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姜望上門!立全朝大考之約!


  第264章 姜望上門!立全朝大考之約!

  日頭偏西,送葬的隊伍歸了村,可這一場喪事還沒散。

  四村的人都沒走。

  新立的石碑前重新擺起了香案。

  鄉親們排著隊一撥一撥地上前,給碑上那三行名字磕頭。

  磕一個起身抹一把眼睛,再讓出位子給後頭的人。

  聶爭負手立在人群之外,趙縣尊陪侍在側。

  徐黑虎那一百甲士仍在村外的官道上垂矛肅立,從晌午站到這會兒紋絲不動。

  羅姬立在山坡的白花叢邊,望著自己的學生,什麼話也沒有。

  

  誰也沒有先走的意思。

  這些天外之天的貴人都在等,等這一場驚動了陰陽兩界的葬禮落下最後一抔土。

  蘇秦跪在碑前的草墊上,替他爹答著鄉親們最後的弔唁。

  兩天兩夜沒合眼,他那一身重孝早已被露水和香灰浸得發沉,可腰背始終挺得筆直。

  來一個人還一個禮,從清晨到日暮沒有塌下去過一回。

  就在這個時候,村口起了一陣騷動。

  一騎自官道盡頭緩緩而來。

  來人一襲青衫,身形挺拔,獨自一人,沒有隨從,沒有儀仗。

  他騎在馬上不疾不徐,任由那匹馬踏著滿地的白花,一步一步朝著村里來。

  日頭在他身後,把人和馬的影子拉得老長。

  村口望風的後生看清了來人的臉,先是愣了一愣,而後臉色驟然就變了。

  這後生撒腿跑回靈前,湊到正在幫著照應的古青耳邊,壓著嗓子急急說了一句。

  古青手裡正捧著那本記著白事流水的帳冊。

  聽見這一句,他捧冊的手,一下子收緊了。

  這位剛接了胡門社社長印的年輕人,緩緩抬起頭。

  望向村口那道青衫的身影,眉頭一點一點地擰了起來。

  「誰來了?「

  陳魚羊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的鍋鏟還在滴著油。

  古青沒立刻答。

  他盯著那個方向看了片刻,才低聲吐出三個字:

  「姜望。」

  「年考第二。」

  這三個字一出,這一撥同窗的臉色,齊齊變了。

  趙立剛扶著蘇海歇下,聞言豁地站起了身。

  劉明那張悶葫蘆似的臉,也沉了下來。

  丁洛靈從陣盤邊站起,莫白立在棚外,緩緩地把目光投向了村口。

  他們太知道這個名字的分量了。

  年考改制那一日,水鏡之前百萬學子同台。

  最後那一刻,三朵金花齊齊落在了蘇秦的身上,把蘇秦推上了欽點第一的位置,壓過了一路高歌猛進的姜望。

  姜望落了第二。

  那是何等的人物。

  姜家的天驕。

  胡門社的人,在外頭跑得多,見得廣,比旁人更清楚姜望這個名字背後立著的是什麼。

  那是青雲府數一數二的姜家。

  當朝馮丞相的夫人便出自姜氏。

  那是真正的一品門第,是當朝的頂尖權貴,是他們這些寒門子、商戶子、小吏家的孩子做夢也夠不著的雲端。

  更要緊的是姜望的來路——截天學黨的人。

  學黨之中,截天一脈門戶最大,主張有教無類,門下魚龍混雜,什麼出身的人都收。

  可越是這樣海納百川的大黨,真正能從千萬門人裡頭殺出來的天驕,根骨心性便越是百里挑一。

  這樣的人物,被蘇秦壓了第一。

  如今,人家找上門來了。

  偏偏是在今日。

  古青的心,沉了下去。

  他接了社長的印才幾天,這社裡大大小小的事,如今都壓在他肩上。

  老社長把里子全給了大伙兒,自己卻在這個時候遭了喪親之痛。

  古青這兩日守在靈前,看著蘇秦一跪就是一天,心裡早已認定了一樁事:

  今日,無論如何,不能讓人在這個節骨眼上,來給蘇秦添半分堵。

  哪怕來的是姜家的人。

  古青把帳冊往陳魚羊懷裡一塞,站起身,大步迎了上去。

  「社長?「

  趙立低聲喚了一句。

  「跟我來。」

  古青頭也不回:

  「別動手,別失禮。咱們就是去……站著。」

  陳魚羊抹了把手上的油,趙立、劉明對視一眼,二話不說跟了上去。

  幾個胡門社的人,默默地綴在古青身後,朝著村口走去。

  他們誰也沒有明說要做什麼。

  他們只是想擋在前頭。

  古青迎上去的腳步,在認清來人那一身氣度的剎那,頓了一頓。

  那一品門第的氣象,壓得他這寒門出身的胸口有些發悶。

  可他還是沒有停,只把腳步放得更沉了些。

  論身份他攔不住,論道理人家還什麼都沒說,可論情分,他就是想攔,攔在蘇秦身前。

  人群之外,聶爭與趙縣尊,也都察覺到了村口的異動。

  趙縣尊先變了臉色。

  他眯起眼,認出了那道青衫的身影,心裡咯噔一下。

  姜望。

  這位即將高昇州府的縣尊大人,袖中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

  年考那一場,他作為三大主考官之一,親手將一朵金花投給了蘇秦。

  三花齊落,凌駕圖判,這才把蘇秦從圖判的次席,硬生生抬上了欽點第一的位置,壓過了姜望。

  這一朵花,他投得心甘情願。

  但他沒想到...後面,聶爭也會投那一朵花。

  而這三朵花一起投下去,姜家那邊的臉面,他終究是駁了。

  姜家是什麼門第?

  馮丞相的妻族。

  他趙某人不過一個即將升任八品的主客清吏司,在姜家眼裡,連一粒微塵都算不上。

  往日裡他從不曾把這點芥蒂放在心上。

  山高水長,姜家未必會為一個年考第一,記恨他這麼個小人物。

  可今日,姜望偏偏在這個時候,尋到了蘇秦的頭上。

  趙縣尊的臉色,一點點地不自然起來。

  他幾乎是立刻便想到了一種最壞的可能。

  這位姜家的天驕,是為那一口落第之氣而來。

  年輕人心氣高,在百萬人面前被壓了一頭,心裡存了刺...

  挑在蘇秦最難的時候登門討個說法,也在情理之中。

  若當真鬧將起來……

  趙縣尊飛快地盤算著。

  蘇秦是他的棋,今日滿堂冠蓋,聶院長還在場。

  這個時候若讓姜家的人當眾折了蘇秦的顏面,他這一注,這一場體面,可就都要打折扣了。

  他正要側身,湊到聶爭耳邊說點什麼,卻見身旁那位布袍老者,動也未動。

  聶爭負著手,望著村口,神色平靜無波。

  這位惠春分院之主,七品仙官,也是那三朵金花的投花人之一。

  他那一朵花投得最是乾脆。

  在他眼裡,蘇秦的德行與才具,擔得起那個第一。

  他便投了,旁的一概不在他的考量之內。

  姜家也好,門第也罷,聶爭從不曾放在心上。

  他這一輩子,只認一個理:

  誰配得上,誰就該得。

  此刻他望著那道獨自而來的青衫身影,眼底深處,反倒掠過了一絲極淡的興味。

  他在掂量。

  掂量這位被自己那一撥人壓了第二的姜家天驕,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心性。

  是來興師問罪的,還是……

  聶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要看一看。

  青衫少年的馬在距離人群十步開外停住了。

  姜望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落地之後他抬起眼,目光掃過這滿村的縞素,掃過迎上來的一張張緊繃的臉,掃過那幾個明顯要擋在前頭的青年。

  他什麼都沒說。

  姜望只是負手立在原地,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人群最深處。

  那裡,一身重孝的蘇秦,正緩緩地站起身來。

  這是兩人頭一回,這樣面對面地照面。

  水鏡之中百萬人同台,他們各自登頂,卻從未打過照面。

  直到三花落定,一個登了頂,一個落了第二,彼此連一句話都不曾說過。

  四目相對。

  古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若是這位姜家天驕說出半個不敬的字,他古青今日便是拚著開罪一品門第,也要把人請出去。

  人群之外,趙縣尊的眉頭也擰緊了,下意識朝蘇秦的方向邁出半步。

  卻見姜望收回了目光。

  他邁開步子,徑直朝著祠堂前那塊石碑走了過去。

  他走得很穩,繞開了擋在前頭的古青,目不斜視。

  古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看著那道徑直走向石碑、對周遭所有人恍若未見的背影,竟一個字都沒能說出口。

  姜望走到香案前停下了。

  他抬起眼,看了看碑上那三行新刻的名字。

  最上首的一行,守譜一生,護村之根。

  他靜靜地看了片刻,而後極其自然地從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就著長明燈點燃。

  滿場的人都怔住了。

  古青怔住了,陳魚羊怔住了。

  趙立張大了嘴。

  人群之外,趙縣尊的臉色,一瞬間僵在了那裡。

  他原以為會看到一場興師問罪,一場當眾的難堪。

  可他萬萬沒有料到,這位被自己那一朵金花壓了第二的姜家天驕....

  登門的頭一件事,竟是給一個素昧平生的鄉野老農,恭恭敬敬地上香。

  趙縣尊那一顆懸著的心,緩緩地落了回去。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了人家的肚量。

  他偷眼瞧了瞧身旁的聶爭。

  聶爭的臉上,沒有半分意外。

  這位布袍老者望著碑前那個上香的青衫少年,眼底那一絲興味,漸漸化作了一縷讚許。

  他幾不可察地,微微頷了頷首。

  果然。

  能在百萬學子裡登到那個位置的人,心性,本就不該是睚眥必報的器量。

  這位姜家的天驕,沒有讓他失望。

  他這一撥人壓了人家的第一,心裡原也存著一絲說不清的歉然。

  此刻見姜望這般光風霽月,那一絲歉然,也淡了下去。

  棋逢對手,本就該是這般模樣。

  姜望持香後退半步,對著石碑端端正正拜了下去。

  一拜。

  二拜。

  三拜。

  每一拜都俯得極深,禮數周全,沒有半分敷衍。

  他這一身的天驕氣度,在這三拜里收斂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個晚輩對一位長者的恭敬。

  他把香插進香爐,而後立直了身子,對著石碑靜立了良久,像是在心裡默念著什麼。

  滿場死寂。

  古青張著的嘴慢慢地合上了。

  他迎上去時繃緊的那一身氣力,此刻不知該往哪裡使。

  先前那些尋場子、挑釁的念頭,在這三炷香面前顯得是那樣的小家子氣,那樣的以己度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發燙。

  人家是來弔唁的。

  跟在他身後的趙立、劉明、陳魚羊,一個一個都默默地低下了頭。

  趙立撓了撓頭,湊到劉明耳邊訕訕地嘀咕了一句,說人家這氣度,是他狹隘了。

  劉明沒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不遠處,羅姬立在山坡的白花邊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這位靈植一道的教習,自始至終神色淡淡。

  可當姜望那三拜俯下去的時候...

  他望著自己那個跪了一天的學生,又望了望碑前那個素不相識卻肯為一個老農執禮的少年...

  眼底極深處,掠過了一絲不易為人察覺的欣慰。

  他教過的道理里,有一條最重。

  敬人,敬的是那個人本身,與他的出身、名次、生死,都無干係。

  今日這兩個年輕人,一個跪著送了一個老農風光上路,一個站著為這個老農躬身執香。

  這條道理,他們都懂。

  羅姬撫了撫衣袖,沒有出聲。

  他這個學生身邊,能多一個這樣的同路人,是好事。

  姜望上完香,這才轉過身朝著蘇秦的方向走了過來。

  蘇秦也迎上了幾步。

  兩個青衫少年,在祠堂前,在那塊新碑之下....

  在滿村鄉親與滿堂貴人的注視里,面對面站定了。

  蘇秦先開了口,拱手為禮:

  「在下蘇秦。」

  「姜兄遠道而來,蘇某重孝在身,有失遠迎。」

  姜望拱手還了一禮。

  他的目光在蘇秦那一身浸透了香灰的粗麻孝服上停了停,在那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上停了停。

  這位天驕的神色里掠過一絲鄭重。

  「姜望。」

  他先報了名字,而後才道:

  「節哀。」

  「我在府城聽聞了蘇兄家中的變故。」

  他頓了頓,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塊碑,又望了一眼這滿村的縞素與白幡:

  「你我雖同場年考,卻從未照過面。

  今日貿然登門,本是怕給蘇兄添亂,躊躇了兩日。」

  「可後來想想,還是來了。」

  姜望的聲音很平,帶著一種獨行之人特有的清峻:

  「我此來只為上一炷香。」

  「老人家護一村之根,守一姓之譜。

  一輩子沒出過這片鄉土的人,臨了卻引動了陰陽兩界來送他這一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天上那道尚未散盡的素雲,掃過村外那一片垂矛肅立的甲士,掃過滿山遍野素白的花:

  「我活了這些年,見過的葬禮不少,王侯將相的排場也是見過的。」

  「可這樣的送行,我頭一回見。」

  「這般人物,值得我姜望敬上一炷香。」

  人群之外的趙縣尊,聽著這番話,心中那點殘存的尷尬,也徹底散了。

  他心中微微感慨。

  他這一輩子在官場裡摸爬滾打,見慣了為一分一毫的名利爭得頭破血流的人。

  今日這位姜家的天驕,被壓了第一,非但不惱,反倒親自登門。

  只為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老農,敬一炷香。

  這份氣度,這份胸襟,趙縣尊捫心自問,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未必有。

  他望著碑前並立的兩個少年,心裡那桿秤,悄悄地又壓了壓。

  他這一注押在蘇秦身上,如今看來,連帶著這位姜家的天驕,日後說不定都是一樁香火情。

  姜望說完弔唁的話這才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落回了蘇秦的身上。

  那一雙眼睛裡慢慢地浮起了一點神采。

  饒有興致的神采。

  「至於年考那一場。」

  姜望淡淡地開了口:

  「蘇兄贏得漂亮。三花灌頂,欽點第一。我姜望輸得心服口服。」

  他說「輸」這個字的時候,神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尋常事。

  蘇秦謙道:

  「僥倖而已。那三朵花落在我身上,蘇某至今想來,仍覺僥倖。姜兄之才,蘇某深為嘆服。」

  這是蘇秦的心裡話。

  那一日水鏡之前,三朵花何以齊齊落在他的身上,何以偏偏壓過了那個一路登頂的姜望,他自己心裡,也並非全然透亮。

  他只知道,那三朵花給了他,把他推上了第一。

  至於這第一的背後,藏著多少他看不見的東西,他不知道。

  人群之外,聶爭聽到蘇秦這一句「僥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這少年,到底還是不知道那三朵花背後的分量。

  也好。

  不知道,才走得坦蕩。

  「僥倖?「

  姜望笑了,搖了搖頭:

  「蘇兄不必自謙,也不必抬舉我。你我心裡都清楚,那一場,誰也沒有僥倖。」

  他往前踱了一步,負著手望著蘇秦,那神情竟像是在端詳一座他曾遠遠望見、卻還未能登頂的高山。

  「我姜望自幼習文修法,一路走到今天,身邊見過的人大抵分作兩類。

  一類仰著頭看我,另一類……不配讓我多看一眼。」

  他說得平淡,沒有半分倨傲,只是在陳述一樁事實。

  「獨自登山的滋味,蘇兄想必也嘗過。

  高處的風景再好,身邊連個能並肩說話的人都沒有,登得再高終歸是悶得慌。」

  他望著蘇秦,緩緩道:

  「獨自登山久了,難得見著一個同路人。」

  蘇秦靜靜地聽著。

  他聽懂了。

  這位姜家的天驕,自始至終在意的從來都不是那個第一。

  「所以年考落了第二,我半分不惱。」

  姜望接著說道,語氣平靜:

  「真正會惱的,是那些把第一看得比命還重的人。」

  「我看重的從來不是名次。

  我看重的是這一路上頭一回有那麼一個人,能與我登到一樣的高處,讓我枯了許久的心裡生出再往上爬一爬的興致。」

  他望著蘇秦,一字一句頓挫分明:

  「二級院那面水鏡太小了,裝不下你我。」

  滿場的學子都屏住了呼吸。

  「我此來除了上香,還想與蘇兄約下一場。」

  蘇秦抬起眼:

  「姜兄請講。」

  「全朝大考。」

  姜望吐出了這四個字。

  這四個字一落,同窗這一撥人的精神齊齊為之一振。

  那是何等的舞台。

  「三級院再會只是頭一步。」

  姜望的聲音漸漸透出了幾分鋒芒:

  「我要的,是在全朝大考的考場上與蘇兄堂堂正正再比上一比。」

  「屆時大周天下的英才盡數出動,你我二人且看看,誰能登得更高。」

  他伸出了手,對著蘇秦:

  「蘇兄,敢不敢應?「

  滿場的目光齊齊落在了蘇秦的身上。

  聶爭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趙縣尊捋著鬍鬚,目光在兩個少年之間轉了一轉,心中暗嘆這兩個年輕人的氣象。

  古青等一眾同窗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只死死盯著自家社裡的老兄弟。

  蘇秦望著那隻伸出的手,望著姜望那一雙饒有興致、卻清澈坦蕩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瞬,而後抬起手,與姜望的手穩穩地一握。

  「好。」

  蘇秦只說了一個字:

  「全朝大考,再比。」

  姜望握著他的手緊了一緊,而後仰頭朗聲大笑。

  那笑聲里半分輸了第一的鬱氣都沒有,只有一種棋逢對手、得遇同路的酣暢淋漓。

  「痛快!「

  姜望鬆開了手,後退一步:

  「重孝當前,我一個外人實在不宜久留,便不在此地叨擾了。」

  他對著蘇秦鄭重拱手:

  「蘇兄珍重。全朝大考的考場上,姜望等你。」

  說罷,他轉過身,又朝著那塊石碑的方向遙遙地拱了拱手,以作別過。

  而後,這位姍姍來遲、又翩然將去的青衫少年,大步流星地朝著村口那匹馬走了過去。

  人群自動為他讓開了一條道。

  他從聶爭與趙縣尊身側經過的時候,腳步微微一頓,對著這兩位長輩,執了一個晚輩的禮。

  趙縣尊一愣,隨即拱手還禮,臉上堆起了笑。

  聶爭只是負著手,微微頷首,目送他離去。

  那一瞬,趙縣尊心頭掠過一個念頭:

  這少年,連他這投花壓了他第一的主考官,都恭恭敬敬執了禮。

  這份心性,比起那個第一的名次,倒更難得了。

  古青站在原地望著那道離去的背影,心頭百味雜陳。

  他湊到蘇秦身邊,有些訕訕地低聲道:

  「蘇師兄……我先前還當他是來尋你晦氣的。我們幾個,差點……「

  蘇秦沒有回頭。

  他望著姜望那道漸行漸遠的青衫背影,怔怔地出了一會兒神。

  他的心裡正轉著另一樁心事。

  真正立在雲端的世家天驕,品行竟大多極好,沒有那等仗勢欺人、驕橫跋扈的紈絝氣。

  這些人坦蕩,自重,敬其所當敬。

  這本該是一樁好事。

  可蘇秦的心頭卻莫名地掠過了一絲異樣。

  因為姜望的磊落,恰恰說明了一件事。

  這位姜家的天驕,自始至終壓根就沒有把那個第一放在眼裡。

  他落了第二半分不惱,他登門弔唁光風霽月,他約戰全朝坦蕩痛快。

  這一切的根由只在於一點...

  他根本不在乎與蘇秦的這一場輸贏。

  哪怕蘇秦實打實地奪了第一,在姜望的心裡,蘇秦也還算不得是一個真正的對手。

  他只是……對蘇秦生出了那麼一點興致罷了。

  就像一個獨自登了太久山的人,在半山腰歇腳的時候意外瞧見了另一個正在往上爬的身影。

  於是他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多看了那個身影幾眼。

  僅此而已。

  那座真正的山頂,姜望還遠遠沒有望見。

  他那一雙眼睛裡裝著的,是比這青雲一府、比這年考第一要高出不知多少倍的地方。

  蘇秦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的心底忽然生出一股久違的、灼熱的、想要往上攀登的念頭。

  不是為了去爭那一時一地的第一,而是想親眼去看一看,這位姜家天驕眼中那座望不到頂的山究竟立在何方。

  也想看一看,等他蘇秦有朝一日真正登到了與姜望並肩的高處,這位慣於獨行的登山者,會不會把他當成一個真正的對手。

  會不會,為他而停下腳步。

  村口,姜望翻身上馬。

  他沒有回頭,一抖韁繩,那匹馬便踏著滿地的白花朝著青雲府城的方向緩緩地去了。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一道青衫的背影獨自一人,行在十裏白花鋪就的素路上。

  行在滿天尚未散盡的素雲之下,漸行漸遠,漸漸地融進了那一片金紅的暮色里...

  自始至終,他都是獨自一人來,又獨自一人走。

  像他這些年獨自登過的每一座孤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