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天下蒼生,皆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第135章 天下蒼生,皆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人已經走遠了,師兄。」

  身後,傳來淨心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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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江回過神來,輕輕「嗯」了一聲。

  「那位周施主————」

  淨心走到他身邊,望著馬蹄聲消失的方向,「是要去做什麼大事吧?」

  「淨心師兄怎麼知道?」

  「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淨心溫和地說,「那是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眼神。」

  陳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師兄,你說,他能成功嗎?」

  淨心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遠處漸漸西斜的太陽,輕聲道:「師兄,這世上的事,不是只有成功才有意義。」

  陳江愣了一下。

  「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的。」

  淨心轉頭看著他,笑了笑,「周施主明白這個道理,師兄你其實也明白的。」

  陳江頓了頓,輕輕點了點頭。

  他當然明白。

  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返回寺里,將周濟民留下的東西收好,接著,去了石塔。

  這麼多年過去,石塔外表依舊是那副長滿了猩紅花朵的模樣。

  但內部的花朵對比先前卻已經少了很多。

  陳江順著那條熟悉的通道,來到石室前。

  虞緋夜斜躺在石床上,又在擺弄著那尊小木佛。

  聽到腳步聲,她懶洋洋地抬了下眼皮:「來了?」

  「嗯。

  」

  陳江走進去,在石桌旁坐下。

  虞緋夜瞥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怎麼了?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陳江沉默了一會兒,把周濟民來過的事說了一遍。

  虞緋夜聽完,沒什麼表情。

  「就這?」

  「什麼叫「就這」?」陳江有些無奈,「周施主此去京城,凶多吉少————」

  「那又怎樣?」

  虞緋夜聳聳肩,「路是他自己選的,死活都是他自己的事。你在這兒愁眉苦臉的,能改變什麼?」

  陳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沒法反駁。

  虞緋夜看著他這副模樣,再次伸出手,捏住他的臉頰——這動作早已成了習慣。

  「這麼多年了,還是這個德行。」

  虞緋夜捏著他的臉,左右晃了晃,「別人家的事,你操什麼心?」

  「他是我的朋友————」

  陳江含糊不清地說。

  「朋友?」

  虞緋夜鬆開手,紫眸里閃過一絲玩味,「你一共就見過他幾次,統共也沒說幾句話,這就叫朋友了?」

  「君子之交,不在見面多少。」

  陳江揉了揉被捏紅的臉,說道,「周施主每次寫信都會給我寄東西,我也每次都會回信。這還不算朋友嗎?」

  「行吧,你說算就算。」

  虞緋夜重新躺回床上,漫不經心道,「佛法還是沒修好,人都沒死呢,你就有這麼大的心緒波動。」

  「————或許吧。」

  陳江搖了搖頭,又問,「施主這些年,記憶恢復得怎麼樣了?」

  「還行吧。」

  她隨口說,「記起了不少事情。」

  「那————你記起我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了嗎?」

  石室里安靜了一瞬。

  虞緋夜看著他,紫眸里閃過一絲陳江看不懂的神色。

  「你想知道?」

  「我一直都想知道。」

  陳江說。

  「我偏不告訴你。」

  虞緋夜玩味地笑。

  陳江:

  」————」

  「施主又耍我。

  心」對,就耍你。」

  虞緋夜懶洋洋地躺回去,「你能拿我怎樣?」

  陳江無奈地嘆了口氣,也沒多說什麼。

  這麼多年,他早就習慣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陳江仍舊維持著近乎一成不變的日常。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對佛法的理解又精進了不少。

  只是來寺里上香的香客越來越少了。

  有時候一整天,寺里都見不到一個人影。

  陳江站在寺門口,望著空蕩蕩的街道,心裡總是不太是滋味。

  「師兄又在想什麼?」

  淨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江回過頭,看見淨心端著一杯茶走過來。

  「沒想什麼。」陳江接過茶,輕聲道,「只是覺得————這世道,好像真的越來越不好了。」

  淨心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在陳江身邊站定,望著遠處的天空,說道:「師兄,過些日子,我和婉寧可能要出一趟遠門。」

  陳江一愣:「去做什麼?」

  「有些事要辦。」淨心笑了笑,沒有細說,「可能要很久才能回來。」

  「很久是多久?」

  「不知道。」淨心搖搖頭,「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也許————」

  他沒有說完。

  陳江心裡忽然有些不安:「淨心師兄,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大事。」

  淨心溫和地說,「師兄放心。」

  陳江看著他,想再問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淨心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該吃飯了。」

  又是一段時間過去。

  ——

  自從上次和周濟民一別,陳江便再也沒收到過對方的信。

  不過,自那日起,他也開始格外留意京城的消息。

  來寺里上香的香客少,但總歸還是有那麼幾個。他每次都會多問兩句一京城那邊可有什麼動靜?那位宰相的變法,進行得怎麼樣了?

  可得到的回答,大多含糊其辭。

  「聽說朝堂上吵得厲害————」

  「那些大老爺的事,咱們平頭百姓哪知道————」

  「好像有人要殺那宰相,沒殺成————」

  陳江聽得心越來越沉。

  他每天做完早課,送完飯,就坐在寺門口的石階上,望著京城的方向發呆。

  虞緋夜說他魔怔了。

  他也不反駁,只是笑笑。

  這天傍晚,陳江照例去石塔送飯。

  虞緋夜吃著飯,忽然放下筷子,盯著他看。

  「怎麼了?」陳江問。

  「你最近瘦了。」

  虞緋夜說,「下巴都尖了。」

  陳江摸了摸自己的臉,不以為意:「有嗎?我覺得還好。」

  「還好個屁。」

  虞緋夜再度伸手捏住他的臉,力道比平時重一些,「臉上都沒肉了,捏著都不舒服了」」

  。

  陳江任由她捏,也不掙扎。

  「不好好修佛,天天想那些沒用的做什麼?」

  虞緋夜納悶地問,「你這和尚當的,怎麼這麼不虔誠?」

  「這樣的世道,叫我如何靜下心去修佛?」

  陳江神色無奈。

  其他地方風起雲湧,錦州城也不太平。

  四周的官道,幾乎都有土匪攔路。

  街上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也明顯變多。

  死的人也變多了。

  餓死的、凍死的,不計其數。

  看著他的樣子,虞緋夜搖搖頭,知道勸也無用,於是沒再多說什麼,低頭吃飯。

  陳江則是透過石室的窗子,怔怔地望向外面的天空。

  佛祖,您賜給我一顆慈悲心,卻沒有給我相應的、拯救世人的能力。

  那這樣的慈悲心,到底是恩賜,還是懲罰呢?

  又過了兩年。

  這天,陳江正在佛堂里念經,忽然聽見寺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他放下經書,起身往外走。

  ——

  剛到寺門口,就看見一個人從馬上滾下來,踉蹌著往寺里跑。

  那人一身風塵,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眼睛裡卻有種說不出的焦急。

  「請問————請問淨塵師父在嗎?」

  他喘著氣問。

  陳江心頭一跳:「我就是。」

  那人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上。

  「周大人————周大人托我送來的。」

  陳江接過信,顧不得別的,立刻拆開看了起來。

  信封上的字跡依舊工整,卻比之前潦草了些,像是寫得匆忙。

  他拆開信,抽出裡面的信紙。

  只有寥寥數行:「淨塵小師父惠鑒:

  變法敗了。宰相大人已被貶黜,不日將赴嶺南。某亦逃不掉,因資歷不足,得罪人又太多,恐怕要不得善終了。

  某實已盡力,奈何變法圖強,處處受阻,總覺京城中有股無形的力量妨礙著我等,令我等寸步難行。

  走至今日,某不後悔。

  此生無愧,唯念故人。小師父保重。

  周濟民絕筆」

  陳江握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

  他站在寺門口,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明明是暖的,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師父?」

  那送信的人小心翼翼地問,「信————信送到了,小的就先走了————」

  陳江抬起頭,看著他:「周施主他————現在在哪兒?」

  「托我送信時,周大人便已被停職查辦,現在————恐已入獄。」

  送信人似是還有其他事情,說完,見陳江久久沒有言語,便拱拱手,匆匆上馬離去。

  陳江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這寥寥幾行字,只覺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周施主為官二十多年,做了那麼多事,救了那麼多人,一生清貧,最後卻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他攥著信,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走回了寺里。

  兩天後,變法失敗、宰相被貶的消息傳到了錦州城。

  普通老百姓們並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他們連飯都吃不起了,哪有空關心這些。

  而那些聰明的世家貴族們,卻已經開始收拾起東西。

  他們都清楚,這次變法,已經是最後的掙扎了。

  若是變法成功,或許還能為王朝再續命幾百年。

  可若是失敗————那便證明,大林王朝,已經徹底沒救了。

  是時候去找其他的出路了。

  世家貴族們這般想著,紛紛離去。

  這年冬天。

  京城再度傳來消息。

  前江南知府周濟民,病死獄中。

  享年四十六歲。

  同時,坊間還有傳聞。

  說有一群曾受過周大人恩惠,和仰慕周濟民為人的人,冒著風險,跑去京城給周濟民收屍。

  可他們找了許久,到處都找遍了,都沒找見周濟民的屍體。

  所以也有一群人說,周濟民其實沒死。

  他其實是越獄了,躲了起來。

  甚至有人言辭鑿鑿地說親眼看到周大人還活著。

  只不過渾渾噩噩,像是具行屍走肉。

  可惜這種說法沒有任何證據,僅是一面之詞,並沒有多少人相信。

  久而久之,這個傳聞也就消失了。

  ——

  說到底,在這樣的世道下,周濟民的死,其實並未濺起多少水花。

  大家都自顧不暇,哪有空管其他人的生死。

  消息傳來的那天,陳江在佛堂里坐了一整天。

  佛像慈悲,垂目看他。香爐里的煙裊裊升起,在午後的光線中慢慢散開。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直到夕陽西斜,佛堂暗了下來。

  淨心進來過一次,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又悄悄退了出去。

  李婉寧也來過,端著一碗素麵,放在他手邊。面涼了,他也沒動。

  夜深了。

  陳江站起身,走出佛堂。

  月色很好,清冷冷的,灑在寺院的青石板上。

  他沒有去石塔,只是靜靜地站在寺院裡,望著天邊的月亮。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那月亮,好像有點發紅。

  日子繼續過著。

  冬天過去,春天來了。

  庭院裡的老樹又冒出了嫩綠的新芽,院裡最後的、零星的幾隻貓,趴在牆根曬太陽。

  一切都和往年一樣。

  可陳江總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

  淨心師兄最近話變多了。

  嘮嘮叨叨地,叮囑他一些東西李婉寧的話卻變少了。

  大多數時候,她都在安靜地看著淨心,看著這座寺,不知在想什麼。

  他們看陳江的眼神,也和從前不太一樣。

  陳江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

  只是每次和他們在一起時,心裡總會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的情緒。

  那天傍晚,陳江從石塔里出來,正準備回禪房休息,卻見淨心站在庭院裡,望著天邊的晚霞發呆。

  「淨心師兄?」

  陳江走過去。

  淨心回過頭,看見他,笑了笑:「師兄。」

  「在這兒站著做什麼?」

  「看晚霞。」淨心指了指天邊,「你看,多好看。」

  陳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天邊的晚霞,紅得像火,燒透了半邊天。

  「是挺好看的。」

  他說。

  兩人站在庭院裡,看著那片晚霞,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淨心忽然開口:「師兄,過兩天,我和婉寧就要走了。」

  陳江心頭一跳。

  「去哪兒?」他問。

  「京城。」

  淨心說。

  陳江沉默了。

  京城。

  周濟民死在的那個京城。

  變法失敗的那個京城。

  那個————如今據說越來越亂、越來越危險的京城。

  「去做什麼?」

  他問。

  淨心看著他,笑了笑:「有些事情要做。」

  「什麼事?」

  陳江追問。

  「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師兄。下一世,你就知道。」

  陳江沉默了兩秒,又問,「危險嗎?」

  淨心點頭。

  「能不能不去?」

  他再度開口問。

  「師兄,你知道的。」

  淨心溫和道,「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那位周施主是如此,我和婉寧,亦是如此。

  「」

  「————讓我去不可以嗎?」

  陳江深吸一口氣,問。

  他真的很想做些什麼。

  「你有更重要的使命,師兄。」

  淨心注視著他的眼睛,「這天下蒼生,皆在你一人身上了。你的任務,比我和婉寧,要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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