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第134章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周濟民的第五封信送來時,陳江二十二歲。
信中說,他已升任一州知府,轄下數州縣,政務繁雜。
字裡行間多了許多無奈關於官場傾軋,關於同僚相忌,關於那些他想做卻做不成的事。
「————某常想,若只當一個小小縣令,會不會能多做些實事。如今位高權重,反倒處處掣肘,動彈不得,甚至不得不做一些要違背本心的事。
「可笑,可笑。」
放下信紙,陳江也嘆了口氣。
周濟民雖然一直在升官,但從信上的內容來看,他過得並不算好。
他也不知道周濟民能走到哪裡,能堅持多久。
他也沒法為對方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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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給對方回封信,在信裡面寬慰兩句。
「師兄,吃飯了。」
外面,傳來淨心的喊聲。
「來了。」
陳江應了一聲,將信件收好,走出房間。
來到齋堂,李婉寧和淨心已經做好飯在等他了。
十五年過去,陳江已經從當初的小孩子,變成如今的青壯年,而淨心與李婉寧的面容卻並未有什麼大的改變。
一如當年那般年輕。
「師兄,怎又滿面愁容?」
淨心遞給他一雙筷子,問道,「可是那周施主又差人送來了信件?」
陳江在淨心對面坐下,接過筷子,嘆了口氣說,「周施主又高升了。但信中字裡行間諸多無奈,讀著讓人有些不舒服。」
「又高升了?」
李婉寧一邊盛飯一邊問,「那他應是很大的官了吧?」
「如今已是知府。」
陳江頓了頓,「可升得越高,信里的愁緒反倒越重。」
淨心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給陳江夾了一筷子菜:「師兄,先吃飯吧。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想太多也無益。」
陳江應了一聲,也不再多言,低頭吃飯。
吃完飯,陳江照例提著食盒去往石塔。
淨心則是站在寺廟的院子裡,望著遠處京城的方向,低聲誦了聲佛號。
「阿彌陀佛。」
李婉寧也走了過來,看著京城的方向,皺眉道,「那東西————就快要出世了。」
頓了頓,她看向淨心,「你要開啟成佛儀式嗎?若你能成佛,我們的勝算也會大一些「」
。
淨心卻搖了搖頭,「我已沒有時間去走那十世成佛路了。」
李婉寧神色有些遺憾,淨心卻豁達地笑了笑,「我資質愚鈍,遠不及師兄。花費幾百年時間,靠著師父圓寂後留下的舍利子,勉強走到了這一步,已是極限。」
李婉寧嘆息一聲,沒再多言,只是扭頭看了看陳江走向石塔的背影,又看了看覆蓋著緋紅花朵的石塔。
「淨塵禪師的成佛路還差一世————塔中那位的狀態,似乎也仍不穩定。」
「————看來,平靜的生活又要告一段落了。」
淨心輕輕頷首,「再過些年,我們得去給師兄和那位女施主拖點時間才行。」
李婉寧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握緊他的手,「好,我們一起去。」
淨心也握緊她的手,望著天上布散著烈烈光輝的太陽,「這些年好像總是這樣,平靜的生活總是短暫,我們總在四處奔波。」
「這次已經不短了。」
李婉寧握著他的手,搖頭笑笑,說道,「如果我們能活著回來,往後應當都能過上安生的日子。」
淨心看著她,看著她早已熟悉的眉眼,看著這個陪伴了自己幾百年的女子。
「但願如此。」
他說。
又過了一段不長不短的時光。
這一年,陳江二十八歲。
春末。
寺里種的花兒開得正盛,一串串白花垂在枝頭,風一吹,落了滿地。
陳江拿著掃帚,在院子裡慢悠悠地掃著,幾隻懶貓就趴在廊下曬太陽,偶爾抬眼瞅他一下,又懶洋洋地闔上眼。
這些年,寺里的香客少了許多。
邊關戰事一波接著一波,不少國家見大林王朝如今孱弱,常來邊關打秋風。
朝廷加征的賦稅一年比一年重,百姓們連飯都快吃不上了,哪還有閒錢來上香。
陳江掃完院子,正要去石塔,卻聽見寺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中年男人在寺門前下馬。
男人面容清瘦,身著老舊的布衣常服,眉眼間帶著久居官場特有的沉穩。
他從馬上下來,站在寺門口,抬頭望著那塊寫著「青燈寺」的匾額,看了好一會兒。
陳江握著掃帚,望著他,神色疑惑。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男人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這時,中年男人也望向他,兩人對視。
「————可是淨塵小師父?」
沒等陳江開口,他忽然問道。
陳江愣了一下。
他今年已經二十八歲了,還會叫他小師父的,好像就只有————
「周————周施主?」
他有些不確定地問。
中年男人聞言,臉上露出笑容,那笑容裡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感慨。
「十九年了。」
他邁步走進寺門,走到陳江面前,上下打量著他,「小師父已經長這麼大了,我差點沒認出來。」
「周施主也————」
陳江看著他,心情也有些激動,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眼前這張臉,雖然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眼角添了皺紋,鬢角生了白髮,但眉眼間的輪廓,還是能看出當年的影子。
只是當年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帶著些少年意氣,說要「為萬世開太平」的年輕書生,如今已是面容滄桑的中年人了。
而且看上去遠比一般的中年人更加瘦弱些。
不過,唯一和少年時相似的,是那雙眼睛一雖然多了許多歲月的沉澱,但依舊清澈。
「我也老了,是吧?」
周濟民笑著接話,摸了摸自己的鬢角,「白頭髮都有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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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話。施主正當年呢。」
時隔將近二十年,與老友重逢,陳江心情頗為不錯,放下掃帚,引著周濟民走入寺中0
兩人在庭院裡的石桌前坐下。陽光透過老樹的枝葉,在他們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周濟民環顧四周,輕聲道:「還是老樣子。和我當年第一次來時一樣。」
「施主不是在江南做知府嗎?怎麼突然回來了,招呼也不打一聲?」
陳江給他倒了杯水,好奇地問道。
周濟民接過那杯水,捧在手裡,卻沒有喝。
他望著杯中澄澈的水,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當朝宰相,要變法。他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幫忙,選中了我,將我調到了京城。」
頓了頓,他又笑著搖搖頭,「本想著給小師父寫信告知一聲的,但因路線剛好經過錦州城,便想著免去寫信的麻煩,直接過來看看。」
「這樣————」
陳江恍然。
「變法,是變得什麼法?」
他又好奇問。
「均田、減賦、整飭吏治————」
周濟民笑笑,「儘是些得罪人的事。」
陳江安靜地聽著。
周濟民抬起頭,看著頭頂那棵老樹,輕聲道:「小師父,我為官這麼多年,見得太多了。
「豪強兼併,百姓失地;胥吏盤剝,民不聊生;各地起義不斷,國庫空虛,朝廷卻還在加征賦稅—這賦稅加在誰頭上?還不是那些本就活不下去的百姓。」
他將杯中水一飲而盡,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我想做事,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些豪強大戶,哪個背後沒人?那些貪官污吏,哪個不是盤根錯節?」
陳江給他續了杯水,問:「周施主這次入京,是要幫宰相做這些事?」
「是。」
周濟民低聲說,「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王朝如今,沉疴宿疾無數,已是積重難返。再不變法,大林王朝就要完了。
「當今宰相是個有魄力的人,他要做的,是真正能救這天下的事。」
陳江聽著,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周施主這次來,不只是路過看看這麼簡單吧?」
陳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
周濟民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點點頭:「小師父還是這麼敏銳。」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抬頭望著那棵老樹,輕聲道:「其實————我這趟過來,主要目的是,告別。」
「告別?」
陳江心頭一緊。
「變法兇險,小師父應該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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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濟民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宰相大人已經收到過數次威脅。我這趟入京,也不知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那為何還要去?」
陳江忍不住問。
周濟民轉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陳江熟悉的東西和十九年前,那個年輕書生站在寺門口,說要「為萬世開太平」時,一模一樣的東西。
「因為總要有人去做的。」
他說,「你們佛門不是有句話叫,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嗎?」
陳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怎麼說。
「小師父,你當年對我說,「放手去做吧」。我這一做,就是十九年。」
周濟民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樹下,伸手撫摸著粗糙的樹皮,「十九年來,我做過好事,也做過壞事,更做過許多身不由己的事。
「我救過一些人,也害過一些人。有時候是為了保住更多的百姓,有時候————是為了自保。
「有些事至今想起來,仍覺心中有愧。但是————」
他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伸出手,輕叩自己的心口,「我的初心,始終未改。我對得起父親給我起的名字。」
濟民。
救濟百姓。
陳江看著眼前這個中年人,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眼角的皺紋,還有那雙依舊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虞緋夜說過的話。
——「做好人,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在這樣的世道下,好人很難有什麼好下場。」
「周施主————」
陳江的聲音有些澀。
周濟民卻擺擺手,笑道:「小師父不必為我擔心。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走不走得通,走不走得到頭,都是我的命。」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袱,放在石桌上:「這是我這些年攢下的一點東西。不是什麼值錢貨,但都是各地的土產。本想托人送來,既然親自來了,就親手交給小師父。」
陳江接過包袱。
「另外————」
周濟民頓了頓,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若是我此番入京,出了什麼意外,煩請小師父將此信轉交給我鄉下的老母,我將她安排到了錦州城鄉下。我一生未婚娶,她是我唯一的親人。」
陳江接過那封信,只覺得手中沉甸甸的,像壓著一座山。
「周施主————」
「小師父不必說那些寬慰的話。」
周濟民笑著打斷他,「我這十九年,什麼話都聽過。好聽的話,不好聽的話,真心的話,假意的話————早就聽夠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好了,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
「這麼快?」
陳江也跟著站起來。
「嗯,還要趕路。」
周濟民朝陳江拱了拱手,「小師父,此番一別,不知還能不能再見了。保重。」
「保重。」
陳江也鄭重地朝他行了一禮。
告別完,周濟民轉過身,向寺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陽光從身後照進來,落在他的身上,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淨塵師父。」
「嗯?
」
「當年我在錦州城第一次見你時,你說,我一定能做個好官。」
他笑了起來,那笑容里,有釋然,有堅定,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想,我應該做到了。」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去。
陳江目送著他上馬。
馬蹄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午後的光影里。
他分明已經是個大官了,一州知府,正四品,位高權重。
無論走到哪裡,應當都會有不少隨從,也會有權貴爭相擁護。
可他沒有。
他就這樣,穿著一身老舊的布衣常服,獨自一人騎著馬來了,說了幾句話,留下了些東西,又騎著馬走了。
全程也不過十幾分鐘。
陳江站在寺門口,望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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