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我不求風,只修船!!


  第308章 我不求風,只修船!!

  【你以為,你一路走來的這些「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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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

  【都是恰好麼?】

  那個輕飄飄的聲音,貼著耳畔,散在廣場的昏黃里。

  蘇秦立在台下,沒有立刻答。

  這一問出口的瞬間,他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這一問,問到了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地方。

  壓線的名次。恰到好處的死線。無黨無派的核查人。書肆里那場「偶遇」。

  一樁一樁,他不是沒有起過疑。

  只是路走得太急,疑心起了,又被下一件事壓下去。

  如今,一位看了一千四百年考生的考官,把這些「恰好」,一件一件,攤在了他面前。

  蘇秦垂著眼,先把這六件事,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

  壓線九十八名。

  那一段他記得清清楚楚。

  塔前廣場上,何老三的藥攤邊,他聽人說起前一百可入甲中之界,回頭就把第三境每座殿的分數摸了個底。

  第四次進接招殿之前,他在殿門口站了一炷香,算的就是這筆帳。

  十招滿功的分,加上符籙殿和陣法殿刷新的分,落點在九十八到一百之間。

  這筆帳是他自己撥的算盤。

  敕名的死線。

  這一件不一樣。謝城隍夜訪之前,他根本不知道陰司有三年之限這條律。

  老城隍說出口的那一刻,他後背的冷汗是真的。

  差十一個月。

  若他晚一年抽到那捲冬至法本,晚一年悟出三歸,王虎就被強推輪迴了。

  這一件,他心裡發虛。

  佟老。

  名籍司幾百號人,為何偏偏派了這一位。他不知道。

  書肆老者。

  這一件最深。那日爭書、論案、贈書、夾簽,一環扣一環,事後越想越像一場設好的局。

  蘇禾說那位爺爺頭上沒有名字,不在名海之內。

  這樣的存在,會閒逛舊書鋪麼。

  踐道之境落在掄才台頭頂,功德恰好滲下去。

  這兩件,他連邊都摸不著。

  六件事,六種成色。

  有的,是他自己的腳。

  有的,是天。

  有的,是人。

  混在一處答,答什麼都是錯。

  拆開了答,才有活路。

  想到這裡,他抬起了頭。

  台上,那個骰子落盅般的聲音,還在輕輕地笑:

  【怎麼,不敢答了?】

  【老夫提醒你一句。這一問,是十問里,最險的一問。】

  【一千四百年,運科這一問,折的人,比前三問加起來,還多。】

  【答「全是我自己掙的」。傲。傲的人,眼裡沒有天,沒有人,早晚一跤摔死在自己的本事上。黜。】

  【答「全是命運垂青」。軟。軟的人,把自己交給看不見的東西,風一停,人就癱了。黜。】

  【答「我懷疑有人在害我」。疑。疑的人,從此看什麼都是局,看誰都是棋手,一輩子活在別人的影子裡。黜。】

  【三條路,都是死路。】

  【小子。】

  【你走哪條?】

  蘇秦深深吸了一口氣。

  「回前輩。」

  「晚輩哪條都不走。」

  「晚輩想先做一件事。」

  【哦?】

  「對帳。」

  蘇秦望著高台第四層那盞幽幽的燈火:「前輩方才數了晚輩的六件「恰好「。」

  「晚輩請前輩容晚輩,把這六件,一件一件,當面拆開。」

  「拆完了,哪些是運,哪些不是,帳面上自然清楚。」

  「帳不清,答什麼都是空話。」

  台上,靜了一瞬。

  而後,那個輕飄飄的聲音,笑出了一點真正的興味:

  【有意思。】

  【一千四百年,頭一個要跟老夫「對帳「的。】

  【好。】

  【拆。】

  「第一件。」

  蘇秦伸出一根手指:「戰功榜,壓線九十八名,入甲中之界。」

  「前輩說這是恰好。」

  「晚輩說,這不是。」

  「晚輩入塔刷分之前,先在藥攤前把甲中之界的門檻,打聽得清清楚楚。前一百可入。晚輩又把第三境每一殿的分數,一殿一殿,試出了底。」

  「接招殿十招滿功多少分,符籙殿刷新多少分,晚輩心裡有本帳。」

  ——

  「晚輩是算著分數打的。」

  「打到一百零七名時,晚輩算過。十招滿功,加兩殿刷新,恰夠進前百。於是晚輩第四次進接招殿,接了第十招。」

  「落在九十八,不是天照顧晚輩。」

  「是晚輩的算盤,只撥到那裡,就夠了。晚輩不多打。多打的每一分,都是要拿傷換的。」

  「這一件,晚輩劃出去。」

  「不是運。」

  「是帳。」

  台上,那聲音輕輕「唔「了一聲,不置可否。

  【第二件呢?敕名趕在死線前十一個月。你總不能說,陰司的三年之限,你也算過?】

  「晚輩算不了。

  「6

  蘇秦坦然道:「晚輩敕名之時,根本不知道有「橫死掛帳三年「這條陰律。是事後謝城隍告知,晚輩才驚出一身冷汗。」

  「可前輩,晚輩請您換個算法。」

  「王虎死後,晚輩沒有一天,不在想怎麼救他。」

  「修冬至,是為他。參三歸,是為他。抽到復靈法本那一夜,晚輩在燈下坐到天亮,想的還是他。」

  「一個天天想著這件事的人,從他死那天起,就在朝「敕名「這一步走。

  走得快些,兩年到;走得慢些,兩年半到。」

  「橫豎,都在三年之內。」

  「真正的「恰好「,只有一層。晚輩不知道死線在哪兒。」

  「可前輩,一個每天都在還帳的人,債主的期限設在哪一天,對他來說。」

  蘇秦一字一字:「有分別,但不大。」

  「因為他反正每天都在還。」

  「這一件,晚輩劃一半。」

  「「不知死線而恰好趕上「,是運。晚輩認,且謝天。」

  「「兩年內必走到這一步「,不是運。是晚輩自己的腳。」

  台上,第四層的燈火,微微地,亮了一分。

  【————繼續。】

  「第三件。名籍司派來核查的,恰是佟老。」

  蘇秦沉默了片刻。

  「這一件,晚輩拆不了。」

  「翟司主為何獨獨點了他,晚輩不知。是章程使然,是有人舉薦,還是別的什麼,晚輩都不知。」

  「晚輩只知道,若來的是另一路人,晚輩那道敕名,多半已經成了罪證。」

  「這一件,晚輩全數認下。」

  「是運。」

  「晚輩領受,且,記著這份情。」

  【第四件。書肆的老者。】

  「這一件。」

  蘇秦抬起眼,目光沉沉:「晚輩也拆不了。」

  「而且晚輩以為,它根本不該記在「運「的帳上。」

  【哦?記在哪本帳上?】

  「記在「人「的帳上。」

  蘇秦一字一字:「那一場相遇,從頭到尾,晚輩越想越不對。」

  「恰好是那家書鋪,恰好是那部晚輩最缺的書,恰好考的是銓政公案。考完,書到手,簽在書里。」

  「天下沒有這麼全乎的巧。」

  「那不是巧遇。」

  「那是一場,安排好的考試。」

  「出題的人,知道晚輩缺什麼書,知道晚輩修的什麼學,知道晚輩那幾日會逛哪條街」

  「這一件,不是運。」

  「是有一隻手。」

  台上,死一般的靜。

  那個輕飄飄的聲音,靜了很久,才緩緩地開口:

  【第五件,第六件。你的踐道之境恰在老夫們頭頂,你的功德恰好餵醒了老夫們。這兩件呢?】

  「這兩件,晚輩拆不動,也不敢拆。」

  蘇秦拱手:「境落在哪裡,是大陣定的;功德往哪兒滲,是天地定的。晚輩夠不著。」

  「晚輩只認一條。功德不是晚輩刻意攢的。晚輩在境裡做的每一件事,不為攢功德,只為把事辦成。」

  「事辦成了,功德自來。它要滲到哪兒去,喚醒什麼,那是它的去處,不是晚輩的算計。」

  「這兩件,晚輩記在「天「的帳上。」

  「晚輩不居功。」

  「也不惶恐。」

  六件,拆完。

  蘇秦收回手,朝著高台,朗聲總結:「前輩,帳拆完了。晚輩的六件「恰好「。」

  「兩件,是晚輩自己的腳和算盤。不是運。」

  「兩件,是天時湊手。是運,晚輩領受,心懷感念。」

  「兩件,晚輩疑心是「人「。是有一隻手,或不止一隻,在晚輩看不見的地方,撥過晚輩的路。」

  【好。】

  那聲音,終於正了幾分:

  【那老夫問你最後一層。】

  【既然你已疑心有手在撥你。】

  【小子,你怕不怕?】

  【今日撥你入甲中,焉知明日不撥你入死地?今日的順水,焉知不是引你進閘的渠?】

  【你查也查不出,防也防不住。】

  【夜裡睡得著麼?】

  這一問,才是真正的刀。

  蘇秦立在台下,靜了很久。

  而後,他緩緩地,笑了。

  「回前輩。」

  「睡得著。」

  「晚輩是種過田的人。晚輩用種田人的話,答這一問。」

  「運這個東西。」

  他仰起頭,望著那片昏黃的、看不見天的穹頂:「是風。」

  「風來了,帆就張滿,船走得快。這是風的好意,晚輩領。」

  「風停了,晚輩搖櫓。慢是慢些,船照樣走。」

  「風要是掉了頭,頂著晚輩吹。晚輩落帆,下碇,等。等不過,就靠人力,一寸一寸地撐。」

  「晚輩這條船上,裝的是什麼,前輩都驗過了。王虎的燈,蘇禾的諾,冊上九名,黑頁三行。」

  「船上的貨,定了,舵,就定了。」

  「至於風是誰吹的。」

  蘇秦一字一字,聲透廣場:「晚輩管不著,也不想管。」

  「天吹的,晚輩謝天。」

  「人吹的。好意,晚輩記情;歹意,晚輩也不怵。」

  「因為吹晚輩的人,早晚會發現一件事:」

  「這條船,順風走的,是這條道。」

  「逆風撐的。」

  「還是這條道。」

  「風,改得了晚輩的快慢。」

  「改不了晚輩的,去處。」

  「所以晚輩的答案是:」

  「運者,風也。」

  「不求風。」

  「只修船。」

  廣場上,長久的,長久的寂靜。

  而後。

  台上,第四層的座位間,傳出了一聲極輕的、骰盅落定般的脆響。

  像莊家,翻開了最後一張牌。

  【借風而不賴風。】

  【疑手而不疑心。】

  那個輕飄飄的聲音,此刻竟透出了一絲罕見的鄭重:

  【小子,老夫這一科,考了一千四百年,考的從來不是「你信不信命」。】

  【考的是。順境爬得高的人,斷風之後,還站不站得住。】

  【傲者以為無風,軟者跪著求風,疑者疑風疑到瘋。】

  【只有你這一路。】

  【風裡雨里,自己修船的。】

  【風,才拿你沒辦法。】

  【手,才撥你不動。】

  【運科。】

  第四層燈火,轟然大亮!

  【過!】

  【上上!】

  燈火亮起的一瞬,那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低得,像是避開了台里其餘幾十位同僚,單獨湊到了蘇秦耳邊:

  【小子。】

  【判完卷,老夫私下,再送你一句。】

  【不是考題。】

  【是————老夫們醒來這幾日,替你翻舊帳時,看見的東西。】

  蘇秦的心,提了起來。

  【你那六件「恰好「里。】

  【至少有兩件,老夫們看得見。】

  【指紋。】

  蘇秦的呼吸,驟然屏住。

  【書肆那位,是一隻手。這個,你自己已經摸到了。】

  【另一件。】

  那聲音,頓住了。

  頓了很久。

  【————罷了。】

  【答完十問再說。】

  【老夫只多漏一句,你拿去,自己掂量。】

  那聲音,一字一字,輕得像落進水裡的針:

  【那隻手的事。】

  【與那方印。】

  【是一件事的,兩頭。】

  轟。

  蘇秦只覺得腦子裡,炸開了一道驚雷。

  那隻手。書肆的無名老者,還是另一件「恰好「背後的手?

  與那方印。三百年拆柱史背後、與天子之璽並蓋的那方印。

  是一件事的兩頭?!

  撥他路的手,和拆天下柱的印,竟在同一件事上?!

  那這件事,是什麼事?!

  他張口欲問。

  【閉嘴。】

  那個輕飄飄的聲音,恢復了莊家式的冷漠:

  【十問未完,格未夠。】

  【下一問。】

  【第五問。】

  聲音,換了。

  新的聲音自第五層的座位上響起。那是一個蒼勁開闊的老者之腔,字句裡帶著風霜,像一個用雙腳把天下山川走了幾遍的人。

  【問「風水」。】

  【小子,你的答卷,也是現成的。】

  【第二日,河谷以西,你為七村先人,勘定新塋。】

  【看高,看向,看水,看路。四條。】

  【老夫且問你。這四條,你是從哪本堪輿書上學的?】

  「回前輩,晚輩沒讀過堪輿書。」

  蘇秦如實答:「看高避洪,是惠春修渠時,水教晚輩的。」

  「看向避風,是鄉下蓋房,老人們代代傳的。」

  「看水防澇,是種田人看田的本能。」

  「看路近祭,是晚輩自己添的。晚輩想,墳離人太遠,香火就斷了。」

  【好。】

  那蒼勁的聲音,緩緩道:

  【無師自通,四條皆正。】

  【小子,你可知道,你這四條,在上古風水一科里,叫什麼?】

  【叫「相地四正」。高勿危,向勿逆,水勿侵,人勿遠。】

  【一字不差。】

  【老夫再往細里問一層。】

  那蒼勁的聲音道:

  【看路近祭這一條,是你自己添的。老夫問你,你定的三里,為何是三里,不是五里,不是一里?】

  蘇秦答:「回前輩。一里太近。新村要擴,要蓋房,要開田,墳地貼著村子,幾十年後,活人的屋就要擠到死人的頭上,那時遷是不遷?遷,是二次驚動。不遷,是人鬼爭地。都不妥。」

  「五里太遠。晚輩在鄉下見過,墳離村七八里的人家,頭幾年還年年上墳,後來老人腿腳不便,年輕人嫌路遠,香火就一年淡過一年。墳前的草,齊了腰。」

  「三里,是一個老人拄著杖,慢慢走,一個時辰能來回的路。」

  「是清明那一日,一家老小提著食盒,說說笑笑就走到的路。

  「晚輩量的不是地。」

  「晚輩量的是,五十年後,一個孫子,願不願意走這段路。」

  台上,靜了片刻。

  【好一個量的是人心,不是地界。】

  那蒼勁的聲音里,透出了真正的讚許:

  【小子,老夫再告訴你一層。

  上古風水科的結業大考,考的就是這一類題。給你一座山,一條河,一片生地,讓你擺一座城。

  擺完了,考官不看你的城好不好看,氣象壯不壯觀。】

  【考官只推演一件事。】

  【一百年後,這座城裡的人,過得好不好。】

  【井打在哪裡,五十年後淤不淤。市開在哪裡,車馬堵不堵。義莊設在哪裡,疫年來了,屍從哪條路出城,不過活人的門。】

  【風水風水,風是活人喘的氣,水是活人喝的水。】

  【離了人,山是死山,水是死水,地是死地。】

  【你無師自通的,正是這一層。】

  【上古的風水,就是這麼一門學問。】

  【人與地,如何相安。】

  【擇城,看的是水陸之便,災患之避;治水,看的是地勢之順,河性之從;安居,看的是採光避風,井灶相宜:葬親,看的就是你那四條。】

  【它不玄。】

  【它是天下最實的一門學問。是無數代人拿命換回來的,「住在這片土地上的經驗」。】

  【上古十科,風水一科,考的就是這個。給你一片生地,你如何讓一萬人,在上頭安身立命,百年無虞。】

  那聲音,頓了頓,轉而問:

  【可老夫再問你一句。】

  【你勘新塋時,避開了行洪的河谷。避得對。】

  【但你知不知道,那道河谷的底下,原本,有什麼?】

  蘇秦一怔。

  「河谷底下?」

  「晚輩————只當它是尋常的行洪窪地。」

  【不是。】

  那蒼勁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那座境,是大陣照著真山真水的理路推演的。境裡那道河谷的原型,在真實的天下里,是一條,地脈的故道。】

  【地脈者,大地之血脈也。脈行之處,土肥,水甜,人傑。上古擇城,首看地脈。脈上之城,不須幾代,自成大邑。】

  【而一條被「斬「過的地脈,脈氣斷絕,故道塌陷,便成了你看見的那種,只能行洪的死谷。】

  【小子,你沒學過地脈,卻本能地避開了它。因為死了的地,種田人的腳底板,踩得出來。】

  蘇秦心中一動,順著話頭,問出了那個盤桓已久的問題:「前輩。」

  「地脈,為何會被「斬「?」

  「又是,誰在斬?」

  台上,靜了。

  那個蒼勁的聲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一嘆,像風過空谷。

  【問到根子上了。】

  【那老夫,就把這根柱子的帳,給你算一算。】

  【風水一科,是十柱里,第三根被拆的。】

  【拆它的手法,與拆陰德科,如出一轍。也是三條冠冕堂皇的理由。】

  【其一:堪輿之說,真偽混雜,江湖術士借之惑眾斂財。是真的。那時的野堪輿,十個里九個騙子。】

  【其二:地脈之學,干係國本,若人人皆通,亂臣賊子可借之斷朝廷龍脈、聚私門之氣。聽著,也有道理。】

  【其三:此學過於精深,當集天下之專才,統歸一署,精研而慎用。多麼體面。】

  【於是,詔下。】

  【天下地脈之圖,盡收於欽天監。】

  【民間堪輿,只許看宅擇日,片語涉及地脈者,以妖言論罪。】

  【一門「人與地相安「的學問,從此斷為兩截。】

  【朝廷手裡那一截,越修越深,深到成了帝王一家之私學。為天子擇陵,為國運鎖脈,為————辦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民間手裡那一截,越傳越淺,淺到只剩下紅白喜事看個日子,蓋房動土轉個方位。

  】

  【再往後,連「風水「這兩個字本身,都成了愚夫愚婦的笑談。】

  【小子,你聽出來了麼。】

  【又是那個套路。】

  那蒼勁的聲音,一字一字,苦澀如藥:

  【理由,條條是對的。】

  【野術士,確實騙人。地脈,確實幹系重大。】

  【可柱子拆下來,學問收上去。】

  【收進誰的手裡,拿去做了什麼。】

  【就再沒有人,看得見了。】

  蘇秦立在台下,忽然想起了什麼,抬起頭:「前輩。」

  「您方才說,貴台沉睡三百年,是被人「斬了地脈供養「。」

  「斬脈之術,既然盡歸欽天監。」

  「那斬貴台地脈的。」

  【不錯。】

  那聲音,冷了下來:

  【用的,就是欽天監的鎖脈之術。】

  【手法老夫們認得。分毫不差的官家路數。】

  【三百年前,廢掄才大典的詔書下來,不出一月,老夫們台底的九條地脈,被人一條一條,鎖死,截斷。】

  【動手的人,自始至終,沒露過面。】

  【只在最後一條脈鎖死之前。】

  【老夫們用盡殘存的台力,順著那條將斷未斷的脈,朝下「看「了一眼。】

  那聲音,在這裡,停住了。

  停得極久。

  【————老夫們看見,鎖脈的陣紋,不止鎖著老夫們這座台。】

  【那些陣紋,層層疊疊,一路向下,朝著比老夫們更深、深得多的地方,延伸下去。】

  【像一重又一重的封條。】

  【封著底下的。】

  【某個,東西。】

  【那東西是什麼,老夫們沒看清。脈,就斷了。】

  【老夫們只來得及,記下一個感覺。】

  【那不是「斬「老夫們。】

  【老夫們,只是順手。】

  【他們真正要鎖的。】

  【在更底下。】

  蘇秦立在廣場之上,渾身的血,一寸一寸地涼了。

  更底下。

  層層封條。

  他想起了祁霜那半卷《寒序舊錄》。

  開朝丙戌,淵動於地。五印奉詔,會於京師。結陣七日。

  鎮之於,王城之下。

  寒序五印鎮下的東西。

  欽天監鎖脈的封條。

  掄才台,只是被「順手「斬掉供養的。

  這三件事,在皇都的地底深處,是不是,同一件事?!

  他剛要開口。

  【打住。】

  那蒼勁的聲音,擺明了不接:

  【老夫知道你要問什麼。】

  【答完十問。】

  【規矩,不改。】

  【風水一問。「相地四正,無師自通;學為人用,不為術囚」。】

  第五層燈火,大亮。

  【過。】

  【第六問。】

  聲音再換。

  這一回,是一個醇厚清朗的老儒之腔。像在學宮的杏壇下,講了一輩子書的人。

  【問「讀書」。】

  【小子。】

  那老儒的聲音,卻沒有立刻出題。

  它靜了片刻,而後,緩緩地,說了一句讓蘇秦心頭一緊的話。

  【老夫這一問之前,有一樁疑,要先問你。】

  【老夫們翻你的卷氣,從頭翻到尾。】

  【別的都好。】

  【唯獨你這「讀書「一柱。】

  【有股怪味。】

  蘇秦的手心,瞬間沁出了汗。

  【天下讀書人,讀的是同一批書,走的是同一條路。開蒙,經義,時文,程墨。讀出來的人,路數縱有高下,氣味,是一樣的。】

  【書齋味。】

  【可你的卷氣里,書齋味淡得很。】

  【你的學問,土腥氣重。】

  【你引會典,是站在貢院的公廊里引的。你算漕帳,是蹲在糧倉的地上算的。你讀律法,讀出來的不是條文,是條文底下壓著的人。】

  【小子,老夫問你。】

  【你的書。】

  【是在哪裡,讀的?】

  廣場之上,一片寂靜。

  蘇秦立在台下,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緩緩地,鬆了下來。

  他聽明白了這一問。

  問的是他的學問,為何不像書齋里泡出來的。

  這個問題,他答得了。

  而且,答的每一個字,都是實話。

  「回前輩。」

  「晚輩的書,讀在兩個地方。」

  「一半,在書上。三級院的藏書樓,傳承塔的一百三十七座碑,崔前輩的銓衡之冊,裴師案頭的批註。這一半,同天下讀書人,沒有分別。」

  「另一半。」

  蘇秦頓了頓。

  「在書的外頭。」

  「晚輩開蒙晚,家貧。識字之前,先識的是田。算學之前,先算的是一家人的口糧。

  晚輩讀的第一本「帳「,不是紙上的,是荒年裡,一斗米能吊幾條命的帳。」

  「後來讀了書,晚輩有個改不掉的毛病。」

  「書上每一句話,晚輩都要拿到地上去對一對。」

  「書上說倉廩實而知禮節。晚輩就想起蝗災那年,倉是實的,門是鎖的,滿縣的人餓著,禮節在哪兒。」

  「書上說法者天下之公器。晚輩就想起豐樂縣,章程走得樣樣乾淨,一個想改嫁的寡婦,關在柴房裡絕食。」

  「書上說民為邦本。晚輩就去數,縣誌里記了多少官,多少科第,多少祥瑞。數完了,再數記了幾個種田的,擺渡的,描碑的。」

  「一個也沒有。」

  「對得上的,晚輩記下,是學問。」

  「對不上的,晚輩也記下。」

  「記下書錯在哪兒,還是世道錯在哪兒。」

  「前輩問晚輩的書在哪裡讀的。」

  蘇秦一字一字:「晚輩答:字,在書上認的。」

  「理,是在地上,一腳一個坑,踩出來的。」

  「晚輩的學問要是有股土腥氣。」

  「那是因為,晚輩的書頁里。」

  「夾著土。」

  廣場上,靜了很久。

  而後,台上那老儒的聲音,長長地,感慨了一聲:

  【書頁里夾著土。】

  【好。】

  【小子,老夫告訴你,你這股「怪味」,怪在哪兒。】

  【它不怪。】

  【它是老味。】

  【是上古讀書科的,正味。】

  那老儒的聲音,抖擻起來,像講到了畢生最得意的一課:

  【上古十科,讀書一科,考什麼?】

  【不考記誦。倒背如流的人,取士的榜上,從來排不進前列。】

  【讀書科的大考,是把考生放到一縣一鄉去,給他三個月。三個月後,考官只問一件事。】

  【你讀過的書,落地了幾句?】

  【你讀了勸農書,那一鄉的田,可曾多收一斗?你讀了水利志,那一村的渠,可曾少淤一寸?你讀了刑名律,那一縣的冤,可曾少一樁?】

  【落地一句,算一句。】

  【落不了地的,讀一萬卷,也是零。】

  【上古之人有句老話,說盡了這一科的道理。】

  【紙上得來終覺淺。】

  【絕知此事要躬行。】

  【後來呢?】

  那聲音,冷了下去:

  【後來,改製取士。有人說,躬行難考,三個月太長,下考生數萬,哪來那麼多縣鄉給他們「落地「?】

  【於是,考綱改了。】

  【躬行,改成了默寫。】

  【落地,改成了程文。】

  【讀書人從此不必下地,不必進倉,不必看一眼真的渠、真的獄、真的民。只消把先賢落過地的話,背熟了,寫漂亮了,便是才子。】

  【三百年下來。】

  【滿天下的讀書人,書頁里再也不夾土了。】

  【夾的是什麼?】

  【是名次。是閥閱。是揣摩上意的小抄。】

  【小子。】

  【你那股土腥氣,三百年前,是滿考場的味道。】

  【如今,滿場數千考生。】

  【只有你一個人身上。】

  【還有。】

  那聲音頓了頓,一字一字:

  【讀書一問。「字認於書,理踩於地,書頁夾土」。】

  第六層燈火,轟然大亮!

  【過!】

  六層燈火,自下而上,連成一線。

  命,陰德,名,運,風水,讀書。

  六問,過。

  ——

  蘇秦立在廣場中央,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每一問,都像脫一層皮。

  每一問過後,又像重鑄一層骨。

  台上,諸聲漸息。

  六層燈火連成一線的時候,台上的諸位考官,似乎也歇了口氣。

  有個洪亮的聲音,在台里同別的聲音低低地議論,議論聲傳下來,斷斷續續:

  【六問了。一問未黜。】

  【老朽取士四十年,沒見過這麼齊整的底子。】

  【齊整?你們沒看出來麼,他的十柱,厚薄不勻。命,名,陰德,厚得嚇人。讀書,運,也算紮實。可後頭四問,未必這麼順。】

  【尤其是相,貴人這兩問。這小子一路都是別人的貴人,他自己,可曾真正求過誰?】

  【噓。別當著考生議卷。】

  議論聲,低下去了。

  蘇秦立在台下,聽了個七七八八,心裡反而定了。

  考官議卷,議的是實情。

  他的十柱,確實不勻。

  命,名,陰德,這三根,是他拿命換的,厚。

  可「相」,他只有崔衡授的學問,用了不過數月。「貴人」,他一路受人恩惠,佟老,蔡雲,謝城隍,裴聲,顧長風,數都數不過來,可他何曾主動開口求過一個人?他的性子,是寧可自己扛,不願輕易欠。

  這一層,方才那位考官,一眼看穿了。

  後四問,是他的薄處。

  薄處,才是真正的考驗。

  他整了整衣衫,把氣息沉下去,靜候第七問。

  就在這時,第七層的座位上。

  一盞燈,幽幽地,亮了。

  新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一入耳。

  蘇秦渾身的血,剎那間,凝住了。

  極淡。

  極冷。

  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又漫不經心。像天下萬事,都不過是他掌中翻過的一頁書。

  這個聲音。

  這個腔調。

  書肆。

  舊書鋪。

  「景和會推」。

  「讓沉默上帳」。

  「書歸讀得懂的人」。

  一模一樣。

  分毫,不差。

  蘇秦僵立在原地,死死地,盯著第七層那盞燈。

  而那個聲音,慢條斯理地,響了:

  【第七問。】

  【問「相」。】

  那聲音,頓了頓。

  而後,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洞悉一切的笑意,輕輕地,問:

  【小子。】

  【咱們。】

  【是不是在哪兒。】

  【見過?】

  蘇秦僵在原地。

  那句問話,輕飄飄地懸在廣場上空,像一根垂到眼前的線,線的那一頭,拴著一件他不敢想的東西。

  書肆的老者。

  頭上沒有名字的人。不在名海之內的人。天冊不載的人。

  而此刻,第七層座位上這個聲音,與那位老者的腔調,一模一樣。

  可這怎麼可能。

  掄才台里的神念,是歷代主考薨逝之後留下的。留在台里的,是死人的念。

  書肆那位,是他一個月前,親眼見過、當面論過學、接過書的,活人。

  一個活人的聲音,怎麼會在一座沉睡了三百年的古台里?

  除非。

  蘇秦的腦子裡,幾個念頭瘋狂地對撞。

  除非那位老者,本就與此台有舊。

  是某位主考的故人?是某縷神念離台化形?

  還是,台里這一縷,與外頭那一位,本是同一個存在的兩半?

  又或者,更深一層。

  介科那什考官方才漏的話,還在他耳邊:你的恰好里,亥少有兩件,看得豈指紋。書肆那什,是一隻手。那隻手的事,與那方印,是一件事的兩頭。

  而現在,那隻手的聲音,出現在了掄才台的第十層。

  那這座台,與那隻手,與那方印,又是什麼關係?

  這一問,到底是考他的「相」。

  還是,考他敢不敢認?

  蘇秦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把翻騰的心緒,一寸一寸,壓下去。

  他抬起頭,望著第七層那盞幽幽的燈,聲音很穩:「晚輩,確實聽過前輩這個聲音。」

  「一月之前,皇都,崇文坊外,舊書肆。」

  「一部《開朝銓政得失考》,一樁景和會推的舊案。」

  「臨別,那什前輩說,書歸讀得懂的人。」

  蘇秦一字一字:「敢問前輩。」

  「書肆那一什,與台上這一什。」

  「是一人?」

  「是兩人?」

  「還是。」

  他頓了頓,把最險的那個猜測,說了出口:「晚輩從進這座台起,答的這蘭問,豈的這滿檯燈火。」

  「有幾分,是一夥四百年的考官。」

  「又有幾分。」

  「是那什前輩,借台個的,又一場考?」

  第十層的燈,幽幽地晃了一下。

  而後,那個極淡極冷的聲音,輕輕地,笑了。

  【好眼力。】

  【第十問,問相。】

  【你還沒答。】

  【就已經,及格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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