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風雲將起
清晨的頭一縷陽光剛斜斜地照進軋鋼廠後廚,林建國已經換上了一身漿洗得筆挺的白色廚師服。
「從今天開始,後廚只有一個聲音,這裡的規矩,我說了算。」
幾個跟著徐二愣混慣了的幫廚不由交換了一下眼神,滿臉都是不服氣。
一個叫劉三的刺頭兒第一個開了腔:「林建國,你別太把自己當根蔥,不就炒了兩個菜嗎?」
「就是,二愣哥在這兒幹了多少年了,你算哪根蔥?」另一個人也跟著起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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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國看著眾人明顯不服的神色,倒沒搭理他們,邁步走到劉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叫劉三?」
「怎麼著?」劉三把脖子一梗,硬氣道。
林建國抬起手,指了指牆角邊堆成小山的洋蔥,厲聲道:「現在開始,你專門負責切洋蔥。」
「憑什麼!」劉三的嗓門拔高了八度,誰都知道切洋蔥不是個好活。
「就憑我是主廚。」林建國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不相干隨時可以脫了這身衣服,你不想干可有的是人想干!」
「誰要是不服氣,現在就可以去找廠長。」
劉三想起昨天廠長當眾拍板的樣子,那股子囂張氣焰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
「還有你。」林建國的視線轉向剛剛另一個叫囂比較大聲的。
「去後院把鍋爐房的煤渣都清了,再把新煤填滿。」
「我是幫廚,不是扛大包的!」
「現在你是了。」林建國的眼神冷了下來。
「誰要是再多說一個字,明天就可以去車間報導了。」
眾人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沒有人敢再說話了。
在後廚就算幫廚,做的活比起車間裡的普通工人來說也輕鬆太多了,沒有人願意放棄幫廚的工作去車間擰螺絲。
李秀萍站在一旁,看著林建國三言兩語就把這群老油條收拾得服服帖帖,心裡又是佩服,又有些說不出的心疼。
這個男人,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了。
半個鐘頭不到,後廚里里外外像是換了層皮。
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案板刀具碼放得整整齊齊,連地上的陳年油污都被沖洗得乾乾淨淨。
林建國重新定了流程,從洗菜切配,到掌勺火候,每個環節都立下了死規矩。
「你們都記住了,以後廚房就是戰場。」
他對著所有人說道:「誰敢掉鏈子,別怪我六親不認。」
這下,再沒人敢吱聲了。
而在車間最不起眼的角落,徐二愣正蹲在地上,手裡攥著根鐵絲,費力地往一個堵塞的下水道里捅。
一股惡臭猛地頂上來,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忍不住乾嘔起來。
「喲,這不是咱們徐大廚嗎?怎麼著,改行掏下水道了?」
幾個路過的工人停下腳,對著他指指點點,那笑聲又尖又脆,像淬了冰的細針,專往人骨頭縫裡鑽
徐二愣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手裡的鐵絲被他攥得咯吱作響。
林建國!都是林建國!
他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嚼碎了,來來回回的咒罵。
等著吧,總有一天,他要把今天受得辱,十倍百倍地還回去!
快到中午,廠長杜金城突然像火燒了屁股一樣衝進後廚,腦門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林建國!林建國!」
林建國放下菜刀,擦了擦手,不急不忙道:「廠長,出什麼事了?」
杜金城大口喘著粗氣,臉色卻異常得難看。
「壞事了!物資科那幫王八蛋,之前咱們說好的食材一樣沒送來!什麼野味山珍,連根毛都沒有!就給了幾斤豬肉和兩筐大白菜……」
「這讓我拿什麼招待領導?」杜金金城急得原地轉圈。
「領導要是這次不滿意,我這頂烏紗帽也算戴到頭了!」
李秀萍一聽也慌了神,也開始為林建國緊張起來。
林建國卻不慌不忙地走到那堆食材前,蹲下身,拿起一塊肉仔細翻看著。
肉是上好的豬五花,肥瘦分明,這時候的肉跟後世的飼料豬肉不同,都是頂好的材料。
而那筐白菜,是天剛蒙蒙亮時從廠旁菜畦里現采的。
菜葉綠得發亮,油潤潤的光澤像抹了層薄蠟,晨露凝在葉尖,滾圓的水珠映著天光,
「廠長,別急。」林建國站起身,拍了拍手。
「這些,足夠了。」
「夠了?」杜金城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就這點東西,能上得了台面?」
「大道至簡。」林建國語氣平淡,絲毫沒有被只有這點食材難倒。
「越是簡單的食材,越是考驗廚子的真功夫。」
他指著那筐白菜緩緩道:「我準備一道開水白菜。」
「你們別覺得名字聽著寡淡,可卻是實打實的國宴功夫菜。」
說罷,又轉向旁邊那幾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指腹在肉皮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再做一道紅燒肉,不用一滴醬油,全靠糖色吊出濃醇滋味。」
「這菜還有個說法,當年在延安,幾位首長就好這一口。」
廠長杜金城聽得一愣一愣的,好奇問道:「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林建國沒回答,只是笑了笑道:「廠長你就放心交給我吧,保證給你把這事辦得漂漂亮亮的!」
杜金城看著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是落下來一些。
嘿!這小子,好像真有點門道。
下午,整個後廚進入了備菜的緊張階段。
林建國親自操刀處理最關鍵的食材,李秀萍在旁邊給他打下手。
「秀萍嫂子,你過來。」林建國招了招手。
李秀萍走過去,林建國遞給她一把片刀。
「這白菜幫子,得片成紙一樣的薄片。」他說著,拿起一片做起了示範。
「刀要斜著走,手腕的勁兒要勻,刀上要有一股巧勁。」
李秀萍學著他的樣子切了一刀,片出來的白菜厚了不少。
「不對,手腕太僵了。」林建國走到她身後,從後面握住了她持刀的手。
「放鬆,用心感受我發力的節奏。」
李秀萍的身體霎時僵住了,一股熱氣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垂。
林建國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她的手腕,平穩地移動。
她這會哪還有精神去感受林建國的發力技巧啊,注意力全集中在林建國握著她刀的那隻手上。
「對,就是這樣。」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緩緩響起,低沉又有力。
「慢一點,穩住。」
李秀萍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差點連呼吸都忘了。
由於兩人貼得太近,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乾淨的皂角味。
「會了嗎?」林建國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目光落在案板上那棵白菜上,沒多言。
「會…會了。」
李秀萍低著頭,攥著菜刀的手還在輕輕發顫,聲音細得像蚊子哼,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
李秀萍深吸一口氣,攥緊刀柄,指尖卻還是不受控地發僵。
她回想著林建國剛剛的樣子,想把白菜幫片成薄如蟬翼的片兒,可刀刃剛碰上菜幫,手腕猛地一抖,「咔嚓」一聲,好好的菜幫直接被劈成了兩半,厚薄不均,跟林建國切出來的勻淨模樣差了十萬八千里。
她嚇得手一抖,菜刀差點脫手,臉瞬間漲得通紅,頭埋得更深了,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別慌。」林建國聲音不高,聽著卻讓人無比的安心。
林建國點點頭,沒察覺到李秀萍攥著刀柄偷偷鬆了口氣的小動作,轉身就往五花肉那邊走去。
他沒有注意到,此時後廚門口的陰影里,有雙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這邊。
張小翠死死地瞪著李秀萍的背影,眼睛裡像是淬了毒。
果然有姦情!這個不要臉的騷寡婦!光天化日就敢勾搭男人!
而且這個男人還是她之前的未婚夫?
兩人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才會讓林建國那麼果斷地退婚?
林建國呀林建國,咱們走著瞧!
傍晚,林建國正在盤點剩下的食材,核對明天接待的物資單子。
當天晚上,林建國還在廚房裡忙著準備明天的菜品,從菜品到餐具他都要一一檢查,俗話說細節決定成敗,他不能在小事上犯錯。
這時李秀萍著急忙慌地從外面跑了進來,由於跑得太急,胸前像是裡面有兩隻兔子在翻滾。
「大兄弟,出大事了!」
林建國抬起頭,聲音還是那麼不急不忙:「怎麼了?」
李秀萍臉上帶著明顯的慌張,把聲音壓得極低:「我剛才去廠辦送報表,正好聽見廠長跟副廠長說話。」
「說什麼?」
「他們說上頭臨時改了通知,本來要來的市里領導不來了。」李秀萍的聲音都在發顫。
「換成省里的大領導要親自下來!」
「還有…」李秀萍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那位大領導要帶家屬,聽說他那個在省機關工作的女兒也跟著一起來。」
林建國緩緩合上手裡的帳本,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省里的大人物。
還帶著女兒。
一個名字在他腦子裡炸開——沈清雪。
上輩子,這個女人是高高在上的省城千金,高幹子弟,看他這種泥腿子出身的廚子,眼神都帶著嫌惡。
那時的他,在她面前卑微得就像地上的土。
而現在……
林建國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不帶笑意的聲音,像磨砂紙蹭過粗糲的木頭。
他指尖還沾著五花肉的油脂,在褲腿上隨意蹭了蹭,抬眼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眸子裡沉進一片旁人看不懂的暗涌。
這一世,該換個活法了。
「大兄弟,你怎麼了?」李秀萍看他表情不對,有些擔心地問道。
「沒事。」林建國把帳本收好,眼神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秀萍嫂子,明天的席面,你得幫我個忙。」
「什麼忙,你儘管說。」
林建國望向窗外,落日正沉下去,把半邊天燒成鐵水般的暗紅色。
「幫我備一道特別的菜。」
「一道能讓人記一輩子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