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最後的岳家軍
岳君淵走下床榻,打開房門。
冰冷的晨霧湧入,讓他頭腦一清。
抬腿穿過內門,走到外院。
回憶著父親當年練武的場景,岳君淵握緊長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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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身扭轉,槍尖如同彎月劃出,捲起漫天落葉。
刺挑劈掃,招式大開大合,充滿金戈鐵馬般的殺伐之氣。
長廊下。
鳳隨歌眼神明亮的望著那道身影。
槍如游龍,身如虎豹,輾轉騰挪間,散發著縱橫捭闔的霸氣。
她的心跳悄然加快幾分。
「隨歌,看招。」
岳君淵也覺察到鳳隨歌。
明白她也是來練武的,當即出招邀請對練。
轉瞬間,一股寒芒先到。
鳳隨歌眼神一凝,手中雙刃擋下槍尖。
「可願來對練一場?」岳君淵笑著道。
「好。」
鳳隨歌並不認為岳君淵是自己的對手。
她聲音清冷,衣擺晃動下,整個人如同流光攻向岳君淵下盤。
相比岳君淵的剛猛霸氣,鳳隨歌招式更偏向於剛柔並濟。
她身形如電,縱躍騰挪間宛如驚鴻,讓人防不勝防。
好在一力破十會。
長槍橫掃,帶著凌厲攻勢將雙刀攻勢盡皆化解。
眼看短兵無法近身,鳳隨歌緊抿嘴唇,修長玉腿猛然用力,如同飛燕倒轉騰飛,竟然找到槍法破綻,攻向岳君淵後背。
短兵近身,主動陷入被動。
岳君淵眼中精光一閃。
當即腳步一偏,手腕輕旋,在血氣加持下,長槍如同游龍出海,帶著破風的尖嘯聲回馬直刺。
院落,重新歸於平靜。
鳳隨歌鳳眼圓睜,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她的短刀偏轉,已經架在岳君淵脖頸上。
可是回頭望著青石板那道深深溝壑,她的心不由漏拍幾分。
若是剛剛槍尖,沒有故意偏上兩分?
此刻洞穿的,就會是自己的胸膛。
他,怎會如此之強?
鳳隨歌心神一震,這才注意到短刀。
她慌忙收回,認為自己犯了大錯,十分忐忑。
「你已經步入六品?」
岳君淵有些好奇。
鳳隨歌恭敬道:「啟稟小侯爺,我在半個月前晉級六品,境界還不太穩固,這才失了分寸。」
「隨意點,叫我君淵就可。你我無貴無賤,同是岳家軍的遺孤罷了。」岳君淵笑道。
「無貴無賤?」
鳳隨歌抬起頭,眼神有些驚訝。
「怎麼?」
鳳隨歌好奇道:「聖賢教誨,尊卑有序,人倫綱常。無貴無賤,不是大逆不道嗎?」
岳君淵輕笑問道:「官無常貴,民無終賤。反覆無常,誰貴?誰賤?」
鳳隨歌螓首微垂,秀眉緊皺。
片刻後,嬌憨的搖搖頭道:「想不明白。」
她呆萌可愛的樣子,和巾幗女將的形象反差感太大了。
岳君淵玩心大起,颳了下她的鼻樑。
「自然是人人平等。」
鳳隨歌有些吃驚的抬起頭,對上那俊朗風采,俏臉染上紅暈。
「好了,你境界不穩,這幾日可以找我對練,鞏固一下。」
鳳隨歌心中小鹿亂撞。
點點頭,小聲道:「多謝小侯爺。」
「你該叫我什麼?」
岳君淵佯裝不快。
「多……多謝,君淵。」
岳君淵這才滿意一笑,轉身離開。
不遠處,岳驚霜望著小臉通紅的乾女兒,又看了看大步走來的侄子。
臉上不自覺露出姨媽笑。
鳳隨歌是她看著長大的,心中十分喜歡。
若是今後能嫁給岳君淵,那就是親上加親,可太好了。
岳君淵還不知道自己姑姑的心思。
鳳隨歌一直照顧姑姑,性子也十分單純。
他心中天然親近幾分。
剛剛轉過走廊。
就碰到早就等候的岳驚霜。
「姑姑。」
望著身形挺拔,面容堅毅俊朗的侄兒,岳驚霜眼眶微紅的點點頭。
「沒想到過了這麼久,你還記得岳家槍法。剛剛那招回馬槍,我差點將你認成你的父親。」
「只是些皮毛,可惜父親慘死,岳家槍很久不顯於世。」
岳驚霜嘆息道:「你父親忠心報國,一心想收復中原,還於舊都,一雪靖康之恥。可惜,永和帝猜忌之心太強,朝中又有奸佞,這才使得北伐功虧於潰,殞命在玉京。」
岳君淵決然道:「我昨日在祠堂,已經向父親發誓,定會殺死完顏宗必,帶回他的遺骸。」
「至於北伐。」
說到這裡,他眼神堅毅,無比堅定的道。
「我大夏一族屹立數千載,浴血鏖戰生生不息。我定然繼承父親遺志,終有一天會收復中原,讓我大夏人重新站起來。」
岳驚霜動容的看向岳君淵,欣慰道。
「若兄長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一定會高興的。」
岳君淵表情沉重。
「只可惜,岳家軍已經全軍覆沒。」
「岳家軍,沒有全軍覆沒!」
「什麼?」
岳君淵有些吃驚。
岳驚霜神情肅穆的望著他,一字一頓道。
「岳家軍,還在。」
……
金陵城外,一處破敗的貧民窟。
車輪碾過水窪,濺起爛泥。
岳君淵掀開扯簾,入目皆是破爛的窩棚,面黃肌瘦的難民。
馬車停下。
一個斷腿老兵無比激動,拄著拐杖站起身,迎了上來。
「大傢伙快來啊。」
「小姐來了,小姐又來看咱們來了。」
一聲呼喊,破敗的窩棚里陸續鑽出來許多人。
他們有頭髮花白的老兵,也有骨瘦如材的孩童,還有眼神空洞的青壯。
一群人亂糟糟的涌了上來,形銷骨立,髮髻散亂,雖然天氣寒冷,依然穿著髒成黑褐色的單薄破衣。
岳驚霜被鳳隨歌抱到輪車上,望著表情凝重的岳君淵,輕聲道。
「淵兒,這就是岳家軍。」
「最後的岳家軍!」
望著周圍面黃肌瘦,眼窩凹陷的眾人,岳君淵從未有過的震驚。
岳家軍?
這就是打的金人望風而逃,不敢爭鋒的大夏雄軍?
這群衣衫襤褸,四肢乾癟的人,明明就是……
明明就是,一群快要活不下的……
孤魂野鬼!
岳驚霜明白他的心情,苦澀道:「當初北伐失敗,岳家軍殘部都被有意拆分吞併了。」
「如今剩下的,只有這些老弱病殘了。」
岳君淵木然的點點頭。
他穿過人群,走進一處窩棚。
寒風呼嘯,破敗的窩棚四處漏風。
濃重的潮氣混合著霉味直衝鼻腔,滿是爛泥的地上散布著破舊的瓦罐,角落裡還堆著充當床榻的稻草。
「岳家軍為國死戰,難道沒有撫恤?沒有安置?」
岳君淵的聲音變得嘶啞。
鳳隨歌搖搖頭道:「兵部說岳家軍貪功冒進,兵士很可能投降金人。所以有過無功,沒有撫恤,沒有安置。」
說到這裡,她語氣傷感道:「這些年,忠武侯府一直在接濟他們。如今府中家宅田產都賣光了,奴僕也遣散了,可依然杯水車薪。」
岳君淵這才明白,為什麼他回府這麼久,一個灑水服侍的僕役都沒見過。
原來忠武侯府,已經只剩下一個空殼子了。
若不是府宅是朝廷賞賜,不能買賣。
怕是忠武侯府,也早都賣來接濟他們了。
轉身離開窩棚,眾人分散在兩邊,都眼神複雜的望著他。
剛剛岳驚霜已經告訴他們,岳君淵的身份。
寒風冷冽。
瘸腿老兵拄著拐杖走上來,眼眶已經通紅。
「像!太像了!和將軍簡直長得一模一樣。」
他顫顫巍巍的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岳君淵。
可是看著自己黝黑乾裂的手掌,有些自卑的想要縮了回去。
只是轉瞬間。
岳君淵握住了他的手。
那粗糙的如同老樹皮的手上,有著許多凍瘡。
齊膝而斷的右腿,也已經乾癟的不成樣子。
岳君淵眼眶發紅。
他想伸出手去觸碰那腐爛流膿的斷腿。
可是老頭立刻縮了回去,眼神躲閃。
「少將軍別碰,別髒了你的手。」
岳君淵的手僵在半空。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一個占據半壁江山的王朝,居然就這樣讓一個屢立戰功,保家衛國的英雄,爛在了都城外的爛泥地里。
斷腿老兵轉過身,大聲道:「大傢伙,少將軍回來了,咱們終於有主心骨了。」
「都快點上來拜見少將軍。」
眾人紛紛圍了上來。
「少將軍。」
「少將軍。」
他們神情激動,望著自己的眼神,滿是崇敬和希冀。
岳君淵明白,這是父親的遺澤,但也是自己沉甸甸的責任。
「少將軍,咱們什麼時候打回中原?」
「少將軍,俺要殺金賊,俺要給俺娘俺爹報仇。」
「少將軍……」
「少將軍……」
一聲聲呼喊,如同一記記重錘,敲在岳君淵心上。
一個頭髮花白,骨瘦如材的瞎眼老嫗摩挲著走上來。
她抓著岳君淵的衣擺,臉上布滿歲月的溝壑。
「少將軍,俺兒跟著岳將軍北伐去了。他啥時候回來啊?俺已經等了不知道多久了,他再不回來,就見不到俺這個老娘了啊。」
「秦家嫂子,你兒已經戰死了。就戰死在玉京的城頭上。」
「胡說,俺兒怎麼會死?俺還沒死,俺兒不可能會死。兒啊,兒啊,你在哪啊,快回來見見娘啊。」
老嫗臉上滿是淚水,睜著瞎眼走向遠處,要去尋找自己的兒子。
岳君淵想要去扶住她。
可是一個臉頰凹陷的婦人拽著自己衣不蔽體的孩子,攔住他。
「少將軍,俺當家的跟著岳將軍戰死了,現在屍骨無存。他是為大夏戰死的,為什麼朝廷不管俺們?難道真要讓俺們爛在這裡嗎?」
「對。俺的兒子戰死了,為什麼朝廷不管俺們?」
「俺爹一條命,難道連半兩銀子都不值嗎?」
積壓的怨憤被點燃,所有人都紅了眼睛,大聲的叫嚷。
「大家冷靜。」
鳳隨歌擋在了岳君淵面前。
「隨歌,讓開。」
岳君淵聲音沙啞。
鳳隨歌猶豫一下,還是讓開了。
岳君淵望著群情激奮的眾人,緩緩走上前,將自己的外衫脫下,包裹住了婦人身側瑟瑟發抖的孩子。
周遭的喧譁霎時間弱下去。
「北伐一戰,功虧一簣,我岳家,對不住你們,更對不起戰死的將士。」
岳君淵雙眼通紅,大聲道:「朝廷不管你們,我來管。可我們的家人不能就這樣死得不明不白,我們的家園不能永遠在金賊的鐵蹄下。」
說到這裡,岳君淵眼中散發著攝人的鋒芒,張口咬破手指,立指朝天。
「我岳君淵對天發誓,一定會重整岳家軍,打回玉京城,接戰死的岳家軍將士回家,也帶你們,回家。」
此言一出,許多人扭過身子,偷偷擦著眼淚。
無數紅腫的眼睛裡,燃起復仇的火焰。
「回家。」
「回家。」
眾人振臂怒吼,將幾年來憋屈在心中的怒火都爆發出來。
剛剛質問的婦人走了出來,將自己的兒子推了出來。
她臉上滿是淚水,卻毅然決然的道:「少將軍,帶上我兒子。讓他殺金賊,為父報仇。」
岳君淵心中一震。
「少將軍,帶上俺們,俺們也要殺金賊。」
越來越多的人站了出來。
岳君淵望著他們,神情動容。
「好。」
他扯過一塊白布,以血指寫上「岳家軍」三個字。
「今日,岳家軍重現於世。」
「來日,我等定要讓這面岳家軍的旗幟,插上玉京城頭。」
另一邊。
金國盛京。
一封鷹信已經落到金國可汗完顏宗必的手裡。
「來人,傳鐵浮圖統領完顏兀朮。」
一聲令下,宮門打開。
身穿玄色鐵甲,周身散發濃重煞氣的完顏兀朮大步入內。
殿門外,護駕侍衛手握刀柄,眼神凝重的望著來人。
完顏兀朮冷笑一聲,煞氣瞬間爆發,如同黑龍咆哮,讓幾個六品侍衛心頭一顫,臉色蒼白幾分。
「一群廢物。」
完顏兀朮張狂一笑,推開殿門,徑直走了進去。
殿內燈火通明,溫暖如春。
完顏宗必臥在軟踏上,身上蓋著黑色熊皮。
他眼神陰鷙的望著桀驁不遜的四兒子。
「兒臣拜見父汗,望父汗洪福齊天,早日康復。」完顏兀朮叩首高呼。
完顏宗必語氣冰冷道:「完顏兀朮,你是真想讓朕洪福齊天,還是想讓朕早點死。」
完顏兀朮並不畏懼,反而抬頭盯著自己的父汗道:「父汗,頭狼未分出勝負之前,老狼王還不能死。」
「混帳。」
完顏宗必怒火中燒,想要呵斥這個膽大妄為的兒子,卻發出劇烈的咳嗽聲。
咳嗽聲消失。
一份奏摺從台上扔了下來。
完顏兀朮打開,眼神一凝。
「大夏皇帝推遲了和親。他應當是覺察到了什麼,想要試探一下朕。」
「完顏兀朮,你是朕的兒子中最驍勇善戰的。率領兩百鐵浮圖去大夏吧。去摧毀夏人抵抗的勇氣,打斷他們皇帝的脊樑,將他們的長公主,給朕帶回來。」
「辦成這件事,金國不會忘記你的功勞。金國也需要這份功勞,來躲過你們這群狼崽子即將鬧出來的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