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會於京師!王城大考!
第301章 會於京師!王城大考!
「打聽得很細。你的籍貫,你的師承,你在林淵谷的名次,你在惠春辦的案...連你村里那位守譜的三叔公,都打聽到了。
心「是誰?」
「不知道。」
老人搖頭,神色是少見的凝重:「老朽在皇都的衙門裡滾了三十一年,什麼路數的人,大抵摸得出個輪廓。」
「可這一位,摸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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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只知道一件事...」
「那位的手,伸進過名籍司。」
「你的核檔,入庫不過三日,就被人調閱過。
調閱的手續,天衣無縫,可老朽守了三十一年的庫,紙頁翻過沒翻過,老朽聞得出來」
。
「能把手伸進名籍司的庫,還能把手續做得天衣無縫的...」
佟老盯著蘇秦:「這皇都城裡,數不出幾個人。」
「是善是惡,老朽不知。」
「老朽只囑咐你一句。」
老人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那隻描了三十一年冊子的手,枯瘦,卻穩。
「大考之前...」
「不管誰遞帖子,請你赴宴也好,論道也好,同鄉會也好...」
「你都別單獨去。」
「考完,受了籙,你的官身落了老朽的冊...」
「你就是朝廷的人了。動你,就要過章程。」
「到那時候...」
老人咧開嘴,笑了,一口老牙,在燈下透著一股倔:「才輪得到他們,跟你講規矩。」
「而不是..」
「拿你,立規矩。」
一老一少,吃完了面。
蘇秦搶著會了帳...八文錢。
出門,夜色已深。
佟老拄著杖,擺擺手,不讓送:「各走各的,少走一處,少一雙眼睛。」
走出兩步,老人又停下,回過頭。
「對了。」
「老朽守銅冊的班,排到大考受籙那一日了。」
「老朽特意,跟司里換的。」
暮色里,老人的眼睛,亮亮的:「銅冊前。」
「老朽等你。」
「別讓老朽白等。」
蘇秦立在麵館門口,朝著那道佝僂的背影,長揖到底。
回到會館,夜深了。
蘇禾已經睡下。
蘇秦在燈下,取出裴聲的名錄。
明日報備貢院,這卷東西,也該收卷了。
他從頭,又讀了一遍。
九筆。
三千里。
讀完,他提筆,在卷末,寫下了交卷前的最後一段。
【學生蘇秦,謹復裴師之題。】
【三千里,錄得九人。】
【師問:何人該有名而無名。】
【學生初以為,此題考眼。行至半途,以為考秤。】
【至望京驛,乃知...】
【此題考的,是記性。】
【天下之大,靠無名者撐著底。官府之冊,記功名,記田賦,記刑獄...獨不記他們。】
【學生此去,考的是官。】
【官者,天下之記性也。】
【筆在官手,冊在官手。記誰,漏誰,一筆之間。】
【學生這九筆,是學生給自己,立的一條規...】
【此生執筆,先記無名者。】
【他日為官,冊上有他們。】
寫畢,擱筆。
蘇秦把名錄卷好,鄭重收進考籃的最底層。
正要吹燈..
「哥。」
窗邊,一個小小的聲音。
蘇禾不知何時醒了,趴在窗口,正朝著北方,皇城的方向,望著。
「你過來看。」
蘇秦走過去,順著弟弟的目光,望向夜色深處。
夜幕下的皇都,萬家燈火,一直鋪到天邊。
燈火的最深處,皇城的輪廓,沉沉地臥著,飛檐如山影。
「看什麼?」
「那幾個壓著天的大名字底下。」
蘇禾伸出小手,指向皇城東南的一角,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它自己都說不清的發毛:「有一個地方...」
「是黑的。」
「這座城的名字,亮的暗的,大的小的,擠擠挨挨,鋪了一海。」
「可就那一片地方,禿著。」
「一整片名字,都該亮著的地方...黑著。」
孩子轉過頭,仰望著蘇秦,那雙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映著滿城的燈火:「像被人從冊子上...
」
「整頁,撕掉了。」
蘇秦順著那個方向,凝目,望了很久。
那個方向,他入城之前,就在輿圖上,看熟了。
皇城東南。
文翰重地。
那裡坐落著的衙門,叫.
翰林院。
董直的三行。
韓定川的名。
開朝二十三年,臘月初九,起居註上,被塗掉的那一頁。
蘇秦立在窗前,夜風拂面,他渾身的血,卻一寸一寸地,熱了起來。
三百年了。
那樁舊案,原來從不曾真的藏住。
它就疤在這座城的天上..
在名道之眼裡,是萬家燈火中央,一塊黑著的、肉眼可見的.
疤。
「蘇禾。」
蘇秦把手,搭在弟弟的肩上,聲音很輕,很穩。
「記住那個方向。」
「那一頁不是被撕掉了。」
「是被人捂著。」
「捂了三百年。」
他望著那片黑,一字一字。
「等哥考完這一場。」
「咱們去把它..」
「翻回來。」
入京第二日,清晨。
蘇秦持勘合,去貢院報備。
貢院在內城的東南,占了整整一坊之地。
還沒到坊門,先看見的是牆。
貢院的圍牆,高逾三丈,牆頭插著密密的荊棘,牆上每隔十丈,立著一座望樓。
牆裡,一片望不到邊的屋脊......號舍,考棚,明遠樓,一重壓著一重,肅殺之氣,隔著一條街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魚羊仰著頭看了半天,咂舌:「這哪是考場。」
「這是一座城。」
「天下學子的命,二十天後,都押在這座城裡。」
貢院正門不開,報備走的是東側的儀門。
儀門外,長隊排出去半條街。
各府的學子,持著勘合,按到京的批次,魚貫而入。
隊伍安靜得出奇。
平日裡高談闊論的青衫們,到了這道門前,人人噤聲。
只有吏員唱名的聲音,一聲一聲,從門裡傳出來。
蘇秦排進隊尾。
蘇禾今日也跟著來了.....報備不禁隨從,孩子說什麼也要來看看「哥考試的地方」。
隊伍緩緩前移。
移到半途,蘇秦垂在身側的手,忽然被攥住了。
攥得很緊。
他低頭。
蘇禾仰著臉,那雙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他熟悉的那種神情。
孩子不說話,只用眼神,朝隊伍前方,極輕地一遞。
前方十幾人處,一個學子,青衫,書箱,安安靜靜地排著。
蘇秦的目光掃過去,認出來了。
望京驛,月下練名的那一個。
他微微頷首,示意知道了。
可蘇禾的手,沒有松。
孩子踮起腳,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像蚊子。
「哥。」
「不止他。」
蘇秦的心,一沉。
「前頭那一隊,穿灰衫的,一個。」
「咱們這隊,前面第七個,一個。」
「方才進門的那一批里————我看見了兩個。」
孩子的小手,越攥越緊,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髮顫:「加上驛站那個...
」
「五個。」
「五個從紙里長出來的名字。」
「散在隊伍里,誰也不挨著誰,誰也不看誰。」
「可是哥,他們的名字,是一個味兒的。」
「像————像一個鋪子裡出來的貨。」
蘇秦立在長隊裡,面色如常,後背,卻一寸一寸地繃緊了。
五個。
僅僅是今日、此刻、這一段看得見的隊伍里,就是五個。
那整個貢院,數千考生里呢?
周城隍說,貨源在野,買主發自皇都。
原來買主買的名字,不只是用來換命、繼產、藏身的。
還有人,拿著買來的名字..
來考大周的官。
批量的貨,批量入闈。
若考中了呢?
一個紙糊的名字,受了籙,落了冊,穿上官袍,坐進衙門...
替一縣、一府的百姓,做主。
蘇秦不動聲色,借著隊伍緩行,用銓衡之眼,把蘇禾指出的幾人,一一記下。
樣貌,身量,衣著,舉止的細處。
回去,一筆一筆,錄檔。
至於報官..
他在心裡,把這條路飛快地推演了一遍,又飛快地,否了。
報給誰?
順天府?人家憑什麼信一個外府考生的「眼睛「?
禮部?闈期臨近,無憑無據,攪擾考務,先辦的是他。
名籍司?
名籍司里,正有一股人,等著拿他立威。他捧著一樁「天下名籍有假「的大案送上門......那不是報案。
那是把刀柄,親手遞過去。
名籍有假,天冊可欺......這案子真掀開,第一個被咬的,就是那個證明了「名可以在官府之外運作「的人。
名人。
他自己。
蘇秦垂著眼,把這個刺,咽了下去。
攥著。
記下,盯住,不動。
等他有了官身,等他找到能信的衙門,等他自己站到能掀桌子的地方.....
再動。
只是這根刺,咽下去,不是沒了。
它扎在那兒。
這五個人若考中了,占掉的,是五個寒窗十年的真名額。
是五個「陳南「、五個當年的他自己。
蘇秦閉了閉眼。
記住這根刺。
這也是帳。
一個時辰後,輪到蘇秦。
儀門內,報備的公廊,三進大堂。
驗引,核檔,錄冊,領牌......四道關口,四班吏員,流水作業。
前三關,順順噹噹。
第四關,錄檔畫押。
案後坐著個三十來歲的書吏,面白無須,接了蘇秦的勘合,提筆謄錄,筆走如飛。
謄完,他把一沓文書,推了過來:「核對無誤,四處畫押。押完領考牌。」
「快些,後頭排著呢。」
那一沓文書,足有七八頁。考規具結、親供文書、廩保連環、錄檔存根......密密麻——
麻,滿紙的公文格式。
後頭的隊伍,催促似的,往前擁了半步。
尋常學子到了這一關,前三關都順了,誰還逐字去讀這滿紙的套話?掃一眼,畫押,走人。
蘇秦沒有。
佟老那碗面里的囑咐,他一個字都記著。
凡要畫押的東西,一個字一個字,讀完再落筆。
他站在案前,拿起第一頁,從頭,讀起。
讀得不快,也不慢。
案後的書吏,眼皮抬了抬,沒說話。
第一頁,無誤。押。
第二頁,無誤。押。
第三頁....
蘇秦的目光,停住了。
親供文書,籍貫一欄。
【青雲府,惠泰縣,蘇家村。】
惠泰縣。
他的勘合上,寫的是......惠春縣。
一字之差。
兩個縣,都在青雲府治下,名字只差一個字,尋常人掃一眼,根本分不出來。
蘇秦握著那頁紙,面上不動,心裡,已經把這一筆的帳,算完了。
這不是筆誤。
前三關,他的勘合被謄錄過兩遍,字字無誤。獨獨這一份要他親手畫押的親供,錯了。
而且錯得,恰到好處。
親供畫了押,便是他「自認」的籍貫。
考,照考。中,照中。
可到了考後受籙那一關......官身文書,以親供為準,同勘合、同原籍檔冊一比對..
籍貫不符。
按章程:官身文書打回,行文原籍重新勘驗。
青雲府一來一回,加上衙門裡「排期」的手段,三個月起。
三個月里,同科的人,都受了籙,入了衙。
他,懸著。
一字,一季。
殺人不見血。
佟老說的,考場之外的章程,道道關口,都有他們的手。
第一隻手,來了。
蘇秦抬起眼。
案後的書吏,正低著頭,慢條斯理地整著筆架,眼觀鼻,鼻觀心。
「這位大人。」
蘇秦開口了,聲音不高,不急,清清楚楚:「親供第三頁,籍貫一欄,謄錄有誤。」
「學生原籍,惠春縣。此處謄作,惠泰縣。」
書吏抬起頭,接過去掃了一眼,眉頭一皺,語氣裡帶出三分不耐:「一個字罷了。」
「惠春惠泰,同府之縣,考的又不是籍貫。」
「後頭幾百號人排著,你先押了,回頭本吏得空,給你描一筆就是。」
來了。
先押,回頭描。
回頭一「忘」,這一押,就是他自己認下的。
蘇秦不動,也不惱。
他把那頁紙,端端正正,放回案上,拱手,一字一句:「大人,學生不敢。」
「《大周會典·貢舉格》載:親供文書,考生自認之據也。一字之誤,他日勘驗不符,其責在考生自身,追改無門。」
「又載:錄檔有訛,當場改正者,於改正處加蓋「校訛「之印,吏員、考生,兩押為憑。」
「章程里,有現成的規矩。」
蘇秦直起身,平平靜靜:「學生不勞大人回頭得空。」
「就請大人,此刻依格改正,加蓋校訛之印。」
「學生,再押。」
公廊里,一時靜了。
後頭排隊的學子,聽見了動靜,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那書吏捏著筆,盯著蘇秦,盯了足足三息。
面白無須的臉上,肌肉極輕地,抽了一下。
一個外府來的白身考生,當著滿堂的人,把會典的條文,一款一款,背在他臉上。
不吵,不鬧,不告。
條條,是章程。
字字,是明帳。
他若再推......推的就不是一個考生了。
推的是會典。
滿堂的耳朵,都聽著呢。
「————倒是本吏,謄得急了。」
書吏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抽回那頁紙,提筆,把「泰「字勾了,在旁工工整整補上「春「字,又從案頭的印匣里,取出一方小印。
【校訛】。
朱印落紙。
「押吧。」
蘇秦俯身,在改正處,先押。
再把餘下幾頁,一頁一頁,讀完,一頁一頁,押完。
從頭到尾,他又用了一炷香。
後頭的隊伍,催的人,反倒沒有了。
排在他身後的一個瘦高學子,輪到自己時,拿起那沓文書...
也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
再後頭的,有樣學樣。
那書吏黑著臉,坐在案後,一言不發。
蘇秦領了考牌,攜著蘇禾,出儀門。
走出老遠,蘇禾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森森的貢院,小聲說:「哥。」
「方才那個寫字的人,你指出錯的時候...
」
「他頭上的名字,閃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像是————做賊被人踩了腳。」
「還有,哥。」
孩子仰起頭:「他名字的旁邊,飄著一根線。」
「細細的,往北邊去了。」
「北邊,一座灰色的大房子。」
蘇秦順著弟弟指的方向,望了一眼。
內城,西北。
那個方向,坐落著的衙門...
名籍司。
回到會館,案頭上,帖子已經堆了一摞。
趙掌事搓著手,一臉與有榮焉:「公子,您這才到京第二日!」
——
「這張,是咱們青雲府在京的劉員外郎遞的,同鄉宴,後日,官員學子都到,去的人多。」
「這張,城南文會,各府學子鬥文,雄州府的沈公子也去。」
「這幾張,是幾家書院、學社的論道帖。」
「還有這張...
掌事的聲音,壓低了,神色也謹慎起來:「落款只有一個「敬候「的花押,沒名沒姓。來送帖的管家,穿得比咱們會館的貴客還體面。指名請您,後日晚上,城西「聽雪樓「,單獨一敘。
「說是......「仰慕名人風采,略備水酒「。
蘇秦把帖子,一張一張,過了一遍。
而後,一張一張,分了兩摞。
「同鄉宴,文會,論道......人多的,公開的,回帖,去。」
「這一張...
「」
他捏起那張無名花押的帖子,就著燭火,點了。
火苗舔上來,他鬆手,任那張名貴的灑金箋,在銅盆里,蜷成了灰。
「回話,就八個字。」
「大考在即,閉門溫書。」
趙掌事看著那撮灰,咽了口唾沫:「公子,那位管家的氣派————只怕來頭不小,這麼回,會不會...
」
「掌事的。」
蘇秦淡淡道:「不署名的帖子,赴的不是宴。」
「是局。」
「署了名的,人多眼雜的,我一場不落......禮數,我給足。」
「可誰想在暗處見我..
」
他望著盆里那點餘燼:「考完再說。」
第三日起,蘇秦閉門。
溫書,演法,推演《對策》,雷打不動。
只在每日傍晚,帶著蘇禾,出門走一個時辰。
不為散心。
為訪書。
大考的策論,考的是天下時務。他一路北來,肚子裡裝的是三千里的「眼見」,可皇都朝局、各部掌故、歷科程文,這些「案頭「的東西,還缺。
會館左近,崇文坊外,有一條書肆街。
三十幾家書鋪,新舊雜陳,是天下學子來京必逛的地方。
第五日,傍晚。
書肆街最深處,一家舊書鋪。
鋪面窄小,書堆得比人高,老闆縮在書堆後頭打瞌睡,全然一副愛買不買的做派。
蘇秦在這家鋪子裡,淘到過兩回好東西。
今日,他一進門,目光就被櫃檯邊一部書,釘住了。
藍布函套,六冊,書根上一行手寫的題簽..
《歷朝銓政得失考》。
蘇秦的呼吸,微微一滯。
銓政。
銓衡殿的傳承入體之後,他遍尋崔衡一脈的文字而不得......那一門學問,只在吏部堂官之間口手相傳,坊間從無刻本。
而這一部,看裝幀,是前朝的舊抄本。
私人手抄,只此一部。
他伸手去取....
另一隻手,同時落在了函套上。
一隻枯瘦,卻極穩的手。
蘇秦側頭。
一位布衣老者,立在身邊。
粗布直,洗得發白,足下一雙千層底的布鞋,通身上下,沒有一件東西值錢。
可那雙手..
按在書函上的那雙手,骨節勻停,指腹無繭,養尊處優了一輩子的手。
銓衡之眼裡,這身布衣和這雙手,擰著。
「老丈。」
蘇秦先拱手,退讓半分:「您先看中的?」
「同時。」
老者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渾濁,又亮得嚇人。
「小子,你要這書作甚?」
「回老丈,晚輩赴考的學子。策論要考銓政時務,這部書,正對晚輩的缺。」
「考試用?」
老者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不知是笑還是嗤:「這部書要真讀進去了,考不上的。」
「哦?」
蘇秦不惱,反而來了興致:「請老丈指教。」
「歷朝銓政得失......「得「的那一半,歷科程文里抄得爛了,考官愛看。」
老者拍了拍書函:「這部書金貴,金貴在「失「的那一半。它把歷朝吏部,怎麼把好章程辦成惡政的,一筆一筆,記了個底掉。」
「考卷上寫這個?」
老者嘿嘿一笑:「考官看一行,黑一分臉。看完,你就落到三甲開外嘍。」
「老丈這話,晚輩只認一半。」
蘇秦拱手:「認的那一半......考場之上,「失「字確實犯忌,晚輩落筆,自會權衡。」
「不認的那一半....
「6
「晚輩買書,不全為考場。」
「考場三日,官身三十年。考卷上用不上的東西,衙門裡,日日用得上。」
「章程怎麼變惡政的,晚輩將來若為官,總得先知道坑在哪兒......才好繞,才好填」」
。
老者的眼皮,徹底抬起來了。
他把蘇秦,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一遍。
「有點意思。」
他鬆開手,卻不走,就勢往旁邊的書堆上一靠:「小子,老朽考考你。」
「這書第三冊里,記著前朝一樁公案......「景和會推「。你若知道這案子,老朽這書,讓給你。」
「景和七年,吏部會推河道總督。」
蘇秦略一凝神......崔衡的傳承里,歷朝銓政的掌故,浩如煙海,這一樁,恰在其中:「部推之人,治河能臣,可性子剛硬,得罪過座師。廷議之上,言官交章彈劾其「操守有虧「,所劾七款,款款有「實據「。」
「最後改推了另一人。四平八穩,人緣極佳。」
「三年後,黃河決於靈璧,淹了兩府。」
「老丈問的,可是這一樁?」
「是這一樁。」
老者的目光,深了:「那老朽再問......那七款「實據「,後來查明,五款是構陷,兩款是小節。」
「可當年廷議之上,人人都「依據據實「而論,人人都無私心之「跡「...
」
「程序,是乾淨的。」
「章程,是走足的。」
「結果,淹死了十幾萬人。」
「小子,你說...
」
老者盯著他:「這罪,該算在誰頭上?」
書鋪里,靜了。
老闆的瞌睡不知何時醒了,縮在書堆後頭,豎著耳朵。
蘇秦沉吟了片刻。
「老丈,晚輩以為..
「」
「單算在哪一個人頭上,都算錯了。」
「構陷的人有罪,這是明帳,好算。」
「難算的是那滿堂「依據而論「的人。他們無私心之跡,卻有私心之實......那七款「實據「來路可疑,滿堂老於官場之人,沒有一個看不出。」
「看出了,不言。」
「為何不言?因為改推之人「人緣極佳「......不得罪任何人的選擇,永遠是廷議上最安全的選擇。」
「人人都選了安全。」
「河,就決了。」
蘇秦頓了頓,想起了銓衡殿裡那盞燈,緩緩說出了最後一層:「所以晚輩以為,這一案真正的「失「,不在人心,在章程。」
「會推之制,只問「劾款有無「,不問「劾款來路「;只記「推了誰「,不記「誰不言「。
「章程給「安全的沉默「留了地方......就永遠有人,沉默得心安理得。」
「若晚輩來修這條章程......會推之上,與推之官,各具一狀:所言,錄之;不言,亦錄之......「某官於某款,未置一詞「,白紙黑字,存檔百年。」
「讓沉默,也上帳。」
「沉默上了帳,沉默就有了分量。」
「有分量的東西,人才不敢亂用。」
書鋪里,長久的安靜。
那位布衣老者,靠在書堆上,一動不動地,看著蘇秦。
看了很久很久。
而後,他忽然放聲大笑。
笑聲蒼老,卻中氣十足,震得書堆上的浮塵,簌簌地落。
「讓沉默上帳!」
「好!好一個讓沉默上帳!」
「老朽把這案子,拿去問過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罵構陷者的,十之七。罵昏聵者的,十之二。」
「看見「安全的沉默「的,一個。」
「想到給沉默記帳的...
」
老者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蘇秦:「你是頭一個。」
他直起身,把那部《歷朝銓政得失考》,拿起來,卻沒有遞給蘇秦。
他轉身,沖櫃檯後的老闆:「這書,老朽買了。」
老闆慌忙報價,老者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丟過去,多的,理都不理。
蘇秦立在原地,倒也不惱......願賭服輸,書本就是人家先按住的。
可老者拎著書,走到他面前,把那六冊書,連函套,往他懷裡一塞。
「拿著。」
蘇秦一怔:「老丈,這.....
」
「書這個東西。」
老者背著手,已經朝鋪子外走了:「不歸買它的人。」
「歸..
「」
他跨出門檻,頭也不回,聲音散在暮色里:「讀得懂它的人。」
蘇秦抱著書,追出門。
書肆街上,人來人往,暮色四合。
那道布衣的背影,不疾不徐,行在人流里,三步兩步,竟就望不真切了。
追,是追不上的。
也不該追。
蘇秦立在鋪子門口,正要轉身.....
袖子,被拽住了。
拽得極緊。
他低頭。
——
蘇禾仰著一張小臉,臉色,白得嚇人。
孩子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哥————」
「哥,那位爺爺...
」
「怎麼了?」
「他頭上..
「」
孩子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字:「沒有名字。」
蘇秦的心,咯噔一下。
「沒有名字?」
「不是黑的。」
蘇禾拼命搖頭,努力地,描述著它看見的東西:「翰林院那邊,是黑的......那是有名字的地方,被人捂住了,撕掉了。撕過的地方,有印子。」
「裴爺爺那樣的,是擦掉的......紙還在,擦得再乾淨,也有描過的痕。」
「可這位爺爺...
」
「什麼都沒有。」
「乾乾淨淨。」
「不是紙被擦了。」
「是......壓根就沒有那張紙。」
孩子仰起頭,望著滿城次第亮起的燈火,望著那一海的、層層疊疊的名字,聲音里,是一種它從沒有過的、發自根子裡的怵:「哥,這滿城的人,再大的官,再富的商......名字都在那幾個占著天的大名字底下,過日子。」
「姜望哥哥的名字,底下壓著他的姓。」
「陳叔的名字,連著他的灶。」
「你的名字,上頭掛著一串敕名。」
「人人都在名海裡頭。」
「只有他....
」
「他不在任何名字底下。」
「他在名海的..
」
「外頭。」
暮色里,蘇秦抱著那部書,立在書肆街口,久久,沒有動。
一個不在名海里的人。
天冊不載。
裴聲,是把自己的名字擦掉的人......擦過,有印子,說明他曾經在冊。
而這一位...
從來,就不曾落進過任何一本冊子。
這皇都城裡,什麼樣的存在,能活在天地名籍之外?
蘇秦不敢深想。
他想起佟老那句話。
有一位大人物,在打聽你。那位的手,伸進過名籍司。
打聽他的,查他核檔的,和今日這位...
是不是同一個人?
不知道。
他只知道,方才那一場書鋪里的對答...
從頭到尾,是一場考。
考完了,給了賞。
當夜,會館,燈下。
蘇秦把那部《歷朝銓政得失考》,從函套里,一冊一冊,取出來,細細檢視。
書是好書。前朝名家的手抄本,眉批朱墨燦然,批註者的見識,深不見底。
翻到第四冊,書頁間..
滑出來一枚書籤。
舊竹的書籤,包漿溫潤,不知被摩挲了多少年。
簽上,一行小字。
刻的。
刀口極深,極穩。
【名可欺天下,不可欺史。】
【史可欺一時,不可欺......】
最後兩個字的位置,竹籤,斷了。
是舊斷口。斷了不知多少年,斷口都磨圓了。
後面那兩個字,隨著斷掉的半截,不知去向。
蘇秦捏著那半枚書籤,就著燈,看了很久很久。
名可欺天下,不可欺史。
史可欺一時,不可欺....
不可欺什麼?
天?
心?
還是別的什麼?
這半句話,像半把鑰匙。
而它出現的時機......他剛在這座城裡,親眼看見了翰林院那一頁「黑著的名字」。
巧麼?
蘇秦不信巧。
他把書籤,鄭重收進考籃最底層,同董直的禿筆、陸九寒的卷宗,放在了一處。
剛收拾停當,院外,傳來叩門聲。
三更了。
蘇秦開門。
門外,立著一道負劍的身影。
祁霜。
她一身夜行的短打,發梢還沾著塵土,像是剛從什麼地方,鑽出來。
「沒睡?」
「正好。」
他低頭。
蘇禾仰著臉,那雙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他熟悉的那種神情。
孩子不說話,只用眼神,朝隊伍前方,極輕地一遞。
前方十幾人處,一個學子,青衫,書箱,安安靜靜地排著。
蘇秦的目光掃過去,認出來了。
望京驛,月下練名的那一個。
他微微頷首,示意知道了。
可蘇禾的手,沒有松。
孩子踮起腳,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像蚊子。
「哥。」
「不止他。」
蘇秦的心,一沉。
「前頭那一隊,穿灰衫的,一個。」
「咱們這隊,前面第七個,一個。」
「方才進門的那一批里————我看見了兩個。」
孩子的小手,越攥越緊,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髮顫:
回到會館,案頭上,帖子已經堆了一摞。
趙掌事搓著手,一臉與有榮焉:「公子,您這才到京第二日!」
「這張,是咱們青雲府在京的劉員外郎遞的,同鄉宴,後日,官員學子都到,去的人多。」
「這張,城南文會,各府學子鬥文,雄州府的沈公子也去。」
「這幾張,是幾家書院、學社的論道帖。」
「還有這張...
,掌事的聲音,壓低了,神色也謹慎起來:「落款只有一個「敬候「的花押,沒名沒姓。來送帖的管家,穿得比咱們會館的貴客還體面。指名請您,後日晚上,城西「聽雪樓「,單獨一敘。」
「說是......「仰慕名人風采,略備水酒「。」
蘇秦把帖子,一張一張,過了一遍。
而後,一張一張,分了兩摞。
「同鄉宴,文會,論道......人多的,公開的,回帖,去。」
「這一張...
「7
他捏起那張無名花押的帖子,就著燭火,點了。
那道布衣的背影,不疾不徐,行在人流里,三步兩步,竟就望不真切了。
追,是追不上的。
也不該追。
蘇秦立在鋪子門口,正要轉身...
袖子,被拽住了。
拽得極緊。
他低頭。
蘇禾仰著一張小臉,臉色,白得嚇人。
孩子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哥————」
「哥,那位爺爺...
「」
「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