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衣錦還鄉!我為狀元郎!


  第319章 衣錦還鄉!我為狀元郎!

  蘇秦是清早走的。

  京城南門剛開,他就出了城。

  沒驚動任何人。

  禮部的人昨天還來問過,要不要安排車馬送他回鄉。

  「新科狀元歸里,按例可調一乘官轎,沿途驛站接送」」

  蘇秦謝了。

  「不必。我自己走。」

  那禮部小吏顯然沒見過這樣的狀元,愣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大約是想說「這可是朝廷的體面」之類的話,但看了看蘇秦的表情,又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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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天沒亮透,蘇秦背著一隻舊包袱,穿過了京城南門的門洞子。

  包袱不大。

  一件換洗的衣裳,幾本還沒來得及細看的冊子,半包路上吃的乾糧。

  還有一塊用布裹了兩層的木匾。

  走出城門的時候,蘇秦回了一下頭。

  晨霧裡的京城灰濛濛的,城牆很高很厚,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

  他在這座城裡一共待了七天。

  七天。

  夠了。

  頭一天進城,去禮部報到。

  第二天殿試。

  他坐在那座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殿裡,寫完了最後一道策論。

  第三天傳臚。

  他站在金殿前的廣場上,聽著上頭的宣官把他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

  蘇——秦—

  那兩個字被拉得很長。

  長到蘇秦覺得那不是在念一個人的名字,像是在念一條路。

  從蘇家村的泥巴路,一直念到金殿台階底下。

  第四天第五天,他去翰林院點了卯,又去吏部辦了文書。

  該走的程序走了,該見的人見了。

  剩下的兩天,他做了一件看上去不怎麼要緊的事。

  他在京城的街上走了兩天。

  不是逛。

  是看。

  看早市的米價,看南城和北城同一匹棉布差出來的三文錢,看東街鋪子的夥計跟西街鋪子的夥計暗地裡怎麼搶客。

  看城南那片窩棚區蹲著什麼樣的人,看城北朱門大戶的後門每天倒出來多少剩飯。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記在了腦子裡。

  不是記帳。

  是摸底。

  他馬上要做官了。

  做什麼官、去哪裡做、幾品起步,朝廷的明文還沒發下來。

  但不管去哪裡,他得先把天底下最大的那座城看明白了。

  這是前世做審計留下的毛病。

  去一個地方之前,先摸清它的帳面。

  哪怕只是走馬觀花地看兩天,心裡也得有個底。

  七天。

  夠了。

  該辦的辦了。該看的看了。

  蘇秦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座灰濛濛的京城。

  朝南走。

  回家。

  路還遠。

  從京城到惠春縣,水路接旱路,快馬走也要六七天。

  蘇秦不急。

  他走得不快。

  官道兩旁的莊稼一天比一天不一樣。

  越往南走,稻子越矮,顏色越深。

  那是晚稻。

  蘇秦看了一眼路邊那片稻田,稻穗灌了漿,沉甸甸地彎著腰。

  還沒到收的時候,可已經能聞見味兒了。

  一股子糧食將熟未熟的、悶在殼裡的甜。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味道他太熟了。

  熟到閉著眼睛就能分出來,是早稻的甜還是晚稻的甜,是惠春那邊的稻子還是別處的稻子。

  路上的口音也一天比一天親。

  走到第三天的時候,驛站里打尖的客商說話還帶著京腔。

  到了第五天,路邊賣涼茶的大娘一開口,一股子地道的惠春味兒就鑽進了他耳朵里。

  「哎喲後生,歇個腳嘛,涼茶不貴嘞」」

  蘇秦心裡一軟。

  快到了。

  第六天傍晚,他走進了惠春縣的地界。

  那一刻的感覺很奇怪。

  就像穿了六七天別人的鞋子,忽然換回了自己那雙舊布鞋。

  腳底下的每一塊石板、每一道坑窪,他閉著眼都踩得准。

  他加快了步子。

  蘇秦沒有直接進縣城。

  他拐了個彎。

  進縣城之前,官道旁有一條岔路。

  那條岔路通一個地方。

  王老爹的茶棚。

  說是茶棚,其實就是路邊搭的一個草棚子。

  四根木頭柱子撐著,上頭蓋一層茅草,底下擺兩條舊長凳,一口粗鐵鍋坐在土灶上,鍋里煮著粗茶葉子。

  來往趕路的行人走累了,坐下來歇歇腳,喝碗茶,丟幾個銅板在碗邊,又繼續趕路了。

  蘇秦遠遠就看見了那個棚子。

  還在。

  比他上回走的時候又破了些。

  四根柱子當中有一根劈了道裂縫,用麻繩纏了好幾圈才勉強撐著。

  茅草頂也薄了,有個角缺了一塊,拿一片舊蓑衣補在上頭。

  灶上的鐵鍋冒著熱氣。

  茶水的味道飄出去老遠。

  苦的,澀的,摻著柴火煙氣的。

  粗茶就是這個味。

  王老爹坐在棚子底下一張矮凳上,佝僂著背,手裡捏著一柄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眼皮耷拉著,像是在打盹。

  棚子裡沒有客人。這個時辰不上不下的,趕路的人還在前頭的官道上。

  蘇秦走到了棚子跟前。

  他沒有出聲。

  先抬頭看了一眼棚子的門楣。

  光禿禿的。

  兩根柱子架著一根橫樑,橫樑上什麼也沒掛。

  蘇秦盯著那根橫樑看了一會兒。

  他記得這個地方。

  記得很清楚。

  頭一回從這裡經過,是他離開惠春去書院報到的那天。

  也是傍晚。他從蘇家村走了半天的路,又渴又累,身上只剩幾文錢,猶豫了半天要不要花一文錢買碗茶。

  王老爹看他是個穿得寒酸的趕路後生,沒收他的錢。

  端了一碗粗茶過來,擱在他面前。

  「喝吧後生,不要錢。」

  「出門在外的,喝碗熱茶暖暖身子。」

  蘇秦喝了那碗茶。

  粗茶,苦的,沒什麼回甘,可灌下去之後從嗓子眼一路熱到了胃裡,渾身都暖了。

  他那時候問了一句:「老爹,您這茶棚怎麼沒掛個招牌?」

  王老爹笑了笑。

  「掛什麼招牌?我又不識字。再說了,就這麼個破棚子,掛了也沒人多看一眼。」

  蘇秦說了一句話。

  「等我日後回來,給您做一塊匾。」

  王老爹笑著搖了搖頭。

  一個窮書生的客套話,誰會當真。

  可蘇秦當真了。

  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那本帳上。

  欠了一碗茶的人情。

  一文錢的茶,沒收錢。

  不管那碗茶值多少,這份人情,他記著。

  今天該還了。

  蘇秦從包袱里取出了那塊用布裹了兩層的東西。

  打開。

  是一塊匾。

  不大,巴掌寬、兩尺來長的一塊木板。

  是他在京城最後那天,專門找了一家刻字鋪子做的。

  木板用的是槐木,結實,耐曬。

  刻字的師傅問他刻什麼。

  蘇秦想了想,說了四個字。

  茶暖行人。

  師傅的刀工不差,四個字刻得端端正正的。

  蘇秦又多花了幾文錢讓師傅上了一層桐油,這樣掛在外面風吹日曬也能多撐幾年。

  他把匾翻過來看了一遍。

  字跡清楚,木板乾淨,沒有磕碰。

  行。

  他走到棚子的門楣前,把匾舉起來,往那根橫樑上比了比位置。

  這點動靜驚醒了王老爹。

  老人家睜開眼,先是一愣。

  他眯著那雙昏花的老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半天面前站著的這個年輕人。

  「你是————

  」

  嗓子沙沙的,像嗓子眼裡卡了一粒沙。

  「王老爹,是我。」

  蘇秦笑了一下。

  「蘇秦。當年從你這兒喝過一碗茶的那個後生。」

  王老爹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他把手裡的蒲扇放下來,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打顫,不知是腿腳不便還是太激動了。

  「蘇秦?」

  「蘇家村那個蘇秦?」

  蘇秦點了點頭。

  「你不是————不是去考試了麼?」

  「考完了。」

  「考————考上了?」

  「考上了。」

  王老爹愣在那裡。

  他大約是知道蘇秦去考試這件事的。

  蘇家村出了個會讀書的後生,十里八鄉早傳遍了。

  可至於考的什麼、考到了哪一步,他一個賣粗茶的老漢弄不太清楚。

  他只知道這後生走的時候窮得叮噹響,如今回來了,說考上了。

  考上了就好。

  考上了就好啊。

  「那你這是————

  66

  他看見了蘇秦手裡的木匾,湊近了眯著眼看了看,又搖搖頭。

  「我不識字。上頭寫的啥?」

  蘇秦把匾正面朝向他,一個字一個字念給他聽。

  「茶暖行——人。」

  「就是說,您這碗茶,暖了趕路人的心。」

  王老爹盯著那四個字。

  他不識字。

  可他聽得懂。

  嘴唇哆嗦了一下。

  蘇秦沒等他說話,轉身在棚子裡找了條麻繩。

  他把匾掛上了橫樑。

  繩扣系了兩道,拽了拽。結實。

  匾掛上去之後,那個破棚子的模樣忽然就不一樣了。

  還是那四根舊柱子,還是那頂茅草棚,還是那口粗鐵鍋冒著熱氣。

  可門楣上多了那四個字。

  整個棚子,像是被人提了一筆。

  活了。

  王老爹仰著頭看那塊匾,看了好久好久。

  他的眼圈紅了。

  一個賣了大半輩子粗茶的老漢,棚子裡來來往往過了多少人。

  南來北往的客商、趕路的行腳、跑公文的驛卒————

  喝完茶丟幾個銅板就走了,沒有一個記住他的。

  可這個當年窮得喝不起一碗茶的後生記住了。

  記了好幾年。

  大老遠從京城考完了試回來,頭一件事不是回家,是拐到他這破棚子裡來掛一塊匾。

  「後生————

  」

  王老爹的聲音啞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好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蘇秦按了按他的肩膀。

  「老爹,不用說。當年那碗茶我記著呢。」

  「您那碗茶暖了我一路。這塊匾,算我還您的。」

  他頓了一下,又笑了笑。

  「日後我再從這兒過,還喝您的茶。」

  王老爹點著頭。

  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蒲扇上。

  他不擦,就那麼仰著脖子看那塊匾。

  蘇秦在棚子裡坐了一會兒。

  喝了一碗茶。

  還是粗茶。

  還是那個味道。

  苦的,澀的,可灌下去之後熱騰騰的,暖胃。

  喝完,他起身,拍了拍褲腿。

  「老爹,我先走了。家裡頭還等著呢。」

  王老爹送他到棚子外面。

  一直看著他的背影走出去很遠很遠,才慢慢轉回身去。

  轉身的時候,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

  茶暖行人。

  四個字在傍晚的光裡頭,穩穩噹噹地掛在那裡。

  從王老爹的茶棚到蘇家村,還有一段路。

  蘇秦走在那條走了無數遍的鄉間小路上。

  天快黑了。

  遠處的山變成了一道黑影,壓在天邊。

  近處的田裡蛐蛐叫了起來。

  路過一片豆子地的時候,蘇秦腳步慢了一拍。

  豆子結了莢,沉甸甸地掛在枝頭,葉子發了黃。

  該掰了。

  他在心裡記了一筆。

  回去問問爹,家裡的豆子掰了沒。

  前世的毛病。

  看見什麼都先往帳上掛一筆。

  又走了一段路。

  前頭出現了一棵大槐樹。

  蘇秦一看見那棵樹,腳步就慢了下來。

  蘇家村的村口。

  那棵大槐樹他太熟了。小時候全村的老人都愛坐在樹底下乘涼,下棋,扯閒話。

  三叔公在世的時候,每天傍晚都坐在樹底下那塊青石板上。

  拄著他那根黑漆漆的舊拐杖,看著村口來來往往的人。

  蘇秦走到槐樹底下。

  天已經全黑了。

  樹底下沒有人。

  青石板還在。

  他伸手摸了摸。

  石板白天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到了這會兒還是溫的。

  可坐在上面的那個人,不在了。

  蘇秦的手在石板上停了一息。

  「三叔公,我回來了。」

  他在心裡頭說了一句。

  然後一「秦子??」

  一個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

  蘇秦轉頭。

  村口第一戶人家的門口,一個人端著飯碗蹲在門檻上,正朝這邊張望。

  借著屋裡漏出來的燈光,蘇秦認出來了。

  蘇大柱。

  住在村口的蘇大柱。小時候跟他一塊兒在水田裡摸泥鰍的蘇大柱。

  「大柱哥。」蘇秦笑了一下。

  蘇大柱手裡的碗差點掉了。

  「我操!真是你!!」

  他從門檻上一蹦而起,碗裡的飯灑了一半在地上也不管了,幾步躥到蘇秦面前。

  「你、你回來了?啥時候到的?你不是在京城」

  「考完了。」蘇秦說。

  「考————「蘇大柱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忽然,他扯開了嗓子,朝著村里嚷了一聲。

  「蘇秦回來—了!!!」

  這一嗓子,炸了。

  原本安安靜靜吃著晚飯的蘇家村,像是被人在鍋底炸了一聲響雷。

  門開了。

  窗推開了。

  人從屋裡湧出來了。

  「誰?誰回來了?」

  「秦子?哪個秦子?」

  「蘇秦!蘇家那個蘇秦!」

  「狀元那個???」

  「真的假的???」

  腳步聲、叫喊聲、碗碟磕碰的聲音、小孩子哭鬧的聲音..

  一股腦兒全攪在了一起。

  蘇秦站在槐樹底下,看著一盞一盞的燈籠從各家各戶里端出來。

  那些燈籠在黑暗裡連成了一條線。

  然後那條線,朝著他涌了過來。

  頭一個到跟前的是蘇二嬸。

  這位嗓門全村最大的嬸子,端著燈籠一路小跑,鞋都跑掉了一隻也不管,到了蘇秦面前先把燈籠往他臉上一懟,使勁看了兩眼。

  然後一巴掌拍在了他後背上。

  「秦子!真是你小子!」

  「瘦了!你怎麼瘦成這樣!京城那地方不給飯吃啊?」

  蘇秦被她拍得跟蹌了一步。

  還沒站穩,後面又湧上來一堆人。

  蘇老根、蘇廣田、蘇滿倉、蘇來福————

  村裡的叔伯長輩們一個接一個圍了上來。

  七嘴八舌,像一窩麻雀炸了窩。

  「狀元爺回來啦!」

  「啥時候到的?吃了沒?」

  「走走走,到家裡去,你嬸子今天燜了雞!」

  「你蘇二嬸那雞有啥吃的,我家殺了豬」

  蘇秦被人群裹著,朝村子裡走。

  燈籠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泥巴路上一晃一晃。

  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暖的。

  從腳底板一直暖到頭頂。

  他在三級院的時候,被叫蘇師兄。

  在青雲班,被叫蘇秦。

  在金殿上,被叫一甲頭名。

  在翰林院,被叫新科狀元。

  可在這裡。

  在蘇家村。

  他們叫他秦子。

  秦子。

  這兩個字裡頭沒有敬畏,沒有算計,沒有利益,沒有掂量。

  只有一種從他出生那天起就長在這片泥巴里的、最樸素的親近。

  他是蘇家村的秦子。

  不管他走到了多遠、考到了多高,在這些人眼裡,他永遠是那個在田裡捉泥鰍、在槐樹底下聽三叔公講古的秦子。

  這個身份,比狀元踏實。

  人群簇擁著他走到了蘇秦家門口。

  門開著。

  灶上冒著煙。

  一個人站在門口。

  身形不高,有些佝僂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手裡捏著一把燒火棍,大概是剛從灶房裡出來。

  蘇秦的爹。

  蘇海站在門口,眯著眼看著黑暗中那一群舉著燈籠的人朝自己家涌過來。

  他看了半天,看見人群中間那個瘦長的身影。

  手裡的燒火棍,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爹。」

  蘇秦從人群里擠出來,走到他面前。

  「我回來了。」

  蘇海看著他。

  看了好久。

  嘴唇動了幾下。

  沒說話。

  然後他彎下腰,把燒火棍撿起來。

  轉身走進了灶房。

  走了兩步,回過頭來,聲音有點啞:「進來。鍋里熱著飯。」

  蘇秦跟在他身後進了灶房。

  灶房裡燈暗。

  是那盞用了很多年的舊油燈,燈芯矮了,光只夠照亮灶台那一小片地方。

  鍋蓋掀開。

  熱氣衝上來。

  不是尋常的飯。

  是一碗手擀麵。

  上頭臥著一個荷包蛋。

  蘇秦看見那碗面的時候,心裡那根一路繃著的弦,忽然就鬆了。

  在蘇家村,只有兩種時候吃手擀麵。

  一種是過年。

  一種是家裡人從遠處回來。

  爹不知道他哪一天到家。

  可鍋里一直熱著一碗麵。

  大概是每天都擀一碗。

  直到他回來為止。

  蘇秦坐在灶台旁的矮凳上,端起那碗面,低頭吃。

  面有點軟了。

  熱的時間太長了,麵條已經脹了,嚼起來粘牙。

  荷包蛋也老了,蛋黃硬邦邦的。

  可蘇秦一口一口地吃著,吃得很慢。

  蘇海蹲在灶口,拿著燒火棍,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灶膛里剩下的火星子。

  灶房裡只有蘇秦吃麵的聲音,和灶膛里火星子偶爾啪一下的脆響。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好一陣子,蘇秦把面吃完了。

  碗底乾乾淨淨的,連湯都喝了。

  他放下碗。

  「爹。」

  「嗯。

  「」

  「狀元。」

  蘇秦只說了兩個字。

  蘇海撥火的手,停了。

  灶膛里一顆火星子落下來,在灰燼堆裡頭滅了。

  「考上了?」

  蘇海的聲音很低。

  「考上了。」

  蘇海沒有回頭。

  他蹲在灶口,盯著那堆灰燼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用燒火棍敲了敲鍋沿。

  「再來一碗不?」

  蘇秦笑了。

  「不了,飽了。」

  「那就睡。」

  蘇海檢查了一遍灶膛,確認火都滅乾淨了,才慢慢往屋裡走。

  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沒回頭。

  「————你娘要是還在,該高興壞了。」

  說完就進了屋。

  蘇秦坐在灶台旁邊,聽著蘇海的腳步聲遠了。

  灶房裡又安靜了下來。

  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

  蘇秦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隻空碗。

  碗是舊的。碗沿有個小缺口,缺了一塊。

  他從小就用這隻碗吃飯。

  白粥、雜糧餅、紅薯飯、逢年過節的手擀麵。

  今天用這隻碗,吃了一碗狀元回家的面。

  蘇秦摸了摸碗沿那個缺口。

  粗糙的。

  跟京城金殿上那些精細物件完全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可他端著這隻碗,比端什麼都踏實。

  外頭的動靜還沒消停。

  村里人聽說蘇秦回來了,興奮得跟過年一樣。

  蘇二的嗓門在院子外面炸開來:「秦子!出來出來!大伙兒要擺酒呢!」

  「蘇老根家騰了院子出來了!」

  「豬殺了一頭!雞也宰了三隻!」

  「蘇滿倉把他那罈子苞谷酒也搬出來了!壓箱底的!平時誰跟他借一碗他都不肯的!」

  蘇秦應了一聲,起身出去了。

  那一夜,蘇家村熱鬧得翻了天。

  蘇老根家的院子裡擱了五張桌子,菜擺得滿滿當當,全是各家湊出來的。

  沒什麼精細東西。

  紅燒肉是蘇二嬸切的,塊兒大得能砸死人。

  燉雞是蘇廣田家的老母雞,燉了一下午,湯色黃亮。涼拌黃瓜、清炒豆角、一大盆糊辣湯。

  酒是蘇滿倉家釀的苞谷酒。

  烈。

  蘇秦喝第一口的時候差點嗆出來。

  他酒量本來就不好。

  可今晚他不拒。

  一碗碗端上來,他一碗碗地應。

  「秦子!狀元爺!滿飲此杯!」

  「咱蘇家村,祖祖輩輩頭一個狀元!!」

  「喝!都喝!誰不喝誰是王八蛋!

  」

  蘇秦端著碗,每一碗喝下去之前,都先看一眼敬酒的人。

  看清楚,記在心裡。

  蘇老根。種了一輩子地,六十多了腰彎成了蝦米,還在下田。

  李長庚。當年蘇秦哭著饞了,這位叔偷偷塞了五十文給他,不讓他跟別人說。蘇秦在心裡的那本帳上記了好幾年。

  蘇滿倉。村里最窮的一戶。可今天把自己壓箱底的酒搬出來了,搬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

  蘇二嬸。男人走得早,一個人拉扯三個娃,嗓門大,心更大。

  蘇來福。小時候蘇秦在他家偷過一回紅薯烤著吃,被他追了兩條巷子。如今端著酒碗湊過來,一臉憨笑。

  這些人。

  這些面孔。

  這些名字。

  是蘇家村的底子。

  蘇秦一碗一碗地喝,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

  喝到後來,舌頭麻了,可腦子還清楚。

  他不會讓自己真醉。

  這些人的臉他要記清楚。

  他以前記的是帳。

  如今他記的是人。

  做官做的就是人。

  宴席散的時候,月亮升得老高了。

  蘇大柱扶著他往家走。

  「秦子,你喝多了。」

  「沒事。」蘇秦搖了搖頭,腳步有點晃,可走得還算直。

  「你————你當了狀元,以後是不是要做大官了?」蘇大柱小心翼翼地問。

  蘇秦笑了一下。

  「狀元嘛,官小不了。」

  「可大小的,我還得等朝廷的文書下來。」

  「哦————「蘇大柱點了點頭。他顯然不太懂什麼官不官的。

  走到蘇秦家門口,蘇大柱拍了拍他的肩膀。

  「管他什麼官不官的。你回來了就好。」

  蘇秦站在自家門口,看著蘇大柱舉著燈籠晃晃悠悠地走遠了。

  燈籠的光變成一個小點,拐進了巷子裡,看不見了。

  蘇秦推門進去。

  蘇海沒睡。

  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桌上點著一盞油燈。

  面前擺著一碗涼白開。

  不用問,是給他醒酒備的。

  「喝了多少?」

  「沒數。」

  蘇海哼了一聲。

  蘇秦端起碗,一口氣灌了大半碗涼白開。

  胃裡那團火被壓下去了。

  他坐下來。

  「爹。」

  「嗯。

  「」

  「明早我去上墳。」

  蘇海撥了一下燈芯,光亮了一些。

  「三叔公那裡,還有————老王那裡。」

  蘇秦說「老王「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輕了。

  蘇海看了他一眼。

  點了點頭。

  「我知道。紙錢在柜子里,酒也留著。」

  他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一句:「早點睡。」

  蘇秦應了。

  可蘇海沒動,他又坐了一會兒。

  兩個人在燈下沉默著坐著。

  過了好一陣子,蘇海忽然開口:「村裡的人今晚高興瘋了。」

  「嗯。

  「6

  「蘇老根喝多了,跑到村口那棵槐樹底下嚎了半宿,說咱蘇家村祖墳冒青煙了。

  蘇秦沒忍住,笑了一聲。

  蘇海也笑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笑完了,又沉默了。

  「行了,睡吧。」蘇海站起來。」明早叫你。」

  蘇秦點頭。

  他看著蘇海的背影走進裡屋,門帘子晃了兩下,落了下來。

  堂屋裡只剩他一個人。

  油燈跳了一下。

  蘇秦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今晚的畫面。

  王老爹的眼淚。蘇大柱那一嗓子。村宴上一張張紅撲撲的臉。爹端出來的那碗面。

  還有那句—

  「你娘要是還在,該高興壞了。」

  蘇秦閉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全亮,他就醒了。

  井水冰涼,撲在臉上的時候,昨晚殘餘的那一點酒氣散了個乾淨。

  蘇海已經在灶房裡忙活了。

  灶上熬著粥,鹹菜切了一小碟。

  兩個人默默吃了早飯。

  吃完,蘇秦走進裡屋,從柜子最底層翻出了一樣東西。

  一卷用舊布包著的冊子。

  他打開布,翻開來。

  蘇家村的族譜。

  這本族譜他上一次翻開,是三叔公還在的時候。

  那時候三叔公坐在堂屋裡,戴著那副纏了鐵絲的老花鏡,一筆一筆地在族譜上添名字。

  蘇秦站在旁邊看著,三叔公一邊寫一邊念叨。

  「秦子,這冊子是咱村的根。」

  「上頭每一條墨線,就是一條命。」

  「人活著,線就活著。人沒了————線就斷了。」

  三叔公說那話的時候,筆停了一下。

  那一停的功夫,蘇秦看見了老人家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那是三叔公最後一次提筆寫這本族譜。

  不久之後,他就走了。

  走的時候蘇秦守在床邊,眼睜睜看著他咽了最後一口氣。

  那雙寫了一輩子族譜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涼了。

  蘇秦如今翻開這本冊子。

  一頁一頁地翻。

  一條一條的墨線。

  有的濃,有的淡。

  有的筆跡新,是近些年添上去的。有的筆跡舊得快看不清了,紙都發了黃。

  新的是蘇秦添的。

  三叔公走後,這本族譜就歸他管了。

  他把族譜合上,裹好布,放回柜子里。

  然後他拿了紙錢、一壺酒、三炷香,出了門。

  三叔公的墳在村後頭的山坡上。

  蘇秦一個人上去了。

  蘇海要跟著來,蘇秦擺了擺手,說我自己去。

  有些話,得一個人跟墳前的人說。

  山坡上的草長得深了。

  沒過了小腿。

  蘇秦撥開草,一步一步走到了三叔公的墳前。

  ——

  墳不大。

  一個黃土堆,前面立著一塊石碑。碑上的字刻得簡單。

  蘇氏三叔公諱德望之墓。

  蘇秦在墳前站了一會兒。

  風從山坡上吹過來,把草葉子吹得沙沙響。

  他蹲下來。

  把紙錢一張一張地燒了。

  火苗在晨風裡跳動。紙灰打著旋飛上去,飄散了。

  蘇秦看著紙錢燒完,又把香點了,插在墳前的土裡。

  三炷香,青煙細細的,直直地往上走。

  他拿出酒壺,擰開蓋子,在墳前的地上倒了三杯。

  酒洇進了黃土裡,顏色深了一塊。

  「三叔公。」

  他的聲音很輕。

  輕到像是怕驚了誰。

  「我回來了。」

  「上回走的時候跟您說過的那些話,我一件一件地在辦。」

  他蹲在墳前,像是跟一個還活著的老人說話。

  語氣不是祭拜的那種肅穆。

  是晚輩給長輩匯報的那種,帶著一點點緊張,又帶著一點點底氣。

  「您讓我好好考試。我考了。狀元。」

  「一甲頭名。」

  「殿試那天在金殿上寫策論,我想起您跟我說過的那句話一秦子,讀書不是為了往上爬,是為了看清腳底下的路。」

  「那篇策論我就是這麼寫的。」

  「不知道您看了滿不滿意。反正考官滿意了。」

  他頓了一下,嘴角動了動。

  「您讓我照看好村裡頭的人。我照看著呢。」

  「日後做了官,能照看的就更多了。」

  「您讓我把族譜管好。」

  蘇秦的聲音沉了一點。

  「我管著。今早把墨線都看了一遍。」

  「王虎的名字,我描過了。墨線還在。您當年給他寫的那兩個字,我一筆一畫都沒改,只是把墨加深了。」

  「您放心。」

  「只要我蘇秦在一天,那條線就斷不了。」

  他說完這些,又安安靜靜地在墳前坐了一陣子。

  香燒了一半了。

  青煙還是直的,沒有散。

  遠處的蘇家村在晨光里升起了炊煙,一縷一縷的,很慢很慢地散開。

  蘇秦看著那些炊煙。

  想起了三叔公在世時,每天傍晚坐在槐樹底下,拄著拐杖看村口來來往往的人。

  蘇秦從田裡回來,經過他面前,老人家就抬起拐杖,在他小腿上敲一下。

  「秦子,作業做了沒?」

  那根拐杖敲得不重。

  可那一下一下的聲音,蘇秦到現在閉上眼都聽得見。

  「三叔公。」

  蘇秦站起來,對著墳碑深深鞠了一躬。

  躬到底,停了一息,才直起身來。

  「我走了。下回再來看您。」

  他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王虎的墳在另一面山坡上。

  隔著一道梁。

  蘇秦翻過山樑的時候,太陽剛從東邊的山頭上露出來。

  陽光照下來,滿山的露水一閃一閃的。

  草葉子上掛著的水珠被曬得發亮,像是滿坡碎銀子。

  王虎的墳也不大。

  一個黃土堆,前面立著一塊木牌子。

  牌子上的字是蘇秦自己刻的,刻得不算好看,可一筆一畫都用了力。

  室友王虎之墓。蘇秦立。

  木牌子上的字被風雨侵了,邊角發了黑,有幾個筆畫模糊了。

  蘇秦蹲下來,用袖子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牌面上的灰和水漬。

  擦乾淨了。

  字又清楚了些。

  「老王。」

  他的聲音比在三叔公墳前的時候更低了。

  低到幾乎是自言自語。

  不是跟死人說話的那種腔調。

  是室友之間隨口搭話的那種。

  「我回來了。」

  「狀元。考上了。」

  他頓了一下。

  「不過今天先不跟你多說。」

  「過幾天劉明和趙立他們也該到了。他倆在二級院那邊結了課,說好了一塊兒回來看你。」

  「到時候咱們幾個一塊坐坐。有些話,得人齊了才好說。」

  他從包袱里取出酒壺,在墳前倒了一杯。

  只一杯。

  沒燒紙錢。

  「紙錢也等他們來了一塊燒。讓劉明那個摳門的也出一份。他欠你的飯錢到現在還沒還呢——趙立那小子也別想跑。」

  蘇秦說著,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種只有很親近的人之間才有的、帶著一丁點兒玩笑意味的抽動。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老王。」

  他看著那塊木牌子。

  看著「王虎「兩個字。

  跟族譜上的那兩個字一樣的名字。

  「我跟你說過的那些事,我一直在做。」

  「你等著。」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

  輕到風大一點就能吹散了。

  可蘇秦知道這三個字的分量。

  冬至。

  復靈。

  那是他心裡最深處的一筆帳。

  欠著老王一條命。

  這筆帳他一天不還清,一天不會忘。

  可這些話他不能在墳前說。

  天地有耳。

  有些帳,只能記在心裡。

  蘇秦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黃土堆。

  然後他轉身,下了山。

  回到家的時候,蘇海已經扛著一隻舊麻袋準備下地了。

  「爹,今天做什麼?」

  「掰豆子。」

  蘇海頭也沒回,把鋤頭換成了麻袋,朝門外走。

  「地里那片黃豆該收了。再拖兩天莢子裂了,豆粒掉地裡頭,白瞎了一季。」

  蘇秦二話沒說,進屋也扛了一隻麻袋出來。

  「我跟你一塊去。」

  蘇海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的意思很複雜。

  像是想說「你一個狀元還掰什麼豆子「。

  可又像是壓根沒覺得狀元和掰豆子有什麼衝突。

  他沒吭聲,轉身繼續走了。

  蘇秦跟上。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田埂上。

  清晨的露水把褲腿打濕了。

  田埂兩邊是稻田,稻穗彎著腰,被露水壓得更低了。

  遠處的山還罩著一層薄霧,霧氣慢慢地散著。

  走了小半刻鐘,到了自家那片豆子地。

  黃豆長得不錯。

  密密麻麻的豆莢掛滿了枝頭,葉子發了黃,有些已經幹了。

  正是掰豆子的好時候。

  蘇海把麻袋往田埂上一放,彎腰就幹了起來。

  他掰豆子的手法極利索。

  一把攥住一簇豆莢,手腕一擰,啪嗒一聲脆響,豆莢斷了,順手丟進麻袋。

  一氣呵成。

  蘇秦在旁邊看了看他的手法,然後也彎下腰開始掰。

  他的手法比蘇海慢。

  離開家太久了。

  手生了。

  頭幾把掰的時候勁兒使大了,豆莢殼被捏碎,豆粒滾了出來掉在地上。

  蘇海瞥了他一眼。

  「輕點。別使蠻力。」

  「知道了。」

  蘇秦調了調力道,慢慢地找回了感覺。

  啪嗒。

  啪嗒。

  兩個人一前一後,在豆子地里彎著腰幹活。

  日頭漸漸升高了。

  露水幹了。

  地里開始熱起來。

  蘇秦的額頭冒出了汗。

  他直起腰,擦了一把。

  回頭看看自己掰了小半麻袋。

  再看蘇海—已經滿滿一麻袋了。

  蘇秦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

  按這個速度,這片豆子地要一天半才能掰完。他自己的效率大概是蘇海的六成。

  兩個人合在一起,一天多一點能幹完。

  前世的毛病。

  幹什麼事都先算。

  「歇會兒。」蘇海直起腰,朝田埂走過去。

  他從田埂上拎起一隻竹籃子。

  是出門前準備好的午飯。

  兩個雜糧饅頭,一小碟鹹菜,一壺涼白開。

  兩個人並排坐在田埂上吃飯。

  蘇海把草帽摘下來,扣在了蘇秦頭上。

  「你皮嫩,曬不得。」

  蘇秦沒推辭。

  他接過饅頭,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嚼。

  饅頭涼了,有點硬,可嚼到後面有一股子糧食本身的甜。

  不是精面的那種細甜。

  是雜糧的甜。粗的,厚的,帶著一股子地氣。

  兩個人並排坐著,各自嚼著饅頭,望著面前的豆子地和遠處那一片稻田。

  風吹過來,稻浪翻了一下。

  沙——沙—

  蘇秦忽然覺得,從京城回來這一路上繃著的那根弦,到了這一刻,才算是徹底鬆了。

  不是在村口看見槐樹的時候。

  不是在灶房裡吃那碗面的時候。

  不是在宴席上喝酒的時候。

  是此刻。

  坐在田埂上,跟他爹並排坐著,嚼著一個涼饅頭,看著自家的豆子地。

  這一刻他才真正覺得,自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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