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舊人來賀!仙官喚蘇大人!


  第320章 舊人來賀!仙官喚蘇大人!

  吃了一會兒,蘇海忽然停了。

  他手裡捏著半個饅頭,看著遠處的稻田。

  「秦子。」

  「嗯。

  「」

  「你考上了狀元。」

  蘇海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嗯。」

  「以後,你就要去當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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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去很遠的地方?」

  蘇秦想了想。

  「還不知道。等朝廷的文書。」

  蘇海點了點頭。

  又沉默了一陣子。

  蘇秦沒有催他。

  他知道他爹想說什麼,但他爹不是一個會說話的人。

  蘇家村的男人大多不會說話。

  他們的感情不長在嘴上,長在手上。

  長在每天天不亮就下地的那雙手上。

  長在每一季收成、每一碗端上桌的飯裡頭。

  過了很久。

  蘇海開口了。

  「你娘走的時候。」

  蘇海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輕到蘇秦差點沒聽清。

  「你才三歲。」

  蘇秦放下了手裡的饅頭。

  他沒有出聲。

  安安靜靜地坐著。

  聽著。

  「她走的那天晚上,下著雨。」

  蘇海望著遠處。

  他的眼睛沒有看稻田,也沒有看豆子地。

  他看的是很遠很遠的、蘇秦看不見的地方。

  「她拉著我的手。跟我說了一句話。」

  田埂上安靜了。

  只有風吹稻浪的聲音。

  沙——沙—

  「她說——秦子這孩子,以後一定有出息。」

  蘇海的聲音顫了一下。

  極輕的一顫。

  要不是蘇秦坐在他旁邊,隔得這麼近,都聽不出來。

  「她說讓我好好供你。砸鍋賣鐵也供。」

  「說只要你能讀書,能考出去,能當上官————

  」

  他頓了頓。

  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

  「她說她這輩子就沒白活。」

  田埂上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很徹底。

  風停了。

  稻浪也不動了。

  連蛐蛐都沒了聲。

  蘇秦坐在那裡,低著頭。

  他看著自己膝蓋上沾的泥。

  黃色的泥。

  蘇家村的泥。

  他從這片泥里爬出來的。

  他娘埋在這片泥里。

  他爹在這片泥里種了一輩子地,種出來的糧食換成錢,供他讀書。

  如今他考上了狀元。

  他娘說的那句話,應了。

  可她看不見了。

  蘇秦的鼻子酸了一下。

  很酸。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酸意死死地壓了下去。

  他的眼眶熱了,可沒有濕。

  他不能哭。

  在他爹面前,他不能哭。

  因為他一哭,他爹就撐不住了。

  蘇家的男人不哭。

  這是他爹教他的。

  「爹。」

  他的聲音有點緊。

  「我知道。」

  蘇海沒有再說話。

  他把手裡剩下的半個饅頭塞進嘴裡,使勁嚼了幾下,咽了。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吃完了。繼續幹活。」

  他彎下腰,走回了豆子地里。

  蘇秦坐在田埂上,又坐了一會兒。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天。

  天很藍。

  藍得沒有一絲雲。

  「娘。」

  他在心裡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站了起來。

  跟著蘇海走回豆子地里,彎下腰,繼續掰豆子。

  啪嗒。

  啪嗒。

  啪嗒。

  兩個人一前一後,在豆子地里沉默地幹著活。

  日頭慢慢偏西了。

  蘇秦直起腰,擦了一把汗,正要去拎水壺喝口水一他的目光忽然頓住了。

  田埂的盡頭。

  遠遠地。

  走來了一個人。

  那個人走得很慢。

  不是騎馬,不是坐車。

  步行。

  一步一步,踩著田埂,從遠處走過來。

  蘇秦眯起了眼。

  那個人的身形不高,偏瘦,走路的姿勢有一種刻在骨子裡的規矩腰板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一步一步穩穩噹噹的。

  不是莊稼人。

  莊稼人走田埂沒有這麼規矩。

  蘇秦再看了一眼。

  那個人穿的,不是尋常的衣裳。

  是一身官服。

  舊了。洗得發白的地方不少。

  可穿得整整齊齊,一個褶子都沒有。

  走得更近了一些。

  蘇秦看清了那個人腰間掛著的牌子。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那不是巡檢的腰牌。

  是主簿的。

  蘇秦認出來了。

  那個人,是丁主簿。

  夕陽把那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長長的一條,從田埂的那頭,一直拖到了蘇秦腳下。

  他走得不快。

  田埂窄,兩邊是稻田,他一步一步踩得很穩。

  官靴上沾了幾十里地的泥。

  可他的左手,從頭到尾虛按在懷口上。

  像是懷裡揣著一件極要緊的東西。

  幾十里路,一步都沒敢讓它顛著。

  蘇父也看見了來人。

  他直起腰,眯著眼打量了一陣,忽然想起來了。

  「這不是————流雲鎮那個丁巡檢麼?」

  蘇秦點了點頭。

  「怎麼換了身衣裳?」

  「升了。如今是縣裡的主簿。」

  「哦。」

  蘇父應了一聲,拎起田埂上的竹籃。

  「我回去熱面。」

  說完就走了。

  丁主簿走到離蘇秦五步遠的地方,停住。

  站定。

  正衣冠。

  然後,深深一揖,揖到底。

  「屬下丁——

  「6

  「丁巡檢。」

  蘇秦開口。

  叫的是大半年前的舊稱。

  丁主簿彎下去的腰,僵住了。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停了兩息,才緩緩直起身來。

  嘴唇動了動。

  這幾十里路,他在心裡打了一路的腹稿。

  怎麼見禮,怎麼稱呼,公務怎麼報得妥帖,最後懷裡那樣東西,怎麼掏出來。

  一聲「丁巡檢」,把他滿肚子的腹稿,全打散了。

  「大人。」他的嗓子有些發乾:」屬下如今,是主簿了。」

  「我知道。」

  蘇秦笑了笑。

  「可我認識您的時候,您是巡檢。」

  丁主簿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喉結動了一下。

  把湧上來的那點東西,咽回去了。

  堂屋裡,蘇父端了兩碗面出來,就出去劈柴了。

  篤——篤——篤一劈柴聲當了底。

  半碗面下肚,丁主簿把縣裡的事揀要緊的報了一遍。

  人事,稅賦,治安,還有兩個村子爭一條灌渠鬧了兩個月的糾紛。

  條理清楚,數目分明。

  蘇秦一邊聽一邊在心裡記帳,末了給了一句:「渠那樁事,別光翻地契。查查三十年前兩村有沒有立過口頭的舊約。莊稼人不愛寫字據,可村里最老的人,心裡有數。」

  丁主簿眼睛一亮,把這話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了。

  然後,堂屋裡靜了下來。

  ——

  面吃完了。

  丁主簿把碗筷擺正,放下。

  他坐直了身子,兩隻手在膝蓋上按了按。

  「大人。」

  「屬下今日來,公務是捎帶的。」

  「正經,是來赴一個約。」

  蘇秦挑了挑眉。

  丁主簿伸手入懷,取出了一樣東西。

  一個油紙包。

  包得方方正正,邊角都壓平了。

  他把油紙一層一層揭開。

  裡頭是一張折著的紙。

  紙黃了。

  摺痕的地方磨得發白,看得出被人翻開又折上、折上又翻開了許多回。

  丁主簿雙手把紙推了過來。

  「您過目。」

  蘇秦把紙展開。

  一眼,他就怔住了。

  那是一張聘書。

  流雲鎮衙的舊式樣,格子一欄一欄,填得工工整整。

  職銜那一欄,寫著一個字:

  吏。

  姓名那一欄,寫著兩個字:

  蘇秦。

  落款的日子,是大半年前。

  墨色都舊了。

  可每一個字,端端正正,一筆沒潦草。

  「大半年前。」

  丁主簿開口了。

  聲音不高,像是在念一本自己翻了千百遍的冊子。

  「流雲鎮口,石階上。有個少年在替人算帳。三文錢一筆。」

  「米行的周掌柜,糧帳三個月對不上,請了兩撥帳房都沒理清。那少年蹲在石階上,拿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劃了半個時辰,把窟窿指出來了。」

  「周掌柜給他六文,他找回去三文。他說,一筆帳,三文,是他自己定的規矩。

  ,蘇秦靜靜聽著。

  這些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眼前這個人,記得一清二楚。

  「屬下那時候在旁邊看著。」

  丁主簿道。

  「看了三回。」

  「第三回看完,屬下回衙門,連夜填了這張聘書。」

  他頓了頓。

  「第二天去尋您。您說,您要念書。」

  「屬下當時說——念書是正途。」

  「可屬下私心裡捨不得,就自作主張,添了個約。」

  丁主簿抬起眼,看著蘇秦,一字一字:「大半年為期。」

  「您在外頭,若是念不出個名堂—流雲鎮的門,給您留著。這張聘書,給您留著。

  「」

  「我那巡檢的位子做不長久,遲早挪窩。挪窩之前,我保您接任。」

  堂屋裡,只剩下院裡的劈柴聲。

  篤——篤—

  「今年。」

  丁主簿的聲音低了下去。

  「是第大半年。」

  「約是屬下許的。日子到了,人就得到。」

  他說到這裡,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點臊,有點澀。

  「屬下這一路走來,想了半道——這話到了您面前,怎麼說才不寒磣。」

  「一個九品巡檢的位子。」

  「許狀元公。」

  「後來屬下想明白了。

  他抬起頭。

  「寒磣就寒磣吧。」

  「約就是約。它寒磣,是因為您走得太高。不是因為它當年不值錢。」

  「當年填這張紙的時候,它是屬下能拿出來的,最大的東西。」

  蘇秦低頭,看著那張聘書。

  看著自己的名字。

  大半年前,有人把他的名字,一筆一畫填在了一張官府的格子裡。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是。

  沒有功名,沒有靠山,連給人算帳都只敢收三文錢。

  滿鎮的人都當他是個窮念書的。

  只有這個人,把他的名字填進了格子裡,還壓了一個大半年的約。

  給他留了一扇門。

  這大半年,他在外頭考學、進院、登金榜,從來不知道一在流雲鎮,一直有一張寫著他名字的紙,包在油紙里,被人翻開又折上,折上又翻開。

  等著他萬一撞得頭破血流,回來了,好有一條退路。

  蘇秦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句。

  「丁巡檢。我問您一句。」

  「當年滿鎮的人,都當我是個窮念書的。」

  「您憑什麼覺得,我做得了吏?」

  丁主簿想了想。

  這個問題他像是早就問過自己,答案是現成的。

  「旁人算帳,眼睛盯著銅板。」

  「您算帳——

  」

  他看著蘇秦:「眼睛裡沒有銅板。只有對不對。」

  蘇秦的手指,在那張聘書上輕輕按了一下。

  然後,他把紙沿著舊摺痕折好。

  沒有推回去。

  收進了自己袖中。

  丁主簿一怔:「大人,這——

  」

  「這約,不是了了。」

  蘇秦看著他。

  「是我收下了。

  「9

  「這是我這輩子,收到的頭一份聘書。頭一份官憑。」

  他頓了頓。

  「等朝廷的授官文書下來那天,我讓它們擱在一塊兒。」

  「一張是朝廷給我的。」

  「一張——是我什麼都不是的時候,就有人肯給我的。」

  丁主簿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眼眶,慢慢地紅了。

  他猛地站起來,又要長揖下去,被蘇秦一把托住了。

  「行了。」蘇秦說:」再揖,面就白吃了。

  丁主簿被這話噎了一下,繃不住,笑了。

  笑完,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大人,您的授官文書————下來了嗎?」

  「還沒。」

  丁主簿點了點頭,脫口而出:「狀元嘛————官小不了。」

  說完自己一愣,趕緊描補:「屬下是說——

  」

  「肯定比巡檢大。」蘇秦替他把後半句說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都笑了。

  送丁主薄出門的時候,天快黑了。

  ——

  他走到村口,忽然回過頭,看了一眼蘇秦身後的蘇家村。

  那一眼看了很久。

  「大人。」

  「嗯。」

  「這地方真好。」

  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比縣衙好。」

  說完,他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還是走著。

  來時懷裡揣著一張紙,護了幾十里。

  回去的路上,懷裡空了。

  可他走得比來時輕快。

  這大半年,別人都說丁某走了大運從鎮上的巡檢做到縣裡的主簿,人官升了地官,一步沒落空。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點運道,跟那個少年一比,什麼都不是。

  大半年前,他以為自己給出去的是天大的抬舉。

  大半年後他才明白,那個蹲在石階上三文錢一筆的少年,從來就不需要誰的抬舉。

  可他不酸。

  一絲都不酸。

  夜路上,丁主薄把腰杆挺得筆直,越走越快。

  他這輩子在流雲鎮當差,錢沒攢下幾個,官沒做上幾品。

  可有一樣東西,他如今敢跟天底下任何人比。

  眼力。

  滿鎮的人都看走了眼的時候,是他丁某,頭一個把那個名字,填進了官府的格子裡。

  流雲鎮丁某。

  看人的眼力一天下第一。

  第二天一早,蘇秦是被砸門聲吵醒的。

  咚!咚!咚!

  外加一個把房樑上灰都震下來的嗓門一「蘇秦!!開門!!」

  這個嗓門他太熟了。

  流雲鎮獨一份。

  徐黑虎。

  蘇秦推開院門。

  門口拴著一匹瘦馬,馬背上掛著兩隻酒罈,壇口扎著紅布。

  徐黑虎立在門口正中,滿臉橫肉,絡腮鬍子遮了半張臉,一身典史的官服穿得歪歪扭扭。

  見了蘇秦,他先是咧嘴一樂。

  樂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臉一板,拍了拍身上的灰,抱拳躬身,一本正經地來了一套官禮:「下官,流雲鎮典史徐黑虎,參見——

  」

  「徐叔。」

  蘇秦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您再這樣,我關門了。」

  徐黑虎的官禮卡在半截,僵著。

  「那不成!」他梗著脖子:」禮不可廢!你如今是狀元,官面上的體統一」

  「我爹在灶房熱面。」蘇秦說:」您是進來吃,還是站在門口講體統?」

  徐黑虎的喉嚨動了一下。

  體統和面,在他肚子裡打了一架。

  面贏了。

  「————先吃麵。

  1

  他一彎腰,把兩壇酒從馬背上卸下來,一手一壇,大步進了院。

  蘇秦正要關門,目光一頓。

  院門外的路上,還立著一個人。

  離門口五六步遠,灰撲撲一身便服,站在那裡,沒有一點聲息。

  不知站了多久。

  謝城隍。

  蘇秦還沒來得及開口,老人已經躬身,行了一禮。

  利利索索,行完了。

  快得讓人攔都攔不及。

  蘇秦只好撩衣,回了一個更深的禮。

  「謝老。」

  謝城隍直起身,微微頷首,走進了院子。

  還是沒有聲音。

  院子裡,蘇父又熱了面。這回三碗。

  熱完面,他照舊出去劈柴了。

  篤——篤——篤—

  徐黑虎把兩壇酒往桌上一墩,拍開泥封。

  酒香騰地冒出來。

  「杏花村的!」他嗓門震天:」從州城捎的!攢了小半年你徐叔說過,等你回來,請你喝頓好的!」

  蘇秦看了一眼那兩隻罈子。

  又看了一眼徐黑虎的袖口。

  兩隻袖口都磨得起了毛邊。

  九品人官的俸祿,他心裡有數。

  這兩壇酒,夠這位徐叔省吃儉用小半年。

  他沒說破,轉身進屋,取了三隻碗。

  頭一碗酒滿上,徐黑虎端起來,卻沒喝。

  他站起來了。

  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端著碗,忽然肅了神色。

  「這頭一碗——」

  「敬咱流雲鎮的水土!」

  「窮是窮了點!」

  「可養出了個狀元!」

  他仰脖子,一口乾了。

  幹完,把碗一墩,哈出一口酒氣,眼圈竟有點紅。

  「痛快!」

  蘇秦和謝城隍也喝了。

  徐黑虎抹了把鬍子,坐下來,盯著蘇秦看。

  看著看著,搖起頭來。

  「邪性。」

  「真邪性。」

  「老子在流雲鎮做了十九年官。」他伸出兩根粗指頭比劃:」十九年!鎮上誰家娃兒幾歲尿炕、誰家閨女許了哪村,老子閉著眼都數得出來。」

  「你小時候什麼樣,老子也記得。」

  「瘦得跟豆芽似的,背個破書袋,打鎮口過。大冬天的,鞋幫子裂著口。」

  「那時候誰能想到?」

  他一拍大腿。

  「就那個豆芽—狀元!」

  「縣誌老子翻過!惠春縣往上數三百年,狀元?沒有!舉人都數得過來!」

  「如今有了。」

  他環視一圈,像是說給這個院子聽,又像是說給整個流雲鎮聽:「擱在咱鎮上!」

  「就打這個院兒里出去的!」

  他越說越亮堂,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老子昨兒在衙門口跟人吹了一下午!隔壁鎮那個姓馬的典史,酸得臉都綠了!他們鎮三百年也沒出一個!」

  蘇秦聽著,沒插話。

  他就安安靜靜地聽著這位徐叔吹。

  讓他吹。

  這一場吹噓,人家等了十九年。

  謝城隍坐在旁邊,慢慢地喝著酒。

  等徐黑虎吹到口乾、低頭灌酒的空當,老人忽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

  「你的名字,頭一回落在官冊上,我記得。」

  蘇秦轉過頭。

  「那年你爹抱著你,到鎮上上戶。」

  謝城隍看著碗裡的酒,像是看著很遠的地方。

  「戶冊翻開,落你名字那一筆——

  「是老夫經的手。」

  蘇秦怔住了。

  「老夫在流雲鎮,管了半輩子的冊。」

  謝城隍的聲音不緊不慢,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在數一串佛珠。

  「看著一個名字,從鎮上的戶冊」

  「走到惠春分院的學籍冊。」

  「走到年考的皇榜。」

  「走到金榜頭名。」

  他抬起眼,看著蘇秦。

  那兩口沒有水紋的井裡,頭一回,透出了一點極淡的、像是暖意的東西。

  「一個名字能走多遠——

  「老夫這輩子,頭一回看全。」

  院子裡靜了。

  連徐黑虎都沒吭聲,端著碗,聽著。

  蘇秦坐直了身子。

  他拿起酒罈,雙手給謝城隍滿上了一碗。

  晚輩的規矩。

  「謝老。」

  「這一碗,我敬您。」

  「敬您那一筆。」

  謝城隍沒推辭。

  他端起碗,慢慢喝了。

  喝完,把碗輕輕擱下,用袖子按了按嘴角。

  什麼也沒再說。

  酒過三巡。

  徐黑虎吹夠了衙門的閒篇,罵夠了縣衙的伙食,嗓門漸漸低了下來。

  他捧著酒碗,轉著,轉著。

  轉了半天,忽然開口。

  「秦————大人。」

  這一聲,他又叫回了官稱。

  蘇秦心裡一動。

  這位徐叔嗓門最大、最不講究的一個人,忽然講究起稱呼來—

  那就是要說他最不敢碰的事了。

  「徐叔。」蘇秦把他的碗滿上:」您叫我蘇秦就行。」

  徐黑虎盯著碗裡的酒。

  半晌。

  「子訓那小子。

  「」

  「在天潤縣————怎麼樣?」

  院子裡的劈柴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只有牆根底下的一隻蛐蛐,有一聲沒一聲地叫。

  「挺好的。」蘇秦說。

  「譚縣尊是個護民的好官。子訓在他手底下,從最底下做起—核戶冊,查災田,下鄉辦差。一樣一樣,辦得紮實。」

  「那邊的人,都服他。」

  徐黑虎捧著碗,一動不動。

  「他給你寫信?」

  「偶爾。」

  「哦。」

  徐黑虎低下頭。

  過了好一會兒,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沒給家裡寫過。」

  蘇秦沒接話。

  這話沒法接。

  徐黑虎自己也沒等他接。他仰頭把碗裡的酒灌了,一抹嘴,像是要把方才那句話抹掉。

  「那個犟種。」

  他啞著嗓子罵了一句。

  罵完,又低低補了三個字。

  「————像他娘。」

  這三個字落下去,他自己僵了一瞬。

  然後猛地一拍桌子,嗓門陡然又轟了起來:「喝酒喝酒!說這些幹什麼!喝酒!

  心蘇秦默默地給他滿上了。

  他知道,這一頁,翻過去了。

  這位徐叔跟子訓之間隔著什麼,他從子訓那裡隱約聽過一些。

  那不是他能碰的地方。

  可是又喝了兩碗之後,徐黑虎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蘇秦的手腕。

  攥得很用力。

  這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湊過來,酒氣熏人,眼睛卻是直的。

  「你跟他————好好處。」

  「他在外頭,吃了虧,不吭聲。」

  「嘴硬。心軟。」

  「一個人。」

  蘇秦的心裡,忽地一震。

  這幾句話。

  徐子謙師兄,在三級院的院子裡,跟他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那個犟驢,嘴硬,心軟,一個人在外頭,吃了虧,他都不知道吭聲。

  哥哥說的,和爹說的,一字不差。

  這一家人,誰都沒法跟徐子訓說話。

  於是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全托給了他蘇秦。

  蘇秦反手按住徐黑虎的手背,看著他,一字一字:「徐叔。」

  「子訓是我過命的兄弟。」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徐黑虎盯著他看了半天。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慢慢落了下去。

  「好。」

  他鬆開手,抓起碗。

  「好!」

  「就沖這句——喝!」

  那天下午,徐黑虎喝空了一整壇。

  喝到後來,趴在桌上,打起了震天的呼嚕。

  蘇秦和謝城隍兩個人,一個抬肩膀一個抬腿,費了老勁才把這座鐵塔挪到裡屋的床板上。

  給他扔了條被子。

  堂屋裡,就剩下蘇秦和謝城隍。

  謝城隍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端著茶碗。

  先吹一下,再抿一口,含一息,咽下去。

  蘇秦陪他坐著。

  坐了一會兒,謝城隍放下茶碗。

  「蘇大人。」

  「嗯。」

  「你的授官冊。」

  老人的語速很慢,每個字之間留著一道縫。

  「是從吏部發的?」

  蘇秦微微一愣。

  「自然是吏部。授官冊歸吏部管,這是朝廷的規矩。」

  謝城隍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

  然後,極淡地笑了一下。

  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等你穿上官袍。」

  「自然就懂了。

  蘇秦坐直了。

  「謝老。」

  「您管了半輩子的冊。」

  「這話裡有話。」

  謝城隍不答。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含著,咽了。

  然後微微搖頭。

  那個搖頭的意思不是「不告訴你」。

  是「到了日子,你自然懂」。

  蘇秦盯著他看了幾息,把這筆帳,壓進了心裡最深的那一頁。

  管了半輩子冊的人,問他的授官冊。

  一個官制里幾乎查不到的職銜—格。

  一句不肯往下說的話。

  這一頁,又厚了一層。

  傍晚,謝城隍起身告辭。

  蘇秦送他到院門口。

  老人走出去兩步,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你那個消息,不會太遠了。」

  聲音極輕。

  說完,他就走了。

  灰撲撲的背影,無聲無息,消失在巷子拐角。

  裡屋的徐黑虎一直睡到掌燈,才醒。

  ——

  醒來自己臊了,蹬上靴子,胡亂抹了把臉,牽了馬就走,誰留都不住。

  瘦馬馱著他和剩下的那壇酒,晃晃悠悠出了村。

  半道上,黑暗裡遠遠傳來他扯著嗓子的吼,也不知是唱還是喊:「狀元家的酒」

  「好喝——!!」

  聲音越來越遠,沒了。

  蘇秦站在院門口,聽著,笑了一下。

  兩天。

  三個流雲鎮的九品。

  一個走了幾十里地,來赴一個大半年的約。

  兩個坐了一下午,喝了一場十九年的酒。

  他什麼都還沒做—官袍沒穿,官印沒接。

  可流雲鎮把他養大的那些人,已經一個一個,走到他面前來了。

  來看一眼。

  看看這片窮水土,到底養出了個什麼。

  蘇秦轉身回屋,把桌上的空碗一隻一隻收了。

  收到最後一隻,他停了停。

  那是謝城隍用過的茶碗。

  碗沿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留下。

  就像那個人,來無聲,去無聲。

  只留下一句話,釘在他心裡。

  等你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又過了一天。

  這一天,蘇秦等的人到了。

  下午的時候,蘇大柱跑來報信。

  「秦子!村口來了兩個人!說是你書院的同學!」

  蘇秦正在院子裡幫蘇父搓豆子。

  兩手搓著干豆莢,豆粒嘩啦啦掉進簸箕里。

  聽了這話,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然後他把手裡的豆莢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去接。」

  他走到村口的時候,看見了兩個人。

  兩個背著包袱、風塵僕僕的年輕人。

  頭一個—

  個子不高,圓臉,皮膚偏黑,嘴唇薄,眼睛小但是亮。穿了一件洗得還算乾淨的青布衫,包袱鼓鼓囊囊的—大概是把能帶的東西都塞進去了。

  這人看見蘇秦的第一句話——

  「蘇秦!你小子考了個狀元也不請客???」

  劉明。

  全宿舍最摳門的劉明。

  第二個—

  個子高些,偏壯,面相憨厚,背著一隻大包袱,肩上還搭著一隻搭褳。他不太說話,見了蘇秦之後只是咧嘴笑了一下。

  趙立。

  宿舍里話最少的趙立。

  三個人在村口碰了面。

  沒有擁抱。

  沒有落淚。

  沒有什麼「別來無恙「之類的客套話。

  劉明衝上來一巴掌拍在蘇秦胸口上:「我走了三天的路!三天!你知不知道從二級院到你這個鬼地方有多遠?」

  趙立跟在後面,拍了拍蘇秦的肩膀。沒說話。

  就一拍。

  夠了。

  這就是室友之間的方式。

  不用說什麼。

  一巴掌拍上去,什麼都在那一巴掌里了。

  蘇秦把他倆帶回了家。

  蘇父又熱面了。

  這幾天他熱面熱得比前半年加起來都多。

  可他一句牢騷也沒有。

  三碗面端上桌。

  劉明、趙立、蘇秦,三個人圍著那張舊桌子,呼嚕呼嚕地吃麵。

  吃麵的時候沒人說話。

  走了三天路的人,先填肚子。

  面吃完了,茶也喝了一碗。

  劉明打了個飽嗝,靠在椅背上,那雙小眼睛轉了轉,忽然收了臉上的笑。

  「去看老王吧。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趙立把茶碗放下了。

  蘇秦點了點頭。

  「我等你們就是為了這個。」

  三個人上了山。

  蘇秦在前頭帶路。

  劉明和趙立跟在後面。

  山路上,三個人的腳步聲踩著草葉和碎石,沙沙的響。

  剛上路的時候劉明還嘴碎,抱怨山路陡、草太深、蟲子多。

  ——

  可走著走著,他不說話了。

  越走越近。

  越近,心裡那個名字就越重。

  那個名字不需要說出來。

  它就在那裡。

  在每一步落下去的腳底下。

  在每一口吸進來的山風裡。

  翻過了那道梁。

  陽光照下來。

  滿山的草在風裡輕輕晃著。

  遠遠的,他們看見了那個黃土堆。

  和那塊木牌子。

  三個人的腳步同時慢了。

  劉明的嘴閉得緊緊的。

  趙立低下了頭。

  蘇秦走在最前面,步子沒停,可他的手指攥緊了袖口。

  到了墳前。

  三個人站在那裡。

  誰也沒有先開口。

  風吹過來。

  草葉子沙沙地響。

  那塊木牌子上的字—「室友王虎之墓。蘇秦立。」—被前天蘇秦擦過一遍,乾乾淨淨的。

  蘇秦蹲下來。

  他從包袱里取出了紙錢和酒。

  紙錢分成了四份。

  三份遞給了劉明和趙立一人一份,第四份擱在了墳前。

  「這份是老王的。」

  蘇秦把第四份紙錢擺在了木牌子底下。

  「自己給自己燒。」

  劉明的手抖了一下。

  他接過紙錢,沒說話。

  趙立也接了。

  低著頭,大拇指在紙錢的邊緣上來回蹭著。

  蘇秦劃了火。

  紙錢燒起來了。

  火苗在山風裡跳動。

  紙灰飛上去,在半空中打著旋,飄散了。

  一份。

  兩份。

  三份。

  第四份—擱在墳前的那一份——蘇秦把火引了過去。

  火舔上了紙錢的邊角。

  燒了。

  四份紙錢燒在了一起。

  煙氣很濃。嗆了一下眼睛。

  蘇秦拿出酒壺。

  倒了四杯。

  三杯擺在三個人面前。

  第四杯他往墳前的土裡一倒。

  酒涸進了黃土。

  「老王。」

  蘇秦端起自己的那杯酒。

  「人齊了。」

  他的聲音不高。

  「劉明來了。趙立也來了。」

  「就差你。」

  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山坡上的風忽然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後又吹了起來。

  蘇秦把杯里的酒喝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

  他把位置讓了出來。

  劉明往前挪了一步。

  他蹲在墳前,捏著那隻酒杯,手指頭髮白。

  他張了張嘴。

  沒出聲。

  又張了張。

  這個在宿舍里嘴最碎、什麼都能扯上兩句的人,此刻蹲在墳前,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

  他開口了。

  「王虎。」

  他叫的是全名。

  不是老王。

  不是虎子。

  是王虎。

  兩個字從他嘴裡頭擠出來的時候,聲音是啞的。

  「我————還欠你的飯錢。」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上回在書院食堂,你替我墊了三頓飯。我說月底還你。」

  「沒還上。」

  他的肩膀開始抖。

  「你就走了。」

  他的聲音斷了。

  碎成了幾截。

  「我————我攢著呢。那三頓飯的錢。」

  「我攢著————一直攢著————

  」

  他說不下去了。

  他把臉埋進了自己的膝蓋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沒有哭聲。

  可那一抽一抽的肩膀比哭聲更重。

  蘇秦站在旁邊。

  他沒有去拍劉明的背。

  沒有去安慰。

  有些悲,旁人碰不得。

  你一碰,就碎了。

  讓他自己扛。

  扛過去了,就好了。

  過了很久。

  劉明從膝蓋里抬起頭來。

  眼睛紅了。

  可沒有淚。

  他把酒杯里的酒一口灌了,把杯子使勁往墳前的地上一墩。

  然後他站起來,退了兩步。

  輪到趙立了。

  趙立走到墳前。

  他沒有蹲。

  他站著。

  手裡端著酒杯。

  低著頭。

  他看著那塊木牌子上「王虎「兩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只一句。

  「王虎,我考過了二級院的年考。你答應跟我一起考的。」

  說完了。

  就這一句。

  他把酒灌了。

  杯子沒墩,輕輕擱在了墳前。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了一旁。

  他的背影很寬。

  可那個寬寬的背影站在那裡,蘇秦看得出來,它在微微地顫。

  三個人都說完了。

  墳前的紙錢已經燒盡了。

  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紙灰。

  風一吹,紙灰散了。

  飄上去,飄得很高,飄到了山頂上頭那片藍天裡,看不見了。

  三個人坐在墳前的草地上。

  誰也沒動。

  誰也沒說話。

  太陽慢慢從頭頂移到了西邊。

  光影在草地上挪了一大截。

  蘇秦靠著一塊石頭坐著,看著面前那個黃土堆。

  他心裡頭翻來覆去的,是一個念頭。

  四個人的宿舍。

  如今坐在這裡的只有三個。

  缺了一個。

  那個缺了的位置空在那裡,像一隻碗裡缺了一個口。

  碗還能用。

  可每次端起來的時候,手指都會碰到那個缺口。

  硌。

  硌得人心裡頭疼。

  蘇秦閉上了眼。

  他在心裡又翻到了那一頁帳。

  最深的一頁。

  冬至。

  復靈。

  這筆帳他一天不還清,那個缺口就一天補不上。

  他睜開眼。

  看著那塊木牌子。

  「老王。」

  他在心裡說了一句。

  「你等著。」

  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三個人沿著來路往回走。

  ——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蘇秦忽然停了步。

  他看見了村口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沒穿官服。

  一身布衣。

  可站在那裡的姿態,蘇秦一眼就認出來了。

  不是莊稼人的站法。

  腰板很直,但不是硬撐的那種直——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

  像是一棵在石頭縫裡長出來的樹,被風吹了很久很久,樹幹歪過、彎過,可最後還是直了。

  蘇秦的腳步快了。

  走近了。

  那個人轉過了頭。

  一張瘦削的臉。

  顴骨高了些,下巴尖了些,比上回見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日頭和風曬乾了一圈水分。

  可那雙眼睛沒變。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蘇秦太熟了。

  有倔。

  有靜。

  還有一種被苦水泡過之後、反倒變得乾淨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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