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配


  程石看著母親偷偷擦眼淚的樣子,心裡像被針扎了一樣,滿是愧疚。

  他湊過去,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媽,你別哭,你一哭我心裡更難受。對不起,以前是我渾,總惹你和爸生氣。以後我再也不犯渾了,我會好好干,想辦法養家,讓你和爸過上好日子,保證天天有肉吃。」

  蔡念苹轉過身,眼眶紅紅的,卻笑得滿臉欣慰。

  她伸手摸了摸程石的頭,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稀世珍寶:「好好,我崽長大了,懂事了。其實我崽一直都心善,知道心疼我,媽都知道。」

  廚房裡的火苗舔著鍋底,滋滋啦啦的炒菜聲很快就停了。

  不到二十分鐘,蔡念苹就端上了三道菜——紅亮亮的辣椒炒肉、嫩生生的小蔥煎豆腐、綠油油的炒豆角,每道菜都冒著熱氣,裹著濃濃的煙火氣。

  程石早就餓得肚子咕咕叫,坐下後迫不及待地搓著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子。

  程永近看他這副饞樣,忍不住笑罵:「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好像幾十年沒吃過飯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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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跑了好幾個地方,確實餓壞了。」程石嘿嘿一笑,等父親和母親先動了筷子,才夾起一大塊辣椒炒肉塞進嘴裡。

  肉香混著辣椒的鮮辣在嘴裡炸開,熟悉的味道瞬間湧上心頭,他眯著眼,一臉陶醉:「還是媽的手藝好!這土豬肉配剛摘的新辣椒,絕了!就這湯汁,我都能拌三碗飯!」

  前世他功成名就,山珍海味吃了不少,魚翅鮑魚也嘗過,可那些味道再鮮美,都比不上眼前這碗家常菜。

  他一邊吃,一邊不忘給父母夾菜,把盤子裡最嫩的幾塊肉都挑到了程永近和蔡念苹碗裡:「爸,媽,你們最辛苦,平時好吃的都緊著我,今天多吃點。」

  又夾了一筷子煎豆腐,放進程鵑碗裡:「姐,你對我最好,也多吃點。」

  程鵑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彎了彎:「就你嘴巴甜,知道自己闖了禍,開始討好我們了?」

  程石順勢湊趣,語氣誇張:「哪能啊!我姐今天特別漂亮,等我以後賺了大錢,給你買最好的化妝品,最時髦的衣服,最洋氣的包包,讓你風風光光地出嫁!」

  「少貧嘴!」程鵑的臉「唰」地紅了,拿起筷子輕輕敲了敲他的碗,佯怒道,「好好吃飯,再胡說八道,我也揍你!」

  飯桌上的氣氛熱熱鬧鬧,程石看著一家人的笑臉,心裡暖洋洋的。

  他放下筷子,狀似不經意地問:「姐,最近劉介是不是還纏著你?」

  這話一出,飯桌上的氣氛頓時靜了幾分。

  劉介是廠長劉建設的兒子,長得人模狗樣,卻是個實打實的渣男。

  前世,就是他逼著程鵑嫁給他,婚後吃喝嫖賭,家暴不斷,把程鵑的一輩子都毀了。

  程鵑的動作頓了頓,垂著眼帘扒著飯,小聲「嗯」了一聲。

  程永近卻沒察覺女兒的窘迫,放下筷子說道:「劉介這年輕人不錯,家境好,工作也好,對你又上心。你都二十二了,再挑下去,就成老姑娘了。」

  程石心裡一陣刺痛。

  他太清楚這個年代的偏見了,對「剩女」的界定又早又苛責,後來父母也是被這種壓力逼得急了,才勸程鵑嫁給了劉介。

  更何況,在所有人眼裡,劉介都是追求者里綜合條件最好的那個,沒人知道他是人面獸心的畜生。

  「爸,不行!」程石的聲音陡然拔高,語氣斬釘截鐵,「寧缺毋濫!姐不喜歡,就絕對不能嫁!劉介那是人面獸心的畜生,姐嫁給誰都不能嫁給他!」

  程永近皺起了眉頭,臉色沉了下來。

  他還把劉建設當成領導,覺得程石這話太刺耳,也太沒分寸:「你怎麼說話呢?你跟劉介很熟?知道人家是什麼人?」

  程鵑也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心虛,又有些哭笑不得。

  她還以為程石知道了自己在跟別人偷偷談戀愛,才故意這麼說,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又知道什麼?再說了,你現在連自己都養不活,還說養我一輩子?別吹牛了。」

  程石看著父女倆的反應,知道自己這是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碰了一鼻子灰。

  他摸了摸鼻子,心裡暗暗嘆氣——看來,想拆散姐姐和劉介,還得從長計議。

  吃完飯,程石搶著收拾碗筷,鑽進廚房洗碗刷鍋,動作麻利得很。

  蔡念苹想幫忙,都被他推了出去。

  收拾完,他站在客廳里,打量著這個闊別已久的家。

  屋子不大,家徒四壁,頭頂轉著的吊扇是家裡唯一的電器,彩電、冰箱、洗衣機、錄音機這些「新四大件」,一件都沒有。

  可就是這樣簡陋的屋子,卻承載了他這輩子最美好的記憶。

  房子只有兩個小臥室,程石主動把朝陽的那間讓給了姐姐。

  程永近就在客廳靠窗的角落,用一塊舊帘子給程石隔出了一小塊私人空間。

  角落裡擺著一張紅漆斑駁的書桌,桌面的玻璃下壓著幾張家人的黑白小照片,旁邊放著他喜歡的幾本小說,一盞拉線式的小檯燈,還有一個他親手雕的木頭坦克。

  書桌旁邊是一張簡易的木板床,牆上掛著一張印著林青霞的港台明星日曆,床底下塞著他一年四季的衣服。

  程石走到書桌前,看著玻璃下壓著的老照片,眼眶微微發熱。

  前世他成了孤家寡人,無數次午夜夢回,都回到這個小角落,可每次醒來,只有空蕩蕩的房間和滿心的失落,眼淚濕了枕頭,卻再也回不去了。

  他瞥見桌上的小鏡子,拿起鏡子照了照。

  鏡子裡的少年,眉眼俊朗,皮膚透著健康的光澤,頭髮濃密黝黑,眼神明亮堅定。

  這是十八歲的他,渾身充滿了活力,不像前世,被歲月磨去了稜角,滿身疲憊。

  程石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勾了勾嘴角,輕聲說:「歡迎回來。」

  真好,他還年輕,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翻出自己的工資存摺,打開一看,裡面只剩兩分錢的餘額,忍不住頭疼。

  前世他為了報復父親,發了工資就跟狐朋狗友大吃大喝,一分錢都不給家裡留,現在想想,真是混帳透頂。

  兜里的錢也早就花光了,距離發工資還有十幾天,修工具機買零件都需要錢,理想很美好,現實卻殘酷得很。

  正發愁的時候,程鵑從房間裡走了出來,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問:「你說你要自己干,有啟動資金嗎?」

  程石抬頭看她,笑了笑:「放心吧姐,我會想辦法的。」

  他不想再找姐姐要錢了。

  前世程鵑偷偷貼補了他不少,這輩子,他要反過來保護姐姐,讓她過上好日子。

  可程鵑卻沒理會他的逞強,從包里掏出一張嶄新的綠色鈔票,遞到他面前。

  那是一張 1990版的 50塊錢,在這個年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這五十你先拿著。」程鵑的聲音很輕,「不夠的話,等我發了工資再給你。我馬上就要轉正了,轉正後工資會高一點。」

  程石看著那張錢,又看著姐姐溫柔的眼神,心裡一陣發酸。

  他接過錢,聲音有些沙啞:「姐,謝謝你。你就不怕我還不上嗎?」

  程鵑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動作自然又親昵:「你一直都很聰明,只要你肯踏實幹,肯定能幹好。還得上最好,還不上……就當我給你買個教訓。」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想著,就算還不上也沒關係,大不了她省吃儉用一點。

  程石緊緊攥著那張 50塊錢,心裡五味雜陳,暗暗發誓,一定要早點賺錢,好好報答姐姐。

  程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轉身跑回房間,丟下一句:「你今天肉麻死了,要不是天天見你,我都懷疑你被人替換了!」

  程石看著姐姐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他把錢小心翼翼地揣進兜里,心想,先不想那麼多了,當務之急,是把那台工具機修好。

  他美美地睡了個午覺,醒來後精神抖擻,準備下樓去雜物間研究工具機。

  剛走到樓下,就聽見二樓錢大嬸尖利的聲音,正對著蔡念苹嚷嚷:「蔡念苹,我跟你說清楚!你們家程石現在就是個無業游民,跟我家茵子根本不是一個階層的!門不當戶不對,茵子絕對不可能嫁給你家這個窩囊廢!」

  程石的腳步頓住了。

  他聽見母親的聲音,帶著幾分慌張和哀求:「親家母,你別這麼說……我們程石是個好孩子,他已經在努力改了,以後肯定會有出息的,不會讓小英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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