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舌戰群儒,巧解死局!
死寂。
杜家小院裡,原本喧鬧的空氣仿佛被低溫凝固。
馬國良站在院子中央,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幹部裝,眼神像兩把剛磨好的剔骨刀,死死盯在林建國身上。
杜金城兩條腿直打擺子,手裡那杯酒灑了一地。
「說話!」馬國良突然暴喝,聲如驚雷,「這麼多精肉、細面、甚至還有河鮮!這是普通工人能吃得起的?你們這是在喝工人的血!」
周圍的賓客低著頭,沒人敢吭聲。
在這個節骨眼上,誰沾上「投機倒把」四個字,誰就得脫層皮。
杜金城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林建國動了。
他沒有辯解,沒有求饒,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一絲波動。
他只是側過頭,對著身后角落里的李秀萍招了招手。
「帳本。」
只有兩個字,乾脆利落。
李秀萍深吸一口氣,從貼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本子,快步走上前,雙手遞給林建國。
她的手在抖,但林建國接過帳本的手,穩如磐石。
「馬局長既然要查,那就查個清楚。」
林建國上前一步,將帳本「啪」的一聲拍在馬國良面前的桌子上。
馬國良冷笑一聲,拿起帳本翻開。
他倒要看看,這個廚子能玩出什麼花樣。
然而,隨著那一頁頁密密麻麻的記錄映入眼帘,馬國良臉上的冷笑逐漸僵硬,最後徹底消失。
第一頁:紅星軋鋼廠食堂廢棄豬皮、碎骨三百斤,置換南郊屠宰場鮮肉五十斤。(附:屠宰場收購憑證及食堂廢料處理單)
第二頁:食堂陳年煤渣八百斤,置換城西農場滯銷白菜、土豆兩千斤。(附:物資交換協議)
第三頁:利用食堂泔水發酵技術,協助紅星公社養豬場改良飼料,獲贈過年殺豬肉百斤。(附:公社感謝信及技術指導證明)
每一筆帳,都有出處。
每一斤肉,都有來路。
甚至連那些看似名貴的調料,後面都附著杜金城親筆批示的「物資置換許可」和「節能創新試點」紅章。
這不是買賣。
這是「技術交換」和「廢物利用」。
在這個年代,這叫「搞活經濟」,叫「互通有無」。
林建國站在一旁,聲音平穩:「馬局長,我們軋鋼廠食堂,沒有一分錢是用在投機倒把上的。這些東西,都是我們用廢料、用技術、用汗水換回來的。既解決了兄弟單位的困難,又改善了工人的伙食。這帳,您還要怎麼查?」
馬國良的手指捏著帳本,指節泛白。
他原本以為這是一次定點爆破,能直接把杜金城炸得粉身碎骨。
可現在,這顆雷成了啞炮。
這帳本做得太漂亮了,滴水不漏,天衣無縫。
「好,好一個技術交換。」馬國良合上帳本,把它重重摔在桌上,臉色鐵青。
他在「投機倒把」這條路上被堵死了,但他不甘心。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桌上那些精緻的菜餚。
那盤松鼠鱖魚雖然被吃得只剩骨架,但依然能看出其造型的繁複;那盤櫻桃肉,色澤紅亮,顯然費了不少油糖。
「帳沒問題,但這鋪張浪費的風氣,總是事實吧?」
馬國良指著桌上的殘羹冷炙,語調再次拔高,帶著道德審判的意味。
「把好好的豬肉切成花,為了好看費那麼多油!把魚弄得奇形怪狀!這不是資產階級作風是什麼?工人們還在啃窩頭,你們卻在這裡搞這種形式主義!」
杜金城剛松下去的一口氣,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這頂帽子,比「投機倒把」還要難摘。
周圍的車間主任們面面相覷,有人已經開始悄悄往後退,生怕被波及。
林建國看著馬國良,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
「馬局長,您是部隊轉業的,應該知道,行軍打仗,粗糧細作是為了讓戰士們多吃幾口,有力氣殺敵。」
林建國指著那盤所謂的「松鼠鱖魚」。
「這根本不是鱖魚,是草魚。最普通的草魚,刺多、肉柴,平時大鍋燉出來,工人們嫌腥,不願意吃,最後只能倒掉餵豬。我用刀工把刺剔除,用糖醋汁掩蓋腥味,讓它變得好吃。工人們愛吃,吃得乾淨,」
他又指了指那盤櫻桃肉。
「這是肥肉膘。最肥的那種,沒人愛吃。我把它切丁,逼出油脂,剩下的油渣做成這道菜,逼出來的豬油還能留著炒菜。一肉兩吃,物盡其用。」
林建國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在我看來,把好東西做成豬食,沒人吃,最後倒進泔水桶,那才叫最大的浪費!那是犯罪!讓每一份食材都發揮價值,讓工人吃得好、有力氣抓生產,這是最大的節約!」
這番話,擲地有聲。
周圍的人群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說得好!」
緊接著,附和聲此起彼伏。
「是啊,自從林師傅管食堂,咱們都不帶飯盒了!」
「以前那大鍋菜跟豬食一樣,倒掉的確實多!現在連菜湯都被人搶著喝!」
「林師傅這是變廢為寶,咋能叫浪費?」
民心所向。
幾個膽大的車間主任也站了出來,替林建國說話。
馬國良看著群情激奮的眾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沒想到,一個廚子,竟然有這樣的口才和見識,硬生生把黑的說成了白的,把「鋪張」說成了「節約」。
但他還是不肯認輸,冷哼一聲:「說得好聽,這一桌子剩菜,難道不是浪費?」
他指著桌上那些賓客們為了面子沒吃完的盤底。
「這就是你們的節約?」
林建國二話不說,轉身走向灶台。
他抄起一個大盆,走回桌邊,當著馬國良的面,將桌上幾盤剩菜——剩下的白菜幫子、沒吃完的粉條、幾塊肥肉片,甚至還有半碗魚湯,全部倒進盆里。
所有人都不解地看著他。
林建國端著盆回到灶台,起鍋,燒火。
「嘩啦」一聲,那一盆「泔水」被倒進熱鍋。
加水,大火猛攻,撒上一把蔥花,滴入幾滴陳醋。
沒有複雜的工序,就是最簡單的亂燉。
三分鐘後。
一大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大燴菜」出鍋了。
林建國端著盆,拿了一雙筷子,走到馬國良面前。
「馬局長,這叫『折籮』,老北京最地道的吃法。在我們食堂,沒有剩菜,只有下一頓的美味。」
他夾起一塊吸飽了湯汁的白菜,放進嘴裡,大口咀嚼,吃得津津有味。
然後,他把盆遞向馬國良。
「馬局長,您嘗嘗?這可是也是為了不浪費。」
馬國良看著那盆雖然賣相不好,但確實香氣四溢的燴菜,又看了看周圍盯著他的幾十雙眼睛。
這筷子,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就等於承認了林建國的「節約」理論。
不接,那就是嫌棄「粗食」,就是脫離群眾,更是打自己「反浪費」的臉。
僵持了足足十秒。
馬國良深吸一口氣,狠狠瞪了林建國一眼。
「好!好一個紅星軋鋼廠!好一個林大廚!」
他沒接筷子,猛地一揮袖子。
「希望能一直保持下去!要是讓我抓到尾巴,絕不輕饒!」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是逃離。
跟著他來的那群人,也灰溜溜地散了。
「嘩——」
院子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杜金城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但臉上卻笑開了花。
贏了!
不僅贏了,還贏得很漂亮!
林建國放下手裡的盆,臉上並沒有勝利的喜悅。
他看著馬國良離去的背影,眼神逐漸凝重。
這種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
這次讓他丟了這麼大的人,下次的反撲,只會更兇狠。
果然。
第二天一早,林建國剛到後廚,就被杜金城叫到了辦公室。
門一關,杜金城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小林,這次雖然過關了,但馬國良沒死心。」
杜金城遞給林建國一根煙,自己也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我收到風聲,他昨晚回去就成立了專案組。他不查帳了,改查人。他派人去摸所有給咱們食堂供貨的渠道,甚至是那些和你走得近的農村親戚。」
煙霧繚繞中,杜金城的眼神有些陰狠。
「這是一場暗戰。他在找你的七寸,只要抓到一個把柄,就能把你,連同我,一起送進去。」
林建國接過煙,沒點,只是在手指間輕輕轉動。
「廠長放心,身正不怕影子斜。」
「話是這麼說。」杜金城壓低聲音,「但有些事,得未雨綢繆。這段時間,你低調點,另外……」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林建國。
「你也得給自己編張網了。光靠我一個人,有時候也頂不住。」
林建國點了點頭。
他明白杜金城的意思。
單打獨鬥的時代結束了。
要想在這場風暴中活下來,並且活得好,他必須從一個廚子,變成一個真正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