。

  轉身。

  走。

  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沒有一句話。

  沒有一個眼神。

  他從跪滿了人的院子裡穿過去,步子又快又直,滿院的人都怔住了,下意識地朝兩邊讓。

  「娃?」

  蘇海哭啞了的嗓子在身後喊:

  「娃,你去哪?」

  蘇秦在院門口停了一步。他沒有回頭:

  「爹。」

  「守好叔。」

  「我天黑前回來。」

  說完,他跨出了院門。

  門外,丁巡檢的隨從牽著那匹快馬,已經候在道邊。

  丁巡檢立在馬旁,什麼都沒問,只把韁繩遞了過來。

  這位人精比誰都清楚,這個時候,攔不住,也不該攔。

  蘇秦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馬鞭一抖,快馬衝出村道,蹄聲踏碎了一地金黃的稻浪,朝著青雲府城的方向,絕塵而去。

  官道在馬蹄底下一寸一寸地退。

  蘇秦伏在馬背上,風灌進領口,吹得人臉生疼。

  他的腦子卻燒得厲害。

  陰陽有別。

  城隍也沒資格。

  可那一日,養靈窟里,上萬人,是真真切切活回來的。

  天底下摸過那條線的,只有一個人。

  很快...青雲院就到了。

  蘇秦在山門前勒住了馬。

  他還沒遞上名帖,山門旁的弟子便迎了上來,看了他一眼,躬身一禮:

  「可是蘇貢士?」

  「顧長風教習吩咐過。」

  「蘇貢士到了,不必通傳,直接領去丹楓院。」

  蘇秦的心,沉了一下。

  吩咐過。

  顧長風教習,連他會來,都算到了。

  執事弟子在前引路。

  山道盤旋而上,過了幾重院落,眼前的景色驟然一變。

  滿山的丹楓。

  楓葉紅得像一山的火,層層疊疊,燒到天邊去。

  夜風一過,紅浪翻湧,沙沙的聲響鋪天蓋地,又靜得出奇。

  楓林深處,一座孤亭。

  亭中一燈,一案,一局棋。

  顧長風一襲布袍,獨坐燈下,正自己跟自己下棋。

  黑子白子在他指間起落,不疾不徐。

  執事弟子在林外便止了步,躬身退去。

  蘇秦獨自穿過楓林,走到亭前,撩衣,深深一揖:

  「學生蘇秦,深夜叨擾,求見老師。」

  「坐。」

  顧長風沒有抬頭。他拈著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方,淡淡地道:

  「我知道你要來。」

  「早晚的事。」

  蘇秦在案對面坐下了。

  顧長風落了子,啪的一聲輕響。

  他這才抬起眼,那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在燈下靜靜地看著蘇秦,看了片刻:

  「為一個老人。」

  「和一個姓王的同窗。」

  蘇秦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什麼都還沒說。

  顧長風教習連他心裡揣著的兩個名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蘇秦沒有問怎麼知道的。

  問也是白問。

  他把袖中攥緊的手鬆開,迎著那道目光,直截了當地開了口:

  「老師。」

  「學生今日,只問一件事。」

  「青雲養靈窟,當日上萬災民死而復生。

  丁大人說,那是養靈窟自爆,加上老師的手段,千年難遇,再不會有第二回。」

  「學生想聽老師親口說。」

  「人死之後。」

  「到底,能不能活回來。」

  亭中靜了下來。

  楓林的沙沙聲漫進來,燈花爆了一聲。

  顧長風拈起一枚黑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枚黑子在指間轉了一圈,緩緩開口:

  「丁主簿那個說法,是說給外人聽的。」

  「七分真。」

  「三分,假。」

  蘇秦坐直了。

  「養靈窟自爆,確有其事。

  萬千生機法則傾瀉,確有其事。」

  顧長風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卷宗:

  「老夫的果位之力在後頭托著,也確有其事。」

  「可這三樣加在一處,做不成那件事。」

  「生機法則能續命,能催生,能讓一顆枯種發芽。」

  「它續不了死。」

  顧長風落下那枚黑子。

  「老夫的果位,能托住萬千殘魂不散,能給他們搭一座回來的橋。」

  「可橋搭好了,得有人,把他們從那一頭,喊回來。」

  「喊這一聲的資格,老夫沒有。」

  蘇秦的指尖,微微發緊:

  「那當日……「

  「當日喊那一聲的。」

  顧長風抬起眼,靜靜地望著他:

  「是你。」

  「確切地說,是你頭頂那一道敕名里,那個未來的你。」

  「一言禁靈,一言禁生。再一言,萬魂歸位。」

  「那一聲,借的是你未來的權柄。

  是一位將來必然站在生死之上的人,提前回頭,把那一萬個名字,從簿子上喊了回來。」

  「養靈窟是柴。老夫是灶。」

  「火,是你自己的。」

  顧長風拈起一枚白子,輕輕一笑:

  「所以丁主簿說,那等場面再不會有第二回。他說錯了。」

  「解鈴還須繫鈴人。」

  「鈴是你系的。」

  「將來解鈴的,也只能是你。」

  蘇秦坐在那裡,半晌沒有說話。

  他心口那團燒了一路的火,這一刻燒得他指尖都在抖。

  能。

  人死之後,能活回來。

  而且那條路,就長在他自己身上。

  「老師。」

  他壓著聲音:

  「學生該怎麼走。」

  顧長風沒有直接答。

  他放下棋子,伸出一根手指,在棋盤上輕輕敲了敲:

  「先把一個理,給你掰開。」

  「你以為,復活一個人,靠的是力量?」

  「錯了。」

  「這天地是一座衙門。

  萬事萬物,皆有司掌。

  雨歸雨的司,雷歸雷的司。

  一個人能活多少年,歸一條規管。

  一個死了的人能不能回來,歸一樁權柄批。」

  「修為再高,也只是這衙門裡的百姓。百姓拳頭再硬,改不了衙門的章程。」

  「丁主簿說陰陽有別,城隍也沒資格。

  他說得對。城隍掌生死簿冊,可他只是管帳的書辦。

  帳他能翻,能查,能批陰間的文。

  把一個名字從死往生勾,那是改章程。」

  「書辦,改不了章程。」

  「能改章程的,只有一種人。」

  顧長風的手指,點在了棋盤正中央:

  「坐在章程上面的人。」

  「果位之主。」

  蘇秦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果位。

  顧長風緩緩往下說,每一個字都像棋子落盤:

  「復活一個人,要批兩道公文。」

  「第一道,叫定壽。」

  「人死,是因為壽數這條規走到了頭。

  你要讓他活回來,先得把他那一條已經寫完的壽數,重新提筆,添上一段。

  這一筆,歸一座果位管。」

  「大寒,定規。」

  「定規者,天地章程的筆。壽數也是章程。入主此位,壽數這條規,你可以重寫。」

  「一言。」

  「定壽。」

  蘇秦坐在燈下,整個人僵住了。

  大寒·定規。

  那一道早就落在他身上的青睞。那九縷養滿的大寒。那一座只差臨門一腳的果位。

  他原以為,那只是一條修行的路。

  顧長風看著他的臉色,繼續落子:

  「第二道公文,叫復生。」

  「壽數添好了,人還是死的。一盞熄了的燈,你給它添滿了油,它自己不會著。得有人,把火重新點起來。」

  「這一筆,歸另一座果位管。」

  「冬至,復靈。」

  「冬至者,一陽來復。天地間所有熄過又燃的火,歸它管。入主此位,方有資格把一個熄了的人,重新點亮。」

  「一言。」

  「復生。」

  顧長風把手裡那枚白子,端端正正按在了棋盤上,與方才那枚黑子,並排:

  「兩道公文,兩方大印。」

  「只有定規,沒有復靈,你給一個死人添壽數,是給空屋子掛門牌。」

  「只有復靈,沒有定規,你點起來的火,壽數已盡,燃一息,便滅。世人管那個,叫迴光返照。」

  「兩印齊落。」

  「一言定壽。」

  「一言復生。」

  「死人,才能堂堂正正地,活回來。」

  亭中,落針可聞。

  蘇秦望著棋盤上那並排的一黑一白兩枚棋子,望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三叔公藤椅上那一絲沒收回去的笑。

  想起了王虎在食堂里討餅的那張臉。

  想起了冬寒道人那一句借窗能辦、開帳辦不到。

  想起了丁巡檢那一句陰陽有別是天條。

  天條。

  原來天條改不了,是因為他們都站在天條底下。

  站到天條上面去,天條,便是一支筆。

  「老師。」

  蘇秦緩緩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壽終正寢的人,也可以?」

  「壽終正寢的人,尤其只能這麼救。」

  顧長風淡淡地道:

  「橫死的,冤死的,帳目或有未清,陰司或留縫隙。

  壽終正寢,是天道把帳算完了,印蓋好了,乾乾淨淨。」

  「乾淨的帳,誰也翻不動。」

  「除非翻帳的,就是蓋印的那隻手。」

  蘇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在心裡,把這條路飛快地鋪開來算。

  大寒·定規。九縷大寒已養滿,果位青睞在身,九成勝算添到了十成。

  只等他踏入鑄身境,便可入主。這條腿,齊了。

  冬至·復靈。

  他正要開口問,顧長風卻先一步,拈著棋子,輕描淡寫地點破了:

  「至於冬至那一座。」

  「你也不必愁沒有門路。」

  「你自己掂一掂。冬至一脈的注視,落在你身上多久了。」

  蘇秦怔住了。

  護生使。

  那一道因養靈窟護民而生的敕名,連帶著冬至一脈的關注,早就懸在他頭頂了。他一直只當那是一份遙遠的善意。

  原來那也是一扇門。

  蘇秦的腦子轉得飛快。

  三縷。

  丁巡檢送來的自選節氣玉符,三縷民生氣,任選。

  原來那份賞,落在這條路上,竟是三縷現成的冬至。

  再加上一縷民生氣,一縷萬願氣...

  再差四縷,差一個裝得下它們境界的節衍身。

  路遠。

  可路,是通的。

  他猛地抬起頭:

  「老師。」

  「為什麼。」

  「大寒的青睞,冬至的注視,未來的權柄。為什麼這些,樁樁件件,都落在學生一個人身上?」

  顧長風拈著棋子的手,停了一停。

  燈下,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深不見底的笑:

  「天意。」

  「或者說。」

  「有人替天,多看了你幾眼。」

  他不再多說,落下了那一枚棋子。

  蘇秦盯著他看了片刻,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了。他把滿腹的疑問,盡數壓回了心底,而後站起身,整衣,對著顧長風,長揖到底:

  「學生明白了。」

  「大寒·定規。冬至·復靈。」

  「這兩座果位。」

  「學生,都要。」

  亭外,滿山的丹楓在夜風裡翻湧,紅浪聲鋪天蓋地。

  顧長風抬起眼,望著燈下這個青衫學子,望了很久。

  「果位生死這條路,千年無人走通。」

  這位執棋的老師,緩緩地道:

  「如今,倒是熱鬧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蘇秦聽不透,也沒有問。

  「回去吧。」顧長風重新低下頭,看他的棋,「入了院,行了禮,餘下的,再細說。」

  蘇秦再拜,退出了楓林。

  下山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

  快馬馱著他,沿著來路往回趕。夜風撲面,他心裡那團火卻燒得又穩又亮。

  路,他看清了。

  鑄身境。大寒·定規。冬至·復靈。一步一步,一座一座。

  等兩方大印都握在手裡的那一天,他要批的頭兩道公文,名字早就寫好了。

  一個王虎。

  一個,三叔公。

  老人說,仙家的人情是天底下最貴的債,不許他去欠。

  好。

  那他就一文人情都不欠。

  等他自己坐到那個位子上,一言定壽,一言復生,堂堂正正把老人請回來。

  讓老人親眼看一看,蘇秦分院裡頭一批娃開蒙,看一看那塊碑立在祠堂前的模樣。

  蘇秦伏低了身子,馬鞭一緊。

  不過,在修煉之前。

  他還得先辦一件事。

  他要為三叔公,舉行一場葬禮。

  風風光光地,送老人最後一程!

  .....

  夜裡,蘇秦從府城趕回來的時候,老屋前的燈還亮著。

  三叔公停在堂屋正中的門板上,身上蓋著白布。

  蘇海一個人坐在門檻上守著,背駝得厲害,像一截被霜打透的老樹樁。

  這老漢兩天裡瘦了一圈。

  白日裡他要支應全村的事,到了夜裡,他誰也不讓換,就這麼守著他叔,守一宿。

  聽見馬蹄聲,蘇海抬起頭,紅腫的眼睛望過來。

  他沒問兒子去了哪,一個字都沒問,只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半截門檻。

  蘇秦在他爹身邊坐下了。

  爺倆誰都沒說話,就這麼守著。

  堂屋裡一燈如豆,香菸筆直,門板上的白布紋絲不動。

  守了小半個時辰,蘇秦開口了:

  「爹。」

  「留青石,還在嗎?」

  蘇海愣住了。

  他扭過頭,借著燈火看著兒子,看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答:

  「在的。」

  蘇海低著頭,聲音又低又澀:

  「爹把它洗乾淨了,裹了三層油布,藏在柴房最裡頭。」

  「爹想著,尋個好日子,配上好石匠,風風光光給你三叔公送過去。」

  老漢說到這裡,聲音抖了起來:

  「爹去了三回。」

  「三回都走到老屋門口了,又折回來了。頭一回,爹沒臉。第二回,爹想等秋收了再去,體面。第三回……「

  「第三回是前幾天,爹想著,等娃的喜信落定了,連石頭帶喜信,一併給老人家送去,讓他雙喜臨門……「

  「等來等去……「

  蘇海捂住了臉。

  粗糙的手指縫裡,嗚咽聲悶悶地漏出來。

  蘇秦伸手,搭在他爹的背上,輕輕拍了拍。

  「爹,不晚。」

  他望著堂屋裡那一方白布,緩緩地道:

  「叔等的,從來不是石頭進他屋。」

  「叔等的,是石頭立起來。」

  「我要給叔,辦一場葬禮。十里八鄉,誰家都沒見過的葬禮。」

  「蘇家的碑。」

  「也該立了。」

  此後兩日,蘇秦鄉沒有一戶人家的燈,是按時熄的。

  消息像長了腿。

  頭一天傳遍全鄉,第二天傳出鄉界,第三天,連青雲府城的茶肆里都有人在說,欽點第一的家裡,老族長走了,是喜喪,要大辦。

  通往蘇家村的幾條土路上,人流車馬,絡繹不絕。

  王有財把副村長的本事,使到了十成。

  這個被蘇秦從死里拽回來的漢子,胳膊上纏一圈白布,站在村口的老樹底下調度。

  難處擺在眼前,滿田的穀子是催熟的,熟透了不收就要落穗,可白事上又處處缺人。

  王有財一拍板,全鄉勞力分成兩撥。

  一撥下田搶收,一撥操辦白事,兩不耽誤。

  「三叔公是看著滿田金黃走的。」

  他沖著田裡喊:

  「咱不能讓穀子爛在地里,丟老人家的臉!」

  於是這幾日的蘇秦鄉,成了一幅旁人沒見過的景。

  田裡金浪翻滾,鐮刀霍霍,新谷一擔一擔挑進倉。

  村裏白幡輕晃,柏枝青青,孝布一匹一匹掛起來。

  谷香混著香燭的煙,一路從田頭漫到靈棚。

  豐收和送行,在這片土地上,肩並著肩。

  老屋前的空場上,劉二嬸領著一群婆娘,盤腿坐了一地。

  剪白布的,縫孝衣的,漿孝帶的。

  老婆子自己手裡捏著針,給蘇秦爺倆趕製孝服,一針一線密得能數出來。

  她納過半輩子的鞋底,這兩件孝服,是她這輩子下針最重的活計。

  她身邊圍著那幾個孤兒,一人面前一摞黃紙,跟著她學摺紙錁子。

  「角要捏尖。」

  劉二嬸手把手地教,聲音放得又輕又穩:

  「這是給三叔公帶的盤纏。捏得周正了,老人家在那頭,才花得體面。」

  娃們似懂非懂,一個個折得滿頭是汗。

  最小的那個折壞了一隻,急得直掉淚。

  劉二嬸把他摟過來,替他把那隻紙錁撫平了,重新折好,塞回他手裡:

  「不哭。三叔公最稀罕娃。你折的,他越發要多看兩眼。」

  空場另一頭,王二牛光著膀子,一根接一根地扛木料。

  搭靈棚的杉木,一根有他半人粗。

  這愣漢一聲不吭,扛起來就走,肩膀磨破了皮,扯條白布一纏,接著扛。

  有人勸他歇,他眼一瞪:

  「歇啥!」

  「俺這條命都是蘇大人給的,蘇大人家的事,俺多扛一根,心裡就多踏實一分!」

  李庚帶著蘇家村的老把式,去後山割柏枝。

  一捆一捆青翠的柏枝運下來,扎在靈棚的棚頂和門楣上。

  李庚扎得仔細,扎著扎著就走神。

  他想起多年前,村裡有個渾小子偷砍祖墳邊的樹,三叔公拄著拐棍追了半座山,追上了,一棍沒捨得打實,罵了整整一個時辰。

  守了一輩子的老人。如今這滿村的柏枝,都來守他了。

  秀姑挺著肚子在灶口燒水。

  婆娘們攆了她三回,她不走,說她就燒個水,累不著。

  三叔公活著的時候,照著族譜給她肚裡的娃排過字輩,這份情,她得還。

  李跛子拄著棍,把夜裡守火的差事,硬搶到了自己手裡。

  「俺腿慢。」

  老漢咧著嘴,理直氣壯:

  「守夜正好。跑不了,也不用跑。」

  「再說了,守著這一爐火,就當陪老族長說說話。

  他在的時候嫌俺這腿不利索,總罵。如今俺守著他,他罵不著了,俺占回一回便宜。」

  說完自己先笑,笑著笑著,拿袖子抹了把臉。

  第二日天蒙蒙亮,村口來了一支誰也沒想到的隊伍。

  七八輛牛車,幾十條精壯漢子,車上裝著白布、糧食、整捆的麻。打頭一個老者,鬚髮花白,腰板卻挺得筆直。

  王家村。

  王梟。

  村口正幹活的蘇家村老人們,手裡的家什差點掉了。

  當年為了青河裡那半溝水,兩個村子在河堤上見過血。

  王家村這三個字,在蘇家村老一輩嘴裡,咬了半輩子的牙。

  王梟下了車,整了整衣裳,走到迎出來的蘇海面前,端端正正,深深一揖:

  「蘇老哥。」

  「老族長走得齊整,是喜喪,是福氣。」

  「我王家村,全村青壯,來出一份力。老哥只管派活,別拿我們當客。」

  蘇海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伸手把這位老對頭扶起來,兩個老漢的手握在一處,都是一樣的老繭,一樣的抖。

  王梟直起身,目光越過蘇海的肩膀,望向老屋的方向,望了很久。

  他和那位老族長,隔著一條青河,做了一輩子的對手。

  搶水那年,對面那個老頭拄著拐棍站在河堤上,指著他的鼻子罵,罵他王梟壞了規矩,罵得字字誅心。

  後來大旱緩了,他在自家祠堂里,把那老頭罵他的話,原封不動地,罵給了自己村裡的青壯聽。

  守了一輩子規矩的人,走了。

  他這個壞過規矩的,得來送這一程。

  王猇跟在隊伍里,二話不說,擼了袖子就奔最重的活去。

  這條當年在河堤上最凶的漢子,自打蝗災那一回,性子整個換了。

  那天漫天的蟲子遮了日頭,他跪在田埂上給一個半大的少年磕頭,磕得滿臉是泥。

  那少年一指滅了蝗群,分文不收,轉身就走。

  打那天起,王猇就認了一個理。

  拳頭硬,硬不過人心正。

  如今誰也使喚不動他,唯獨蘇家的活,他搶著干。

  晌午前後,黎家莊和黃家屯的車隊也到了。

  黎大勇和黃老財並排走在前頭,身後跟著滿滿當當的香燭紙馬。

  兩個老滑頭一路上還在嘀咕,琢磨著禮單怎麼遞、臉怎麼露,才能在新鄉里站個好位置。

  可一進村,兩個人都不嘀咕了。

  他們看見世仇王家村的人在扛木頭。

  看見一群衣著不凡的年輕人,蹲在灶台邊、陣盤旁、木架底下,跟泥腿子們混在一處幹活。

  黃老財扯了扯黎大勇的袖子,壓著嗓子:

  「你瞧那幾位……一身的靈氣,那是仙師啊……「

  「仙師在給咱鄉下的白事,搭棚子……「

  黎大勇沒接話。

  他想起了蝗災那一日。

  那個少年清空了王家村的漫天蟲子,王梟捧著血汗銀子追出去三里地,人家不收,只留下一句話。

  術歸於民。

  那時候他不懂這四個字。

  今日站在這滿村的白幡底下,他忽然懂了。

  黎大勇把懷裡那份琢磨了一路的禮單,默默塞回了袖子裡。

  「閉嘴。」

  他低聲道:

  「搭你的手去。」

  半個時辰後,黃家屯最精明的黃老財,扛著一匹白布滿場跑。

  黎家莊最圓滑的黎大勇,蹲在柴堆邊劈柴,劈得滿手血泡。

  兩個老滑頭自己都納悶,這一趟明明是來鑽營的,干著干著,心裡那點算盤珠子,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而那些讓黃老財看直了眼的仙師,正是蘇秦的同窗們。

  灶房裡,兩口大灶日夜不熄。

  陳魚羊天不亮就到了。

  這位出了名睡不醒的靈廚首席,這兩日眼裡全是血絲,刀卻快得像雨。

  粗糧到了他手裡,能翻出十八般花樣。

  一塊豆腐,他能做出葷素十二味,擺出來白生生一片,又素淨,又體面。

  給守夜人暖身的薑湯,兩個時辰一輪,雷打不動。

  古青打下手,胡門社的後勤本事使得滴水不漏。

  兩脈靈廚在一口灶上配合,竟嚴絲合縫。

  有人勸陳魚羊歇歇,說接風宴還等著他掌勺呢。

  陳魚羊頭也不抬:

  「接風的席,先欠著。」

  「這一桌,不能省。」

  「師弟把里子都給了咱們。咱們給他家老人這一程,差一絲,都沒臉。」

  靈棚那頭,崔健帶著趙猛、吳秋,一夜之間起了一座棚。

  榫卯嚴實,符木鎮角,風颳不動,雨淋不透。

  這位推遲了去三級院日子的老生,又對著老人那口薄棺端詳了半宿。

  老人遺願,一口薄棺足矣,他不敢違。

  可他連夜給棺角包了銅,棺身刷了三遍防腐的符漆。

  料是他從府城自己帶來的好料,分文不提。

  這個把八百四十六點功勳數得分毫不差的人,這兩日花起東西來,眼都不眨。

  趙猛瞧著心疼,勸了一句。崔健把刷子一橫:

  「老社長那夜,把家底全倒給社裡的時候,眨過眼嗎?」

  靈棚上空,丁洛靈布下了一座清寧陣。

  陣成之後,棚內蚊蠅不近,塵埃不起,香菸筆直如線,老人的遺容安然如睡。

  她用的陣材是家中珍藏的暖玉砂。

  家中長輩聽說她要來,非但沒攔,反倒親自開了庫房,又添了兩樣。

  世家看的是風向。

  可丁洛靈自己清楚,她這一趟沒算盈虧。

  她頭一回,不想算。

  這位算了一輩子精細帳的陣法首席,蹲在陣盤邊校了一夜的陣紋,校到東方發白。

  靈棚外,莫白立著。

  白日立著,夜裡也立著,像一尊不說話的門神。

  來弔唁的、幫忙的、看熱鬧的,從他眼前過,沒有一個敢喧譁。

  飯食有人給他端來,他就站著吃,吃完把碗遞迴去,繼續立著。

  鄒文勸他進棚里歇歇。

  莫白搖頭:

  「我說過。」

  「我看門。」

  帳房設在偏屋,顧池一個人,管著流水一樣進出的錢物。

  白布幾匹,香燭幾擔,誰家送了奠儀,回禮按什麼例,他記得分毫不亂。

  縣裡丁大人遣人送來一抬奠儀,送奠儀的還是黃秋。

  這位驛傳馬遞又是連夜趕的路,到了靈棚前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水都沒喝一口,又連夜趕了回去。

  顧池一一登帳、回帖,一氣嗬成。

  夜深了,這位把投機刻進骨子裡的人,對著帳本發了會兒怔。

  滿帳皆是支出,無一進項。他這輩子頭一回辦這種買賣,辦得比哪一樁都上心。

  良久,顧池提筆,在帳本的天頭上,端端正正添了三個字。

  人字帳。

  尚楓話最少,活最重。

  搬石、夯土、抬料,一個人頂十個人使。

  這位武痴幹活的時候腰背筆直,像在演武場上扎樁。

  他記著那一課,記著那一禮。今日這一身力氣,便是他的還禮。

  鄒文鄒武跟在他後頭跑腿,倆兄弟眼睛腫得像桃,手上的活卻一刻沒停。

  他們逢人就紅著眼說,蘇師兄的家事,就是百草堂的家事。

  趙立和劉明,寸步不離地守在蘇海身邊。

  老人來吊,他們攙。

  雜事上門,他們擋。

  半夜蘇海守靈打盹,趙立輕手輕腳把一件棉衣披在老漢肩上。劉明話少,就默默把爺倆這個家裡外的零碎,全接了過去。

  誰也沒安排他們。

  他們自己站到了那個位置上,站得理所當然。

  最讓滿場人看不懂的,是葉英。

  這位百草堂出了名的真小人,到得最晚,帶的禮最貴。

  他背著手在場子裡轉了一圈,把灶房、靈棚、帳房、陣法挨個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仙師給農婦打下手。

  世仇村給老對頭扛木頭。

  滿場的帳,全是虧。

  他那本算了一輩子的帳,又一次,算不動了。

  轉到空場這頭,劉二嬸眼尖,一把就把他薅住了,往孤兒堆里一按,塞給他一摞黃紙:

  「後生,手白淨,來,折元寶。」

  葉英張了張嘴,到底沒掙開。

  於是這一夜,百草堂最精明的利己主義者,蹲在一群孤兒中間,摺紙錁子。

  他手是真巧,折出來的元寶稜角分明,一隻賽一隻的標準。

  娃們圍著他直叫好,最小的那個還伸手揪他的袖子,要拜師。

  葉英折著折著,自己低聲嘟囔了一句:

  「又是虧本買賣。」

  可他蹲在那兒,折到了後半夜,沒走。

  這一切,蘇秦都看在眼裡。

  他一身粗麻孝服,跪在靈前,替他爹答禮。

  來一撥人,磕一個頭,還一個禮。

  膝蓋底下的草墊換了三塊,他的腰背始終挺得筆直。

  夜深換守的時候,他起身,提著炭簍,給守夜的人挨個添了一回火。

  灶房的方向,他望了一眼。

  陣盤的方向,他望了一眼。

  帳房的燈,靈棚外那道立著的身影,孤兒堆里那個折元寶的,他都望了一眼。

  這些情,一筆一筆,他都記在了那本誰也看不見的帳上。

  第三日夜裡,萬事齊備。

  靈棚高聳,柏枝青青,白幡在夜風裡輕輕地晃。

  灶上的火徹夜不熄,薑湯的熱氣混著香燭的煙,漫過整座村子。

  新收的穀子已經入了倉,倉門上也系了白布。

  守夜的人換了一班又一班,誰也不肯多睡。

  空場正中的木架上,靜靜臥著那塊洗淨的留青石。

  油布揭開了。石身溫潤,月光落在上頭,泛著一層水一樣的青。

  圍著它轉的人,一撥接一撥。

  蘇家村的老人們伸手摸一摸石面,摸完了,抹一把眼睛。

  王家村的老人也來摸,摸完了,長長嘆一口氣。

  這就是三叔公求了半輩子的那塊石頭。

  崔健繞著石頭走了三圈,伸手敲了敲石身,聽了聽音,而後轉身,對著靈棚的方向,沉聲說了一句:

  「碑,交給我。」

  石頭等了一輩子的字,就要落上去了。

  蘇秦跪回靈前,望著白布下那位老人,深深叩首。

  明日。

  該送老人,風風光光地上路了。

  ......

  天還沒亮透,蘇家村就醒了。

  靈棚前,白幡在晨風裡垂著。

  蘇秦一身粗麻孝服,跪在棺前,把最後一炷香插進了香爐。

  這身孝服,是劉二嬸帶著婆娘們連夜趕出來的。

  針腳密得能數清,麻是新麻,漿得挺括。

  老婆子說,娃是要在萬人跟前跪著送老人家的,這身衣裳,丟不得人。

  今日,發引。

  四村的人天不亮就到齊了。

  蘇秦鄉的,蘇家村的,王家村的,黎家莊黃家屯的,男女老少,人人臂上纏白,黑壓壓地靜候在村道兩側。

  執紼的槓繩早已備好,三十二槓,崔健親手加固過的棺木停在靈棚正中,銅角在燈火里泛著沉沉的光。

  各處的執事,也都各就各位。

  灶房裡,陳魚羊和古青的火徹夜沒熄,歸來的豆腐席備著八十桌。

  靈棚上空,丁洛靈的清寧陣又加固了一遍,香菸筆直如線。

  莫白立在棚外,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副門神的站相。

  趙立和劉明一左一右,攙著兩天兩夜沒合眼的蘇海。

  村口的禮案後,顧池端坐,管著今日的禮簿。

  他原以為,這幾日的大場面,他已經見全了。

  天蒙蒙亮時,第一位貴客到了。

  丁巡檢。

  這位即將高升的主簿大人,今日沒穿官袍。

  一身素色常服,腰束白帶,只帶了兩個隨從。

  到了靈棚前,端端正正上了三炷香,而後退到一旁,竟是擺出了幫著支應的架勢。

  鄉親們已經見過這位大人兩回。

  饒是如此,還是看得心頭髮熱。

  可這,只是個開頭。

  日頭剛冒出地平線,村外的官道上,傳來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極沉,極齊,一百多人踏地,竟像一個人在走。

  大地隨著那腳步,一下一下,微微地顫。

  村口望風的後生連滾帶爬地跑回來報信,話都說不利索。

  眾人涌到村口一看,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官道兩側,一隊頂盔貫甲的捕快,正肅然列隊。

  戈矛如林,甲葉如鱗。

  晨光照在矛尖上,一片冷霜似的白。

  一百多名甲士在道旁站定之後,落針可聞,連馬都不打一個響鼻。

  莊稼人腿肚子先軟了。

  他們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兵,是鎮上巡檢司挎刀的衙役。

  眼前這些人往那一站,山一樣壓人,可那一百多杆戈矛,齊齊垂著,矛尖朝地。

  兵戈垂首,是軍中給亡者的禮。

  隊列前,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翻身下馬。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眉眼端正,執晚輩禮。

  丁巡檢快步迎了上去,拱手:

  「徐典史。」

  徐黑虎。

  這位執掌一方典獄兵戈的人物,今日甲冑在身,卻在靈棚百步之外就解了佩刀,雙手交給了捕快。

  他大步走到棚前,對著棺木,抱拳,深深一躬。

  軍中之禮,無香無燭。

  一躬到地,便是武人能給的最重的敬意。

  起身後,他把身後的年輕人往前一帶:

  「犬子,徐子訓。」

  在蘇秦,蘇家村這樣的大事面前,徐子訓和他的父親保持了體面。

  他只是上前,對著棺木恭恭敬敬三拜,又轉向蘇秦,眼眸複雜:

  「節哀。」

  他一路行來,把這村子看在了眼裡。

  滿鄉縞素,四村執紼,連世仇的村子都來扛槓。

  蘇秦還禮。

  徐黑虎也不多言,一擺手,自帶著徐子訓退到一旁肅立。

  村外那一百多甲士,自始至終戈矛不動,像一道鐵打的儀仗。

  顧池在禮案後,捏著徐家遞上的名帖,手微微地抖。

  而名帖,還在一份一份地來。

  晨光大盛的時候,幾輛青帷馬車在村口停下。

  車上下來幾位身著官袍的人物,為首一位君子,葛袍布履,鬢髮一絲不亂。

  羅姬。

  馮人官、彭人官隨行在側。

  蘇秦快步迎出,撩衣便拜:

  「老師。」

  羅姬伸手扶住了他。

  他上上下下打量自己這個學生,目光落在他那一身粗麻孝服上,落在他熬得發紅的眼睛上,落在他磨破了的膝頭上。

  什麼大道理都沒講,只伸手替他把歪了半分的麻冠,輕輕扶正了。

  「節哀。」

  他說了兩個字,而後走到靈棚前,上香,三拜。

  馮人官隨後上香,對著棺木拱手,沉聲道了一句老人家教出了好後人。

  彭人官跟著一禮,又特意走到蘇海面前,扶住了要下拜的老漢,說了句節哀順變,禮數給得周周全全。

  兩位人官退開,羅姬立在靈前,廣袖輕輕一拂。

  下一刻,滿鄉的人都看見了。

  村道兩側,田埂上,山坡間,凡是送葬隊伍要經過的路,一夜之間冒頭的青草叢裡,星星點點的白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次第綻開。

  一朵,十朵,千朵,萬朵。

  素白的小花沿著道路鋪開去,漫過田埂,漫上山坡,一路鋪向祖墳山,像是有人提前為老人鋪了一條十里的白氈。

  風一過,萬千白花輕輕搖曳,連香氣都是素淨的。

  百草戴孝。

  鄉親們看得呆住了。

  不知是誰先跪下的,路邊呼啦啦跪倒一片。

  種了一輩子地的人最知道,花是節令的東西,強求不來。

  今日滿山遍野的花,是為他們村里一個老農開的。

  羅姬收了袖,神色淡淡,對蘇秦道:

  「老人家護著一村的根。」

  「草木,也念他的好。」

  這還沒完。

  日上三竿,村口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騷動從外往裡傳,一浪高過一浪,傳到靈棚前,化作了丁巡檢一聲壓不住的低呼。

  只見官道盡頭,儀仗輝煌,旌旗儀牌,綿延半里。

  可那儀仗到了村口一里之外,齊齊停了。

  轎落,蓋收,儀牌盡數收起,兩位大人物下了轎,竟是步行而來。

  走在半步之後的那位,緋袍玉帶,鄉親們認得,是趙縣尊。

  而被趙縣尊躬身陪在身側的那位,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袍,鬚髮半霜,步履從容,像個進村訪友的教書先生。

  丁巡檢疾步迎上,撩袍便拜:

  「下官,拜見聶院長!」

  聶院長。

  惠春分院之主,七品仙官,聶爭。

  這幾個字傳開,滿場的官面人物全都躬下了身。

  鄉親們不認得這位布袍老者,可他們認得趙縣尊。

  縣尊老爺。

  在莊稼人心裡,那就是天。

  天老爺下鄉,他們祖祖輩輩也沒見過幾回。

  今日,天在給人作陪。

  彎著腰,側著身,連大氣都不敢喘的那種陪。

  那這位布袍老者,得是多高的天外之天?

  人群里,王梟的手攥緊了又鬆開。

  黃老財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直咧嘴。

  黎大勇喃喃地數著官階,數到一半,數不動了。

  聶爭一路走來,對兩旁的跪拜恍若未覺。他徑直走到靈棚之前,看著那一口包銅的棺木,靜立了片刻。

  而後,這位七品仙官,整了整衣冠。

  對著棺中那位一輩子沒出過鄉的老農,端端正正,長揖一禮。

  就在他躬身的那一剎。

  晴空朗日,萬里無雲。

  天際卻轟然滾過了三聲春雷。

  一聲,又一聲,再一聲。不疾不徐,沉沉如天鼓,震得滿鄉的屋瓦嗡嗡作響,震得人五臟六腑都跟著顫。

  雷聲過後,天地一片澄澈。

  滿場的人都僵住了。

  莊稼人對雷最敬畏,那是老天爺的嗓子。

  今日老天爺開了三嗓子,趕在仙官大老爺躬身的那一刻。

  不知哪個老漢哆嗦著說了一句:

  「天……天在給三叔公,鳴禮炮啊……「

  呼啦啦,又跪倒了一片。

  禮畢,聶爭直起身,目光轉向跪在棺旁還禮的蘇秦。

  他走過去,親手把人扶了起來。

  「老夫在分院,聽聞了你家中之事。」

  聶爭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你是惠春分院,最出色的學子。」

  「你的家人,便是我惠春分院的家人。這一程,老夫該來送。」

  蘇秦垂首:

  「學生,謝院長。」

  聶爭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望了一眼這滿村的縞素與白花,不再多言,退到一側。

  趙縣尊緊隨其後上了香,對蘇秦溫聲撫慰了兩句,便侍立在聶爭身側,半步不離。

  這位即將高昇州府的縣尊大人,今日話極少。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滿場的白幡、甲士、白花與貴人,目光深處,掠過一絲旁人察覺不到的感慨。

  蘇秦鄉,是他親手落筆設下的。

  今日滿堂冠蓋雲集於此,樁樁件件,都將隨著這場葬禮,傳遍青雲府的官場。

  這是他高升之前,最體面的一筆註腳。

  他望了一眼那個一身孝服的青衫少年,心中輕輕一嘆。

  滿縣的人都說他趙某人這一注押對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哪裡是押注。

  這分明是搭上了一條大江的船。

  船往哪裡去,由不得岸上的人,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帆,升得勤快些。

  吉時將近,發引在即。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晴空朗日之下,村中所有的香燭,火苗齊齊朝著一個方向,輕輕拜伏了下去。

  靈棚前焚過的紙灰,無風自起,盤旋成柱。

  緊跟著,幾十里外,惠春縣城的方向,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鐘聲。

  那是城隍廟的鐘。

  隔著幾十里的山水,一聲,一聲,不疾不徐,竟清清楚楚地送進了蘇秦鄉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鐘聲落處,日影微微一淡,風裡多了一絲涼意,涼而不寒,像深秋的井水。

  人群中,年紀最長的幾位老人,臉色驟變,撲通跪倒在地,朝著鐘聲來處連連叩首,嘴裡念念有詞。

  下一刻,村口的日影里,多了一道人影。

  一位青袍官人,不知何時,已立在了靈棚之前。

  無車,無馬,無隨從。

  足下不沾一星塵土。

  那張臉清臒平和,可滿場之人,無論凡俗還是官身,只消看上一眼,便從骨頭縫裡升起一股寒意與敬意。

  丁巡檢的聲音都變了調:

  「恭迎,城隍尊神!」

  城隍。

  謝城隍。

  這兩個字一出,滿場轟然跪倒。

  莊稼人可以不認得院長,不認得統領。

  可城隍老爺,是他們燒了一輩子香的神!

  是娃娃落生要去報名、老人咽氣要去銷戶的神!

  廟裡泥塑金身的老爺,今日活生生地,走到了他們村里!

  禮案後,顧池捏著筆,怔在了原地。

  這一份名帖,沒法登。

  人堆里,葉英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他那本算了一輩子的帳,這一刻徹底散了架。

  城隍臨凡,給一個老農送殯。這一筆,天下沒有帳房算得了。

  謝城隍抬了抬手。

  一股無形的力道,將滿場跪倒的人,輕輕託了起來。

  「今日是給老人家送行。」

  他的聲音平淡,落在每個人耳中卻清晰無比:

  「不必拜本座。」

  他走到靈前,從袖中取出了一卷硃砂批就的文書。

  文書展開,隱有金光流轉,他就著長明燈,親手焚了。

  文書化作一道金線,沒入棺木,倏忽不見。

  「惠春縣陰司路引。」

  謝城隍淡淡地道:

  「老人家壽數圓滿,簿上乾淨,福壽全歸。

  這樣乾淨的帳目,本座為官多年,也少見。」

  「黃泉路上,本座已知會諸司。」

  「一路,暢行無阻。」

  滿場寂然,落針可聞。

  鄉親們聽不懂簿冊文書,可他們聽懂了。

  城隍老爺親自給三叔公,開了路!老人家在那頭,有神仙護著走!

  謝城隍焚畢路引,目光轉向蘇秦,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丁主簿前日在此說的話,本座聽見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近處幾人可聞:

  「他說得對。本座,改不了章程。」

  「但本座,可以把老人家這一段路,掃乾淨。」

  蘇秦迎著那道目光,深深一揖:

  「晚輩,代叔公,謝過尊神。」

  謝城隍受了這一禮,轉身欲行,走出兩步,卻又頓住。他沒有回頭,只留下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好生走你的路。」

  話音落下,青袍一閃,人已不在原處。唯有那一縷井水似的涼意,又在場中停了一息,方才散去。

  吉時到。

  槓頭一聲長喝,三十二條漢子齊齊上肩。

  王猇在頭槓,尚楓在尾槓,王二牛搶了最吃力的彎道位。

  棺木離地的那一剎,天地變了。

  晴空之上,雲氣無聲地匯攏,結成了一道橫貫天際的素白長幡,自蘇家村的上空,一路垂展向祖墳山的方向,足有十里之長。

  緊跟著,大地動了。

  道路兩側,那一望無際的金黃稻浪,無風自動。

  千重萬重沉甸甸的谷穗,齊齊朝著靈柩的方向,深深地,伏了下去。

  前幾日,朝廷的令牌號令諸災讓道。

  今日,無人號令,萬頃大地自己俯下了身。

  像在行禮。

  雀鳥成群地飛起,繞著靈柩盤旋三匝,而後散入長空。

  送葬的隊伍出了村。

  白幡如雪,紙錢如蝶。

  劉二嬸領著孤兒們走在棺前,娃們把折了幾天幾夜的紙錁,一把一把撒在那條白花鋪成的路上。

  四村之人盡數執紼,隊伍從村口一直排到山腳,綿延數里。

  哭聲起處,此起彼伏,連成了一片。

  聶爭與趙縣尊步行隨行。

  徐黑虎按刀肅立於道旁,一百甲士垂矛默送。

  羅姬立在山坡上,望著他的學生扶棺而行,望著滿山他喚開的白花。

  一程一程,滿天素雲、伏拜的稻浪、十裏白花與百甲兵戈,送著那一口棺木,上了山。

  老人入土,禮成。

  隊伍歸村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祠堂前的空場上,那塊留青石,已經立起來了。

  崔健熬了一整夜。碑身打磨得溫潤如玉,碑額之上,雕著一圈纏枝的稻穗紋,一穗一穗,顆粒分明。

  碑座四角,他暗暗鏨了固石的符紋,風雨千年,不蝕不裂。碑面光潔,只待落名。

  蘇秦在碑前站定。

  崔健把一柄刻刀,雙手奉了過來。

  滿場之人,鴉雀無聲地看著。聶爭負手立於人群之外,趙縣尊陪在側,誰都沒有出聲。

  蘇秦接刀,撩起孝服的下擺,對著石碑跪了下去。而後,他抬手,落刀。

  第一行,刻在碑面最上首的,是三叔公的名諱。

  一筆,一畫,刀刀入石三分。

  石屑簌簌而落,山坡上的白花,恰在此時被風拂過,齊齊朝著石碑的方向俯了俯。

  刻完名諱,他又在其下添了一行小字。

  守譜一生,護村之根。

  第二行,他刻下了蘇海的名字。

  蘇海站在人群最前頭,看著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筆落進石頭裡。

  這老漢嘴唇哆嗦著,想說使不得,一個字都沒說出來,眼淚先無聲地淌了滿臉。

  他這輩子,名字只上過田契和借據。

  今日,上了碑。

  第三行,蘇秦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人群里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王有財忍不住,上前半步,低聲道:

  「村長,這不合適啊。」

  「您是欽點的第一,是貢士老爺。滿青雲府都知道您的名諱,該刻在頭一個……「

  身後不少鄉親跟著點頭。

  在他們想來,這碑往後是要傳萬代的,自然該讓最大的名字頂在最上頭。

  蘇秦收了刀,站起身,撣了撣膝上的土。

  他望著那塊碑,緩緩地道:

  「這塊碑,論根,不論官。」

  「沒有叔公守著根,沒有我爹扛著家,就沒有我。」

  「這個次序。」

  蘇秦頓了頓,一字一句:

  「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改。」

  滿場靜了片刻。

  聶爭在人群外,撚鬚微微頷首。

  趙縣尊深深看了那少年一眼,把什麼話咽了回去。

  而後,不知多少鄉親紅了眼眶。

  夕陽西斜,把那塊留青石照得一片溫潤。

  三行名字,一行比一行新,像一棵樹的年輪,從根,長向天。

  這些年,十里八鄉的人提起蘇家村,提的都是蘇秦。

  他考到哪裡,蘇家村三個字就跟到哪裡。

  他這個人走到哪裡,碑就立到哪裡。

  他是從蘇家村走出的人物...

  他自己,就是蘇家村的活碑。

  可如今,石碑,也立住了。

  底下的議論,壓都壓不住。

  「老天爺……俺活了六十年,見過這樣的白事嗎?」

  「城隍老爺親自來的!親自燒的路引!俺親眼看見那道金線鑽進棺材裡去了!俺這輩子燒的香,值了!」

  「天上的雷你們聽見沒?三聲!正趕在那位院長老爺作揖的時候!人家都說了,那是天給老人家鳴的禮炮!」

  「院長老爺,那是多大的官?縣尊老爺在邊上跟伺候祖宗似的陪著!那樣的人物,給咱三叔公揖到了底啊!」

  「還有村外那一百多個兵!矛尖沖地,站了一晌午,紋絲不動!俺家那口子嚇得,愣是沒敢從人家跟前過!」

  王家村的一個老者,走在人堆里,捋著鬍子連連搖頭:

  「滿山的白花,滿地拜倒的稻子,十里的素雲……「

  「俺王家村跟蘇家村鬥了半輩子。今日俺服了。這不光是鬥不過的事。」

  「這是天底下,就沒見過的事。」

  黃老財和黎大勇走在最後。黃老財掰著手指頭,把今日的貴人一個一個數過去,數完了,長出一口氣:

  「老黎,咱們這一回,是真沒來錯。」

  黎大勇白了他一眼:

  「閉嘴吧。」

  「明日一早,帶你們屯的娃,來碑前磕頭認字。」

  「往後蘇秦分院開了蒙,娃娃們頭一課,就該上這兒來。」

  說話的老漢們頓了頓,竟一時尋不著詞。半天,有人憋出來一句:

  「太風光了。」

  「戲文里的王侯出殯,也沒這個排場啊。」

  人群里,那位白髮的老婆婆拄著拐,走得最慢。

  她聽著滿路的議論,回頭望了一眼祠堂前那塊立在暮色里的石碑,癟著沒牙的嘴,笑了。

  「風光啥喲。」

  老婆婆慢悠悠地道:

  「老頭子等這塊碑,等了一輩子。」

  「他呀,這會兒指定蹲在碑頂上,挨個兒數你們誰沒磕頭呢。」

  滿路的人,先是一靜,跟著都笑了。

  笑著笑著,又都拿袖子去抹眼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