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真正佇立在青雲府巔峰的十人!
第267章 真正佇立在青雲府巔峰的十人!
「去吧。
院長,在等你。」
顧長風這一句話,落在滿堂錯愕的寂靜里,觸耳可聞。
蘇秦握著那枚第七親傳的玉牌,對著自己這位新拜的老師深深一揖,而後轉身朝堂外走去。
滿堂的目光,一路追著他的背影。
蘇秦走得很穩,可他心裡頭並不像腳步那樣平靜。
走出堂門的那一刻,午後的天光落在他臉上。
他下意識地停了一停,抬頭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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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半日。
他從白松院的試聽生成了三級院的正式學子,又在轉眼之間得了白松雅士的敕名,成了顧長風的第七親傳。
如今這親傳的拜師禮還沒行完一炷香,他又要被一位連面都沒見過的院長召去一個叫青雲班的地方。
一樁接著一樁,快得像是有人在背後推著他走。
蘇秦心裡生出了一絲極淡的感慨。
他想起自己在蘇家村的時候,一年到頭的日子是按著節氣過的,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慢得能數清每一粒落進土裡的種子。
那時候他做夢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命會走得這樣快。
快到他這個素來謀定而後動的人都有些跟不上了。
可越是這種時候,他心裡那根弦繃得越緊。
他比誰都清楚,水漲得越急,底下的暗流就越凶。
這半日裡一道接一道砸下來的際遇,是頂頂好的東西,也是頂頂燙手的東西。
捧著它們的人稍有不慎,就會被燙得脫手,摔下去。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一絲感慨連同心頭的浮動一併壓了下去。
走一步,是一步。
眼下這一步是去見那位院長。
那便先把這一步走穩了。
他收回望天的目光,邁步出了堂。
堂外候著一個引路的執事,顯然是早就奉了命來等他的。
那執事見蘇秦出來,躬身一禮,什麼也沒多問,只道了一句請,便在前頭引路。
路,越走越高。
三級院依山而建,層層疊疊。
蘇秦入院這幾日只在山腰一帶走動,白松院、丹楓院都在那一片。
他從前只當三級院已經夠高了,直到今日跟著這執事一路往上,他才知道自己先前看見的不過是這座山的腳趾頭。
過了第一重院落,人聲還稠。
一群群的學子在廊下、在演武場裡,或談或練。
過了第二重院落,人就稀了。
來往的學子身上的氣息一個比一個凝實。
蘇秦的神識極淡地拂過,發現這一帶的學子大多已是養氣後期的修為。
再往上過了第三重院落,他便幾乎見不著尋常學子的影子了。
偶爾遇上一兩個,也都是面色沉靜、氣度不凡的人物,瞧著像是入院多年的老生,甚至有幾個蘇秦掂量不出深淺。
越往上,草木越稀,石階越古。
那石階被千百年來的腳步磨得光滑溫潤,每一級的邊角都鈍了。
蘇秦踩在上頭,心裡頭莫名生出一種感覺。
這些石階踏過的人,一代比一代少。
能踏到最高處的,更是寥寥。
到後來,連那一兩個老生的影子都見不著了。
整座山的最高處,靜得只剩下風聲。
天,仿佛也低了下來。
蘇秦抬起頭望了一眼。
雲,就在頭頂不遠處流動,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縷來。
直踏青雲。
蘇秦的腦海里莫名地浮起了這四個字。
他忽然明白了青雲院這個名字的由來。
立在這座山的最高處,人離天最近。
也離腳下那萬千匍匐的眾生最遠。
這一路爬上來,蘇秦的心境也隨著腳下的高度一點一點地沉靜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從蘇家村那片爛泥地里一步一步爬到今天,從聚元境的墊腳石,到養氣九層,到年考第一。
他爬了很久,自以為已經爬得夠高了。
可此刻站在這座山上,看著頭頂那觸手可及的雲...
他心裡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先前所謂的高,在這座山面前什麼都不是。
執事在一座孤立的院落前停了步。
那院落極簡。
一道院牆,幾間瓦房,門口立著兩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古松。
沒有匾額,沒有守衛,沒有半分張揚。
尋常人路過,只當是哪個隱居的老者的住處。
可蘇秦立在院門外,只覺得心口一沉。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重量。
仿佛這座簡樸的院子裡坐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比腳下這座山還要高的山。
蘇秦在惠春見過趙縣尊那等天官的威儀,前呼後擁,儀仗輝煌。
可眼前這座連塊匾額都沒有的院子,帶給他的壓迫比趙縣尊那一身緋袍玉帶重了不知多少倍。
他這才懂了一個道理。
真正立在高處的人,是不需要靠那些外在的東西來撐場面的。
越是頂端,越是簡樸。
簡樸到極致,便是一種誰也無法忽視的重。
「院長在裡頭,候著蘇公子。」
執事躬身道:
「小的,就送到這裡了。」
說罷,執事行了一禮,轉身順著來路下山去了。
蘇秦整了整衣襟,邁步進了院。
院裡,一個人背對著他立在那兩株古松之間,正仰頭望著天上的流雲。
那人一襲素色長袍,身形挺拔,看不出年紀。
他就那麼立著,一動不動。
可蘇秦一踏進院門,便覺出了那人身上那種深不見底的氣象。
比顧長風更深。
比聶爭更沉。
蘇秦在這一刻真切地意識到,自己面前站著的是一位真正立在大周仙朝頂端的人物。
他不敢造次,在院中站定,撩衣,深深一揖:
「惠春分院,蘇秦。拜見院長。」
那人沒有回頭。
他仰望著天上的雲,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聲音不高,卻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清清楚楚地落進蘇秦的耳朵里:
「衛長纓。」
他報了自己的名字。
「這青雲院,我看了三十多年了。」
蘇秦垂手而立,沒有出聲。
他知道,在這等人物面前,多餘的話一個字都是錯。
「三十多年。」
衛長纓緩緩道:
「我在這院子裡送走了一屆又一屆的人,看著他們從山腳下一級一級地往上爬。」
「爬上來的,踏青雲,登天闕,出將入相。爬不上來的,跌下去,連個響動都聽不見。」
他頓了頓:
「這座山看著是一座學府,在我眼裡,它是一架篩子。」
「一層一層地篩,把那些不夠格的一層一層地篩下去。」
「能篩到我這院子門口來的,三十多年沒有幾個。」
蘇秦靜靜地聽著。
他聽得出來,這位院長的每一句話里都壓著三十多年的分量。
那不是說教,是一個站在頂端的人看盡了無數沉浮之後,信手拈來的幾句實話。
「你知道我每一屆最愛看的是什麼人嗎?「
衛長纓忽然問。
蘇秦沉吟了一下,老老實實地答:
「學生不知。」
「是那些本不該爬上來的人。」
衛長纓終於轉過了身。
蘇秦這才看清他的臉。
那是一張極其平和的臉,平和得近乎尋常,放在鄉間就是一個會在門口曬太陽的老者。
可那一雙眼睛裡裝著的東西太多太深。
三十多年裡看過的所有登頂與跌落,所有的意氣風發與黯然離場,都收在了那雙眼睛裡。
那雙眼睛落在了蘇秦身上。
像是在看一塊剛從礦里挖出來的、還帶著泥的璞玉。
「世家的天驕,生下來就在半山腰。」
衛長纓緩緩道:
「他們爬上來是順理成章的事。
資源堆著,長輩護著,師門鋪著路。
他們能爬上來,我半點不意外,也沒什麼好看的。」
「我愛看的,是從最底下的泥地里赤手空拳,自己一鍬一鍬把自己從泥里挖出來的人。」
「那樣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比旁人難十倍。」
「可也正是那樣的人,每爬一步都能讓我這把老骨頭看出點新鮮的、有意思的東西來。」
他望著蘇秦,一字一句:
「年考改制,我在這山頂上從頭到尾看完了全程。」
「百萬學子同台競逐。三花灌頂,欽點第一。」
「那個從惠春縣泥地里爬上來的名字,我記住了。」
蘇秦的心裡微微一動。
他沒想到,自己年考的那一場竟入了這位立在頂端的院長的眼。
更沒想到,這位人物開口的頭幾句話,說的竟是泥地。
蘇秦謙道:
「學生僥倖。」
「僥倖的人,爬不到第一。」
衛長纓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在我這裡,你不必自謙,也不必拿那一套官場上的客套來糊弄我。
第一就是第一。
你那個第一,我從頭看到尾,沒有半分水分。」
他踱了兩步,在那古松底下站定,負著手,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我問你。年考那一場,你覺得最難的是哪一關?「
蘇秦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位院長會問這個。
他沉吟了片刻,認真地回想了一遍年考的種種,而後緩緩答道:
「回院長。最難的不是哪一道關卡。」
「是……守住自己。」
衛長纓的眼裡掠過一絲興味:
「哦?說說看。」
「年考之中,機緣與兇險並存,每一步都有取捨。」
蘇秦的聲音不高,卻很穩:
「有的時候,只要狠下心,捨棄一些不該捨棄的東西,就能換來更快的捷徑,更高的名次。」
「那種時候最難。難的不是闖關,是在那個當口還能不能記得自己最初為什麼要走這條路。」
「守住了,路就還是自己的路。守不住,人就成了為了往上爬什麼都肯舍的另一個人。」
衛長纓靜靜地聽著,聽完,沉默了片刻。
而後,這位看了三十多年沉浮的院長,眼底深處泛起了一縷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神色。
「三十多年。」
他緩緩道:
「我問過許多人這個問題。」
「大多數人都跟我說,最難的是某一道關、某一場廝殺、某一個對手。」
「像你這樣跟我說最難的是守住自己的——「
他頓了頓:
「不多。」
衛長纓看著蘇秦,忽然又問:
「那我再問你。你拿了年考第一,得了免試官身。你想做一個什麼樣的官?「
這一問,問得極重。
蘇秦沉默了。
他想起了王虎,想起了三叔公,想起了蘇秦鄉那一片伏倒的稻浪,想起了那本他發誓要去管的、最重的帳。
這些話他不能對這位初見的院長全盤托出。
冬寒的傳承,生死簿的圖謀,這些是要藏一輩子的東西。
可有些話,他可以說。
蘇秦抬起頭,迎著衛長纓的目光,一字一句:
「學生想做的官,很簡單。」
「官者,牧也。」
「學生從那片泥地里爬出來,知道那片泥地里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
「他們被天災收命,被稅賦壓垮,被那些穿著官袍的人當成帳冊上的一個數。」
「學生想做的,就是讓那片泥地里的人,以後能挺直了腰杆活著。」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至於這個官能做到多大,學生不知道。但學生知道,做得越大,能護住的人就越多。」
「所以,學生會一直往上爬。」
院中,靜了下來。
風掠過那兩株古松,松針沙沙作響。
衛長纓望著蘇秦,望了很久很久。
他這三十多年裡聽過太多人回答這個問題。
有人說要光宗耀祖,有人說要權傾朝野,有人說要逍遙自在,長生久視。
這些答案他都聽膩了。
可眼前這個少年說的——
官者,牧也。
讓泥地里的人挺直腰杆活著。
這句話,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從一個年輕人嘴裡聽到過了。
「好。」
衛長纓緩緩地吐出了一個字。
他沒有多夸,可那一個好字裡頭,分量極重。
「我破例召你來青雲班,本只是因為你那個年考第一。」
「如今聽你這幾句話,我倒覺得,召你來,召對了。」
青雲班。
這三個字,蘇秦在楓山堂裡頭一回聽見,滿堂的人都變了臉色。
如今從這位院長嘴裡再聽一遍,他心裡那點壓了一路的好奇,再也按不住了。
可他依舊沒有問。
他知道,該說的,這位院長會說。
果然,衛長纓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笑了一下:
「你想知道,青雲班到底是什麼。」
蘇秦拱手:
「還請院長指點。」
衛長纓沒有直接答。
他抬起手,指了指頭頂那一片觸手可及的流雲:
「你來的路上一定看見了。這青雲院的最高處,離天最近。」
「青雲班,就在這最高處的最高處。」
「那裡頭的人,都是要直踏青雲、登天闕的人。」
他收回手,目光落回蘇秦身上,問了一個蘇秦意想不到的問題:
「我先問你。你年考第一,得了免試官身。這份獎勵在你眼裡分量如何?「
蘇秦如實答道:
「極重。」
「出三級院,直授九品人官,不必再經全朝大考那座修羅場。」
「學生知道,多少人苦熬一生,擠破了頭去拚那一場大考,九死一生也未必能掙一個官身。
而學生年考第一,這官身等於白送到了手裡。」
「對學生這樣從泥地里出來的人來說,這已是一步登天。」
「嗯。」
衛長纓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對絕大多數人來說,免試官身是天大的恩典,是幾輩子都修不來的造化。」
他話鋒一轉,聲音里漸漸透出了一種屬於雲端的、蘇秦從未領略過的氣象:
「可在青雲班裡頭。」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人人,都有免試官身。」
蘇秦的呼吸微微一滯。
人人都有。
他這份讓尋常學子苦熬一生都求不來的免試官身,在那個班裡竟是人手一份的尋常東西。
「對於普通的學子而言,【免試官身】是個極其稀有的東西,意味著,你起碼得在考核中,進入前十。」
「但...對於在這座三級院,真正站在巔峰的學子而言...這,卻是必備之物。」
「他們每一個人,都和你一樣,憑著自己的真本事掙到了一份免試官身。」
衛長纓的聲音不疾不徐:
「按理說,他們大可以拿著這份官身,出了三級院,舒舒服服、安安穩穩地去做一個九品人官。」
「這是他們應得的,也是最穩妥的。」
「可他們,沒有一個人願意這麼做。」
蘇秦靜靜地聽著。
他隱隱約約觸到了一點這個班的輪廓。
可那輪廓的全貌,還藏在衛長纓的下文裡。
「你可知道,這是為何?「
蘇秦沉吟了一下,緩緩道:
「因為……他們要的,不止是一個官身。」
「他們的眼睛,看的是更高的地方。」
衛長纓眼裡掠過一絲讚許:
「不錯。」
「他們手裡攥著免試官身,這份能讓旁人安穩一世的造化,在他們眼裡只是一塊墊腳的石頭。」
「他們偏偏要去赴那一場全朝大考。」
「全朝大考你應當知道。
三級院出身的學子,赴考取得名次,官身可以再加一等。
人官升地官,地官升天官,名次越高,起點越高。」
「他們要的,就是這個。」
衛長纓負手而立,望著頭頂的流雲,緩緩道:
「他們不屑於只做一個被免試授下來的九品人官。」
「他們要去那座匯聚了整個大周天下英才的修羅場裡,和天下所有的天驕爭一個最高的名次,搏一個最大的官身。」
「他們求的,是成為天子門生。」
「是一步登天,直踏青雲。」
蘇秦立在那兩株古松之間,心裡頭掀起了滔天的波瀾。
他想起了自己。
他得了免試官身,心裡盤算的是出了三級院先做個九品官,而後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地往上熬。
那是他的路,一條他自以為已經足夠遠、足夠高的路。
可這個青雲班裡的人,從一開始起點就比他高得多。
他視若珍寶、當作天大造化的免試官身,被他們當成了一塊隨手就能踩過去的墊腳石。
他們的眼睛,從最初就盯著那座蘇秦此刻才敢抬頭去看的、最高的山。
天子門生。
直踏青雲。
這八個字砸在蘇秦的心上,砸出了一種他久違了的感覺。
仰望。
自打他從惠春分院一路走到三級院,他已經很久不需要仰望誰了。
可此刻,他需要仰望了。
「這樣的人,多嗎?「
蘇秦忍不住問了一句。
「不多。」
衛長纓淡淡道:
「整個青雲班,只有十個人。」
十個人。
蘇秦的心沉了一下。
整個青雲府,百萬學子。
最頂尖的三級院裡,千萬天驕。
一層一層地篩,篩到最後,篩到這座立在山巔、人人懷揣免試官身、志在直踏青雲的班級里——
只剩下十個人。
蘇秦在心裡飛快地掂量著這十個人的分量。
能站在那裡的,該是何等的存在。
每一個都拿得出一份足以讓旁人安穩一生的免試官身,每一個都看不上那份造化,偏要去全朝大考的屍山血海里爭天子門生。
蘇秦正想著,衛長纓忽然又開口了:
「不過,你來了之後。」
「這青雲班,就不止十個了。」
蘇秦抬起了頭。
衛長纓望著他,神色平靜:
「你是年考改制後的第一。這個第一夠格站進那個班,所以我破了例,把你召來。」
蘇秦心裡一動。
他想,自己進了這個班,便是補進這頂尖的十人之中,湊成第十一個了。
憑著一個年考第一能補進這十人之列,這已經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際遇。
可衛長纓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怔在了原地。
「你進來,是第十二個。」
第十二個。
蘇秦愣住了。
不是第十一個。
是第十二個。
那也就是說,在他之前,這個班裡已經有了十一個人。
而不是十個。
蘇秦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衛長纓方才明明說,青雲班只有十個人。
可如今他進來,卻是第十二個。
那中間多出來的第十一個是誰?
是什麼時候進去的?
「你在想,那第十一個是誰。」
衛長纓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笑了:
「那個人,你認得。」
蘇秦的心猛地一跳。
「年考第二。」
衛長纓緩緩道:
「和你一樣,是我破例召進來的。他比你早進了幾日。」
年考第二。
蘇秦的腦海里瞬間浮現出了一道青衫的背影。
那個在三叔公碑前恭恭敬敬上香的人。
那個獨自登山久了、把他當作半山腰一個偶然瞧見的同路人的人。
那個伸出手,約他全朝大考再比一比的人。
姜望。
蘇秦立在原地,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原來如此。
原來那個把青雲府第一都不放在眼裡的人,那個一路獨行、目無餘子的人,早就站在了這座最高的山上。
蘇秦一直以為,自己和姜望是在同一條山道上。
一個登了頂,一個落了第二,在半山腰彼此頷首的同路人。
可此刻他才徹底明白。
姜望站的位置,從一開始就比他高出一階。
那個人約他全朝大考再比,不是一時興起的客套。
因為那個人,從最初要去的就是那座全朝大考的山頂。
蘇秦,第十二個。
姜望,第十一個。
而在他們前面,還排著整整十個人。
蘇秦立在那兩株古松之間,心裡頭那一股久違的仰望,漸漸地燒成了一團戰意。
他這一路走來。
在蘇家村,他是全村的指望。
在惠春分院,他是天元。
在白松院,他是白松雅士。
在丹楓院,他是讓羅影都當眾低頭的第一。
他走到哪裡,都是那個最耀眼的、站在頂點的人。
直到此刻,站在這座山巔。
他頭一回站到了一群人的末尾。
第十二個。
他的前面排著十一個人,每一個都懷揣著免試官身,每一個都志在直踏青雲。
可蘇秦的心裡,沒有半分失落。
恰恰相反。
一個人若總是站在頂點,便沒有了往上爬的方向,看不見前頭的路。
可此刻,他面前實實在在地立著十一座山。
他終於又看清了自己該往哪裡爬。
衛長纓將蘇秦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神色盡收眼底。
這位看了三十多年沉浮的院長,見過太多人頭一回站到這座山巔時的模樣。
有的人被這潑天的際遇沖昏了頭,狂喜得忘乎所以。
有的人被前頭那十一座大山壓得喘不過氣,當場就怯了,從此一蹶不振,泯然於眾。
可眼前這個從泥地里爬上來的少年....
他的臉上沒有狂喜,沒有惶恐。
只有一種沉靜的、燃燒著的戰意。
衛長纓的眼底掠過了一絲極淡的、滿意的笑。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他緩緩道:
「那個班裡還有一個人,你也認得。」
蘇秦抬起頭。
「蔡雲。」
衛長纓吐出了這個名字:
「他,也在裡頭。」
蘇秦微微一怔。
蔡雲。
那個承諾過要給他傳承塔甲等令牌、給過他一縷驚蟄氣的薪火學黨的大佬。
原來,他也是青雲班裡的一員。
蘇秦心裡那張關於青雲班的網,又多了一個名字。
蔡雲,姜望,還有那九個他尚不知名、卻各個志在天子門生的人。
這一個小小的、只有寥寥十餘人的班,藏著的東西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也重得多。
衛長纓望著他,負手而立,說出了最後一段話:
「蘇秦,我把醜話說在前頭。」
「進了青雲班,你那個青雲府第一的光環,留在山下吧。」
「在那座山上,這個光環一文不值。」
「那裡頭的每一個人,都曾經是某一處的第一,都和你一樣的天才,卻比你修行的更久。」
「起碼現在...任何一個人,都有資格讓你仰望。」
他頓了頓,目光深處透出一絲意味深長的東西:
「那十一個人是什麼樣的存在,我不與你細說了。」
「你自己進去看。」
「看了,你就知道我今日這番話沒有半個字是誇張。」
他最後看了蘇秦一眼:
「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從泥地里爬上來的第十二個,在那十一座山裡頭,最後能爬到第幾。」
蘇秦迎著那道目光,撩衣,深深一揖,長揖到底。
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
那些話在這位看了三十多年沉浮的院長面前說出來,反倒輕了。
他只是把這位院長的每一個字都重重地記在了心裡。
而後,他直起身,轉過頭,望向了那座立在雲端深處、藏著十一個人的、最高的山。
風從山巔吹過。
那一片觸手可及的流雲,在他眼前緩緩地流動。
蘇秦的眼睛裡,那一團戰意之火燒得比來時更旺了。
第十二個。
他在心裡默默地記下了這個名字。
也記下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
蘇秦從那座簡樸的院子裡出來,沿著原路下山。
來時,他心裡裝著對青雲班的好奇。
去時,裝的是十一座山。
他走得很慢。
腦子裡反反覆覆地過著衛長纓那幾句話。
人人免試官身,志在天子門生,十個人。
他是第十二個,姜望第十一,蔡雲也在裡頭。
這十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衛長纓沒說,只讓他自己進去看。
這種留白,比直說更讓人心裡發沉。
蘇秦活了兩世,見過的人多了。
越是這種位置的人物,越不會平白賣關子。
衛長纓那一句你自己進去看,底下壓著的東西,只怕比說出來的還重。
蘇秦正想著,前頭石階的拐角處,轉出來一個人。
那人一身灰麻短打,洗得發白,袖口還磨出了毛邊。
他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薅來的枯草,趿拉著鞋,慢悠悠地往上晃。
走路的姿勢沒個正形,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個剛從田埂上偷懶回來、正琢磨著怎麼躲開管事的閒漢。
在這座處處透著森嚴氣象的青雲院裡,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扎眼得很。
蘇秦的腳步,頓住了。
那張臉,他認得。
太認得了。
只是比起上回見面,這人身上的氣息厚實了不止一籌。
蘇秦的神識極淡地一拂,心裡微微一動。
養氣八層。
上回見這位師兄,他還在更低的境界打熬。
這才多久,竟已經摸到了養氣八層。
「王師兄。」
蘇秦快走兩步迎了上去,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頭一個發自心底的笑。
王燁。
他的三師兄。
當年在二級院,把胡門社連同那面縫了又縫的綠幡,一股腦塞給他的人。
當年在傳承空間裡,把三級院血淋淋的內里一層一層扒給他看的人。
蘇秦剛入三級院試聽那陣子,兩眼一抹黑,三級院的規矩門道,有大半是這位三師兄掰開了揉碎了,一點一點塞給他的。
哪個學黨碰不得,哪條路是坑,哪個秘境的水有多深,王燁說起來,像是在數自家米缸里還剩幾粒米。
那時候蘇秦就知道,這位看著沒正形的三師兄,是真把他當自己人。
王燁叼著草,抬眼瞧見是他,腳步也停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蘇秦一遍,那根枯草在嘴角動了動,而後慢悠悠地開了口:
「喲。」
「我當是誰。」
「這不是咱們青雲府的頭名,蘇大天元嗎?」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嫌棄里裹著調侃,活像蘇秦欠了他八百兩沒還。
可蘇秦聽著,心裡卻是一暖。
這才是王燁。
換了旁人,見了如今的蘇秦,要麼仰著頭巴結,要麼端著架子客套。
從執事堂那個站起來的執事,到丹楓院裡那一聲聲師兄,這半日裡,人人都因為他頭上那幾道光環,對他變了臉色。
唯獨這位三師兄,還是當年那個叼著草、說話欠揍的混不吝模樣。
在這座因為光環而對他客氣、對他敬畏、對他疏遠的三級院裡,這一聲陰陽怪氣的蘇大天元,竟比什麼恭維都讓蘇秦覺得踏實。
像是腳底下忽然踩到了一塊結實的舊地磚。
「師兄說笑了。」
蘇秦拱手:
「幾月不見,師兄精進了。養氣八層?」
「嗐。」
王燁擺了擺手,一副不耐煩提的樣子:
「卡了好些天,差點沒把老子卡死在裡頭。前陣子剛出關。」
這話說得輕巧。
可蘇秦心裡清楚,養氣境每往上一層都難如登天。
能在這麼短的時日裡啃下八層,王燁這個看著沒正形的人,底下下了多少苦功,旁人看不見罷了。
王燁卻沒在這個話頭上多停。
他盯著蘇秦看了片刻,那雙總帶著三分痞氣的眼睛裡,忽然沉了下去。
他把嘴裡那根枯草吐了。
「你家裡的事。」
王燁的聲音低了下來:
「我聽說了。」
蘇秦臉上的笑,微微一滯。
「我出關那天才聽說的。」
王燁別開臉,望著山下:
「一出關,就有人跟我念叨,說你三叔公沒了。
葬禮辦得驚天動地,聶爭去了,謝城隍去了,連徐黑虎都帶著兵去了。」
「我當時就愣在那兒了。」
他的語氣還是那麼沖,可那股衝勁底下,壓著點別的東西:
「那幾天,我正卡在那個該死的坎上,閉著關,兩耳不聞窗外事。
等我出來,黃花菜都涼透了。」
「你三叔公下葬,我一炷香都沒趕上。」
他停了停,低低地罵了一句:
「我閉的什麼狗屁關。」
蘇秦心裡頭那根弦,被這句話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知道王燁的脾氣。
這個人一輩子說不出節哀順變、逝者安息那一類的話。
那些話太軟,太漂亮,不是他的路數。
他幫人,從來都是用最刻薄的話、最嫌棄的態度。
當年替趙猛他們墊綠幡的租金,嘴裡罵的是你們這幫廢物連張幡都租不起。
可此刻,他用一句我閉的什麼狗屁關,把那份沒能趕去送別的愧疚,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比任何一句體面的安慰都重。
「師兄言重了。」
蘇秦搖了搖頭,語氣誠懇:
「閉關突破是大事,境界這東西,機緣到了半步都耽誤不得。
叔公的事,是我家裡的私事,哪能為這個壞了師兄的修行。」
「再說。」
蘇秦頓了頓:
「叔公的喪事辦得很風光。他走得安詳。」
「風光?」
王燁瞥了他一眼:
「我托人細打聽了。何止是風光。」
「羅姬師叔親自去了,鋪了十里的白花。
聶爭一個七品仙官,給一個鄉下老頭作揖。
徐黑虎一百甲士,在村外垂矛站了一整天。
還有謝城隍,親自下來,給你三叔公開了陰司的路引。」
他扳著指頭數,數著數著,自己都搖起了頭:
「我活了這些年,在三級院見識過的大場面也不算少了。」
「可一個鄉下老頭的葬禮,驚動了陰陽兩界這麼多大人物——「
「這種事,我頭一回聽說。」
蘇秦沒有接話。
那些排場背後藏著的東西,有些能對人說,有些他得藏一輩子。
冬寒的傳承,他與冬至一脈的牽連,顧長風那盤還沒下完的棋。
這些,連王燁他也不能說。
他只是淡淡道:
「叔公他守了一輩子的根。值得。」
王燁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他這個人最懂分寸。
該問的問到底,不該問的一個字都不多嘴。
當年蘇秦敢從他手裡接過胡門社那面綠幡,看中的有一半就是他這份分寸。
「行了。」
王燁一擺手,把那點沉重的氣氛一把抹開:
「人死如燈滅,活人還得往前奔。
你三叔公泉下有知,見你出息成這樣,做夢都得笑醒過來。」
他重新薅了根草,叼在嘴上,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說說吧。我閉關這些天,外頭是不是翻了天了?」
「我出關到現在,耳朵都快被你的事填滿了。」
他掰著指頭,一樁一樁地數,那語氣又恢復了幾分陰陽怪氣:
「年考改制,三花灌頂,欽點第一。壓了姜家那位麒麟兒一頭。」
「白松院的雅士敕名,三十一年沒出過,落你頭上了。」
「還有,顧長風那個老古板,當眾收你做了第七親傳。」
王燁一邊數,一邊斜眼瞅他:
「我說蘇大天元。我就閉了這麼些天的關。」
「你這是把三級院攪了個底朝天啊。」
蘇秦被他這副語氣逗得笑了笑。
這些事,王燁出關後都只是耳聞,還沒聽蘇秦親口講過。
蘇秦也不藏著,撿著能說的,一樁一樁簡略地說了。
說年考改制那一場,百萬學子,他怎麼一步一步走到的最後。
說白松院裡,那座五品靈築如何自行觸發了雅士的敕名。
說那一日,顧長風如何當眾行了親傳的儀式。
他說得平平淡淡,兇險的、藏著的一概略過,只挑那些檯面上的,三言兩語帶過。
可王燁聽著,臉上的神色卻一點一點地變了。
他叼著草,起先還是那副聽熱鬧的吊兒郎當模樣。
聽到後來,那根草慢慢地從嘴角耷拉了下來。
他看蘇秦的眼神,變了。
王燁是什麼人?
他是羅姬的親傳,是從一級院一路跳級殺進三級院的人物。
三級院裡頭的彎彎繞繞,什麼含金量,他門兒清。
蘇秦輕描淡寫說出來的這幾樁事,隨便拎一樁出來,都是尋常天驕做夢都不敢想的造化。
而這幾樁,全砸在了一個人頭上。
還是在他閉關的這短短些日子裡。
「嘶。」
王燁倒吸了一口涼氣,看著蘇秦,半晌憋出來一句:
「我就知道,我當初把胡門社交給你,沒看走眼。」
「可我沒想到——「
他搖了搖頭:
「我看走眼了。」
「我把你看小了。」
蘇秦正要謙讓兩句,王燁卻忽然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這山頂之上:
「對了。你還沒說。」
「你不在白松院待著,跑這青雲院的山頂上來做什麼?」
「這地方,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上來的。」
蘇秦沉吟了一下。
他心裡那一肚子關於青雲班的疑問,正沒處問。
眼前這位三師兄,對三級院的門道比誰都熟。
當年傳承空間裡,就是他把三級院最深的水一瓢一瓢舀給蘇秦看的。
要解青雲班這個惑,再沒有比王燁更合適的人了。
「師兄。」
蘇秦緩緩道:
「我方才,見了院長。」
王燁叼草的動作,停了一下。
「衛長纓?」
「嗯。」
「那個老傢伙,輕易不見人的。」
王燁皺起了眉:
「他見你做什麼?」
「那位...可是整個青雲院,名副其實的天啊。」
蘇秦頓了頓,把那三個字說了出來:
「院長破例,召我進青雲班。」
話音落下。
王燁整個人,僵住了。
那根剛叼上去沒多久的枯草,啪地一聲又掉在了地上。
這一回,他沒有去撿。
蘇秦看著他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他見過王燁各種各樣的模樣。
痞的,嫌棄的,算計的,通透的。
當年在傳承空間裡,這個人把三級院最駭人的秘辛說得像在嘮家常,眉頭都沒皺一下。
可此刻,這位混不吝的三師兄,直愣愣地盯著蘇秦,臉上寫滿了蘇秦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震動。
發自骨子裡的震動。
「你再說一遍。」
王燁的聲音有些發乾:
「院長,召你,進哪兒?」
「青雲班。」
蘇秦一字一句,重複了一遍。
王燁死死盯著他,盯了足足三個呼吸。
而後,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仰起頭,長長地、又像哭又像笑地呼出了一口氣。
「我的老天爺。」
他放下手,看著蘇秦,那神情活見了鬼一樣:
「蘇秦。」
「你知道青雲班,是個什麼地方嗎?」
蘇秦搖了搖頭:
「院長沒細說。只說,那裡頭都是有免試官身、志在天子門生的人,一共十個。還說,讓我自己進去看。」
「十個……「
王燁喃喃地重複了一句,像是被這兩個字戳中了什麼,猛地拔高了聲音:
「對!就十個!」
「整個青雲府,百萬學子!整個三級院,數不清的天驕!」
「層層往上篩,篩到最後,就剩那十個,能站進那個班!」
他一把抓住蘇秦的胳膊,力道大得嚇人:
「你以為那是個尋常的班?那是青雲院真正的臉面!是整個青雲府,留給咱們這一代的,最鋒利的那十把刀!」
蘇秦被他抓得生疼,可他沒有掙開。
他從王燁這副失態里,讀出了事情的分量。
遠比衛長纓那幾句輕描淡寫的話,要重得多。
「師兄,你別急。」
蘇秦沉聲道:
「你慢慢說。那個班,到底有多……「
「有多嚇人?」
王燁鬆開手,後退一步,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平復心裡頭那股翻湧的勁。
他抬起手,指了指蘇秦:
「我問你。羅影,你認得吧?」
蘇秦點頭:
「白松院,授課師兄。截天學黨核心。養氣九層。背後聽說,站著三位仙官。」
「嗯。」
王燁冷笑了一聲:
「羅影這人,你別看他傲。
他傲得有底氣。在三級院這一屆的正式生裡頭,他是數得上號的人物。
多少人見了他,得點頭哈腰。」
「再說一個。徐子謙。」
蘇秦心裡一動。
那是徐子訓同父異母的哥哥。
「新民學黨的核心,合歡一脈的高階修士。」
王燁道:
「這人比羅影還跋扈。家世,修為,手段,樣樣拿得出手。
在三級院裡頭,跺一跺腳,也能讓不少人抖三抖。」
王燁看著蘇秦,一字一句:
「你剛進三級院。這兩個人,你是不是都得仰著頭看?」
蘇秦沒有否認。
羅影也好,徐子謙也好,都是他此刻還需要正視、甚至仰望的人物。
「可是。」
王燁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
「就這兩個人。」
「青雲班,沒他們的位子。」
蘇秦的呼吸,頓住了。
羅影。徐子謙。
那兩個連他都要仰望的人物。
進不去青雲班。
「羅影想進。」
王燁緩緩道:
「截天學黨在他身上砸了那麼多資源,背後三位仙官撐著,他做夢都想擠進那個班。可他夠不著。」
「徐子謙也想進。新民學黨的臉面,他要是能進青雲班,整個新民一脈都跟著臉上有光。可他,也夠不著。」
王燁盯著蘇秦:
「這兩個人,在三級院的正式生裡頭,已經是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物了。」
「可在青雲班那道門檻跟前,他們倆連門縫都摸不著。」
蘇秦立在原地,心裡頭掀起了波瀾。
他原本以為,羅影、徐子謙那等人物,已經是這座山裡頭很高的存在了。
畢竟,羅影那一身養氣九層的修為,那份截天核心的底氣,連他都要正視。
可此刻王燁告訴他,這兩座他需要仰望的山,在青雲班面前,連門縫都摸不著。
那青雲班裡的十個人——
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師兄。」
蘇秦的聲音也沉了下來:
「那十個人,憑什麼進青雲班?是憑修為,還是憑別的什麼?」
「問到點子上了。」
王燁的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伸出一根手指,緩緩道:
「青雲班的門檻,只有一條。」
「果位。」
果位。
這兩個字一出,蘇秦的心猛地一沉。
「青雲班那十個人。」
王燁一字一句:
「個個,都已經鑄就了果位。」
蘇秦的瞳孔,微微一縮。
果位。
他太清楚這兩個字壓著多重的分量了。
養氣九層之上,是鑄身境。
這是一道天塹。
多少天驕一輩子卡在養氣九層,頭髮熬白了,也邁不過鑄身這道坎。
而鑄身之上,凝聚自身大道、感應二十四節氣、鑄就金身的那一步,才是果位。
那是又一道,更高的天塹。
羅影,養氣九層。
徐子謙,養氣九層。
這兩個人,連鑄身境的門都還沒摸到。
而青雲班那十個人,個個都已經鑄就了果位。
蘇秦在這一刻,徹底想通了。
這就是為什麼,羅影和徐子謙,夠不著那道門檻。
因為他們和那十個人之間,橫亘著的,是鑄身和果位兩道望不到頂的天塹。
「還沒完。」
王燁看著蘇秦那變了的臉色,又補了一句。
這一句,像一記重錘狠狠砸了下來:
「那十個人的果位,還不是尋常的果位。」
蘇秦猛地抬起頭。
「是最頂級的那一檔。」
王燁緩緩道:
「你也知道,二十四節氣有高下之分。同樣是凝聚果位,有的人凝的是低階的,有的人凝的是高階的。」
「尋常天驕,這輩子能咬著牙凝出一個低階的果位,就已經是祖墳冒了青煙,夠他在地方上當個體面的官了。」
「可青雲班那十個,人人凝聚的,都是二十四節氣裡頭最頂尖、最難求的那一檔果位。」
他望著蘇秦,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都掩飾不住的敬畏:
「那是什麼概念?」
「那是把別人拚了一輩子都求不來的東西,當成了起步的台階。」
「那十個人裡頭,隨便拎一個出來,放到地方上,都是足以鎮壓一方水土的存在。一個,就能壓得一縣、一郡喘不過氣。」
「而他們,把這樣的人物湊了整整十個,塞進一個班裡。」
「只為了一件事——「
王燁頓了頓:
「全朝大考。」
「去那座匯聚了大周天下所有同輩妖孽的修羅場裡,跟全天下的人爭一個最高的名次,搏一個一步登天的將來。」
蘇秦立在那石階上,久久沒有出聲。
山風從他身邊掠過,捲起地上那兩根王燁吐掉的枯草,打著旋兒,飄下了山。
他終於徹徹底底地明白了衛長纓那句話的分量。
進了青雲班,你那個青雲府第一的光環,留在山下吧。
在那座山上,這個光環一文不值。
何止是一文不值。
他蘇秦,養氣九層。
連鑄身境的門,都還沒邁進去半步。
而那個班裡的十個人,個個都已鑄就了最頂級的果位。
每一個,都是能鎮壓一方的存在。
他和那十個人之間,橫亘著的是一道望不到頂的鴻溝。
他這個第十二個,是踮著腳尖,被衛長纓硬生生提溜進去的。
進去之後,他要面對的,是十座他此刻連仰望都覺得脖子發酸的大山。
蘇秦的心裡,頭一回生出了一種沉甸甸的壓力。
可奇怪的是,在這壓力底下,卻燒著一團火。
王燁看著蘇秦的臉色,把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神色盡收眼底。
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感慨,有唏噓,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與有榮焉的痛快。
「蘇秦。」
他拍了拍蘇秦的肩膀:
「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麼那麼失態嗎?」
蘇秦看著他。
「我王燁。」
王燁難得收起了那份痞氣,語氣沉了下來:
「是羅姬的親傳弟子。我從一級院一路跳級,殺進了三級院。這一路,我自問也算是個攪風攪雨的人物。」
「可青雲班——「
他搖了搖頭:
「我連想,都沒敢想過。」
「那個地方,是給那些一出生就註定要登天的妖孽留的。
是給那些早早鑄就了頂級果位的怪物留的。」
「像我這種從泥地里滾出來、靠著一股不要命的勁爬上來的,這輩子能在三級院站穩腳跟,能護住胡門社那幫兄弟,我就知足了。」
「青雲班那三個字,離我太遠了。遠得,我連做夢都夢不到。」
他看著蘇秦,一字一句:
「可你。」
「你一個剛進三級院、連試聽生的身份都才洗乾淨的人。」
「一腳,就踏進去了。」
「你這哪是入學。」
「你這是,一步登天。」
蘇秦沉默著。
他知道王燁說的是實話。
他這一路走來,從蘇家村的泥地,到惠春分院的天元,到白松院的雅士,到丹楓院的第七親傳。
每一步都走得快得驚人,快得讓人腳下發虛。
可這一步,跨得最大。
大到他踮著腳,才勉強夠到了門檻。
「師兄。」
蘇秦緩緩開口,聲音很沉:
「你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
「那十個人,個個都有頂級果位,都能鎮壓一方。而我,連鑄身都還沒到。」
「我心裡清楚得很。我這個第十二個,是踮著腳被人提溜進去的。」
他沒有半分被潑天造化沖昏頭的得意。
他抬起頭,望向那座立在雲端深處的山,目光沉靜:
「可也正因為如此,我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往哪裡使勁了。」
王燁看著他這副模樣,愣了一下。
而後,他咧開嘴笑了。
那是一個很熟悉的笑。
當年在傳承空間裡,他用最尖銳的問題試探蘇秦,蘇秦交出完美答卷的那一刻,王燁就是這麼笑的。
那是一種棋逢對手、果然沒看錯人的笑。
「好。」
王燁重新薅了根草,叼在嘴上,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換了別人,聽我說完這些,腿肚子早轉筋了。」
「進了那個班,被那十個妖孽往那兒一襯,自己那點本事算個屁。
多少人當場就把自己給嚇廢了,從此一蹶不振,我見得多了。」
「你倒好。」
他斜眼瞅著蘇秦,嘖了一聲:
「聽完,眼睛還更亮了。」
他轉過身,背著手,慢悠悠地往山下晃。
走了兩步,又像是想起什麼,回過頭來:
「我閉關之前,聽過一耳朵風聲。」
「那青雲班裡頭,似乎不太太平。
十個鑄就了頂級果位的人湊在一塊兒,各有各的來路,各有各的算盤。
學黨的、世家的、散修的,什麼背景都有。」
「那地方的水,深得很。」
王燁盯著蘇秦,難得正色道:
「你一個新進去的,根基又淺。進去之後,眼睛放亮些,耳朵豎起來,別急著站隊,別急著出頭。」
「先看清楚,那十個人都是什麼來路。」
他頓了頓,語氣又痞了回去:
「等哪天我得了空,再慢慢跟你掰扯那十個人的底細。」
「你小子,自己掂量著,別被人三兩口吃干抹淨了。」
說罷,他一擺手,趿拉著鞋,晃晃悠悠地下山去了。
蘇秦望著王燁那晃悠悠的背影,望了許久。
那個背影,還是當年二級院裡那個叼著草、沒個正形的三師兄。
可就是這麼一個人,在他剛入三級院兩眼一抹黑的時候,把三級院的門道一點一點餵給他。
在他喪親之後,用一句我閉的什麼狗屁關,把愧疚說得比誰都重。
在他被潑天造化砸中、頭腦最容易發熱的此刻,又一盆一盆地把青雲班那駭人的分量澆給他看,生怕他飄了,栽了。
刻薄是真的。
護短,也是真的。
蘇秦心裡頭那點因為青雲班而生出的虛浮,漸漸沉澱了下來。
沉澱成了一團穩穩燒著的火。
他知道,前頭有十座、十一座望不到頂的山。
他知道,自己和那些鑄就了頂級果位的人之間,隔著鑄身和果位兩道天塹。
可他這一路,不就是從最低、最爛的那片泥地里,一座山一座山親手爬上來的嗎?
從聚元的墊腳石,到養氣九層。從蘇家村的泥腿子,到青雲府的頭名。
哪一座山,不是望不到頂?
哪一步,不是踮著腳夠上去的?
蘇秦最後望了一眼那座雲端深處的山。
那裡藏著十個鑄就了頂級果位的妖孽,藏著一個獨自登山的姜望,藏著一個給過他驚蟄氣的蔡雲。
也藏著,他接下來要走的路。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朝著山下,朝著他暫居的住處走去。
鑄身境。
果位。
頂級果位。
一道一道的坎,在他面前排開。
蘇秦的眼睛裡,那團火燒得比來時更旺了。
一步,一步來。
他從不怕,一座一座地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