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你的答案,就是你的考場!
第302章 你的答案,就是你的考場!
朱漆的題牌,進了天字號巷。
擎牌的軍士走得極穩,一步,一步,牌面高過頭頂,沿著號巷,緩緩行來。
每過一間號舍,牌面便在那間號舍的窗前,停上三息。
三息,足夠一個考生,把題目刻進骨頭裡。
蘇秦端坐在第四十七號,懸腕,凝神,聽著那腳步聲一間一間地近了。
四十五號,停。
四十六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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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到了他的窗前。
朱漆牌面,正對號窗。
牌上,沒有經義,沒有典章,沒有術法符文。
只有兩行字。
墨筆大書,一筆一划,端正得近乎逼人。
【策問:官者,何為?】
【官與民,孰為本?】
蘇秦懸著的筆,停在了半空。
他把這兩行字,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第一遍,讀的是字。
第二遍,讀的是題。
第三遍,他讀出了一層寒意。
這道題,太淺了。
淺得像一口井——人人都看得見水面,看不見水底。
官者何為,官民孰本——這種題目,蒙學的孩子都能背出一車的聖賢語來答。天下大考,三年一科,數千英才鎖院九日,頭一場,就考這個?
不對。
題越淺,水越深。
題牌在他窗前停滿三息,移向了下一間。
而題牌之後,第二名軍士,展開了一卷文書,朗聲宣讀。
那聲音,以術法送遍整條號巷,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本科考制,奉總裁官鈞令,宣示如下——」
「其一。頭場策論,為『立道之題』。」
「心鏡箋承答,筆落之言,非獨文章——」
「即為爾等,向天地所立之『官道』。」
蘇秦握筆的手,驟然收緊。
號巷裡,數十間號舍,落針可聞。
「其二。」
宣讀聲,繼續:
「三日之後,頭場收卷。」
「貢院大陣,以爾等之答為種——」
「各自,生成第二場考驗。」
「爾立何道,便考何道。」
「言忠者,考忠之極限。」
「言法者,考法之絕境。」
「言民者——」
那聲音,頓了一息。
「考爾為民,肯付到哪一步。」
「其三。空言無實、心筆相違者——心鏡箋自會顯形。」
「箋上無實之言,陣中生不出考驗。」
「生不出考驗者——」
「黜落。」
「考制宣示完畢。」
「各自——」
「落筆。」
……
宣讀的軍士,隨著題牌,走遠了。
腳步聲消失在號巷盡頭。
而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整條天字號巷,數十間號舍,沒有一間,響起落筆聲。
蘇秦握著筆,坐在這片寂靜里,後背,一層細密的汗,慢慢地滲了出來。
他聽懂了。
滿巷的人,都聽懂了。
這不是一道策論題。
這是一份要簽字畫押的——
契。
尋常的策論,答給考官看。文章寫得漂亮,道理站得住,取中,便罷了。寫的是不是心裡話,天知地知,考官不知。
可這一道,不一樣。
筆落之言,即為官道。
第二場,以答為種。
你寫下什麼,三日之後,你就要活進什麼裡面去。
你寫「忠」,陣會把你扔進忠的絕境——君命與是非相悖之處,看你怎麼選。
你寫「法」,陣會把你扔進法的絕境——律令與人命相抵之時,看你怎麼斷。
你寫「民」——
陣會掂一掂,你那個「民」字,是筆尖上的,還是骨頭裡的。
空話,連考驗都生不出來。
心筆相違,箋上顯形。
蘇秦緩緩放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終於明白,元度衡為什麼敢拿一道「淺」題,開天下大考的頭場。
因為這道題,根本不是考學問的。
蔡雲帶回來的那八個字,在他識海里,一字一字地亮起來。
明考才學。
暗量心術。
崔衡的章程,三百年的骨架。
到了元度衡手裡,這一場,連「暗」都不要了。
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此題量心。
量完,還要你——
拿命去踐。
……
寂靜,持續了整整一炷香。
而後,號巷裡,聲音漸漸地起來了。
不是落筆聲。
是另一些聲音。
左鄰,四十六號,傳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呻吟——像一個人把頭埋進了臂彎里。
右舍,四十八號,那位考生開始踱步。三尺寬的號舍,兩步一個來回,踱得又急又亂,鞋底磨著地面,沙,沙,沙。
更遠處,有人磨墨。磨了很久很久,墨早就濃了,還在磨——磨墨的人,不是在磨墨,是在磨自己拿不定的那顆心。
隔著兩間,傳來「嗤啦」一聲。
撕紙。
有人落了筆,寫了一截,又撕了。
不多時,又是一聲撕響。
再一聲。
蘇秦坐在自己的號舍里,聽著滿巷的動靜,心裡,把這滿場的帳,替他們算了一遍。
這滿場數千人,此刻都在算同一筆帳。
朝廷,想聽什麼?
這筆帳,不難算。
本朝三百年,是個什麼走向,讀書人心裡都有數。
名權收歸於上。
寒序分遷於野。
皇綱獨運,乾坤一手。
三百年來,朝堂上站得久的,是哪一路人;
史冊里被抹掉的,又是哪一路人——但凡用心讀過國朝掌故的,都咂摸得出那股味道。
所以,「安全」的答案,明擺著。
官者,君之股肱,代天牧民。
民者,水也;官者,堤也。水賴堤束,堤奉君命。
忠君,奉上,牧民以安——這一路寫下去,四平八穩,頌聖得體,任哪一房的考官看了,都挑不出錯。
而「民為邦本」這四個字——
書上寫爛了的老話。
淺淺地寫,是陳詞濫調,考官看得打瞌睡。
深深地寫——
官從民出,民重於官,官當為民而制君命之偏——
這每往深處走一步,在某些人的眼睛裡,就離「離心悖上」近一步。
太平年月,這麼寫,不過是文章狂生,一笑置之。
可如今——
如今是名人之權重現、參本留中、上頭那位「擱著看著」的年月。
如今這道題的後頭,連著「以答為種」的大陣,連著第二場,連著取中之後吏部的銓選存檔——
你今日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會跟著你的官身,走一輩子。
滿場的聰明人,都算明白了這筆帳。
所以滿場,落不下筆。
寫真心話的,怕前程。
寫安全話的——
怕那張心鏡箋。
心筆相違,箋上顯形。
空言無實,考驗不生。
朝廷把兩條路,都堵死了一半。
你要麼,拿真心換前程之險。
要麼,拿假話賭箋上之形。
蘇秦聽著滿巷的踱步聲、磨墨聲、撕紙聲,忽然覺得,這一場考試,還沒寫一個字——
就已經考完一半了。
題未答。
人,已經分好了類。
……
日頭,慢慢升高。
號巷的動靜里,蘇秦漸漸聽出了幾種不同的人。
右舍四十八號那位,踱了一個時辰的步,終於坐下了。
坐下之後,落筆極快,筆走如飛,一氣嗬成——沙沙沙沙,中間沒有一次停頓。
寫得這樣快、這樣順的文章,多半不是想出來的。
是背出來的。
早在入闈之前,就打磨了千百遍的、四平八穩的程文,此刻謄上去,一字不改。
蘇秦聽著那流暢的筆聲,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一路筆聲的主人,賭的是自己的「熟」能騙過箋的「真」。
三日之後,陣會告訴他答案。
左鄰四十六號,是另一種。
那位考生,半晌沒有動靜。
而後,蘇秦聽見他低聲地、一遍一遍地,念著什麼。
凝神細聽——
念的是家書。
「……父字:吾兒見字。家中一切都好,勿念。汝祖父之病,已無礙……賣田之資,尚夠汝三年之用……吾兒只管去考,考不中,便回來。田沒了,家還在……」
一遍。
又一遍。
念到第三遍,念不下去了。
那邊傳來一聲壓抑的、悶悶的抽氣聲。
而後,是磨墨聲。
再而後——落筆。
那筆聲,起初抖,寫著寫著,穩了。
一筆一筆,越寫越沉。
蘇秦不知道他寫的是什麼道。
可他聽得出,那一筆一筆里——
是真的。
更遠處,斜對巷,還有一種人。
那間號舍的考生,從題牌過後,就沒有出過一點聲音。
不踱步,不磨墨,不嘆氣。
靜得像空的。
直到午後,那間號舍里,忽然傳出一聲輕笑。
極輕的,一聲。
而後,落筆,從容不迫,不快不慢——像早就等著這道題,等了很多年。
天下之大,什麼樣的人都有。
有人被這道題逼到牆角。
也有人,等這道題,等得望眼欲穿。
……
日頭,升到了半空。
蘇秦沒有動筆。
他把筆擱下,給自己,倒了一碗水,就著水,掰了一小塊乾糧,慢慢地吃了。
吃完,他從考籃里,取出那包粗茶,撚了幾片,投進碗裡。
熱水是沒有的。號舍里只有考前領的一罐涼水。
涼水泡粗茶,泡不出什麼味道。
可他端著那碗,看著幾片茶葉在水裡慢慢地舒展,慢慢地沉底——
心,一寸一寸地,靜了下來。
王老爹焙茶的手藝,火候差著點。
可這茶是老人一片一片,親手從山上采的。
採茶的時候,老人心裡想的,是他那個再也回不來的兒子。
想的是——就當虎子,陪著你進考場。
蘇秦端著碗,目光落在硯台底下,那半個露出來的「蘇」字上。
歪歪的筆畫。
一筆一筆,用盡了全身力氣。
他把這道題,重新在心裡,擺正了。
官者,何為。
官民,孰本。
這道題,他不打算答給元度衡。
不答給朝廷。
不答給那位「擱著看著」的。
他打算——
答給自己。
答之前,他把兩筆帳,當著自己的面,一筆一筆,算清楚。
第一筆,是修行的帳。
立道之題,以答為種。
這八個字,別人聽著是考制,他聽著,是法理。
他一路修來,大寒立的是「規」,名道守的是「實」,銓衡量的是「真」——他這一身的道基,從頭到腳,是拿「心口如一」四個字,一層一層夯起來的。
心鏡箋承答,答的是向天地立道。
道這個東西,立給天地看的,做不得假。
種是假的,陣里生出來的考驗,就是一場假戲。
假戲演完,縱然演得天衣無縫,騙過了陣,騙過了考官——
那道「假道」,也從此記在他的道基上。
往後每一步修行,每一次落印,每一回敕名,那道假種子,都在根子裡,替他歪著一分。
歪一分,不覺。
歪十年——
道就不是道了。
為一場取中,給自己的根,埋一條歪脈。
這筆帳,怎麼算,都是血虧。
假道,不能立。
第二筆,是來路的帳。
蘇秦閉上眼。
他把自己這一路,從頭,過了一遍。
前世,他死在貧苦裡。
死的時候,無人知曉,無人送葬。他記得最後那點意識里,想的不是不甘,是茫然——他想不起來,這一輩子,有誰記得他。
重生,睜開眼,還是那片田埂——是王虎掰的半個窩頭,把他從餓暈的邊緣,拽了回來。
那半個窩頭,粗糲,剌嗓子。
他兩世為人,吃過的最好的一口。
蝗災那一年。
滿縣的官倉在扯皮,滿縣的鄉民在啃樹皮。是他豁出命去換的功德,是滿城百姓,一碗一碗省出來的口糧,把彼此,從死人堆的邊上,拖了回來。
那一年,他就懂了。
官府的章程,是天上的雲。
雲不下雨的時候——
地上的人,只有互相攙著。
三叔公。
守了六十年的譜。曬譜那一日,老人說,譜是給活人記的,不是給規矩看的。人這一輩子做過什麼,村里人心裡有數。
老人到死,譜上自己那一行,不許添一個官名。
王虎。
一把子力氣,替他扛了那道十死無生的關。扛完了,天下無人知曉——是他拿今年唯一的一道敕名,才把那個名字,從「一根線」里,撈了出來。
而後,是這三千里。
茶婆婆,二十六年的熱茶。
獨篙爺,一條胳膊,四十年的渡。
老吳頭,六萬里路,四十五年的碑。
石大牛,斷後換了八百條命,名字被人穿了六年。
豐樂縣,十四座金光大字的牌坊底下,一個絕食待死的寡婦。
一筆,一筆。
這就是他的來路。
蘇秦睜開眼。
他忽然發現,這道題,對滿場數千人,是一道要命的選擇題。
對他——
根本不是選擇題。
別人是站在岔路口,掂量著往哪邊走。
他的路,從蝗災那一年起,就只有一條。
他不是「選擇」民本。
他的命,是民給的。
他的名,是從鄉土裡長出來的。
他這一身,從裡到外,每一寸,都是「民本」兩個字,一天一天,餵出來的。
讓他寫「代天牧民」?
那這一路上,所有攙過他、他攙過的人——
全部作廢。
蘇秦提起筆。
至於前程——
他把參本、留中、名籍司、那位大人物,那一整片懸在頭頂的陰雲,最後掂了一遍。
他知道,這一答落筆,便是他在這座皇都里,第一份白紙黑字的「存檔」。
將來有一天,有人要給他定派系、羅罪名、清算舊帳——
第一個翻出來的,就是這份卷子。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一幕。
某座大堂之上,有人舉著這份卷子,聲色俱厲——
「蘇秦!你自己看看!『官從民中來』!『序與本不可倒置』!這是人臣該說的話嗎?!」
他知道。
寫。
……
磨墨。
新墨入硯,一圈,一圈。
墨濃了。
蘇秦鋪開心鏡箋。
那箋紙入手溫潤,紙面下,似有極淡的光華,緩緩流轉——像一面沉睡的鏡子,等著照見落筆人的心。
他懸腕。
落筆。
第一行,他沒有引經據典,沒有破題的排場。
他寫的是自己。
【學生蘇秦,青雲府惠春縣蘇家村人,出身隴畝。】
【今答此題,不敢稱策論。】
【學生識淺,不會作高文。學生只會,算帳。】
【謹以學生親身經見之帳,答官民之問。】
【第一筆帳,算「官從何來」。】
【官食俸祿。俸祿者,賦稅也。賦稅者,民之粟、民之布、民之力也。】
【官居衙署。衙署者,磚石也。磚石者,民之窯燒之,民之肩扛之,民之手壘之。】
【官行官道。道者,民之鍤掘之,民之硪夯之。】
【一官之身,自頂上烏紗,至足下靴底,無一物,不出於民。】
【故學生以為:官非天降,非君造——官,從民中來。】
【君擇之,朝命之,此授職之序也。】
【民養之,民載之,此立官之本也。】
【序與本,不可倒置。】
【第二筆帳,算「官為何設」。】
【學生嘗聞一說:民如水,官如堤,水賴堤束。】
【學生在鄉野二十年,不敢苟同。】
【學生所見之民,不是水。】
【學生所見之民,是地。】
【是春種秋收、生生不息、馱著整個天下往前走的——地。】
【地,不需人「束」。】
【地需要的,是有人看著天時,有人修著溝渠,有人在蝗蟲起時開倉,有人在大水來時上堤。】
【學生曾親歷蝗災。彼時滿縣饑饉,縣中一位大人開了倉。學生至今記得開倉那一日,萬民伏地而哭。】
【民哭的不是糧。】
【民哭的是——原來上頭,真的有人看著我們。】
【故學生以為:官民之間,不是牧與羊,不是堤與水。】
【是「受寄」與「所寄」。】
【民將身家性命,寄於官。】
【官受此寄,守土,守時,守命。】
【民寄命於官,官守命於民——】
【此八字,即學生所解之「官者何為」。】
寫到這裡,蘇秦擱筆,換氣。
號舍窄小,天光從號窗里斜進來,落在紙面上。
他看見,心鏡箋的紙背,已經隱隱地,透出了一層光。
那光不浮,不散,沉沉地襯在字底下。
他沒有停,蘸墨,續寫。
【第三筆帳,算「民之本,誰在記」。】
【學生赴考,自青雲府北來,行三千里。】
【三千里中,學生記下九人。】
【一為啞婦,於官道長亭施茶二十六年,受惠行旅逾萬,無人知其名,鄉人呼為「茶婆婆」。】
【一為獨臂船工,擺渡四十年,水患之年,一船一船,救下游半村之人,無人知其名,鄉人呼為「獨篙爺」。】
【一為老驛卒,自購筆墨,描官道路碑四十五年,行程六萬里。四十五年間,此道夜行之人,無一因碑字漫漶而失道。無人知其名。】
【餘六人,不縷述。】
【學生記此九人,而後翻遍沿途州縣之志——】
【九人者,無一人在志。】
【縣誌記官之政績,記科第,記祥瑞,記貞節。】
【獨不記,撐著這個天下、讓官道通行、讓行旅有茶、讓野骨有葬的——這些人。】
【學生於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官冊,是天下的記性。】
【記誰,漏誰,一筆之間。】
【如今這本記性,記天記君記官——】
【獨獨漏了本。】
【記性偏了。】
【記性偏了,天下就偏了。】
【第四筆帳,也是最後一筆,算學生自己。】
【學生知道,此題之後,有第二場。學生立什麼道,便考什麼道。】
【學生也知道,此答存檔,隨學生官身一世。他年若有人以此答罪學生,學生今日之言,便是罪狀。】
【學生都算過了。】
【學生仍這樣寫。】
【因為學生這條命,是民給的。荒年裡半個窩頭,蝗災里一倉粟,鄉鄰的一碗一筷——學生從泥里走到今日這間號舍,腳下墊著的,全是這些。】
【學生若做官——】
【不敢說造福天下。天下太大,學生量小。】
【學生只立一道,八個字。】
【生於鄉土。】
【還於鄉土。】
【從泥里來的,替泥里的人,守著上頭這本記性。】
【民寄學生以命,學生還民以記。】
【此答,不為取中。】
【為立誓。】
【學生蘇秦,謹答。】
……
最後一筆,落定。
蘇秦擱筆,直起腰。
就在筆離紙的一瞬——
心鏡箋,亮了。
不是霜紋,不是劍氣,不是滿場其他號舍里此起彼伏的那些流光華彩。
那張箋紙的紙背,緩緩地,透出一層土黃色的光。
沉沉的。
厚厚的。
不流轉,不飛揚,就那麼一層一層地,往下壓,往下沉——
像秋後翻過的田。
像夯了千百遍的地基。
像一層壓得極實、生養過無數代人的——
田土。
土光透出紙背,在號板上漫開一圈,又緩緩地,收了回去,盡數沉進了字里。
滿紙的字,墨色未變。
可那一篇文章,躺在號板上,竟像是有了分量——
沉甸甸地,壓著那塊板。
蘇秦望著自己的卷子,望了很久。
而後,他把卷子仔細收好,壓平,置於箋匣。
端起那碗涼透的粗茶,一口,飲盡。
茶很澀。
回甘,卻長。
……
餘下的兩日,蘇秦過得,是整條號巷裡最安穩的兩日。
題,答完了。
道,立下了。
他不改,不謄,不再多寫一個字——立道之言,一字既出,添改反是心虛。
白日,他閉目養神,溫著丹田裡那方印。
夜裡,號板一拚,和衣而臥,睡得沉沉的。
而號巷裡,是另一番光景。
第二日,右舍四十八號,那位一氣嗬成謄完程文的考生,出事了。
午後,他那間號舍里,忽然傳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而後,是紙頁翻動的、越來越急的嘩嘩聲。
再而後——
死寂。
過了半晌,蘇秦聽見那邊傳來一種聲音。
指甲,摳著紙面的聲音。
一下,一下。
像要把寫上去的字,摳下來。
蘇秦聽懂了。
那位的心鏡箋上——
顯形了。
心筆相違的文章,箋是不收的。謄得再熟,字面再穩,箋照進去的,是心。
字浮在紙上。
沉不下去。
那位考生摳了一陣,停了。
而後,蘇秦聽見他重新磨墨。
磨了很久很久。
這一回的落筆聲,很慢。
一個字,一個字,像從很深的地方,往外挖。
挖什麼,蘇秦不知道。
或許,是挖他自己埋了半輩子的真話。
還來不來得及,三日之後,陣會給他答案。
第二日深夜,不知哪一間號舍,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哭——哭的人死死咬著什麼,只漏出幾聲嗚咽,可在這寂靜的號巷裡,那幾聲嗚咽,人人都聽見了。
沒有人出聲。
人人都懂。
那是一個人,同自己的真心,搏鬥到了油盡燈枯。
第三日,午後,隔著幾間號舍,傳來一聲長長的、如釋重負的吐氣,繼而是筆落紙面的、一往無前的沙沙聲——
有人,終於想明白了。
至於他寫下的是真心,還是算計——
三日之後,大陣,自會驗卷。
……
第三日,酉時。
雲板三響。
「頭場——收卷——!」
收卷官持印,率號軍,沿巷收卷。
一間,一間。
蘇秦聽著收卷的動靜,由遠及近。
大多數號舍,交卷的過程悄無聲息——啟匣,驗看,貼封,收箱。
偶有幾間,收卷官的腳步會停頓片刻。
那是卷氣出眾的。
也有一兩間——
「這……這位學子,你的箋……」
「求大人!求大人再給半個時辰!學生重寫!學生這就重寫——」
「闈規如鐵。收。」
「大人!!」
哭喊聲,被號軍按了下去。
空白的、或字浮於紙的箋匣,照收。
黜落與否,不由收卷官斷。
由陣斷。
收到第四十七號,收卷官接過蘇秦的箋匣,例行公事地,啟匣驗看。
匣一開——
一層沉沉的土光,自匣中透出,映了他一臉。
收卷官的手,頓住了。
他收了一整條巷的卷子。霜的,火的,金光的,劍氣的,還有大片大片黯淡無光的——
土色的,頭一份。
他抬眼,深深看了蘇秦一眼,沒說話,合匣,貼封,收入卷箱。
走出兩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這間號舍——
看了一眼那個端坐板上、硯台底下壓著半個孩童字跡的考生。
而後,走了。
……
入夜。
亥時,正。
明遠樓上,一聲鐘響。
鐘聲渾厚,一波一波,滾過整片號舍之海。
九聲。
九聲鍾畢——
變故,陡生。
整座貢院,數千間號舍,同時亮了。
不是燈火。
是每一間號舍的四壁、號板、乃至頭頂的天空,同時浮起了流轉的符文——密如織錦,層層疊疊,自地底升起,與收入明遠樓的數千份卷氣,遙遙相接。
貢院大陣。
啟了。
蘇秦端坐號中,親眼看著自己這間三尺斗室的四壁,符文流轉,漸漸地——
透明了。
牆,在消融。
不是倒塌,是化開——像一幅畫,被水緩緩地洇去。
消融的牆外,他看見了一眼——
整片號舍之海,數千間號舍,都在化開。
每一間化開的號舍深處,都有一方光境,正在生成。有的光境裡是刀兵之色,有的是公堂之影,有的是滔滔大水,有的是一片火光——
數千個考生。
數千道立下的道。
數千座,各自的考場。
也有一些號舍——
沒有光境。
那些號舍的符文,轉了幾轉,黯了下去,熄了。
化不開。
生不出。
那是空言者的號舍。
陣,驗完了他們的卷。
蘇秦收回目光。
他自己號舍的四壁,也化到了盡頭。
號板,消融。
考籃,消融。
他下意識地,朝硯台底下,抓了一把——
指尖,只抓到一片流光。
天旋,地轉。
光,漲滿了整個視野,又驟然退去。
……
蘇秦睜開眼。
他站著。
站在一座大堂的正中。
青磚墁地,高梁大柱。頭頂,一方匾額,四個大字——【明鏡高懸】。
面前,一張公案。案上,簽筒,驚堂木,硃筆,大印。
案後,一把椅。
蘇秦低下頭。
他身上,不知何時,已換了一身衣袍。
青色的官袍。
腰間,一條素銀的官帶。
胸前,一方補子。
官袍加身。
一座縣衙的大堂。
他,坐堂的官。
蘇秦立在堂中,渾身的血,一寸一寸地,涼上來,又一寸一寸地,熱下去。
來了。
以答為種。
立什麼道——
考什麼道。
就在此時,大堂之上,半空之中,一行大字,無聲地,緩緩凝現。
金色的字,一筆,一划,端正如碑。
【爾既立道:生於鄉土,還於鄉土。】
【今——】
【踐之。】
字,凝定。
而堂外——
遠遠的,街的盡頭,一陣人聲,起來了。
嗡嗡的,亂亂的,黑壓壓的。
由遠,及近。
夾雜著哭聲。
夾雜著怒罵。
夾雜著無數雜遝的腳步,朝著這座縣衙的大門——
湧來。
蘇秦站在公案之前,緩緩地,握緊了拳。
堂外的人聲,近了。
近了。
縣衙的大門,被第一隻手,重重地——
拍響了。
請教一天!
生病了,實在趕不出更新了。
明天照常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