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馴狼為犬,灰色帝國的雛形
林建國靠在門框上,煙霧在指尖繚繞。
王麻子還坐在門檻上,那根棍子隨意地擱在腿上。老頭看起來風燭殘年,眼神卻十分銳利。
「賣到四九城每一個胡同,甚至南邊。」林建國慢慢吐出煙圈,「這話你說過不止一次了吧?」
王麻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麼,你還知道我的底細?」老頭挪動身體,整個人緊繃起來,警惕的眼神掃過林建國,「你誰啊?」
林建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掐滅了菸頭,緩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與門檻上的王麻子平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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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扎人:「淮河街的耗子,最近是不是特別肥?聽說有三隻麻袋那麼肥。」
王麻子臉上的笑意頓時斂去,渾濁的眼睛裡掠過慌亂,嘴上卻還強撐著:「林師傅說笑了,老叫花子哪懂這些。」
林建國笑了,伸出手指點了點王麻子心口的位置:「耗子肥了,就想找個地方埋起來。南城王寡婦家的後院,那棵老槐樹下,土是不是特別松?」
「你……」
王麻子「噌」地從門檻上彈起,臉上一瞬間血色盡褪,握著棍子的手下意識收緊。
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慌,但很快又變得狡黠警惕,死死盯著林建國。
他握緊手裡的棍子,聲音沙啞地乾笑兩聲:「呵呵,林師傅道上的朋友不少啊?不知是哪條線上的兄弟,劃下道來,老叫花子接著就是。可要是想拿這點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來詐我,那你可找錯人了。」
林建國笑了,根本沒理會他的試探,而是慢悠悠地從兜里掏出一張疊好的舊報紙,攤開,指著上面一則尋人啟事。
「王金寶,男,三十八歲,於三年前離家,其母臥病在床,日夜思念……」林建國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敲在王麻子心上。
「王麻子,你黑市的名頭再響,也終歸是個人。你娘在老家,可等不到你成什麼『商界鬼才』。跟我干,我保你將來能堂堂正正地把老娘接來享福;跟我橫,我明天就把你這些年倒騰的東西,連帶你藏貨的地址,一五一十送到派出所,你自己選。」
王麻子臉上的狠戾徹底崩塌,那句「把你娘接來享福」徹底擊潰了他所有的偽裝。
他握著棍子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最後雙膝一軟,「撲通」一聲,竟是半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他抬起頭,眼裡哪還有半分凶光,只剩下震驚和難以置信的希望。
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僅知道他的過去,更看穿了他心底最深處的軟肋。
「我是個討厭浪費的人,你這樣的手藝,窩在黑市里倒騰,遲早要進去。」
「我有個提議,或者說,給你一條活路。"
王麻子的身體還在抖,但眼神里的恐懼開始轉為困惑。
林建國轉身進了倉庫,李秀萍嚇得躲到了角落。他從架子上拿下一瓶精心包裝的山楂醬,遞過去。
"嘗嘗。"
王麻子猶豫了幾秒,才擰開蓋子,挖了一點放進嘴裡。
眼睛一亮。
「這……這是什麼手藝?」老頭的聲音都變了,「比國營飯店的醬好吃十倍!」
「變廢為寶。」林建國拿出一沓票證,說:「這是我這個月的積累。你拿著這些,去附近幾個廠子的家屬院試水。規矩只有一個,不收錢,只換東西。雞蛋、布票、廢銅爛鐵,什麼都行。三天,我要看到成果。」
王麻子的手在發抖,握著票證。
「你這是……這是在用我?」
「是在用你。」林建國沒有否認,"因為你有本事,也有渠道。但你那套黑市的路子太髒,容易掉腦袋。我給你一條新路,從農村包圍城市開始,把所有的交易都包裝成「物資流通」。這樣的話,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出投機倒把的證據。"
王麻子看著那沓票證,又看看手裡的山楂醬,整個人像是在做什麼重大決定。
半晌,他把罐子緊緊抱在懷裡,用力地點了點頭。
三天時間,對李秀萍來說度日如年。
那個叫王麻子的老頭拿了東西走後,就像石沉大海,一點消息都沒有。
她好幾次想問林建國,但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後廚里已經有了流言蜚語,說林師傅被個老騙子給坑了。
直到第三天凌晨,天還蒙蒙亮,李秀萍一夜沒睡好,正準備去倉庫看看,忽然聽到院子裡傳來「吱呀吱呀」的車輪聲。
她心裡一緊,推開門,頓時愣住了。
王麻子回來了,佝僂的背影在晨曦中被拉得老長。
他拖著一輛幾乎要散架的板車,車上卻堆得像座小山。
最上面是幾十斤用草繩捆好的雞蛋,下面是成捆的布票、工業券,甚至還有幾塊泛著暗紅色光澤的紫銅廢料,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李秀萍從倉庫里衝出來,看到那堆物資,驚訝得合不攏嘴。
「這……這三天掙的?」
「半天。」王麻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老頭子我雖然混跡多年,可真沒見過這麼管用的辦法。我在幾個家屬院的大媽隊伍前面,讓幾個小屁孩各吃了一口醬。嘿,這一招真絕。那些大媽聽說有這麼個東西,拿著票證和雞蛋就跑來了。」
王麻子抬起頭看著林建國,眼神里滿是敬佩與感激。
"小伙子,你這手藝和腦子……真不是一般人啊。"
林建國沒有多說話,而是開始清點那些物資。雞蛋有四十多斤,各種票證加起來有小二百塊的購買力,廢料更是出乎意料。
他從兜里掏出一沓大團結,還有好幾張珍貴的工業券,交給王麻子。
"這是你的提成。一半是現金,一半是票證,你自己選擇兌換。"
王麻子看著那些錢,眼眶一熱。
"跟你混,老頭子還有重活的一天啊。"
接下來的一周里,王麻子就像是換了個人。他帶著林建國給的物資和錢,四處奔波,逐漸建立起了一個初步的渠道網絡。而林建國,則在後廚加緊生產。
倉庫里,兩口大鍋不停翻騰。李秀萍帶著幾個可靠的幫廚日夜不休,山楂醬、辣肉醬源源不斷地裝瓶。趙剛醫生也來得更勤了,每次來都是拖走一板車的貨,留下一沓子票證和現金。
就在林建國覺得一切都上了正軌的時候,廠辦的電話鈴聲打破了節奏。
杜金城匆匆找他。
"有個電話,從省輕工廳打過來的。找你。"
林建國心中一動。
省城?
他走到辦公室,接過話筒。
對面傳來沈清雪的聲音,不同於往日的冷靜,語氣急促而凝重。
「林建國……」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清冷,但林建國敏銳地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緊繃。
「後天上午,省輕工廳有個內部座談會,討論『基層後勤創新』問題。你一定要來。」
「好。」
「我不是在邀請你。」沈清雪的呼吸似乎頓了一下,語氣倏然轉冷。
「有些人,不喜歡看到梨樹開花,覺得那不是計劃內的風景。他們已經準備好了剪刀,打算在會上『修剪』一下我們軋鋼廠這棵『野蠻生長』的典型。聽明白了嗎?」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林建國從未聽過的凝重:「這次會議,我父親會親自主持。這不僅是你的機會,也是……我們的機會。如果你倒了,很多事情都會倒退回去。」
「林建國,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仗。」
之後電話里傳來一陣紙張的窸窣聲。
「我給你發了一份參會指南,你要在後天上午十點之前到省城,地點我已經讓人打聽好了。」
「建國,這一次很重要,一定要重視。"
她沒等林建國回答,就掛斷了電話。
林建國握著話筒,心思急轉。
鴻門宴。
雖然沈清雪用的是希望的語調,但林建國還是聽出了背後的危機。保守派在搜集他的證據,這意味著他的倉庫、他的帳本,都可能成為被定罪的證據鏈。
他走出辦公室,徑直去了後廚的倉庫。
王麻子正在整理今天拉回來的貨,看到林建國,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
「怎麼了?」老頭很敏感,一下就察覺到了林建國的異樣。
「我要去省城兩天。這兩天的生產停一停。」林建國走到那個鐵皮柜子前,打開,看了看裡面的帳本和現金,「這幾天不要有任何動作,低調到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如果有人來查,你配合。明白?」
王麻子點了點頭,神色卻有些不安。
「林哥,這是……出事了?」
「還沒有。」林建國關上柜子,轉過身,「但快了。我去省城一趟,把事情擺平。你就等我的信。」
林建國回到宿舍,整理了一份厚實的報告,這是他這段時間的所有數據、方案,還有充分的「理論依據」。
他把這份報告和沈清雪發來的參會指南裝進一個舊公文包,準備明天一大早出發。
夜色深了,李秀萍敲開了他的宿舍門,手裡除了熱水瓶,還攥著一個用布包著硬邦邦的東西。
「大兄弟,你要去省城,我……我幫不上什麼忙。」她把布包塞到林建國手裡,臉有些紅。
她把布包飛快地塞到林建國手裡,臉頰滾燙,不敢看他。
「這是……這是我爹以前剩下的一塊好鋼,我求廠里的老師傅給磨的。你揣在身上……省城不比廠里,人生地不熟的,萬一……萬一能用上呢。」
林建國打開布包,裡面是一根磨得鋥亮的鋼錐,錐尖泛著冷光。
他看著李秀萍那雙充滿擔憂卻又異常堅定的眼睛,心裡一暖。
這個柔弱的女人,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學著去保護他。
他收起鋼錐,鄭重地點點頭:「好,我收下。放心,我很快就回來。」
看著她憂心忡忡的樣子,林建國暗下決心。
等這一仗打完了,他要讓所有跟隨他的人,都能活得有尊嚴。
翌日清晨,林建國上了去省城的班車。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車子在公路上奔馳。林建國閉眼靠在窗邊,腦子裡卻在進行著最後的推演。
保守派要拿他做反面教材,意在打擊沈國邦這一派的「開放政策」。
如果他在這次座談會上失利,不僅前面所有的努力都會付諸東流,連沈國邦的政治聲譽也會受影響。
這不僅僅是他個人的危機,更是一場政治博弈。
所以,他必須贏。
而且,必須贏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