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進入殿試!天子門生!!!


  第311章 進入殿試!天子門生!!!

  同一個清晨。

  欽天監,觀星台。

  監正大人一夜未眠。

  他從子時起,就死死地釘在渾天儀前,釘到了天亮。此刻,這位執掌天官星象三十年的老人,臉色白得像紙,指著東南天區的一處,手抖得不成樣子:

  「取星圖!取三百年前的舊檔星圖!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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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屬官連滾帶爬地捧來舊圖。監正把新舊兩圖往案上一鋪,比對了三遍,五遍,十遍。

  沒有錯。

  東南文星之區,有一顆星。三百年前的舊檔上,它的名字旁註著兩個字:晦,眠。三百年來,歷代監正的觀錄里,它一直是暗的,暗得幾乎要從星圖上除名。

  而昨夜子時。

  它亮了。

  不是大亮,只是微微地,復明了一線。像一隻沉睡了三百年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可就是這一線,讓監正大人從子時抖到了天亮。

  因為那顆星的星名,寫在舊檔的角落裡,三百年無人再提。

  掄才。

  「備車。」

  監正大人扶著渾天儀,慢慢站直了,聲音乾澀:

  「更衣。」

  「進宮。」

  ……

  同一個清晨。

  宮城,深處。

  一座不知名的殿宇,簾幕重重。

  欽天監的密報,由專人一路遞進來,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最後,呈到了簾幕之內。

  簾內,有人接了。

  殿中侍立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出。他們只聽見簾幕之內,紙頁翻動了一聲。

  而後,是長久的,長久的沉默。

  久到殿角的銅漏,滴了十七滴。

  簾幕之內,那個存在,終於開口了。

  那聲音聽不出年紀,聽不出喜怒,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掄才台。」

  「醒了。」

  又是一陣沉默。

  而後,那聲音里,透出了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冷意的東西:

  「三百年。」

  「朕登基那年就在等。朕的父皇在等,朕的皇祖在等。三代人,等著它醒,等著看它醒來之後,挑中誰。」

  「它睡了三百年,醒來第一夜,就挑了人。」

  紙頁,又翻動了一聲。

  那聲音,緩緩地,念出了密報上附著的、禮部考檔里那個名字的籍貫出身:

  「青雲府,惠春縣,蘇家村。」

  「隴畝出身,縣學入試,無門,無閥,無黨。」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簾幕之內,那個存在,輕輕地,像是笑了一下。

  那一下,讓殿中侍立的所有人,齊齊地低下了頭,把身子躬得更深。

  「三百年了。」

  「它挑的人。」

  「居然,不是朕的人。」

  銅漏,又滴了一滴。

  「也罷。」

  那聲音,重新歸於深潭般的平靜,只在最後,落下了一道輕飄飄的、卻讓整座殿宇都為之一凜的諭令:

  「殿試的名單擬好了,給朕看。」

  「把這個名字。」

  「放到朕的,最後一問。」

  ......

  第九日,辰時。

  明遠樓上,三聲炮響。

  轟。轟。轟。

  炮聲滾過整片號舍之海,滾過數千間或明或暗的號舍,滾出高牆,滾進皇都的大街小巷。

  滿城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事,朝著貢院的方向望。

  九天了。

  鎖院九日,城中之城,一隻鳥飛不進也飛不出。九天裡,多少人家的爹娘妻兒,天天繞著那道高牆走,望著牆頭的望樓發呆。

  如今,炮響了。

  「開——龍——門——!」

  沉沉的門軸聲里,貢院正門,緩緩洞開。

  九日前,數千考生從這道門裡進去。

  此刻,他們要出來了。

  廣場上等著的人,比出來的人,煎熬得多。

  東邊一角,一位老母親拄著拐,是天不亮就來占的位置。

  她的兒子考了三屆,這是第三屆。旁邊的街坊勸她坐下等,她不肯,說站著看得遠。

  西邊,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吃奶的娃,踮著腳朝門裡張望。娃是考生進場那天生的,爹還沒見過。

  更多的是僕從和車馬。

  大族的家人早早支起了涼棚,擺好了醒神的湯藥和替換的衣衫,一色的井然有序。

  寒門的家眷就只能站著,站累了蹲一蹲,蹲麻了再站起來。

  人群里還有些特別的身影。

  幾家書商的夥計,擠在最前排,懷裡揣著紙筆。

  他們不接人,他們搶題。出闈的考生嘴裡漏出來的每一句考題,都是他們東家刊印「闈墨程文」的本錢,早一個時辰成書,就早搶一分市面。

  還有酒樓的夥計,舉著幌子沿著人群吆喝:「出闈大宴!接風洗塵!本店九日悶氣一掃而空……」

  以及,幾個不吆喝、不張望、只是安安靜靜站在人群外圍的人。

  他們的眼睛不看龍門。

  看的是接人的人。

  誰家來了多少人,什麼車馬,什麼排場,誰同誰寒暄,誰避著誰。

  這些人把這一切,不動聲色地收進眼裡。

  蘇禾牽著陳魚羊的手,站在東側。孩子的眼睛掃過那幾個安靜的人,小聲對陳魚羊說:

  「陳叔,那邊有三個人,名字旁邊飄著線。」

  「還是往那座灰房子去的線。」

  陳魚羊順著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出來,但他把蘇禾往自己身後攏了攏,瓮聲道:

  「不理他們。」

  「咱看咱的門。」

  ……

  龍門之內,各號巷的柵門次第開啟,考生們提著考籃,按巷列隊,魚貫而出。

  蘇秦走在天字號巷的隊伍里,一路朝著龍門走,一路看。

  九日前入闈的時候,這條甬道里走著的,是數千個緊張的、亢奮的、志在必得的讀書人。

  九日後走出來的,是另一群人。

  前頭一個高個學子,昂首闊步,步子邁得又大又穩,一張臉曬得黑紅。

  蘇秦認得他,入闈那日排在斜前方,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書生。

  九日過去,那雙原本只握過筆的手上,添了幾道結痂的口子,虎口一層新繭。

  不知他的境裡,是修了三個月的堤,還是打了一場仗。

  再往前,一個學子失魂落魄地走著,考籃拖在地上都不覺得。有相熟的喚他,他半天才回過神,嘴裡反反覆覆念著一句:

  「我立的是忠……我立的是忠啊……可它讓我選……它怎麼能讓我那麼選……」

  沒人接話。

  接不了。

  境裡的事,境裡的債,只有自己知道。

  更前頭,兩名號軍抬著一副門板,快步朝外走。

  門板上躺著個昏迷的考生,臉色蠟黃,氣息奄奄。隨行的醫官一路小跑,一路搖頭。

  隊伍里,一片沉默。

  走到甬道中段,右邊巷口匯過來另一列人。

  蘇秦在那列人里,看見了右舍那位考生。

  就是頭場裡謄了程文、被心鏡箋打回、連夜重寫真話的那一位。

  那人走出來,腳步很穩。臉上沒什麼喜色,也沒什麼頹唐,就是穩。走到巷口,他似有所感,回頭朝蘇秦這邊看了一眼。

  兩人素未謀面,隔著號板做了九天鄰居。

  那人朝蘇秦拱了拱手。

  蘇秦還了一禮。

  什麼都沒說。什麼都不必說。

  「蘇兄!蘇兄!」

  左邊有人擠了過來,一張憨厚的圓臉,滿臉是笑。

  不用報名,聽聲音就知道,孟實。

  「可算見著真人了!」

  孟實上上下下打量他:

  「隔著號板猜了你九天,我還當你是個瘦弱書生,敢情是這麼個結實身板!」

  蘇秦笑道:「孟兄倒是同我猜的一樣。」

  「怎麼講?」

  「聲音實,人就實。」

  孟實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又嘆了口氣,壓低聲音:

  「蘇兄,你瞧這一路出來的人。我方才數了數,我們那條巷,進去五十六個,出來。」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十七個。」

  「抬出去三個,提前'請'出去兩個,還有四個,說是境生不出來,符文熄了,人在裡頭干坐了九天。」

  蘇秦的腳步,微微一頓。

  提前請出去的。

  境生不出來的。

  他不動聲色:「提前請出去的,是怎麼回事?」

  「說不好。」

  孟實撓頭:

  「夜裡悄悄帶走的,號軍的口風緊得很。我就聽見兩個號軍換班的時候咕噥了一句,說什麼'卷面異常,另行核辦'。」

  卷面異常。

  另行核辦。

  蘇秦把這八個字,收進了心裡。

  甬道將盡,前方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不是喧譁,是那種人群自發讓開一條路的安靜騷動。

  蘇秦抬眼望去。

  雄州府的隊列里,一道白衣,正朝龍門走。

  沈青崖。

  九日不見,這位北榜頭名,白衣依舊勝雪,可整個人的氣象,變了。

  入闈時的沈青崖,鋒芒是露在外頭的,像一柄出了鞘的劍,走到哪裡,寒光就逼到哪裡。

  此刻走出來的沈青崖,劍入了鞘。

  鋒芒還在,可收進去了。

  步子不快不慢,眼帘微垂,那份倨傲淡了,沉澱下來的東西,反而更重。

  他走過蘇秦身側三步之外,腳步忽然停了。

  側過頭。

  兩人目光相接。

  沈青崖打量了蘇秦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蘇秦。」

  「我的境裡,有人對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北地文膽,膽是好膽,只是文壓著人。什麼時候人壓住了文,你才算成了。」

  沈青崖盯著他:

  「我出境之後想了一路。那座考場裡的高人,不知姓名,不受香火,專挑人最難的時候說話。」

  「你的境裡。」

  「可也有這樣的人?」

  蘇秦回視著他,平靜地答:

  「有。」

  「說了什麼?」

  「說了很多。」蘇秦頓了頓,「歸結起來,也是一句。」

  「把人做全。」

  沈青崖咀嚼著這四個字,良久,點了點頭。

  「好一個把人做全。」

  他重新邁開步子,走出兩步,頭也不回地留下一句:

  「放榜那日,兩張榜,對著看。」

  「這個約,還作數。」

  白衣匯入人流,去了。

  孟實在旁邊看得咋舌:「那就是沈青崖?他同你說話了?我的天,回頭我給我爹寫信,得添上這一筆。」

  蘇秦望著那道白衣的背影,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台靈的援手,不分府籍,不論親疏。

  姜望的境裡有,孟實的境裡有,連沈青崖的境裡,也有。

  一千四百年的考官們,是真的把「察而實者,台必援手」八個字,做到了每一個夠格的人頭上。

  ……

  龍門之外。

  天光大亮,人山人海。

  數千個家庭的翹首以盼,擠滿了貢院外的大廣場。

  考生每出來一個,人群里就爆出一陣呼喊,爹娘撲上去的,妻子抹淚的,僕從接考籃的,亂成一鍋熱騰騰的粥。

  龍門側,立著個鬚髮皆白的老號軍,拄著長槍,看著滿場的悲歡,忽然咂了咂嘴,對身邊的年輕號軍說:

  「小子,你頭一回當差,老漢教你看個門道。」

  「您說。」

  「老漢守了四屆龍門。往年出闈的,一個個面色發青,眼窩發黑,那是熬的,考完試的樣子。」

  老號軍抬起下巴,朝著那一張張走出來的臉:

  「你看今年這些。」

  「黑紅的,帶疤的,掉了魂的,脫了相的,還有那走路帶風、像剛打完勝仗的。」

  「往年出闈的,是考完試的。」

  老號軍慢悠悠地說:

  「今年出闈的。」

  「是活過一輩子的。」

  ……

  「哥——!!」

  一聲呼喊,穿透了滿場的嘈雜。

  蘇秦循聲望去。

  廣場東側,一個小小的身影,從人縫裡鑽出來,像一顆出膛的彈子,直直朝他撞過來。

  蘇禾。

  孩子背上背著那個布包,布包幾乎有它半個人大,捆得結結實實。它一頭撞進蘇秦懷裡,兩隻小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衣襟上,半天不肯抬頭。

  蘇秦蹲下來,扶著它的肩膀。

  九天不見,孩子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掛著兩團青影。

  「看家,累壞了?」

  蘇禾拚命搖頭,而後把背上的布包卸下來,雙手捧著,高高舉到他面前。

  「哥。」

  孩子仰著臉,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人在。」

  「包在。」

  蘇秦接過布包,入手的分量,一如九日之前。他解開一角看了一眼,董直的筆,陸九寒的卷宗,沈太醫令的手稿,半枚斷簽,名錄。一樣不少,一樣沒動。

  他把布包重新捆好,背到自己背上,而後伸手,狠狠揉了揉弟弟的頭髮。

  「辛苦了。」

  「回家給你報功。」

  「俺就說不用擔心!」

  一個洪亮的嗓門從後頭擠過來,陳魚羊撥開人群,一把捶在蘇秦肩上,上下打量:

  「嗯,沒瘦!裡頭伙食不行,人倒結實了,怪事!」

  「陳叔。」蘇秦笑著還了一捶。

  「走走走,回館!接風席俺備了三天了!十二個菜!」陳魚羊搓著手,「正好俺庖廚科後日開考,這一席就當俺練手,你們一個個都得給俺提意見!」

  正說著,蘇禾忽然拽了拽蘇秦的袖子。

  拽得很輕。

  蘇秦低頭。

  孩子仰著頭,正定定地看著他。不,不是看著他。

  是看著他頭頂上方,那個只有它看得見的地方。

  蘇禾的小嘴微微張著,那雙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一種蘇秦從未見過的神情。不是警覺,不是害怕。

  是震撼。

  「哥。」

  孩子的聲音很小,小得只有他們兩個聽得見:

  「你的名字,變了。」

  蘇秦的心,輕輕一提。

  「怎麼變了?」

  「以前,你的名字上頭,掛著一串敕名,亮亮的。底下墊著好多小光,一層一層的。」蘇禾努力地描述著,「現在,那些都還在。可是。」

  孩子咽了口唾沫。

  「你的名字後面。」

  「站著好多,好多人。」

  「老爺爺,老奶奶。穿舊衣裳的,拿著書的,背著劍的,抱著算盤的,還有穿著好老好老的官服的。一排,一排,站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他們不吵,也不動。就那麼站在你名字後面。」

  蘇禾仰著頭,最後說出了它找到的那個詞:

  「像給你撐腰的。」

  蘇秦蹲在原地,怔了很久。

  千萬份答卷,入了識海。答「三人共命「的兄弟,不要牌坊的寡母,磨了十次的老舉人,求人讓他出束修的敗軍之將。

  一千四百年的人。

  原來在弟弟的眼睛裡,他們不是一座庫。

  他們是一排一排,站在他名字後面的人。

  「蘇禾。」

  蘇秦揉了揉孩子的頭,聲音有些啞:

  「那是哥的先生們。」

  「往後你要是再看見他們,行個禮。」

  蘇禾似懂非懂,但鄭重地點了點頭,朝著哥哥名字後面那片望不到邊的人影,規規矩矩,作了個揖。

  ……

  「蘇秦!」

  廣場西側,有人揚聲喚他。

  青雲會館的旗牌下,青雲班的人,正在匯合。

  蘇秦帶著蘇禾和陳魚羊走過去。

  姜望,祁霜,蔡雲,柳三變,已經到了七八個,正互相打量著,交換著九日的滄桑。

  兩個月前敬三千里的那一桌人,如今又聚在了龍門外。

  只是人人身上,都多了些東西。

  姜望立在最前,一身青衫依舊素淨,可蘇秦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從前的姜望,是一塊有了紋的玉。

  如今那道紋深了,深進了玉心裡,反而讓整塊玉,溫潤了。

  「考完了?」姜望問。

  「考完了。」蘇秦答。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我的境,考的是髒。」

  姜望也不避諱,當著眾人的面,平平靜靜地說:

  「我立道'守正',境給我的局,是一城將飢,唯一的糧道,握在一個貪官手裡。

  硬辦他,糧道斷,滿城餓殍。我只能同他虛與委蛇,陪他飲宴,替他題字。

  看著他貪,忍著,周旋了三個月,糧到了,城安了,我再動的手。」

  「三個月。」

  姜望淡淡道:

  「我這雙手,從沒那麼髒過。出境的判詞,四個字,知濁守清。」

  他頓了頓,看向蘇秦:

  「境裡最難那一夜,我幾乎要掀桌子硬來。恍惚間聽見一位老先生說了句話。

  他說:水至清則無魚,可魚死了,要清水何用。那一晚我才真正明白裴老的題。」

  蘇秦心中微動。

  台必察之,察而實者,台必援手。

  「我的境。」

  祁霜接了話。她還是那把劍,那身勁裝,可眉宇間那股常年的緊繃,鬆開了:

  「困了一隊人在雪山。我一個人能走脫,帶不出所有人。方圓百里,只有一戶獵戶。」

  她說到這裡,停了停,像是那兩個字至今說出來還有點彆扭:

  「我去,求了援。」

  「開口之前,我在他家門口站了半個時辰。」

  祁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出境判詞兩個字,能求。」

  她看向蘇秦:「你們貴人科的門道,我算是領教了。」

  蘇秦一怔:「貴人科?」

  「境裡那位提點我的老先生,自稱是什麼貴人科的。」

  祁霜挑眉:

  「怎麼,你的境裡沒有這些神神叨叨的老先生?」

  蘇秦笑了笑,沒接這個話。

  蔡雲站在人群邊上,一直沒說話。

  這位薪火的智囊,兩個月前進京時那副八面玲瓏的笑容,淡了大半。

  人還是那個人,可那雙總在算計的眼睛裡,沉了些從前沒有的東西。

  「蔡兄的境?」有人問。

  「不提也罷。」

  蔡雲擺擺手,想岔開,可眾人都看著他,他嘆了口氣:

  「境裡讓我當了一任度支官。三年,我手裡過了幾百萬兩的帳。

  最後一關,有一本帳,燒了,我保住前程,青雲直上。留著,我身敗名裂。」

  「帳上牽著的,是三千個河工的撫恤。」

  「我燒了。」

  滿場一靜。

  「燒的是另一本。」蔡雲淡淡道,「我把我自己那本升官的帳,燒了。撫恤的帳,留下了。」

  「出境判詞:帳清。」

  他說完,自嘲一笑:

  「裴老給我的題,何帳不能算。我如今會答了。人心的帳不能算,自己的前程,有時候,也不能算。」

  「我的境最氣人。」

  柳三變接過話頭,一開口就帶著三分哭笑不得:

  「你們的境,考道,考心,考人命關天。我的境,考的是抄書。」

  眾人一愣。

  「境裡我是個翰林待詔,上官命我抄一部前朝典籍,限期三月。抄就抄吧,那典籍里有一卷,記的是前朝一樁冤案,字字都是顛倒黑白的官樣文章。」

  「我抄到那一卷,抄不下去了。」

  「筆懸在紙上,落不了。照原樣抄,我這支筆就是幫凶。不抄,抗命,境裡我那一家老小的生計就斷了。」

  柳三變伸出自己的右手,眾人這才看見,他的中指指節上,磨出了一層厚厚的新繭。

  「我抄了。」

  「一字不改,照原樣抄完了。」

  「然後我在卷尾的空白處,用蠅頭小楷,補了一行:'此卷所記,與刑部某年某月原檔不符,凡後之讀者,請核原檔。'」

  「落了我自己的名。」

  他晃了晃那根磨出繭的手指:

  「出境判詞:筆不欺心。」

  「我從前自負才氣,筆下要的是漂亮。這九天我才知道,筆這個東西,漂亮是末等,不欺是頭等。」

  另一位同門接著報了境:考「信「,境裡他是個驛丞,為送一封與自己前程相衝的急遞,跑死了兩匹馬。判詞:信達。

  再一位,考「直「,境裡做了三年言官,彈劾過頂頭上司三次,被貶了兩次,第三次彈劾成了。判詞:直而不折。

  一個接一個。

  十來份判詞擺在一處,蘇秦聽著,心裡漸漸浮起一個念頭。

  這一屆出闈的青雲班,往後放到朝堂上,會是什麼樣的一股力量。

  知濁守清的,能求的,帳清的,筆不欺心的,信達的,直而不折的。

  十一根柱子,各有各的成色。

  裴聲那十二道路引題,三千里路,一座考場。這位教習兩個月前埋下的種子,今日,發的芽齊齊整整。

  報到最後,人群安靜了下來。

  因為都數出來了。

  到齊的,只有十一個。

  少了一個。

  喬平。

  就是聚齊那夜,講獵戶老夫妻、說「仁字上個月才懂「的那位沉默的矮個同門。

  「喬平呢?」有人低聲問。

  沒人答。

  又等了一炷香,龍門那頭,人流漸稀。

  最後,那個矮小的身影,才慢慢地,出現在了門洞裡。

  喬平提著考籃,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他走得很慢,頭垂著,肩塌著,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頭。

  走到近前,他站住了,頭也不抬,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

  「我的境,敗了。」

  滿場,沒人說話。

  「我立的道,是'不負一人'。」喬平的聲音抖著,「我在山裡受過人家的恩,我就立誓,此生所遇,不負一人。」

  「境照著我的道,壓下來。」

  「它給我一座災城,兩千個人,一份只夠八百人的糧。它讓我分。」

  「怎麼分,都要負一千二百人。」

  「我分不下去。我換了十七種分法,每一種,都要眼睜睜看著一批人餓死。我撐到第七日。」

  喬平抬起頭,眼睛通紅:

  「我認輸了。」

  「我跪在境裡,說我分不了,我不配立這個道。」

  「境就散了。」

  「判詞。」他的喉嚨滾了滾,「道高於力,其敗也惠。本科,黜落。」

  風吹過廣場,吹得眾人的衣衫獵獵作響。

  十一個人,圍著這一個人,沒有一個開口說安慰的話。

  安慰是輕的。這時候說安慰,是對那七天的輕慢。

  最後,是姜望上前一步。

  他伸手,按在喬平的肩上,只說了一句:

  「三年後再來。」

  「青雲班的席,給你留著。」

  喬平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蘇秦也走上前。

  他想起了掄才台的庫里,那位落第九次的老舉人。

  「喬兄。」他說,「我在這一場裡,聽過一位前輩的話,轉贈給你。」

  「他考了九回,落了九回。他說:我認的命是,我這塊料,天要磨十次才能用。」

  「你這一敗,不是白敗。你現在知道了你的道高在哪兒,力短在哪兒。三年,把力補上。」

  「這一敗,也是答卷。」

  「境裡那七天學到的東西。」

  蘇秦一字一字:

  「不作廢。」

  喬平怔怔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抹了把臉,深深吸了一口氣,朝著十一位同門,團團一揖。

  「三年後。」

  「皇都見。」

  ……

  回會館的路上,蘇禾一直牽著蘇秦的手,絮絮地報著九日的帳。

  孩子看家看得極認真,帳記得清清楚楚。

  「哥,這九天,有三撥人來探過咱們的院子。」

  「都是什麼人?」

  「頭兩撥是一樣的人,名字旁邊飄著線,線往名籍司那座灰房子去的。他們不敲門,就在會館對面的茶棚里坐著,一坐半天,眼睛往咱們門裡瞟。我按你教的,記下了他們的樣子,沒理他們。」

  「好。第三撥呢?」

  「第三撥是個送帖子的。帖子上沒有名字,就一個花押。陳叔接過來看了一眼,說按老規矩辦,當著那人的面,燒了。」

  蘇秦看了陳魚羊一眼。

  陳魚羊挺起胸脯:

  「你走前教的!不署名的帖子,赴的不是宴,是局!俺記性好著呢!」

  「辦得好。」蘇秦失笑。

  蘇禾說完了三撥人,忽然放低了聲音,湊近了些:

  「哥,還有一件。這件我沒跟陳叔說。」

  「嗯?」

  「第六天夜裡,我起來喝水,從窗縫往外看了一眼。」

  孩子的聲音,壓得極低:

  「有個爺爺,從咱們會館門前走過。」

  「就是書肆那個。」

  「頭上沒有名字的那個。」

  蘇秦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做什麼了?」

  「什麼也沒做。就是走過。」蘇禾回憶著,「走到咱們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朝院裡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就走了。」

  蘇秦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他找了三百年的人若真是你,下一步,是他來找你。

  他在暗處看著。

  原來不是虛言。鎖院九日,他在貢院地底見著台里那一縷的同時,外頭這一具,就從他家門前走過。

  「蘇禾,這件事,辦得對。」蘇秦揉了揉孩子的頭,「往後再見著那位爺爺,不用怕,也不用躲。他看咱們,咱們就當不知道。」

  「他要是哪天停下來了,進門了。」

  「你就叫哥。」

  ……

  進了會館大門,蘇秦又想起一事,回頭問蘇禾:

  「對了。哥交代你的另一本帳。龍門那邊,那五個人,你看見幾個出來?」

  這九天,他早就交代過:出闈之日,讓蘇禾在廣場上幫著看那五個紙名人。

  蘇禾伸出三根手指。

  「三個。」

  「望京驛那個,出來了。還有兩個,也出來了。」

  「剩下兩個,我從開門盯到關門。」孩子肯定地搖頭,「沒出來。」

  五個入闈。

  三個出闈。

  蘇秦立刻想起了孟實那八個字。卷面異常,另行核辦。

  大陣驗出了假的名字。踐道之境以答為種,心筆相違者,箋上顯形。一個紙糊的名字,在心鏡箋上立道,在境裡踐道,騙得過天下人,騙不過那座陣。

  兩個,被篩出來了。

  禮部在暗中處置。可處置到哪一級?會不會順著這兩個假名字,摸到後頭那門批量的生意?還是查到某一層,就被一隻手,輕輕按下?

  他管不到。也還夠不著。

  「哥。」蘇禾又扯了扯他的袖子,「還有個事,怪怪的。」

  「說。」

  「出來的那三個里,有一個。」孩子的眉頭皺了起來,努力地形容,「他的名字,裂了。」

  「裂了?」

  「就是那層紙糊的名字,出了一道縫。」

  蘇禾用兩隻小手比劃著名:

  「縫很細。可是從縫裡,能看見底下透出來一點點別的東西。」

  「像是。」

  孩子想了半天,找到了那個說法:

  「像是他原來的名字,在裡頭,想出來。」

  蘇秦站在會館的院子裡,久久沒有說話。

  紙名,在境中被磨裂了。

  一個買了別人名字的人,在踐道之境裡活了一輩子。境考的是他的道,是他的心,是他這個「人「。九日境中歲月,把那層紙,磨出了一道縫。

  縫底下,他原來的名字,想出來。

  一個快要想起自己是誰的換命人。

  蘇秦把這個人的樣貌,同望京驛月下練名的記憶,仔細核對了一遍,鄭重記下。

  名販這條線上,第一道裂縫,出現了。

  ……

  傍晚,青雲會館,正堂。

  接風席開了。

  陳魚羊的十二個菜,流水般端上桌。這位靈廚首席三天的心血不是白費的,一道菜一個心思:給祁霜的那道湯驅寒,給蔡雲的那道菜清心,給喬平單獨添的一碗甜羹,取的意頭是「苦盡「。

  喬平捧著那碗甜羹,眼圈又紅了。

  席間,眾人說著九日的見聞,說著後日的殿試傳聞,說著放榜的日子。劫後重逢,酒不烈,情卻熱。

  酒過三巡,蔡雲放下杯,看向喬平,說了句實在話:

  「喬兄,後日殿試,你既已黜落,按例不得入場。接下來作何打算?是即刻返鄉,還是留京?」

  滿桌安靜下來。

  這是道實實在在的難題。返鄉,三千里路,一來一回,盤纏、顏面、家人的期待,樣樣是坎。留京,一個落第的人守著一群等放榜的同門,日日是煎熬。

  喬平捏著筷子,半天沒說話。

  「我說句話,喬兄別多心。」蘇秦開口了,「留下來。」

  「留下來做什麼?看你們披紅掛彩?」喬平苦笑。

  「不是。」

  蘇秦搖頭:

  「做兩件事。」

  「第一件,後日殿試,我們十一個人進場,行李、文書、館裡的雜務,得有個信得過的人總攬。趙掌事一個人忙不過來。」

  「第二件。」

  蘇秦看著他:

  「放榜之後,我們若有人得了官身,授了職,各自赴任之前,有一堆同鄉同年的人情文書要辦。你的字是班裡最工整的,筆又快。」

  「這兩件,是求你。」

  他用了求字。

  喬平怔怔地看著他。

  祁霜在旁邊,難得地幫了腔:「他這個人,從前是不會開口求人的。他既然求了,你就應了吧。」

  滿桌都笑了。

  喬平的眼圈紅著,舉起杯,一飲而盡:

  「應了!」

  「三年之後我再進那道龍門。這三年頭一年,我給青雲班,當這個管家!」

  陳魚羊在旁邊聽完,一拍大腿,轉身進了灶房,不多時又端出一道菜來,擱在喬平面前。

  一碟極家常的菜,韭菜炒蛋。

  「俺們灶上的規矩。」陳魚羊咧著嘴,「韭菜,割了一茬,長一茬。」

  「越割,越旺。」

  滿堂大笑,喬平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蘇秦依著養生科立下的第二條規矩,把筷子放下的事全推了,坐下來,好好地,吃了這一頓飯。

  吃到一半,他在心裡,把今日的十柱,提前稱了一遍。

  貴人柱,今日盈。十一個人送一個人,席上這一桌人情,都是盈。

  養生柱,今日也盈。

  他捧著碗,忽然覺得,那位慈和的老前輩說得對。

  好好吃一頓飯,原來真的是修行。

  正熱鬧間,堂外腳步聲急。

  趙掌事快步進來,臉色不對。他沒有聲張,繞到蘇秦身後,俯身,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

  「公子。」

  「門外來了位官爺。緋袍大員府上的屬吏,持帖。」

  「指名,請您。」

  蘇秦放下筷子,接過那張帖。

  帖子很素,沒有花紋,沒有落款的私章。只有一行字,筆力沉穩,入紙三分。

  【本科總裁元,請蘇生一敘。】

  下頭還有兩個小字。

  【單獨。】

  滿座的談笑,不知何時停了。

  十一雙眼睛,齊齊地落在那張帖上。

  總裁官的帖。天官元度衡的帖。

  考期未畢,殿試未開,主考單獨召見一名考生。

  這是何等的逾格,在場每一個人都掂得出來。

  佟老的囑咐,人人都聽蘇秦轉述過:大考之前,誰遞帖子,都別單獨赴約。

  可這一張,是總裁的帖。

  避無可避。

  「蘇秦。」姜望放下杯,聲音很低,「要不要我陪你走一趟?就說同門送行,送到門口。」

  蘇秦把帖子折好,收進袖中,卻沒有立刻起身。

  他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轉向姜望,聲音壓低:

  「不必送。但我走之後,若兩個時辰內沒回來,也沒有信,你去尋佟老。名籍司后街,麵館巷第三家,報我的名字,把今晚的事告訴他。他知道該怎麼辦。」

  姜望點頭:「記下了。」

  第二件,他轉向蘇禾,把背上的布包解下來,重新交到孩子手裡:

  「再看一晚上家。」

  蘇禾抱緊布包:「人在,包在。」

  第三件,他看向滿桌同門,笑了笑:

  「都別繃著臉。總裁召見考生,雖然逾格,但帖子遞得堂堂正正,走的是正門,坐的是官車。這樣的召見,九成是問話,不是鴻門宴。」

  「真正的鴻門宴。」他晃了晃袖子,「不遞帖。」

  滿桌的氣氛,鬆了些。

  蔡雲還是不放心,追了一句:「可要備什麼說辭?你那場考驗,驚動了整座明遠樓,他必問。」

  「備好了。」

  蘇秦拍了拍袖口,沒有多解釋。

  台前三丈,東三步。

  這句暗號,連同它背後的一整夜,他誰也不能說。今晚這一趟,是他一個人的關。

  「諸位吃著,給我留碗甜羹。」

  「我去去就回。」

  他轉身向外走。走到堂口,又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

  滿堂燈火,十一位同門,一個弟弟,一個灶前的陳叔。熱氣騰騰的一桌菜,熱氣騰騰的一屋子人。

  蘇秦把這一眼,收進心裡,當作今晚的底氣。

  而後他跨出會館大門。

  門外,暮色四合,一輛青帷小車,靜靜地候著。車前的屬吏躬身一禮,不多話,只做了個請的手勢。

  蘇秦上車之前,抬頭看了一眼皇都的夜空。

  東南方向,貢院的上空,今夜的星,似乎比往日,亮了一線。

  他收回目光,彎腰,上車。

  車輪轆轆,碾過青石長街,朝著城中某處大宅,行去。

  袖中,他摸了摸那枚貼身收著的青玉小印。

  掄才之信。

  崔衡說過,那位大員見了他,只有兩種可能。引為同門,傾力提攜。或者,視為大患,先下殺手。

  看他是個修渠的。

  還是個搶水的。

  是龍是虎。

  今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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