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省城論劍,降維打擊


  省城輕工廳大院坐落在市中心最繁華的街道旁。

  蘇式的建築,紅漆的大門,兩邊站著戴大蓋帽的警衛。林建國拿著沈清雪發來的參會證,走過安檢。

  一進大廳,他就察覺到了不同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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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自省內各地的幹部和專家雲集,個個穿著得體,言談舉止透著官場的精明。相比之下,林建國的工裝顯得特別突兀。幾個來自省城國營大飯店的經理,正在簽到處小聲議論。

  「聽說軋鋼廠來了個人做什麼經濟匯報?」一個禿頂的胖子嘖了一聲,「什麼時候廚子也能談經濟改革了?」

  他身邊的人跟著笑起來。

  "現在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了。這要是讓市里那位聽到,非笑掉大牙不可。"

  林建國沒有理會,徑直走向會議室的方向。

  就在這時,有個人影從樓梯上走下來。

  沈清雪一身幹部裝,胸前佩戴著工作證。她從人群中穿過,眼神準確地找到了林建國。

  她加快步伐,直接走到林建國面前。

  那兩個還在嘰歪的經理瞬間閉了嘴。

  「林同志,你終於來了。」沈清雪的語氣很正式,聲音卻只有林建國能聽清,「沈副省長已經在會議室等著聽你的匯報。」

  她伸出手,這個動作像是在向所有人宣示什麼。

  那兩個經理頓時面紅耳赤。

  他們意識到,眼前這個看起來格格不入的工人,根本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人物。

  林建國握了握沈清雪的手,兩人並肩走進了會議室。

  路上,沈清雪壓低聲音。

  「會上有幾位老專家,特別是輕工研究所的呂所長,他這兩天一直在鼓吹『私營苗頭會腐蝕社會主義制度』。他背後站著市裡的李副書記。他們想用你做典型,打擊我父親推進的改革政策。」

  "明白了。"

  「還有一點。」沈清雪目光一凜。

  「不要示弱,這裡面的人,都是想看他人笑話的。你越退縮,他們越會咄咄逼人。你需要做的,是直接碾壓他們的邏輯。用他們聽不懂的理論,用他們反駁不了的數據。」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林建國。

  「你有這個把握嗎?」

  林建國從她清冷的眼神里看到了信任,點了點頭。

  會議室里,足足坐了三十多人。沈國邦坐在正中央,看到林建國進來,讚許地點了點頭。

  會議進行到第二個小時,輪到了對「基層副業改革」的討論。

  呂所長首先發難。

  這位五十多歲的老專家站起身,指著一份材料說道:「同志們,我必須指出,目前基層出現的所謂『副業改革』,本質上是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復辟!軋鋼廠的這些做法,看似是『利用邊角料』,實質是在挖社會主義的牆角,腐蝕工人的思想覺悟!」

  他頓了頓,掃過在場的人。

  "如果我們放任這種現象繼續,最後的結果,就是全面資本主義化!我建議立即對軋鋼廠進行整頓,收繳所有非法所得,追究相關責任人的責任!"

  會議室里響起了零星的掌聲——顯然有人支持他的觀點。

  沈國邦面色一沉,他沒有立刻發言,而是看向林建國。

  "林建國同志,對於這個意見,你有什麼看法?"

  林建國起身,沒走向講台,而是直接走到了會議室中央,環視全場。他臉上沒有憤怒,反而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呂所長這頂『資本主義復辟』的帽子,扣得真大,差點閃了我的腰。」他一開口,就引來幾聲壓抑的輕笑。

  「我不想談什麼大道理,我就想問呂所長一個私人問題。」林建國目光灼灼地盯著對方,「您是研究輕工業的專家,想必家裡的日子過得比我們工人精細。請問您家裡炒菜,是願意用國營店裡那沉澱了半瓶底雜質、還限量供應的香油,還是願意用老鄉自己榨的、滴滴香醇的土榨香油?」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呂所長臉色一變,斥道:「你這是在混淆概念!」

  「我沒有混淆。」林建國沒有提高音量,聲音反而沉穩下來,卻像一柄重錘,一字一句地敲在會議室每個人的心上。

  「我只是在說一個最樸素的道理。在座的各位領導、專家,誰不想吃得好點,穿得暖點?人民群眾,我們的工農兄弟,他們也一樣想!把工廠不要的廢料,變成他們想買都買不到的好東西,讓他們覺得在軋鋼廠幹活有盼頭!這怎麼能叫『腐蝕思想』?!」

  他猛地一轉身,面向沈國邦,聲音鏗鏘有力:「報告首長!我們不是在挖社會主義牆角,我們是在給這堵牆添磚加瓦!」

  林建國說完,話鋒猛地一轉,目光如刀,直刺呂所長。

  「呂所長,您剛才發言的稿子,用的是英雄牌的鋼筆吧?墨水是藍黑色的,我沒看錯的話,是上海產的特級墨水。請問,您為什麼不用咱們省自己生產的普通蘸水筆?為什麼不用更容易掉色的普通墨水?是因為英雄鋼筆更好寫,特級墨水更清晰,能提高您的工作效率,對嗎?」

  他聲音陡然拔高:「您為了提高自己的工作效率,就可以用更好的生產工具,我們工人想用工廠的廢料,改善一下伙食,吃上一口好醬,怎麼就成了『腐蝕思想』?!難道只有您搞技術革新是社會主義建設,我們工人改善生活就是挖牆腳?這是哪門子的道理!我們做的,就是您正在做的,物盡其用,提高效率!只不過您提高的是寫報告的效率,我們提高的是工人的生活質量和幸福感!這,才是最根本的生產力!」

  會議室里靜的落針可聞,眾人都在消化著林建國的這一番言論。

  呂所長的臉色變了,低頭看了一眼插在胸口袋子裡的鋼筆。

  「這……這跟我們討論的問題有什麼關係?」

  「有很大的關係。」林建國繼續說,「我們軋鋼廠做的山楂醬、辣肉醬,就是用過去要倒掉的東西做的。但是呂所長,你們國營飯店,用來做醬的食材,是不是從國家計劃里撥下來的?那才叫浪費國家資源!」

  他話音一落,不給呂所長任何反駁的機會,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黑板前。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拿起半截粉筆,「啪」的一聲,在黑板上重重一點,隨即寫下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數據。

  "軋鋼廠食堂,原來每個月的損耗率是百分之八。現在,我們把那些邊角料重新利用,損耗率降到了百分之一點五。同時,工人們吃到了更好的醬,增加了營養。這是破壞嗎?"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呂所長。

  "或者說,我們用一塊錢的『廢料』做出了三塊錢的『附加值』。這算是什麼?是挖牆腳,還是在補充國家供應不足的地方?"

  呂所長試圖打斷,但林建國沒有給他機會。

  "呂所長剛才說我們是『腐蝕工人思想』。那我想問,給工人吃好的、讓工人賺到合法的收入、讓工人知道自己的勞動有價值,這是腐蝕思想嗎?還是說,只有讓工人餓肚子、讓工人看不到希望,才叫『保持思想覺悟』?"

  林建國的聲音不大,但字字鏗鏘,直擊呂所長的論點。

  "我們現在做的,是在國家計劃框架內,找到了提高效率的辦法。這是改進,不是破壞。如果這也算資本主義復辟,那我建議,國家應該更明確地規定,到底怎麼樣才算「社會主義」,而不是讓我們工作中處處犯錯。"

  他停頓了一下。

  "或者,呂所長可以告訴我,在你的理論里,提高效率和降低成本,是不是都應該被禁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國家要出口的所有商品,都應該按照最低效率的方式生產,這樣才能保證思想純正。但這樣做的結果呢?"

  他看向沈國邦。

  "會導致我們的商品在國際市場上更沒有競爭力。而這,才真正會腐蝕中國的力量。"

  會議室里頓時鴉雀無聲。

  呂所長漲紅了臉,張了好幾次嘴都沒有說出話來。

  坐在他旁邊的李副書記的代表,也低下了頭。

  沈國邦面露讚許之色,帶頭鼓起掌來,掌聲迅速響成一片。

  會議結束後,沈清雪遞給林建國一個紙條。

  紙條上只寫了一句話:「晚上省城賓館三樓,我父親想單獨見你。」

  林建國把紙條放進兜里,看向遠處。

  他知道,這一仗他贏了。

  但回到軋鋼廠之前,還有一個關鍵的對話要進行。

  夜色漸深。

  林建國走進省城賓館的餐廳,沈國邦已經坐在那裡。

  老人沒有客套,直接切入正題。

  「我有個提議,是關於你今後的發展方向。」

  沈國邦放下茶杯輕聲道:「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你的野心有多大。或者說,你這套『灰色模式』,雖然巧妙,但終究是在走鋼絲。如果有一天,你的對手不跟你講道理,而是直接釜底抽薪,用雷霆手段把你打倒,你預備了什麼樣的後手來應對?」

  林建國正要開口,包廂里的電話卻在此時突兀地尖銳響起。

  仿佛是命運對沈國邦提問的現場作答。

  電話剛一接通,聽筒里就傳來杜金城壓著嗓子卻依舊掩飾不住的驚惶:「建國!出事了!你的倉庫……」

  林建國握緊了聽筒,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臉上沒有絲毫慌亂,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他沒有立刻回話,而是緩緩抬起頭,迎上了包廂里沈國邦那雙深邃探究的目光。

  這個老人剛剛才問他,預備了什麼樣的後手。

  而現在,電話里的驚惶,仿佛就是命運給出的現場考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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