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何人不識君?直入『青雲』!!!
第266章 何人不識君?直入『青雲』!!!
入籍之禮辦得很快。
五十三份籍契,一份一份籤押過去。
輪到誰,誰便上前,在籍契上按下自己的靈紋印記,而後從劉顯健手裡領過一枚松針令牌。
令牌一入手,白松院的籍契便算正式生效,從今往後,他們的名字就刻進了三級院的冊子裡。
簽到蘇秦的時候,殿中安靜了一瞬。
他上前,按印,領牌,動作和旁人沒有任何不同。
可滿殿的目光都跟著他,看著他袖中那枚青白令牌和手裡這枚松針令牌一道收好,心思各異。
一炷香的工夫,五十三個人全部籤押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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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顯健把那摞籍契收攏,捧到了李安之面前。
李安之沒有去接。
他抬了抬手,示意劉顯健把籍契先擱在案上,而後重新走到了殿前正中的位置。
滿殿的人剛松下來的那口氣,又被他這一個動作給提了起來。
簽完了,領完了,入籍的事也辦妥了。
按理說,該散了。
可這位院主,又站到了正中。
殿中漸漸靜了下來。
「入籍只是頭一步。」
李安之開口,聲音還是那麼平:
「進了白松院的門,拿了白松院的籍,接下來,要做一件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五十三張臉:
「篩選。」
這兩個字一出,殿中有人的心便沉了下去。
篩選這個詞,他們在白松院聽了一個多月。
每一次考核,每一次評分,每一次松針品階的升降,都是篩選。
他們從一百一十七個人被篩到五十三個,靠的就是熬過了一輪又一輪的篩選。
如今正式入籍了,他們以為這口鼎的火該歇一歇了。
李安之卻告訴他們,真正的篩選,現在才開始。
「從今日起,白松院給你們三個月。」
李安之豎起了三根手指:
「三個月之內,院中會有一系列的考較。
具體的章程,唐教習和劉教習會陸續放下來。」
他頓了頓,把那三根手指收了回去,只留下兩根:
「三個月之後,白松院,只留兩個人。」
「進入...【林淵四雅】的最終傳承之地。」
殿中死寂。
兩個人。
五十三個人,三個月後,只留兩個。
殿中有人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這意味著什麼,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算得出來。
五十三個人裡頭,五十一個,要被刷下去。
可這一回的刷,和先前不一樣。
先前年考沒過的,是連三級院的門都進不來。
如今他們已經入了籍,籍契簽了,松針令牌也焐在了手裡,三級院正式學子的身份,誰也奪不走了。
被刷下去的,丟的不是學籍。
丟的,是林淵四雅最終傳承之地的那個名額。
是這一樁潑天的機緣。
進了那扇門,是果位法門,是頂級傳承,是一步登天的造化。
進不去,他們還是三級院的學子,往後照舊修行,照舊有別的路可走。
只是林淵四雅這一座頂級靈築的最終機緣,與他們,到此為止了。
可正因為已經摸到了門邊,這一道坎,反倒比當初年考那一關,更熬人。
陳魚羊坐在殿中靠後的位置上。
這位靈廚首席聽到這個數字,夾在指間那根習慣性把玩的竹籤,啪地一聲斷了。
他平日裡睡眼惺忪的臉上,此刻睡意全無。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了一遍。
五十三取二。
進了那扇門,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造化。
進不去,他陳魚羊還是三級院的正式學子,憑著這一手靈廚,日後總餓不著。
可話雖如此,那扇門後頭的東西,誰能不動心?
他的靈廚手藝在白松院裡數一數二,可篩選看的不只是手藝,松針品階、德行、靈築共鳴,樣樣都要拔尖。
五十三取二,這個數字壓下來,他那點引以為傲的本事,忽然就顯得沒那麼穩當了。
不遠處,莫白靠牆坐著。
這位話最少的人,聽到兩個人這個數字,眼皮抬了一下。
他沒有像旁人那樣變色,只是沉默地把目光投向了殿前的李安之,像是在等下文。
「白松院只是林淵四雅之一。」
李安之的聲音繼續往下走:
「青梧、丹楓、玄竹,另外三個院,和白松院一樣,三個月後,各留兩個人。」
「四個院,八個人。」
他的目光掃過滿殿:
「這八個人,會進入林淵四雅的最終傳承之地。」
最終傳承之地。
這六個字落下來,殿中那些原本因為五十三取二而面如死灰的人,眼睛裡忽然又燃起了一點光。
他們當中沒有人去過那個地方,可他們都聽說過。
林淵四雅是三級院最頂尖的四座五品靈築,而這四座靈築的最終傳承之地,藏著的是真正的頂級機緣。
果位法門,頂級傳承,常人一輩子都摸不到的東西。
能進那個地方的,整個三級院,每一屆,只有八個。
光,和壓力,同時砸在了殿中每一個人的心上。
一邊是五十三取二的殘酷,一邊是八人入最終之地的誘惑。
這兩樣東西攪在一起,殿中的氣氛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我把話說在前頭。」
李安之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那份一直掛在臉上的和氣,淡了幾分:
「接下來這三個月,會很殘酷。」
「比你們過去經歷的任何一場考較,都要殘酷。」
「五十三取二,沒有情面可講,沒有運氣可言。」
「該走的,一個都留不下。該留的,誰也搶不走。」
他掃視全場,一字一句:
「你們當中有人覺得,自己剛入了籍,總能喘口氣。」
「喘不了。」
「從你們簽下籍契的這一刻起,篩選就開始了。」
殿中鴉雀無聲。
五十三個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他們的臉上,有凝重,有不甘,有躍躍欲試,也有一閃而過的退縮。
可沒有一個人出聲。
因為他們都明白,李安之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陳魚羊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斷成兩截的竹籤捏在了手心裡。
莫白靠在牆上,緩緩地閉上了眼,像是在為接下來的三個月養精蓄銳。
就在這一片凝重的死寂里。
李安之的目光,忽然轉了一個方向。
落在了蘇秦身上。
「蘇秦。」
他點了一個名字。
滿殿的目光又一次齊刷刷地朝蘇秦射了過去。
這一回的目光里,多了幾分別的東西。
方才院主剛給這位發了白松雅士的敕名,如今講篩選的當口又點他的名,莫非……
「你。」
李安之看著他,緩緩道:
「就不必參加了。」
殿中靜了一瞬。
而後,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不必參加。
這四個字砸下來,滿殿的人都懵了。
陳魚羊猛地抬起頭,睡意惺忪的眼睛瞪得溜圓。
莫白閉著的眼也睜開了,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蘇秦身上。
不必參加?
殿中飛快地掠過幾種念頭。
有人心裡咯噔一下。
莫非蘇秦做了什麼,被剝奪了篩選的資格?
這麼殘酷的篩選,被踢出局,那豈不是連那扇門的邊都摸不著了?
也有人想得更深一層。
可三個月前他還頂著年考第一的光環,方才又得了白松雅士的敕名,院主對他分明是看重的,怎麼會忽然剝奪他的資格?
蘇秦自己也是微微一愣。
不必參加。
這四個字落在他耳朵里,他第一時間也沒有轉過彎來。
他做了什麼?
為什麼獨獨他一個人不必參加?
李安之看著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怔忡,淡淡地笑了一下:
「你,已經晉級了。」
晉級了。
蘇秦的心,猛地一跳。
李安之沒有再多解釋。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蘇秦自己去看。
「你那道敕名。」
「再看一眼。」
蘇秦心念一動,凝神望向了自己的識海。
頭頂那幾道旁人看不見的敕名靜靜懸著。
天元,護生使,萬民念,大周仙官,聆聽歷史之音。
最末尾的位置上,是方才剛剛落下的那一道——白松雅士。
蘇秦的神識,落在了白松雅士這道敕名上。
這一次,他看得仔細。
方才接令牌的時候,靈築回應,松林震動,他光顧著應付那一股洶湧而來的靈氣,沒有細看這道敕名的內里。
此刻定下心來一看,他才發現,這道敕名之下,竟附著兩條效果。
第一條效果,清清楚楚地浮現在他的神識里。
持此敕名者,可直入林淵四雅最終傳承之地。
蘇秦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李安之那句你已經晉級了是什麼意思了。
這道白松雅士的敕名,根本不只是一個榮譽的稱號。
它的第一條效果,就是一張直通最終傳承之地的門票。
殿中那五十二個人,要在接下來的三個月里,經歷最殘酷的篩選,五十三個裡頭殺出兩個,才能踏進那扇門。
而他,在接過這枚令牌的那一刻,就已經站在門裡了。
靈築選中他的那一瞬,這道門,就為他開了。
蘇秦的目光,落在了第二條效果上。
可第二條效果,卻和第一條不同。
它沒有清晰的字句,只是一團朦朧的、未曾凝實的光暈。
其懸在敕名之下,像是一道還沒有寫完的旨意,又像是一封封著口、還沒有拆開的信。
蘇秦凝望了片刻,那團光暈之中,隱隱透出幾個模模糊糊的字。
未開封。
待定。
他正凝神細看,殿前的李安之,恰在此時開口了,像是看穿了他在看什麼:
「看到第二條了?「
蘇秦抬起頭。
李安之負著手,神色平靜:
「那道敕名,有兩條效果。第一條,你已經看到了,直入最終傳承之地。」
「至於第二條。」
他頓了頓:
「現在還封著,我也不知道裡頭是什麼。」
「它要根據你在最終傳承之地里的表現,來決定。」
李安之的目光落在蘇秦身上,一字一句:
「你在那地方走到第幾名,這第二條效果,就開出什麼。」
「名次越高,開出來的東西,越重。」
蘇秦的心裡,微微一動。
他算是聽明白了。
第一道敕名效果,送他進門。
這是白松院給他的,板上釘釘,誰也奪不走。
而第二道效果,是一個懸在他自己手裡的彩頭。
開出什麼,不看出身,不看背景,不看誰給他撐腰...
只看他自己在那最終之地里,憑本事,走到第幾步。
走得越遠,拿得越多。
公道。
蘇秦在心裡,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正是他喜歡的規矩。
他對著李安之,深深一揖:
「學生,明白了。」
殿中,那五十二個人,這會兒已經徹底回過味來了。
陳魚羊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終於想通了那句「不必參加」是什麼意思。
蘇秦沒有被剝奪資格,而是已經憑著那道敕名,直接拿到了進入最終傳承之地的名額。
別人要拿命去拚的兩個名額,蘇秦在領敕名的那一刻,就已經穩穩揣進了兜里。
陳魚羊把手心裡那兩截斷了的竹籤,默默地攥緊了。
他心裡頭那點因為五十三取二而生出的惶惑,此刻竟奇異地平復了一些。
進不去那扇門,天又塌不下來。
他還是三級院的學子,這條路且長著呢。
剩下那一個名額,他盡力去爭,爭得到是造化,爭不到也認。
只是前頭那個不必去爭、已經站在門裡的人——
陳魚羊望著前方那道青衫,心裡頭那點說不清的滋味,最後化成了一聲極輕的感慨。
這個人,從一開始,走的就不是和他們一樣的路。
莫白靠在牆上,目光落在蘇秦身上,看了片刻。
這位話最少的人,什麼都沒說。
可他望著蘇秦的眼神里,有一種很純粹的東西。
他想起了自己能進白松院,是薪火社的周星星師兄耗費海量功靈點幫他砸下來的名額。
他守的是薪火一脈的門。
如今同門裡頭出了這樣一個人物,於他,於薪火,都是好事。
莫白重新閉上了眼。
他要把接下來三個月的勁,攢足。
殿中左側,六位授課師兄的反應各不相同。
王錘垂著頭,看不出表情。
徐子謙睜開眼,望著蘇秦,那目光里的審視又深了一層。
杜如晦撚著念珠,周星星看了莫白一眼,又看了蘇秦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郝窮端著茶碗,神色如常。
而羅影,靠在柱子上。
他自始至終沒有說話。
可他望著蘇秦的那一雙眼睛裡,那團安靜燃燒的火,又燒得旺了幾分。
這場五十三取二的篩選,與他這個授課師兄並不相干。
那扇門裡的造化,他早過了去爭的時候。
可他比殿中任何一個新生,都更清楚這道敕名的分量。
他在白松院當了這麼久的師兄,親眼看著一屆一屆的試聽生從這片松林里熬出來,熬到油盡燈枯,也沒見這座靈築松過口。
林淵四雅的最終傳承之地,從來都是拿命去拚、五十取二地殺出來的。
那是這座靈築最金貴的門檻。
可今日,這門檻在蘇秦面前,自己塌了。
靈築親自開口,把那扇門,為他一個人推開了。
羅影想起了那一日。
顧長風的投影降臨白松院,當著所有人的面,破格收了連試聽生身份都還沒洗掉的蘇秦做第七親傳。
那一日,是他羅影站出來質問的。
他說蘇秦不夠格。
他說有更多人比他配。
蘇秦當時只回了他一句。
時間會證明一切。
如今。
年考三花灌頂,欽點第一。
白松院開院七次的雅士敕名,落在了他頭上。
連這五十取二的修羅場,他都不必踏進去半步,靈築就把他送到了終點。
時間,真的在一樁一樁地,替蘇秦把話說回來。
一記,又一記,抽在他羅影那張當眾放過話的臉上。
羅影閉上眼,又睜開。
他的拳,在袖中,慢慢握緊了。
他沒有惱。
他甚至說不上不服。
他只是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他當初那一句斷言,正在被這個叫蘇秦的人,用一樁接一樁的事實,堵得死死的。
他羅影,遲早要把自己那句話,掙回來。
不是靠這一場與他無關的篩選。
是靠日後某一處真刀真槍的戰場,堂堂正正地與這個人站到一起,比一比高下。
殿前,李安之將滿殿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這位院主神色平靜,仿佛方才那一道改變了許多人心境的敕名,只是他隨手布下的一子。
「該說的,都說完了。」
他淡淡地一帶:
「三個月,好自為之。」
「散了吧。」
話音落下,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院主,轉過身,朝著屏風後頭走去。
青灰的長袍消失在屏風後的一瞬,殿中那一股無形的重壓,也隨之散去。
可滿殿五十三個人,沒有一個人立刻起身。
他們坐在蒲團上,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
一個時辰,悄然而逝。
另一頭。
三級院的執事堂,設在主峰山腳的一片院落里。
凡是入院的學子,籍契簽過之後,還要到執事堂來辦一道正式的分班手續。
三級院裡頭按教習分班,你入了誰的班,往後這幾年便跟著誰修行,領誰那一脈的資源,學誰的傳承。
這一道手續,定的是一個學子未來幾年的根基。
蘇秦和陳魚羊、莫白一道,從白松院下山,到了執事堂。
堂里人不多。
一個穿著灰袍的執事坐在案後,面前堆著一摞籍冊,正低頭一筆一筆地謄錄。
幾個新入院的學子排著隊,一個一個上前報名、登記、分班。
隊伍走得不快。
輪到一個人,那白姓執事便要翻冊子,問幾句話,核對籍契,而後在冊子上寫下分到哪個班,蓋上印,這才放人。
蘇秦三人排在隊尾,安安靜靜地等著。
陳魚羊在旁邊小聲嘀咕:
「這執事看著挺面癱的。前頭那幾個問了半天,也沒見他抬一下眼皮。」
莫白沒接話。
這位話最少的人靠著牆,閉目養神。
隊伍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終於輪到了蘇秦。
他上前一步,把籍契遞了過去:
「惠春分院,蘇秦。」
白執事頭也沒抬,伸手接過籍契,順手就要往冊子上翻。
他翻冊子的動作很熟練,顯然這一套流程一天要走上幾十遍。
一邊翻,一邊隨口問:
「哪一年的試聽生?「
「今年。」
白執事翻冊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了頭。
這一抬頭,他臉上那副謄錄了一上午、誰來都一個樣的麻木,瞬間散了。
他望著蘇秦,愣了一愣,而後,眼睛裡慢慢透出了一種說不清的神色。
「蘇秦……「
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
念完,他放下了手裡的筆,往前傾了傾身子,又仔細地看了蘇秦一眼。
「惠春分院的蘇秦。」
白執事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鄭重:
「年考改制,三花灌頂,欽點第一的那個蘇秦?「
蘇秦微微一怔,拱了拱手:
「正是學生。」
執事堂里,排在後頭的幾個學子,聽到這一句,齊刷刷地朝蘇秦看了過來。
白執事看著蘇秦,沉默了片刻。
而後,他做了一件讓旁人都意外的事。
他站了起來。
一個三級院的執事,在一個剛入院的新生面前,站了起來。
他沒有行禮,身份擺在那裡,執事對學子,本沒有行禮的道理。
可他站起來這個動作本身,就已經說明了許多。
「老夫在這執事堂里,坐了十幾年了。」
白執事望著蘇秦,緩緩道,語氣里有幾分感慨:
「經手的學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三級院的天驕,一屆一屆地從我這案前過,我見得多了。」
「可像你這樣的,我頭一回經手。」
他頓了頓:
「你的名字,這半個多月,在三級院裡頭,傳遍了。」
「老夫這執事堂,平日裡清靜。可這半個月,來辦手續的新生,十個裡頭有八個,會跟我打聽你分到了哪個班。」
蘇秦沒想到會是這樣。
他這半個多月在惠春縣辦喪事,料理家中的事,對三級院裡頭自己名字掀起的浪,半點不知情。
如今親耳聽這執事說出來,他才真切地意識到,三花灌頂、欽點第一這八個字,在這座天下天驕雲集的最高學府里,究竟激起了多大的迴響。
他在惠春那個小地方,在蘇家村,在蘇秦鄉,是鄉親們口中的活菩薩,是十里八鄉的傳奇。
可他沒想到,在三級院這種地方,在這些見慣了天驕的人眼裡,他這個名字,也成了一樁人人打聽的事。
天下何人不識君。
這七個字的滋味,他頭一回嘗得這樣真切。
白執事重新坐了下來。
他翻開冊子,提起筆,沒有像對前頭那些學子一樣多問,神情卻比方才認真了幾分:
「按規矩,新入院的學子,分班要看年考的成績、靈根、專長,綜合定奪。」
「不過你的分班……「
他笑了一下:
「不用我定。」
蘇秦一愣:
「為何?「
「早就定好了。」
執事一邊在冊子上寫,一邊道:
「顧教習那邊,半個月前就遞了話過來。說他的班裡,給你留了位子。」
顧教習。
蘇秦心裡微微一動。
顧長風。
楓林孤亭那一夜,顧長風說過,待他正式入院,行了親傳弟子的儀式,餘下的再細說。
看來這位院主,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白執事寫完,蓋上印,把籍契還給蘇秦:
「顧長風教習的班。」
他抬眼看了看蘇秦身後:
「你旁邊這兩位,也是白松院的?「
陳魚羊和莫白上前,各自報了名字。
白執事翻了翻冊子,在陳魚羊的名字上停了停:
「陳魚羊,靈廚一道。」
他想了想,提筆寫道:
「顧教習的班裡,也缺一個懂靈廚的。你,也去顧教習那邊。」
陳魚羊愣了一下,隨即微微一笑。
能跟蘇秦分在同一個班,有一個熟人,這是好事。
輪到莫白,執事翻了冊子:
「莫白,薪火社。」
他寫道:
「你去劉顯健教習的班。」
莫白點了點頭。
他白松院出身,認識劉顯健教習,這本身就多了一分香火情。
這位話最少的人沖蘇秦和陳魚羊微微頷首,算是道別,而後領了分班的憑據,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去了。
辦完手續,蘇秦和陳魚羊出了執事堂。
陳魚羊笑了笑:
「我居然跟你一個班!「
「顧教習那是什麼人物,丹楓院的院主啊。我能進他的班……「
蘇秦笑了笑,沒說破。
執事說顧教習的班裡缺一個懂靈廚的,這話半真半假。
以顧長風的身份,要找個靈廚,什麼樣的找不著?
多半是看在他蘇秦的面子上,順手把陳魚羊也一併安排了。
這份人情,他記下了。
兩人拿著分班的憑據,一路打聽,尋到了授課的地方。
顧長風雖是丹楓院主,可那是他執掌一座五品靈築的身份。
丹楓院的主峰是他閉關、待客、行親傳儀式的核心重地。
蘇秦上一回來,便是夜裡在那楓林深處的孤亭,與顧長風對弈論道,尋常人根本踏不進去。
日常授課,卻不在那等地方。
顧長風名下轄著好幾座授課的院落。
他這個班,設在一座喚作楓山堂的院子裡。
楓山堂的位置不算偏,院裡也栽著楓樹,不過卻是寥寥幾株,透著一股尋常授課之地的清簡。
蘇秦和陳魚羊到的時候,堂里已經坐了不少人。
兩人一腳踏進堂門。
滿堂的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蘇秦的腳步沒有停,可他心裡清楚地察覺到了那些目光的分量。
這一堂的人,和白松院那些試聽生不一樣。
白松院裡坐著的,是和他一樣剛剛入院的新人,大家彼此還在打量,還在掂量。
可這座廳堂里坐著的,是顧長風班裡的學子。
他們大多是已經入院一年、兩年、甚至更久的老生,是在三級院這座修羅場裡熬過來的人。
按理說,蘇秦一個新生走進來,這些老生該是俯視他的。
新生在老生面前,本就矮一頭。
這是三級院裡頭鐵打的規矩,資歷就是階級。
可此刻,這一堂老生看蘇秦的眼神,沒有一個是俯視的。
有好奇,有審視,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平視、甚至隱隱帶著幾分敬意的目光。
堂中有人輕聲開口:
「蘇師兄。」
一聲師兄。
蘇秦循聲望去,是一個看著比他入院早得多的青衫學子,正沖他拱手。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蘇師兄。」
「蘇師兄。」
堂中陸陸續續地,響起了一片招呼聲。
這些比他入院早的老生,一個接一個地,沖這個剛踏進門的新生,拱手稱了一聲師兄。
陳魚羊跟在蘇秦身後,被這陣仗看得有些發懵。
他湊到蘇秦耳邊,壓著嗓子:
「這……這些都是老生吧?他們怎麼管你叫師兄?「
蘇秦沒有答話。
他心裡明白這一聲師兄的來路。
不是因為資歷。
論資歷,這一堂的人,大半都比他老。
是因為他頭上那些東西。
年考三花灌頂,欽點第一。
顧長風的第七親傳。
白松雅士的敕名。
這三樣東西疊在一起,壓過了三級院裡頭那一套論資排輩的規矩。
在這些光環面前,資歷不夠看了。
這就是階級。
在大周仙朝,在這座最講究階級的三級院裡,有時候,一身實打實的資歷,也敵不過幾道足夠分量的名頭。
蘇秦一邊朝里走,一邊不動聲色地,把這一堂的人,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在掂量這個班的實力。
堂中坐著的老生,修為參差不齊。
大多數,在養氣中期到後期之間。
也有幾個,氣息比尋常人要凝實得多,應當是到了養氣八層、九層的境界。
蘇秦的目光,在堂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首位上。
那個位置上,坐著一個人。
羅影。
蘇秦心裡微微瞭然。
羅影坐在這一堂的首位。
這個位置,在三級院裡頭,是要靠實打實的修為和資歷掙來的。
羅影能坐在那裡,說明在顧長風這個班裡,他便是修為最高、資歷最深的那一個。
蘇秦的神識極淡地拂過,掂了掂羅影的修為。
養氣九層。
圓滿之境。
蘇秦心裡有了數。
這一堂的人,最強的,就是羅影這樣的養氣九層。
再往上,便是鑄身境了,可鑄身境是另一道天塹,這一堂的學子裡,還沒有人邁過去。
也就是說,羅影養氣九層圓滿,已經站在了這一堂修為的頂端。
而他蘇秦——
蘇秦在心裡,默默地掂量著自己。
養氣九層。
九縷大寒養滿。
論境界,他和羅影,一樣。
借著冬寒道人那一手因果倒推的拔升,他這九層養氣,根基扎得比尋常人厚實得多。
可論檯面上的境界,他和坐在首位的羅影,確確實實,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
這個認知,讓蘇秦的心裡頭,泛起了一絲極淡的波瀾。
他想起了剛進惠春分院時的自己。
那時候他還在聚元境裡頭打熬,看那些養氣境的天驕,是要仰著頭看的。
如今他走進三級院頂尖教習的班裡,一眼掃過去,發現這一堂最強的人,和他站在了同一個高度。
陳魚羊不懂修為上的門道,可他看得懂這一堂的氣象。
他湊到蘇秦身邊,望著滿堂那些朝蘇秦拱手的老生,又望了望坐在首位的羅影,心裡頭那股感慨,怎麼也壓不住。
他壓低了聲音,對蘇秦道:
「蘇秦……我說句實在話。」
「你這才剛入三級院。」
「可你這一進來,就站到了許多人……熬上好幾年,都站不到的高度啊。」
蘇秦沒有否認。
他知道陳魚羊說的是實話。
這一堂的老生,在三級院裡熬了一年、兩年,甚至更久。
他們一步一個腳印,從新生熬成老生,掙資歷,掙修為,掙這一堂裡頭的一席之地。
而他蘇秦,入院第一天,就被這些熬了多年的人,稱了一聲師兄。
這高度,是他用年考的成績、用敕名、用顧長風的看重,一步跨上來的。
可蘇秦心裡清楚,跨得越高,底下越空。
這些光環是真的,可光環底下,他的根基、他的人脈、他在三級院裡的立足,都還薄得很。
這一聲師兄叫得越響,往後要還的,也越多。
捧得越高的人,摔下來也越疼。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明白。
蘇秦在堂中靠後的位置尋了個空位,撩衣坐下。
陳魚羊緊挨著他坐了。
蘇秦坐下之後,朝著首位的方向,遙遙拱了拱手。
這是新生對一班之首的禮數。
羅影坐在首位上,迎著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
而後,他也微微拱了拱手,算是還了禮。
兩個人之間,沒有一句話。
可那一來一回的拱手裡頭,藏著的東西,堂中那些不知內情的人,看不明白。
只有他們兩個知道。
一個是當眾質問過、斷言對方不配的人。
一個是被那一句「時間會證明一切「應在了實處的人。
如今,這兩個人,同在顧長風的班裡,修為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
堂中的招呼聲漸漸平息了下來。
學子們各自歸位,安靜了下來,像是在等什麼。
蘇秦察覺到了這份安靜裡頭的意味。
要上課了。
果然,堂外那幾株楓樹底下,響起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踏在落了一地的楓葉上,沙沙作響。
滿堂的學子,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垂手而立,連羅影也不例外。
蘇秦和陳魚羊也跟著起身。
堂門口的光,被一道身影遮住了。
那人一步跨進堂來。
一襲布袍,身形清臒,正是那一夜在楓林孤亭里,與蘇秦對弈論道的人。
顧長風。
這位丹楓院主,平日裡不輕易露面,執掌靈築、行那些親傳弟子的大事,才是他的本分。
至於到這楓山堂里來,親自給一班學子授課,在三級院,本就是難得一見的事。
可今日,他來了。
他走進廳堂,目光在滿堂垂手而立的學子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蘇秦的身上。
那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掠過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都坐。」
顧長風開口,聲音平和。
滿堂的學子依言落座。
蘇秦也在靠後的位置坐了下來。
可顧長風沒有像尋常授課那樣,講什麼功法、傳什麼術。
他站在堂前,沉默了片刻,而後開口道:
「今日授課之前,先辦一樁事。」
他的目光落在蘇秦身上:
「蘇秦,出列。」
蘇秦心裡微微一動。
他起身,走到堂前,對著顧長風一揖:
「學生在。」
顧長風看著他,緩緩道:
「楓林孤亭那一夜,我同你說過的話,你還記得。」
「待你正式入院,行了親傳弟子的儀式,餘下的再細說。」
「如今,你入院了。」
他頓了頓:
「這個儀式,就在今日,當著滿堂同門的面,辦了。」
滿堂的學子,齊刷刷地坐直了。
親傳弟子。
這四個字的分量,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掂得出來。
顧長風是什麼人物?
丹楓院主,三級院頂尖的教習。
他這一脈的傳承,他手裡的資源,他在三級院裡頭的人脈,隨便漏出來一星半點,都夠尋常學子受用一輩子。
能成為這等人物的入室弟子,等於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那一小撮真正能站到雲端的人裡頭。
而更讓滿堂學子心頭一凜的,是另一樁他們大多都知道的舊事。
一個多月前。
顧長風的投影降臨,當眾破格邀請連試聽生身份都還沒洗掉的蘇秦,做他的第七親傳。
那一日,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羅影。
滿堂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了首位上那道身影。
羅影坐在首位,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波瀾。
可堂中那些知道內情的老生心裡都清楚...
當日正是這位羅師兄當眾質問顧長風,說蘇秦不夠格,說有更多人比他配得上這個名額。
那一日的話語,像釘子,釘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記憶里。
如今,顧長風當著滿堂的面,要正式給蘇秦行這個親傳儀式了。
言猶在耳。
滿堂的目光在蘇秦和羅影之間來回遊移,空氣裡頭悄悄繃起了一根弦。
有人在心裡替羅影捏了一把汗,也有人在等著看,這位曾經當眾反對過的羅師兄,此刻會是什麼神色。
會不會,再像那一日一樣,站出來?
羅影端坐在首位上。
他的目光,落在堂前那道青衫身上。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動。
可他的心裡,正翻湧著一些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東西。
一個多月前的那一天,他是真的不服。
他羅影是什麼人?
截天學黨的核心弟子,背後站著不下三位仙官。
在白松院那個地方,他是頂尖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論修為,論資歷,論背景,他自問,做顧長風的親傳,綽綽有餘。
可顧長風偏偏越過了他,越過了滿院的老生,去選了一個連試聽生身份都還沒洗掉的新人。
那一日,他站出來質問,是真的覺得不公。
一個泥腿子出身、剛從二級院上來的毛頭小子,憑什麼?
就憑那一道大周仙官的敕名嗎?
那時候在他眼裡,蘇秦不過是仗著一道來路不明的敕名,得了顧教習一時的青眼。
這樣的人,在三級院這座修羅場裡,遲早會被打回原形。
他羅影,等著看。
然後,年考來了。
年考改制,百萬學子同台。
羅影是在三級院裡,聽到那個消息的。
三花灌頂。
欽點第一。
整個青雲府,百萬學子,頭一名。
那一天,羅影把自己關了整整一夜。
他想不通。
他反反覆覆地想,這怎麼可能?
青雲府第一,那是什麼概念?
那是從整個青雲府百萬學子裡頭,實打實殺出來的頭名。
那裡頭有多少世家天驕,有多少苦修了十幾年的老怪物,有多少背後站著仙官、家底厚得嚇人的人物。
姜望。
羅影想起了姜望。
姜家的麒麟兒,一品門第,截天學黨裡頭公認的天之驕子。
羅影自問,自己若是和姜望同場,勝算寥寥。
可蘇秦,壓過了姜望。
欽點第一。
這一個第一,沒有半分虛的。
沒有人能在百萬學子的年考裡頭作假。
沒有敕名能替你去那座絞肉機里搏殺。
三花灌頂,那是三位主考官實打實的認可。
欽點第一,那是凌駕於山河社稷圖判之上的、童叟無欺的頭名。
羅影那一夜,坐在自己的院子裡,把這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越想,心裡頭那點不服,就越是站不住腳。
他原以為蘇秦是靠著一道敕名,得了顧教習的偏愛。
可一個能在百萬學子裡頭拿下青雲府第一的人...
需要靠偏愛嗎?
是顧長風的眼光毒。
早在一個多月前,在所有人都還把蘇秦當成一個仗著敕名上位的毛頭小子的時候,顧長風就看出了這個人的成色。
而他羅影,看走了眼。
這個認知,比什麼都難咽。
羅影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便是看人的眼光和自身的實力。
他自負,可他的自負從來不是憑空來的。
他確實強,確實站得高,確實看得比旁人遠。
可這一回,在蘇秦這件事上,他從頭到尾,都看錯了。
那一夜過後,羅影心裡頭那點針對蘇秦的心思,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這些年極少有過的情緒。
自愧不如。
強中更有強中手。
蘇秦用一個青雲府第一,清清楚楚地告訴了他,告訴了所有質疑過的人,他配。
不是顧長風說他配。
是他自己,憑本事,在百萬人的屍山血海里,掙來的配。
此刻,顧長風當著滿堂的面,要給蘇秦行這個親傳儀式。
羅影坐在首位上,迎著滿堂那些若有若無、等著看他神色的目光。
他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
他們在等他難堪,在等他下不來台,在等他這個當眾反對過的人,被現實抽一記響亮的耳光。
羅影緩緩地,站了起來。
滿堂的學子,心頭都是一緊。
他要做什麼?
蘇秦也轉過頭,望向了羅影。
羅影從首位上走了出來。
他走到堂中,走到蘇秦的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停住了腳步。
滿堂的空氣,繃到了極致。
有幾個老生甚至悄悄屏住了呼吸,生怕錯過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而後,這位截天學黨的核心,這位曾經當眾斷言蘇秦不配的人,對著蘇秦,撩袍,鄭重地拱手一揖:
「蘇師弟。」
他開口,聲音裡頭沒有了那一日的冷硬,只剩下一種坦蕩的鄭重:
「白松院那一日,是我看走了眼。」
「青雲府第一,我服。」
滿堂寂靜。
誰也沒想到,會是這樣。
那些等著看羅影難堪的老生,齊齊怔住了。
他們以為,以羅影的傲氣,就算心裡服了,也斷不肯當眾說出來。
低頭認錯,對羅影這樣的人來說,比挨一刀還難。
可這位羅師兄,當著滿堂的面,把那一日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認了。
認得乾脆,認得坦蕩,沒有半分扭捏。
蘇秦望著羅影,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白松院那一日。
那一日羅影站出來質問的時候,言辭何等鋒利,氣勢何等逼人。
可此刻,這個人站在他面前,坦坦蕩蕩地認下了自己看走了眼。
這份認輸的勇氣,比當日質問的鋒芒,更讓蘇秦高看一眼。
能贏得一個對手的口服,不算什麼。
能贏得一個對手的心服,讓一個原本針對自己、又自負到骨子裡的人,當眾低頭認輸——
這才是真本事。
而羅影這樣的人,能當眾低頭,靠的不是蘇秦的敕名,不是顧長風的偏愛。
靠的是那個誰也無法辯駁的、實打實的青雲府第一。
實力,是這世上唯一能讓驕傲的人心服口服的東西。
蘇秦對著羅影,深深還了一禮,語氣誠懇:
「羅師兄言重了。」
「年考一場,勝負本是常事。師兄之才,蘇某一直深為佩服。」
「往後同在一班,還要多多請教。」
羅影看著他這副不卑不亢、不驕不躁的模樣,心裡頭那點最後的疙瘩,也散了。
蘇秦沒有半分得勝者的張狂,沒有半句奚落,甚至連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都沒有。
贏了百萬人的頭名,贏了他羅影的當眾低頭,這個人卻還是這副平平淡淡的模樣。
這份心性,配得上那個第一。
羅影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回到了首位。
可他回去的那個背影,和來時不一樣了。
來時,他心裡頭壓著一塊石頭。
回去時,那塊石頭,落了地。
他服了。
服得心甘情願。
往後這條路上,他羅影認了蘇秦這個對手。
不是要踩著他往上爬的對手,是要追著他、與他並肩去爭那座更高的山的對手。
堂前,顧長風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這位丹楓院主的眼底,掠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他看的,不只是蘇秦。
他也在看羅影。
一個能在年考里奪下青雲府第一的人,是個人物。
一個能在看走眼之後,當眾低頭認輸的人,也是個人物。
這一堂里,能成器的,不止一個。
顧長風沒有點破。
他只是收回目光,落回蘇秦身上,開始主持那個親傳的儀式。
儀式不算繁複。
蘇秦在堂中,向顧長風行了拜師之禮。
一拜。
二拜。
三拜。
三拜之後,顧長風受了,而後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遞到蘇秦手裡。
那玉牌入手溫潤,正面刻著一個楓字,背面是一個第七親傳的印記。
「丹楓院第七親傳,蘇秦。」
顧長風的聲音,在滿堂迴蕩: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顧長風的親傳弟子。」
蘇秦雙手接過玉牌,深深一揖:
「弟子,拜見老師。」
滿堂的學子,齊齊起身,對著蘇秦拱手:
「恭喜蘇師弟。」
這一聲師弟,叫得心服口服。
方才進堂時,那些老生叫蘇秦師兄,叫的是他頭上的光環。
如今這一聲師弟,叫的是顧長風親傳的身份,更是那個讓羅影都當眾低頭的青雲府第一。
短短半日,從師兄到師弟,稱呼變了,可那份分量,重了不止一籌。
儀式既成。
蘇秦握著那枚玉牌,正要退回座位。
顧長風卻忽然開口了:
「蘇秦,先別坐。」
蘇秦一愣,停下了腳步:
「老師,還有何吩咐?「
顧長風看著他,神色平靜,說出來的話,卻讓滿堂的人都愣住了:
「你,出去吧。」
所有怔住了。
出去?
剛剛行完親傳大禮,轉頭就讓親傳弟子出去?
蘇秦也是一怔。
陳魚羊在座位上,張大了嘴。
滿堂的老生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羅影坐在首位上,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剛收的親傳弟子,當眾就趕出去,這是什麼道理?
滿堂的人,心思各異,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問。
顧長風看著滿堂錯愕的神色,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沒有解釋,只是負著手,望著蘇秦,緩緩地,把話說了下去:
「你年考改制後的第一,已經傳到院長那裡了。」
院長。
這兩個字一出,滿堂的空氣,驟然凝住了。
三級院的院長。
那是這座天下天驕雲集的最高學府里,真正立在頂端的人物。
在座的學子,入院這麼久,有幾個連這位院長的面都沒見過。
那是一個只存在於傳聞里的、高得讓人不敢仰望的名字。
「院長,破了一個例。」
顧長風的聲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敲在滿堂每一個人的心上:
「他允許你,加入青雲班。」
青雲班。
這三個字落地的剎那,滿堂的學子,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蘇秦的心,也是猛地一跳。
他入院的時日尚短,對三級院裡頭的門道還沒摸透。
可青雲班這三個字,他這一個多月里,隱隱約約,聽過幾耳朵。
每一次聽到,旁人提起它的語氣,都透著一種說不清的敬畏。
那不是一個尋常的班。
堂內的所有他,眼眸複雜無比。
沒有人去給蘇秦解釋青雲班到底是什麼。
可那一張張錯愕、艷羨、震動的臉,已經說明了一切。
羅影坐在首位上,怔怔地望著堂前那道青衫。
他方才剛剛服了蘇秦的青雲府第一,剛剛以為,自己已經看清了這個人的高度。
剛剛以為,往後他追著這個背影,去爭那座更高的山,便是了。
可此刻他才發現。
青雲府第一,竟還不是終點。
那個被他追趕的背影,又一次,朝著一個連他都還看不清的地方,邁了出去。
那座山,比他以為的,還要高。
顧長風望著蘇秦,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去吧。」
「院長,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