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奔赴皇都!翰林之院!
第299章 奔赴皇都!翰林之院!
午時。
城南,柴房的門,開了。
林氏被她娘家哥哥背出來的時候,已經瘦脫了形,可那雙眼睛,還亮著。
族老們立在院中,面色灰敗,當著縣衙來人的面,在改嫁文書上,畫了押。
縣尊親臨,當眾宣了判詞:依《大周律》,林氏去留聽其自便,族中人等,不得阻攔。
圍觀的鄉人,鴉雀無聲。
三十年了,這座縣,頭一回有人當眾說:守節,是可以不守的。
人群里,不知是誰家的年輕媳婦,低著頭,悄悄地哭了。
……
當夜,城外十里,長亭。
姜望把那冊帳,當著蘇秦的面,燒了。
火光里,帳頁一張一張地卷,一張一張地成灰。
「說好的,原樣奉還。」
姜望望著火:
「可我思來想去,還回去,他們往後還敢再記新帳。」
「燒了,他們日日夜夜,都得疑心這帳還在不在世上。」
「這份怕,比帳本身,管得久。」
「這也是髒的。」
他頓了頓:
「說好還,卻燒了。我又失信了一次。」
火光漸熄。
兩個人在亭中對坐,就著陳魚羊白日備下的乾糧冷茶,吃了頓簡單的晚飯。
吃到一半,姜望擱下茶碗,忽然開口。
「蘇秦。」
「問你一句話。」
「我這三日。」
「偷了帳,燒了帳,拿人命把柄要挾鄉老,失了兩次信。」
「事,是辦成了。人,是救下來了。」
他抬起眼,那雙素來一切盡在掌握的眼睛裡,是真真切切的困惑:
「可這事...」
「算辦對了嗎?」
亭外,秋蟲低鳴。
蘇秦沒有立刻答。
他想起了銓衡殿裡,那盞點了三百年的燈。
想起崔衡那一票。
「姜兄。」
他緩緩開口:
「我把一位前輩的話,轉贈給你。」
「理是對的,手是髒的。」
「對的理,辦成了髒的事...這是朝堂之上,最常見的東西。往後你我進了殿,日日都要碰它。」
「躲,是躲不開的。」
「能做的,只有兩件。」
「第一件,每一回,把理和手,都拿出來曬一曬。理不對的,不辦。理對手髒的,想清楚髒到哪一步,兜不兜得住。」
「這一回,你曬過了。三日,你把乾淨的路,一條一條走絕了,才伸的手。這就是曬。」
「第二件...」
蘇秦看著他:
「記住這次髒在哪。」
「你今夜髒在偷、在挾、在失信。記下來。」
「往後你站得高了,手裡有權了...去修一條渠。」
「修一條讓下一個林氏,不需要有人為她偷帳燒帳,只憑一紙狀子,就能從柴房裡走出來的渠。」
「裴老這道題,要的從來不是你髒。」
「是要你知道,髒在哪兒。」
「知道髒在哪兒的人,將來才知道,渠該修在哪兒。」
亭中,靜了很久。
姜望坐在那裡,把這番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收進去了。
而後,他站起身,朝著蘇秦,鄭重一揖。
「受教。」
他直起身,望著北方的夜空,慢慢地說:
「從前我以為,大考是我此行最重的事。」
「走了這一路,才知道,裴老把最重的一課,埋在路上。」
「蘇秦,皇都見。」
「考場上,我不會讓你。」
「考場外...」
他頓了頓,月色里,那張素來清冷的臉,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青雲班的人,背靠背。」
……
翌日,兩人分道,各行各路。
蘇秦一行繼續北上。
當夜宿店,他在燈下,取出名錄,添了新的一筆。
這一筆,寫得極慢。
【豐樂縣。滿縣旌表,十四座坊。】
【坊上之名,皆有實據,皆合章程,皆蒙恩旌。】
【而坊下之人,為名毀家者有之,為名造偽者有之,為名囚人者有之。】
【始知裴師之題,有正反兩面。】
【該有名而無名者,當記,當揚。】
【名重而壓死人者,亦當記,當戒。】
【名如藥。對症,活人。過量...】
【殺人。】
寫完,他擱筆,望著燈焰,出了很久的神。
又行五日。
官道匯入了一條南北大動脈,前方,是整條赴考之路上最大的樞紐...通濟大驛。
還沒到驛站,先看見的是人。
官道上,青衫如流。
十幾府的赴考學子,到了這裡,匯成了一片海。
有單人獨騎的,有三五結伴的,更有大府的學子,車馬儀仗,浩浩蕩蕩。
驛站前的大空場上,一支車隊最是惹眼。
十二輛大車,清一色的高頭健馬,車隊前後,家丁護衛,行列儼然,竟有幾分行軍的氣象。
車隊的旗號上,一個斗大的字。
【雄】。
「雄州府的。」
路人紛紛側目,低語:
「北地第一大府。聽說他們府今年最出色的那一位,就在這隊裡。」
「沈青崖?」
「對,就是他!天下英才錄上,北榜頭一名!聽說十二歲就過了府試,人稱'北地文膽'!」
蘇秦一行隨著人流,到了驛站前。
驛站的照壁上,果然貼著一張大大的榜文。
不是官榜。
是民間好事的書商,排的【天下英才錄】...
各府赴考風雲人物的名錄,配著籍貫、名號、事跡,一路張貼,一路加印,儼然成了這條官道上人人爭看的熱鬧。
蘇秦也湊近看了一眼。
北榜頭名,【沈青崖,雄州府】,底下的事跡,寫了密密的一段。
再往下找。
青雲府的欄下...
【姜望,青雲府】,名次頗高,評語八個字:世家麒麟,深不可測。
再往下。
沒有了。
青雲府欄下,只有一個名字。
蘇秦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三花灌頂,年考第一,戰功榜前十,林淵谷榜首...
這些名頭,出了青雲府的地界,一個,都沒有傳出來。
榜上,沒有蘇秦。
他立在照壁前,忽然低低地笑了。
正要轉身,身後,一個聲音響了。
「這位兄台,看了兩遍,可是在找自己的名字?」
蘇秦回頭。
一位白衣學子,立在三步之外。
身量頎長,眉目清峻,腰間一枚玉牌,上刻一個「雄」字。
他身後,雄州府的學子,呼啦啦站了一片。
正是方才人群里議論的那一位。
沈青崖。
「在下雄州,沈青崖。」
白衣學子拱手,禮數無可挑剔,語氣里,卻透著居高臨下的從容:
「方才見兄台在青雲府欄下,看了許久。」
「青雲府,姜望之外,竟還有人物麼?」
「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可在榜上?」
周圍,看熱鬧的學子,呼啦啦圍攏了一圈。
蘇秦立在照壁前,神色不動,拱手還禮。
「青雲府,蘇秦。」
「不在榜上。」
沈青崖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不在榜上。」
「那兄台方才,笑什麼?」
「回沈兄。」
蘇秦收回手,望了一眼那張熱熱鬧鬧的英才錄,平平靜靜地說:
「在下笑這張榜,排得很好。」
「哦?」
「天下的名,有兩種。」
「一種,考前就響的。
響在榜上,響在路上,響在人人的嘴裡...
響得越早,進了考場,盯著你的眼睛越多,壓著你的擔子越重。」
「另一種...」
蘇秦看著他,笑意溫和:
「考後才響的。」
「在下不急。」
「在下的名字,留著地方呢。」
「留在放榜那一日的...」
「另一張榜上。」
人群,靜了一瞬。
而後,嗡地一聲,議論炸開。
沈青崖盯著蘇秦,盯了足足三息。
那雙清峻的眼睛裡,倨傲淡了一分,多出了一樣東西。
鄭重。
「好口氣。」
他緩緩點頭,拱手:
「蘇秦。」
「這個名字,沈某記下了。」
「放榜那日...」
「兩張榜,咱們對著看。」
說罷,拂袖轉身,自去了。
人群漸散。
陳魚羊湊過來,壓著嗓門,又興奮又後怕:
「我的爺,那可是北榜頭名!你就這麼嗆回去了?」
「不是嗆。」
蘇秦搖頭,望著那隊遠去的雄州車馬:
「是遞帖。」
「大考之前,先讓該記住我的人,記住我。」
當夜,通濟大驛。
驛站爆滿,大堂里、廊下、院中,到處是赴考的學子,喧聲鼎沸。
蘇秦一行三人在角落用了飯,正要回房。
走到廊下,蘇禾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孩子站在原地,望著大堂的人流,小手一點一點地,攥緊了蘇秦的衣角。
「哥。」
它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只有蘇秦聽得見。
「那個人。」
蘇秦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
大堂靠窗的一桌,坐著一個學子。
青衫,書箱,路引纏腰,眉目端正,正安安靜靜地獨自用飯。
混在滿堂的赴考學子裡,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他怎麼了?」
「他的名字……」
蘇禾的眉頭,緊緊地皺著,像在辨認一樣它從沒見過的東西:
「很合身。」
「不是石亭縣那個大叔那樣,松松垮垮披著的。」
「這個,嚴絲合縫,長在身上,連我都差點看不出來。」
「可是,哥...」
孩子仰起頭,那雙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一種深深的困惑,和一絲寒意:
「別人的名字,根都扎在土裡。」
「扎在爹娘里,扎在鄉里,扎在他做過的事裡。」
「他的名字,底下也有根。」
「可那些根……」
「不是從土裡長的。」
「是從'紙'里長出來的。」
「一層一層的紙。文書的紙,檔冊的紙,路引的紙。」
「紙做的根,養著一個活的名字。」
「哥...」
「我看不見,紙的底下,他到底是誰。」
蘇秦立在廊下,後背,一寸一寸地,涼了。
行家做的名。
連至親都認不出的手藝。
周城隍的話,言猶在耳。
貨源在野,買主發自皇都。
而此刻,一件「成品」,就坐在這滿堂的赴考學子中間,安安靜靜地吃著飯。
腰上纏著路引。
書箱裡裝著薦書。
同千萬青衫一道,匯進這條奔流向北的大河。
那個人要去的地方,同他一樣。
皇都。
貢院。
有人,拿著一個從紙里長出來的名字...
要去考大周的官。
蘇秦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牽著弟弟,緩步回房。
關上門,他在燈下取出名錄,翻到背面,那一行自己的帳底下,添了一筆。
【通濟驛。見一「紙名「之人,赴考學子裝束,北行。】
【樣貌:三旬上下,面白,左手食指有薄繭,執筆之繭。】
【不動,不驚,不追。】
【記下。】
【皇都見。】
........
出通濟大驛,北行十二日。
官道上的青衫,一日密過一日。
到後來,這條路上已經不分什麼本地人外鄉人了。
放眼望去,十之六七,是赴考的學子。
茶棚里論的是經義,渡口上談的是時務,連騾馬店的夥計,都能把各府英才錄上的名號,背出十幾個來。
天下向皇都,萬流赴一海。
第十三日,傍晚。
一行三人,到了皇都南面最後一座大驛。
望京驛。
驛丞報路程的時候,聲音里都帶著喜氣:
「各位客官,出了本驛,再行八十里...」
「就是皇都了。」
當夜,驛站爆滿。
蘇秦一行到得晚,只討到後院柴房邊的一間偏房。
安頓下來,天已擦黑。
陳魚羊去大灶借火做飯,蘇秦帶著蘇禾,在驛站里外,緩緩走了一圈。
這是三千里路上的最後一站。
裴聲的題,還揣在懷裡。
八筆。
明日入京,這道題就該交卷了。
可蘇秦總覺得,還缺一筆。
缺哪一筆,他說不上來。
轉到驛站前的官道上,暮色四合。
道旁,立著一塊里程碑。
【望京驛。北去皇都,八十里。】
碑是老碑,石色斑駁,可碑上的字,筆畫清晰,墨色飽滿,在暮色里,一眼可辨。
蘇秦本已走過去了。
走出三步,他停住,回頭。
不對。
這一路三千里,他見過的里程碑、指路碑,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風吹,日曬,雨打。
石碑上的刻字,十年就要糊,二十年就要平。
可他這一路走來...
每一塊碑上的字,都是清晰的。
清晰得,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到,三千里,他從沒想過為什麼。
蘇秦立在碑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筆畫。
刻痕是舊的。
墨,是新描的。
描得極認真,一筆一畫,都描在刻痕的正中,不出一絲毛邊。
「哥。」
蘇禾也湊過來看,看著看著,忽然指著碑:
「這塊碑上,有人的手溫。」
「好多層手溫。」
「一層壓著一層,壓了好厚好厚...像咱們村里,三叔公曬了六十年的譜。」
蘇秦的心,輕輕一動。
他轉身,回驛站,尋到驛丞,問了一句:
「官道上的路碑,碑上的字,是誰在描?」
驛丞愣了一下:
「客官問這個?」
「嗐,那是我們驛里的老吳頭。」
「他呀...描了一輩子嘍。」
老吳頭,望京驛的驛卒。
蘇秦在馬廄後頭的雜屋裡,找到了他。
一個乾瘦的老頭,鬚髮全白,背駝得厲害,正就著一盞小油燈,收拾一個木匣。
匣子裡,幾錠墨,兩支禿筆,一把小刷子,一塊磨得發亮的鎮石。
「老丈。」
蘇秦在門口拱手:
「晚輩赴考路過,想同老丈討個故事。」
老吳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眯了眯:
「俺一個趕馬餵料的,有啥故事。」
「官道上的碑。」
蘇秦道:
「南邊三千里,塊塊字跡清楚。晚輩問過了,是老丈描的。」
老頭的手,停了一停。
而後,他嘿嘿地笑了,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床:
「俺當是啥事。」
「閒事。俺的閒事。」
他招招手,讓蘇秦進來坐,絮絮地說了起來。
「俺十五歲進的驛,乾的就是跑腿送文書。」
「四十五年前,俺剛當差,冬天,下大雪。
有個進京趕考的舉子,夜裡趕路,道口那塊指路碑,字糊了,他認岔了道,往西邊的野谷里走了三十里。」
「第二日俺們找著他,人凍僵在雪窩子裡,懷裡還抱著他的考籃。」
「救回來,命是保住了,兩隻腳,凍掉了三根腳趾。」
「考,自然也誤了。」
「那人躺在驛里養傷,不哭不鬧,就是天天看著窗戶外頭那條道,看一天,嘆一天。」
「臨走,他跟俺說了一句話。」
老吳頭頓了頓,那句話,他學得一字一板:
「他說,小哥,路修得再好,字糊了,路就是斷的。」
「打那年起,俺就開始描碑。」
「驛里的差事之外,俺自個兒買墨。逢著歇班,就沿著道,往南走。一塊碑,一塊碑地描。」
「描完南邊這一段,別的驛的地界,俺也描。沒人管...描碑又不犯王法,誰管你。」
「一年描不完,就兩年。描完一遍,頭一批又糊了,就再從頭描。」
「四十五年。」
老頭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自己也笑了:
「具體描了多少塊,俺記不清嘍。」
「反正俺這雙腿,把南邊這三千里,量了有二十幾個來回。」
雜屋裡,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
蘇秦坐在小板凳上,靜靜地聽著。
「老丈。」
半晌,他輕聲問:
「四十五年,可有人知道,這些字是你描的?」
「知道那幹啥。」
老吳頭擺擺手,理所當然:
「走道的人,認得字,走對路,就成了。」
「誰描的,有啥要緊。」
他說著,把那個木匣,仔細扣好,用一塊舊布,包了。
「俺下個月,就役滿嘍。」
「驛里的章程,六十歲,回家。」
「這匣子,俺尋思著,交給驛里哪個後生。」
老頭的聲音,低了下去:
「可俺瞅了半年了……」
「後生們都忙著往上頭調,往京里跑。」
「描碑這個活,沒工錢,沒功勞,巡道的官兒來了,夸的是'官道整肅',單子上,也沒這一項。」
「怕是……」
他摩挲著那個布包,喃喃地:
「怕是要斷嘍。」
「俺這一走,頭三年,碑上的字還清楚。」
「五年,就糊。」
「十年...」
老頭沒說下去。
他只是抬起頭,朝著南方,朝著那三千里他量了二十幾個來回的官道,望了很久。
「往後走夜道的舉子...」
「可得自個兒,多長個心眼嘍。」
……
回到偏房,蘇秦在燈下,坐了很久。
而後,他取出名錄,添上了此行的最後一筆。
這一筆,他寫得極慢。
【望京驛,驛卒吳姓,名不詳,人稱老吳頭。】
【描官道南段路碑四十五年,行程逾六萬里,自購筆墨,無俸無功。】
【四十五年間,此道夜行者,無一人因碑字漫漶而失道。】
【路,是朝廷修的。】
【字,是他描的。】
【天下人只知路通皇都。】
【無人知,有人替這條路,守了四十五年的字。】
寫完,他擱下筆。
蘇禾趴在桌邊,看著這一筆,輕聲說:
「哥。」
「那位爺爺的名字,底下墊著的...」
「是一條路。」
蘇秦點頭。
他望著燈焰,把這九筆,在心裡,從頭數了一遍。
施茶的,擺渡的,收骨的,教書的,斷後戰死的,竊名又贖罪的,被牌坊壓著的,描碑的。
裴聲這道題,考到這裡,他終於看見了題眼。
這些人,撐著這個天下最底下的那一層。
茶,渡,骨,字,路。
天下靠他們運轉。
天下不記他們的名。
而他此去皇都,考的是官。
官是什麼?
官就是天下的記性。
該記誰,不該忘誰,一筆一筆...都在官的手裡。
三更。
蘇秦被輕輕推醒了。
蘇禾跪在他的床邊,小臉繃著,聲音壓得極低:
「哥。」
「你輕點起來。」
「院裡有動靜。」
蘇秦無聲地起身,隨著弟弟,湊到窗縫前。
後院,月色如水。
柴房那頭的空地上,立著一個人影。
青衫。
正是那個紙名人。
同宿一驛...三千里官道到了末段,萬流歸一,倒也不算稀奇。
那人獨自立在月下,四顧無人。
而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上...
寫字。
一筆,一划。
寫完一遍,頓一頓,再寫一遍。
一遍,又一遍。
月光底下,那個身影寫得極慢,極認真,像蒙學的孩童,在描紅。
蘇禾貼在蘇秦耳邊,聲音輕得像氣:
「哥。」
「他在寫他自己的名字。」
「翻來覆去,就寫那兩個字。」
「寫了快半個時辰了。」
「他怕。」
孩子頓了頓,似乎在辨認著什麼:
「他怕忘了自己叫什麼。」
蘇秦立在窗後,望著月下那個一遍遍描著自己名字的身影,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地刺了一下。
一個買來名字的人。
白日裡,那個名字嚴絲合縫,長在他身上,連蘇禾都差點看不出來。
可到了夜深人靜,四下無人...
他要一遍一遍地,在掌心裡描。
像描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
蘇秦忽然想起石亭縣的劉七。
劉七穿著偷來的名字,六年不敢進「娘「的家門。
而這個人,穿著買來的名字,深夜對著月亮,練習自己叫什麼。
名不副實的人,原來無論手藝高低...
夜裡,都是睡不安穩的。
這些換命的人,是惡人麼?
或許是。
或許,也是被什麼東西,先吞掉了原來的名字,才不得不買一個新的。
蘇秦壓下心緒,拉著蘇禾,悄無聲息地回了床。
名錄背面,那一筆的末尾,他默默補了一行。
【其人月下自習己名,歷半時辰。】
【買名者,或亦是被吞名者。】
【此案背後,恐不止一門生意。】
【或還有...一批被抹掉的人。】
……
翌日,清晨,啟程。
最後八十里。
這八十里,官道寬得能並行八駕馬車,路面平整如砥,道旁植著兩行高大的青槐,一直伸向天邊。
走出四十里,前方的地平線上,起了一道影子。
起初,蘇秦以為那是山。
一道橫亘天際、望不到兩頭的青灰色山脈。
再走十里,那道「山脈「的輪廓,清楚了。
不是山。
是牆。
皇都的外郭城牆。
牆高十餘丈,厚不知幾許,青灰色的牆體,自東向西,橫壓在整個地平線上,兩頭沒進天際的雲氣里,望不見盡頭。
牆頭之上,旌旗如林,樓櫓如星。
三個人,立在官道上,仰著頭,好半天,沒人說話。
陳魚羊咽了口唾沫:
「俺的娘。」
「這是人壘出來的?」
再往前,官道上的人流,徹底成了河。
商隊,駝隊,車馬,行旅,赴考的青衫,進香的信眾,漕運的力夫...萬般人流,從四面八方的支道上匯進來,浩浩蕩蕩,湧向那道橫天的城牆。
正南的城門,洞開著五座門洞。
每座門洞,高五丈,深十餘丈,走在裡頭,像穿一座山腹。
門前,查驗的隊伍排出去幾里地,分了十幾路:商貨一路,車馬一路,平民一路...
最東側,單獨辟著一路,前頭立著牌子。
【赴考學子,由此驗引。】
蘇秦一行排進隊裡。
排隊的工夫,蘇禾一直仰著頭。
孩子進城門之前,就已經看呆了。
它看的不是牆,不是樓。
它看的,是這座城的名字。
「哥……」
它拽著蘇秦的衣角,聲音里,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這座城的名字...」
「多得……多得像把滿天的星星,倒進了一口鍋里。」
「一層,壓著一層。亮的,暗的,新的,舊的,活人的,死人的,擠擠挨挨,望不到底。」
「咱們走過的那些縣,那些府,名字是一片一片的。」
「這裡,是一海。」
它頓了頓,小臉上的震撼,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近乎敬畏的,發怵。
「可是哥...」
「這一海的名字上頭,最高的地方...」
「壓著幾個,好大,好大的名字。」
孩子的聲音,低了下去:
「大得……把天都占了。」
「底下這一海的名字,大大小小,全在那幾個大名字的影子裡頭。」
「所有的小名字,都在那幾個大名字底下...」
「過日子。」
蘇秦順著弟弟仰望的方向,望向城牆深處,望向那片望不見的、皇城的方向。
他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聽懂了。
一座皇都。
一海的眾生之名。
頂上,幾個大名字,占著天。
這就是他要進的城。
這就是他要走的局。
……
隊伍前行,輪到了蘇秦。
驗引的關卡,設在門洞前的廊棚下。三張長案,幾名吏員,流水般地查驗:路引,勘合,薦書,一一核對,登冊,放行。
蘇秦遞上勘合。
案後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吏,接過,展開,例行公事地念著核:
「青雲府,三級院,薦考學子...蘇、秦……」
念到名字,老吏順手去翻案頭的名冊。
那是一本入京學子的核對總冊,各府報備的名單,按府分列。
老吏的手指,劃到青雲府一欄,找到「蘇秦「二字...
停住了。
只停了一瞬。
快得排在後頭的人,誰也沒有察覺。
可蘇秦看見了。
銓衡之眼裡,那位老吏握著冊頁的手指,極輕地緊了一下;垂著的眼皮,極快地抬起來,朝他臉上掃了一眼,又落回去。
因為冊子上,「蘇秦」這個名字的旁邊...
蓋著一枚小小的,朱色的印記。
蘇秦的位置,看不清印文。
他只看得清,同一頁上,幾十個名字。
只有他的名字旁邊,有那個印。
「……核對無誤。」
老吏的聲音,平穩如常,在勘合上落了關防,推了回來:
「入京之後,三日內,持此勘合往貢院報備。住所若定,一併錄檔。」
「去吧。下一個...」
蘇秦收了勘合,道謝,攜著弟弟,牽著陳魚羊,穿過了那座深如山腹的門洞。
穿出門洞,身後,他沒有回頭。
可他「聽「見了。
銓衡之眼配著名道的感應,他清清楚楚地捕捉到...
身後的廊棚里,那位老吏,同身旁的另一名吏員,低低地交代了一句什麼。
而後,一張小小的條子,寫好,折起。
一名皂衣的差役,拿著那張條子,快步離開關卡,鑽進了城門內側的一條通往城中的甬道。
去向,城內。
蘇秦面色不動,腳步不停。
心裡,卻是雪亮。
他的名字,在這座城的某些冊子上,早就掛了號。
他人還沒進城...
他進城的消息,已經在往某幾張案頭上,送了。
人未到。
名先到。
皇都的水,在他踏進城門的第一步...
就漫過了腳面。
……
進了外郭,才知道什麼叫皇都。
主街寬逾三十丈,青石墁地,車水馬龍。
街兩旁,樓宇櫛比,酒旗如雲。天南地北的口音,在耳邊煮成一鍋。
綢緞莊的夥計在門口唱喏,西域的商人牽著駱駝,茶樓的說書先生一拍醒木,半條街都聽得見。
陳魚羊挑著擔子,走一路,脖子轉一路,嘴就沒合上過:
「這...這一條街,比咱們惠春全縣城都大!」
「那樓!那樓有九層!」
「哎哎你們看那個,那是什麼鳥?金的!」
三人按著會館掌事此前信中所附的路線,穿街過巷,行了足足一個時辰,到了南城,崇文坊。
各府會館,匯聚於此。
一條長街,兩側全是會館的門臉。
雄州會館氣派最大,門口石獅子一人多高;江南幾府的會館精巧富麗;
大大小小,幾十家,家家門口都進出著各府口音的學子。
街中段,一座不起眼的門臉。
【青雲會館】。
門臉不大,收拾得卻乾淨。
蘇秦剛到門口,裡頭就迎出來一個精瘦的中年人,一見他,眼睛一亮:
「可是蘇秦蘇公子?!」
「哎喲,可把您盼來了!」
「小人趙四海,會館掌事!裴老先生的信,一個月前就到了。
吩咐小人給您留著東跨院,清淨,還帶一小間灶房...
信上說您有位同伴,是灶上的高人!」
陳魚羊一聽「灶房」,擔子都放穩了三分。
安頓進院,趙掌事奉了茶,絮絮地報著信:
「班裡的諸位,到了七位了。」
「姜公子到得最早,五日前就到了,住西邊最小那間,推了小人安排的上房,每日天不亮出門,入夜才歸,也不知在忙什麼。」
「祁姑娘前日到的,進門問了一句城南可有個霜降舊祠,撂下行李就去了城南。」
「蔡公子昨日到的,到了就出門訪客,聽說帖子遞了半個皇都。」
「其餘幾位,陸陸續續,也都到了。」
「裴老先生的信上還交代...諸位到齊之前,各自安頓,不必聚。開考前三日,會館設一席,青雲班,聚齊。」
蘇秦一一聽了,記下。
十二個人,十二條路,如今一條一條,匯進了這座城。
……
傍晚。
蘇秦正在院中,陪著蘇禾溫書,門房來報:
「蘇公子,門外有位老先生尋您。」
「不肯進門,說……說他就是個守冊子的,在門口等著就成。」
蘇秦手裡的書,擱下了。
他快步出門。
會館門外,暮色里,立著一個布衣老者。
拄著杖,背著手,鬚髮比幾個月前,又白了一層。
佟老。
「娃。」
老人看見他,咧開嘴,露出一口不齊整的老牙:
「老朽算著日子...」
「你也該到了。」
蘇秦搶上兩步,長揖到底:
「佟老!」
「晚輩進京,本就打算明日一早去尋您...怎敢勞您先來!」
「你尋我?」
老人擺擺手,嘿嘿一笑:
「你連老朽住哪兒都不知道,尋個什麼。」
「再說了...」
他壓低聲音,眼裡透著精:
「如今這個節骨眼,你去名籍司門口打聽老朽,不合適。」
「老朽來尋你,是路過。」
「懂麼,路過。」
「走,陪老朽吃碗麵去。老朽知道兩條街外有一家,面好,人少,說話方便。」
……
兩條街外,一家小麵館。
窄門臉,四張桌。
一老一少,對坐,兩碗陽春麵。
熱氣騰騰里,佟老埋頭吃了半碗,才擱下筷子,擦了擦嘴。
「路上,幾個月?」
「兩個月出頭。」
「看著黑了,也沉了。」
老人上上下下打量他,點點頭:
「好事。皇都這地方,面嫩的人,吃虧。」
而後,老人的聲音,壓了下來。
「聽著。老朽揀能說的,說三條。」
「你只帶耳朵。」
蘇秦坐直了。
「第一條。」
「參你的本,遞上去了。」
蘇秦端碗的手,穩穩的。
這一本,他從聶爭透信那日起,就等著了。
「都察院一位御史遞的,罪名,擬的是'僭權'...私行三百年前收繳之權,形同抗上。」
「本遞上去,通政司走的急件。」
佟老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精光一閃:
「然後...」
「留中了。」
「留中?」
「留中不發。」
老人一字一字:
「既不批'准',也不批'駁'。收進宮裡,擱著了。」
「娃,你在官場的書里,讀過這三個字麼?」
「讀過。」
蘇秦緩緩道:
「留中者,上意未明。」
「不。」
佟老搖頭,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點了點桌面:
「留中者...上意已明,只是不欲人知。」
「駁了,是護你。滿朝就都知道,上頭護著你,你成了靶子。」
「准了,是辦你。可你那道敕,老朽的核報寫得明明白白,合古法,無罪證,辦你,辦不出個體面。」
「留中...」
老人的聲音,輕得像面碗裡的熱氣:
「是上頭那位,看過了。」
「看過了,不表態。」
「把你,連人帶案,一起...擱在那兒了。」
「擱著,看著。」
「看你接下來,怎麼走。」
「這比准了駁了...」
「都更有意思。」
麵館里,一時只剩下灶上的水聲。
蘇秦捧著面碗,把「留中「兩個字里的分量,細細掂了一遍。
三百年來頭一樁名人之案。
最上面那一位,選擇了...看著。
他此後在這座城裡的每一步,都是走在那道目光底下。
「第二條。」
佟老又道:
「名籍司裡頭,不太平。」
「老朽那份核報,翟司主收了,原樣呈上去了,一字未改,這是他守了信。」
「可司里另有一股人,咽不下這口氣。」
「三百年了,名籍司靠著'天下之名,皆出我司'立衙。你一道野敕,天冊照收...這是刨他們的衙門根子。」
「那一股人,主張拿你立威。參本,就是他們遞的門生遞的。」
「如今本子留中,他們明面上動不了了。」
「可暗地裡...」
老人瞥了他一眼:
「大考,是他們的機會。」
「受籙錄名,歸名籍司經手。你的卷子,你的核驗,你的官身文書...道道關口,都有他們的手。」
「考場之內,他們做不了什麼,貢院是禮部的地,闈規如鐵。」
「考場之外的章程...」
「你自己,把每一步,都走在明處。文書,親手交;手續,當面點;凡要畫押的東西,一個字一個字讀完再落筆。」
「別給人留縫。」
「晚輩記下了。」
「第三條。」
佟老說到這裡,停了停。
他左右看了看,連麵館掌柜都在後灶,才把聲音壓到幾不可聞。
「有一位大人物,在打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