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綠茶
錢大嬸說完,乾脆直接下了樓,堵在程家單元門口,叉著腰繼續嚷嚷:「我再把話說明白,我家英子跟你家程石,半點關係都沒有!以前那些親家母的稱呼,都是誤會!你家程石現在是無業游民,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以後不准再糾纏英子!」
蔡念苹急得眼眶發紅,往前邁了兩步想解釋,卻被程石一把拉住。
程石快步上前,對著錢大嬸語氣平靜地說:「錢大嬸,你放心。我跟錢曉茵本來就是普通工友關係,之前是大家誤會了,根本不存在什麼糾纏不糾纏的,更沒有分手這一說。你們想撇清關係,我沒意見。」
錢大嬸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程石會這麼痛快,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刻薄話都憋了回去。她上下打量了程石兩眼,悻悻地說:「你能這麼想最好,省得大家撕破臉,都省心。」
目的達成,她也不願多待,轉身就往自家單元樓走,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蔡念苹還站在原地,抹著眼淚,聲音發顫地問程石:「這可怎麼辦啊……人家都把話說得這麼絕了……」
「媽,哭啥呀。」程石走過去,拍了拍母親的後背,故意調侃自己,「你兒子我又帥又有本事,還怕討不到老婆?以後說不定還得擔心,嫁過來的女人太多,挑花眼呢。」
蔡念苹被他逗得「噗嗤」一聲,破涕為笑,輕輕捶了他一下:「就你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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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的難過雖沒完全散去,卻也接受了這段關係無法挽回的事實。
單元樓的陰影里,錢大嬸剛好聽到程石的話,忍不住撇了撇嘴,低聲譏諷:「還女人排隊嫁?嘴硬的窩囊廢,誰嫁你誰倒霉,狗都嫌!」
罵完,才悻悻地回了家。
打發走錢大嬸,程石回了屋,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和錢曉茵的糾葛。
那時候,車間裡的女工少,錢曉茵長得漂亮,是眾人追捧的「香饃饃」。
而年少的他,在廠里被所有人嫌棄厭惡,只有錢曉茵這一個同齡人,會對他噓寒問暖。
這份難得的善意,讓程石格外珍視。
兩家家長看出了端倪,都有撮合二人的意思,對此也予以默許。
甚至,他和錢曉茵還私下商量好,等他滿二十歲,就去扯結婚證。
為了讓好強的錢曉茵在車間裡排名靠前,程石收起了貪玩的性子,耐著性子觀察老師傅操作,晚上偷偷在車間練習,很快就成了車間裡技術最好的工人。
他還把自己加夜班做出的優質零件,全算在錢曉茵名下,不求任何回報,只想著幫她多拿獎金,讓她開心。
進廠兩年,在程石的暗中助力下,錢曉茵成了全廠聞名的「女技術能手」,每月拿最高的獎金,還得了「優秀工人」「技術標兵」一大堆榮譽。
經常代表廠里、車間參加表彰會,成了工友心中的英雄,車間主任的愛將,也是劉建設樹立的標杆。
就連第二車間,也全靠著程石做出的優質精細零件,月月超額完成任務,連續兩年被評為「優秀車間」。
可程石自己呢?
因為白天要補夜班的覺,他成了眾人眼裡「好吃懶做、拖大家後腿的廢物」,負面形象根深蒂固。
他偶爾也會察覺錢曉茵和其他男工友曖昧的跡象,可那時候的他太單純,沒見識過女人的手段。
再加上錢曉茵私下對他投懷送吻,還承諾會把第一夜留到結婚那晚,甜言蜜語說得天花亂墜,他便徹底深信不疑,還為了她,三天兩頭跟別人打架,死心塌地地為她幹活。
直到後來,錢曉茵升任車間副主任,再也不用親自動手幹活,他徹底失去了利用價值。
他下崗的時候,錢曉茵沒替他說過一句話,轉頭就跟廠里的工程師好上了,很快就結了婚。
程石氣不過,當眾找錢曉茵對峙。
可錢曉茵卻一臉無辜委屈,對著眾人說,她一直把程石當成普通工友,是程石不肯面對現實,一直糾纏她。
那一刻,程石才徹底醒悟,錢曉茵對他的所有好,都是假的,不過是為了讓他免費給她幹活,吸他的血罷了。
他想抗爭,想把真相說出來,可他幫錢曉茵完成工作的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沒有任何證據。
無論他怎麼說,都沒人相信他。
這段經歷,讓程石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備胎到最後,還以為自己有機會」,什麼叫「舔狗舔到最後,一無所有」。
前世他之所以毅然南下打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想逃離這個讓他傷心的地方,逃離錢曉茵。
見識過劉介的渣,又見識過錢曉茵的綠茶,程石徹底對婚姻免疫,一輩子都沒再談過戀愛,孤身一人走完了一生。
想到這裡,程石忍不住鬆了口氣。
這輩子,他提前下了崗,錢家也提前上門撇清了關係,倒是省去了和錢曉茵後續糾纏的一大堆麻煩,也算是一件幸事。
不再糾結過往,程石轉身下樓,直奔一樓的雜物間——他要趕緊修好那台工具機。
打開雜物間的門,他先翻找了工具機的配件箱,裡面只有刀架、刀片、卡盤、襯套這些基礎部件,連一個能用的替換零件都沒有。
程石忍不住暗嘆:「德意志人真奸詐,連點備用零件都不留。」
他又拆開工具機的控制箱,仔細檢查了裡面的線路和元件,拿出紙和筆,一一記下需要替換的零件。
等統計完,他看著清單皺起了眉——需要的元件和工具,遠比他預估的多,姐姐給的那五十塊錢,根本不夠用。
程石坐在工具機旁,琢磨著去哪裡找這些零件。
忽然,他想到了開修車店的李知鋼。
汽車是大型綜合機電設備,修車店大概率會有他需要的零件和工具。
打定主意,程石鎖好雜物間,朝著李知鋼的修車店走去。
修車店就在機械廠附近的一條小街上,此時店裡靜悄悄的,只有一台汽車停在中間,李知鋼正躺在車底下修車,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程石沒出聲,悄悄站在一旁。
「把套筒扳手遞我一下。」李知鋼頭也沒抬地喊道。
程石默默拿起旁邊的套筒扳手,遞到車底下。
「再拿個螺絲刀,十字的。」
程石又依言遞了過去。
接下來,李知鋼要什麼工具,程石就默默遞什麼,全程沒說一句話。
李知鋼也沒多想,只當是自己的徒弟來了。
過了十幾分鐘,李知鋼終於修完車,從車底下鑽了出來,滿身油污。
他直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汗,才發現站在旁邊的是程石,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程石卻笑了笑,主動開口喊了一聲:「姐夫。」
這一聲「姐夫」,讓李知鋼瞬間僵住,沉默不語,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有被程鵑家人承認的竊喜,有暗戀的秘密被發現的慌張,還有幾分難以掩飾的羞澀。
程石喊出這兩個字,心裡也不好受。他欠了李知鋼三十多年。
他清楚地記得,前世李知鋼真心喜歡姐姐程鵑,從初中時就開始暗戀她。
可父親程永近嫌棄李知鋼是開修車店的,覺得他沒前途,不准兩人來往。
後來程鵑被迫嫁給劉介,李知鋼傷心欲絕,遠走他鄉,一輩子都沒結婚。
程鵑死後,他還年年回來,去她的墳前祭奠。
李知鋼對上程石複雜的眼神,誤以為他是在嘲諷自己,臉瞬間紅到了耳根。
他清了清嗓子,粗著嗓門問道:「你……你來找我,要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