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釜底抽薪,十面埋伏
水磨坊里大夥幹得起勁,底下卻藏著矛盾。
幾十號人擠在不算寬敞的車間裡,汗味混著緊繃的氣氛,瀰漫在每一處角落。
「他娘的!這批菜乾又沒脫到火候,軟塌塌的!都怪這幫廠里來的大爺,磨磨蹭蹭跟娘們兒繡花似的!再這麼下去,別說十噸,三噸都交不了貨,到時候大家一起吃槍子兒!」一個脖子上搭著髒毛巾的壯漢,是王麻子從黑市上找來的短工,人稱「劉三炮」,他抓起一把不合格的蔬菜乾,狠狠摔在地上,衝著角落裡幾個手腳略慢的軋鋼廠幫廚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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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一個軋鋼廠的老油條也不甘示弱,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摔:「我們是來幫忙的,不是來當牛做馬的!你們這些泥腿子,手腳干不乾淨還不知道呢!」
「你說誰泥腿子!」
「就說你!」
眼看兩撥人就要動手,車間裡的聲響一下子停了。杜金城在旁邊急得滿頭汗,想勸又不敢上前。
就在這時,林建國從裡屋走了出來。
他沒說話,只是走到兩撥人中間,彎腰撿起一個滾到腳邊的土豆。
「吵完了?」他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林建國目光掃過劉三炮和那個軋鋼廠的老油條,開口道:「你,還有你,出來。」
兩人不情不願地站了出來。
「不服氣?」林建國掂了掂手裡的土豆,「行,咱們按手藝說話。」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窄長的削皮刀,寒光一閃。所有人都沒看清他的動作,只聽到一陣細微急促的「簌簌」聲。
一秒,兩秒,三秒……
林建國攤開手,一個光溜溜、黃澄澄的土豆躺在掌心,而地上,只有一條完整不斷、薄如蟬翼的土豆皮。
車間裡再沒人出聲。
哪是削土豆,這手藝比變戲法還絕!
「服了嗎?」林建國看著目瞪口呆的兩人。
他把削皮刀和兩個土豆扔到兩人面前的案板上。「你們兩個,比一場。誰快,誰好,誰今天就能多領二斤肉票。」
肉票!
這兩個字瞬間讓所有人眼睛發亮。
「那輸了呢?」劉三炮下意識地問。
林建國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個臭氣熏天的茅廁,淡淡道:「輸了的,去把那刷乾淨。」
劉三炮和那老油條的臉瞬間一個漲紅,一個煞白。這獎罰也太狠了!
「開始!」
一聲令下,兩人瘋了一樣地開始削土豆。可越急越亂,削出來的土豆坑坑窪窪,皮斷得一截一截。
結果顯而易見。
林建國把兩張嶄新的肉票拍在劉三炮胸口,對他說:「拿上你的肉票,去那邊歇著。」隨即又看向那個臉色慘白的老油條,命令道:「你,去刷茅廁,刷不乾淨別吃飯。」
一屋子的人都不敢再吭聲。
林建國轉身,面對所有人,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從今天起,在這裡,沒有軋鋼廠的,也沒有外來的!只分幹活的和吃飯的!誰幹得多幹得好,誰就吃肉!誰偷懶耍滑,誰就去刷茅廁!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幾十號人齊聲應答,嗓門亮得能掀翻屋頂。
剛剛還涇渭分明的兩撥人,此刻看林建國的眼神,只剩下敬畏。
生產總算步入正軌。機器二十四小時轟鳴,人分三班倒,車間裡熱火朝天。
然而,僅僅三天後,麻煩就來了。
王麻子像丟了魂一樣沖了進來,一把抓住林建國的胳膊,嘴唇都在哆嗦。
「林……林哥,出事了!」
「說。」林建國正在檢查一批剛脫水出來的蔬菜乾,頭也沒抬。
「沒……沒菜了!」王麻子聲音都劈了,「周圍十里八鄉,所有公社的菜,黑市上的豬肉,全沒了!像被鬼剃頭了一樣,一根菜毛都找不到!」
他喘了口粗氣,臉上滿是驚恐:「我打聽了,有一伙人,拿著麻袋裝的現錢,見東西就收,出的價比咱們高三倍!咱們的原料鏈,被人從根上掐斷了!」
「什麼?!」一旁的杜金城聽到這話,兩眼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他扶著牆,嘴唇哆嗦著,指著外面:「建國……完了,這回全完了!這批貨要是交不出去,咱們廠『三產試點』的牌子就砸了!我這個廠長也當到頭了!你……你快去跟部隊首長解釋,咱們認罰,把錢退了,我……我就是去上軍事法庭,也不能讓你擔上破壞軍需的罪名……」他話沒說完,已經帶上了哭腔。
「退?」林建國終於抬起頭,眼神半點不亂,反倒帶著股子狠勁。
他冷笑一聲:「現在退,就是把脖子伸出去讓人砍。這是仇家找上門了。」
他心裡門兒清,這絕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是馬國良那條線上的瘋狗要把他往死里整,終於動手了。
「麻子,」林建國拍了拍手上的乾菜末,聲音冷靜得可怕,「從現在起,停止所有採購。」
「啊?」王麻子和杜金城都愣住了。不採購,拿什麼生產?
「你出去,到黑市上放個風。」林建國冷笑一聲,「就說,這批貨是軍方特供,為了保障野戰部隊的後勤。現在原料被惡意囤積,軍方震怒,已經聯合公安,準備在全市搞一場『嚴打』,嚴查所有囤積居奇、破壞軍需的行為。查出來的,不按投機倒把算,按敵特破壞國家戰略物資論處!」
嘶!
王麻子聽得背後發涼。
這招太狠了!投機倒把最多勞改,可一旦扣上「敵特」的帽子,那是要掉腦袋的!
「他們用錢砸咱們,咱們就用政策嚇死他們!」林建國眼神一冷,「我倒要看看,他底下那些替他收貨的二道販子,有幾個敢拿自己的命,去保主子的富貴!」
王麻子一拍大腿,眼神瞬間亮了:「高!林哥,這招實在是高!我這就去辦!」
王麻子走後,水磨坊里靜得有些反常。
機器雖然還在轉,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空轉,是在消耗最後一點庫存。
第一天過去,毫無動靜。王麻子帶回來的消息是:「黑市上那幫人精得跟鬼似的,都在觀望,沒人敢動。」
第二天,杜金城徹底坐不住了,在林建國辦公室里來回踱步,嘴皮都起了泡:「建國,這法子……能行嗎?萬一他們不上當,咱們可就真沒時間了啊!」
林建國坐在桌前,手裡把玩著那根李秀萍送的鋼錐,眼神盯著牆上的日曆,一言不發。
只有他微微顫抖的指尖,顯露出他並非表面那般鎮定。
他是在賭,賭這個時代的人對「政治帽子」的恐懼,遠勝於對金錢的貪婪。
直到第三天傍晚,王麻子才連滾帶爬地跑回來,臉上帶著一絲喜色:「林哥,有動靜了!有幾個小販子開始偷偷摸摸地降價出貨了,但量不大,而且都繞著咱們走,不敢沾邊!那個姓駱的放話了,誰敢賣給你,就是跟他過不去!」
林建國終於冷笑一聲:「魚開始慌了,但還不夠。告訴我們的人,再加一把火,就說市公安局已經成立了專案組,名單都擬好了。今晚不動手,明天就上門抓人!」
第四天深夜。
「嚴打」的風聲已經在黑市上傳得沸沸揚揚,人心惶惶。
一個瘦得像猴一樣的男人,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水磨坊的後門,找到了正在放風的王麻子。
「王……王大爺……」男人渾身哆嗦,牙齒都在打戰,「救……救我一命!」
王麻子認得他,是黑市上一個專做倒賣的二道販子,外號「瘦猴」。
「怎麼,你手上也有那批貨?」王麻子斜了他一眼。
「撲通」一聲,瘦猴直接跪下了,哭喪著臉:「王大爺,我就是個跑腿的啊!我哪知道那是軍需物資!現在我手上壓了幾百斤菜,賣不掉,藏著又怕被當成敵特抓走,我……我這是要家破人亡了啊!」
「說吧,誰讓你收的?」王麻子蹲下身,盯著他的眼睛。
瘦猴猶豫了一下,牙齒打戰:「是……是鄰市糧食系統的駱四爺……」
「駱四爺?」王麻子眉頭一皺,「他手伸這麼長幹嘛?圖什麼?」
「我……我不知道啊王大爺!」
「不知道?」王麻子冷笑一聲,從兜里摸出根煙點上,慢悠悠地說道:「我只知道,敵特的帽子扣下來,你全家都得跟著倒霉。駱四爺在鄰市,可保不住你。」
瘦猴渾身一抖,徹底崩潰了:「我說!我說!是鄰市糧食系統的駱四爺!他手眼通天,黑白兩道都吃得開!這次不知道發什麼瘋,砸了血本要搞垮你們這個小作坊!」
王麻子把瘦猴打發走,立刻找到林建國,把情況一說,眉頭緊鎖:「林哥,這個駱四爺我聽說過,是鄰市的地頭蛇,平時只在糧食系統里撈油水,跟咱們井水不犯河水,這次怎麼會下這麼大本錢來跟我們過不去?」
林建國眼神一冷,在桌上沾著茶水,寫下了一個「馬」字。
王麻子渾身一震,猛地一拍大腿:「馬國良?!我想起來了!馬國良倒台前,就是從鄰市糧食系統調過來的!江湖傳言,他跟這個駱四爺是拜把子兄弟!我操!他娘的這是來給兄弟報仇了!」
王麻子吐出一口煙圈,眼神更冷了:「就為了報仇,花這麼大本錢?」
林建國看著那個「馬」字,冷笑道:「報仇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馬國良背後的人還沒倒。駱四爺這麼做,是想納投名狀,踩著我們的屍骨,搭上那條大船!」
王麻子心裡咯噔一下,沉聲道:「那……我們手裡的這些菜,就是破局的關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