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引蛇入室
水磨坊的慶功宴,喧囂直到後半夜才散去。
杜金城被人抬著回去的,嘴裡還不停念叨著「軍工廠廠長」。
王麻子喝得滿臉通紅,正指揮著幾個短工打掃院子,看見林建國從辦公室出來,立馬湊了上來,壓低聲音,眼神裡帶著幾分酒後的兇悍。
「林哥,駱四那條老狗在外頭候著呢,跟孫子似的。不過我得提醒您,這種人就是餵不熟的野狗,今天能為了活命咬錢萬里,明天就能為了富貴反咬我們。您見他,我帶兩個兄弟在裡屋門後候著,他敢有半點不老實,我直接讓他橫著出去。」
林建國點點頭,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遞過去:「見,人家都找上門了,不見顯得我們小氣。」
王麻子接過煙,沒點,在手裡捏著:「我怕他沒安好心!錢萬里剛倒,他就湊上來,這他娘的就是牆頭草,風往哪邊吹他就往哪邊倒!這種人信不過!」
「我知道。」林建國吐出一口煙圈,「可有時候,牆頭草比硬骨頭更好用。風往我們這邊吹,他就得給我們擋風。」
他拍了拍王麻子的肩膀:「去吧,帶他到裡屋,我親自會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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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裡屋,是臨時改的會客室。
一張破舊的八仙桌,兩把長條凳。
駱四局促不安地坐在凳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像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他那張在鄰市黑市上頗有威名的臉上,此刻滿是諂媚和敬畏。
林建國推門進來時,他「蹭」的一下就站了起來,點頭哈腰:「林……林老闆!」
「坐,」林建國指了指對面的凳子,自己則大馬金刀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駱四面前的豁口碗裡倒滿了茶水。
茶是粗茶,水是開水,熱氣騰騰。
駱四看著那碗茶,卻感覺渾身發冷。
他來之前,設想過無數種見面的場景。林建國可能會羞辱他,可能會痛打他,甚至可能會直接把他扭送公安。
但他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平靜。
平靜得……可怕。
「駱四爺,鄰市的生意做得好好的,怎麼有空跑到我們這窮鄉僻壤來了?」林建國不緊不慢地開口,像是在拉家常。
駱四雖然緊張,但還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推了過去:「林爺,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之前的事都是誤會,是錢萬里那個狗東西蒙蔽了我,您大人有大量……」
林建國沒看那信封,只是將滾燙的茶水倒進駱四面前的碗裡,淡淡地說:「錢萬里說,拿下我的水磨坊,軍需訂單分你一半。可他沒告訴你,給你牽線搭橋的省食品公司副主任,是他馬上要退休的三舅吧?他拿你當槍使,事成之後把你賣了,你還得替他數錢。」
「哐當」一聲,駱四手裡的茶碗沒拿穩,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霎時血色盡褪,冷汗「唰」地冒了出來,眼中滿是驚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林爺!您……您都知道了!我錯了!我有眼不識泰山……」
他一邊說,一邊抬手就往自己臉上扇巴掌,打得「啪啪」作響。
「他騙我說您就是個走了狗屎運的廚子,讓我斷您的原料,還許諾事成之後軍需訂單分我一半!我哪知道他是在拿我當槍使,來碰您這尊真神啊!」
林建國靜靜地看著他表演,沒有喊停,也沒有表情。
直到駱四把自己兩邊臉頰都打腫了,他才淡淡地開口:「起來吧。」
駱四如蒙大赦,哆哆嗦嗦地爬起來,重新坐好,卻只敢坐半個屁股。
「錢萬里倒了,你就來找我。」林建國把玩著手裡的茶碗,「你覺得,我憑什麼要收你這條喪家之犬?」
駱四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他猛地一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本子,雙手捧著,推到林建國面前。
「林爺,這是我這些年,跟鄰市幾個糧站、肉聯廠做的所有黑市交易的帳本!誰拿了多少回扣,誰倒賣了多少物資,上面記得一清二楚!您只要把這個交給上面,鄰市的食品系統,立馬得塌半邊天!」
這是他的投名狀,也是他最後的保命符。
林建國翻開帳本,手指在上面緩緩划過,忽然停在某一頁上,指著一個不起眼的條目,問道:「去年臘月,你去廣州,帳上記的是採購『海產乾貨』,花了兩千塊。駱四爺,你一個在內陸倒騰糧食的,什麼時候對海鮮感興趣了?而且,是哪家的海產乾貨,需要用鉛箱來裝?」
駱四隻覺頭皮發麻,身子頓時發軟,冷汗霎時濕透了後背。
他怎麼也想不通,這筆他做得最隱秘的帳目,是怎麼被對方一眼看穿的!
這本足以讓鄰市官場塌方的帳本,他本以為是自己最大的投名狀,可在對方眼裡,似乎只是個引子,真正要命的東西,是這筆不起眼的「海產乾貨」!
他這才明白,眼前這位林爺,根本沒把鄰市那些糧耗子的爛帳放在眼裡。
他的目光,從一開始就盯准了自己這條線索背後,那個更深、更黑暗的秘密。這位林爺的胃口和格局,已經遠遠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林爺……」駱四的聲音都在發顫,「我……我還有用!我在鄰市經營了十幾年,從公社到黑市,路子熟得很!您不是要搞『軍民合營』嗎?鄰市那幾個公社,比這邊的產量高得多!只要您一句話,我保證他們種出來的菜,一根都到不了別人手上!」
林建國依舊搖頭:「這些,王麻子也能做。」
駱四徹底絕望了,他癱坐在凳子上,臉上再無半點血色。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任何價值。
就在這時,林建國忽然開口:「你前幾天,去了趟廣州?」
駱四猛地抬頭,驚駭地看著林建國,活像見了鬼。
這件事,他做得極為隱秘,連他最親信的手下都不知道!他……他是怎麼知道的?!
林建國看他神色驚恐,冷笑道:「錢萬里讓你去的?」
「不!不是!」駱四幾乎是吼出來的,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跟錢萬里沒關係!是……是另一個人!」
「誰?」
駱四嘴唇哆嗦著,眼神驚懼,仿佛那個名字是什麼禁忌。
「是……是『佛爺』。」
「佛爺?」林建國眉頭一挑。
「我不知道他真名叫什麼,道上的人都這麼叫他。」駱四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牆壁聽見,「他是整個南方地下黑市的無冕之王!錢萬里,馬國良,甚至省里一些人,都只是他養在水裡的魚!我……我這次去廣州,就是替他送一批「貨」。」
林建國心中一動,沈清雪的警告在耳邊響起。
真正的敵人,終於露頭了。
「他讓你送什麼貨?」
駱四拼命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東西沉得很,用鉛盒裝著!」
「鉛盒?」林建國眼神一凝,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審視駱四。
「我當兵的時候,只有運送那些從蘇聯專家手裡搞來的寶貝疙瘩,或者一些不能見光的軍工特材時,才會用上這種又沉又厚的鉛疙瘩……駱四,你一個倒騰糧食的,什麼時候跟軍工廠扯上關係了?」
駱四被問得一愣,茫然道:「我……我不知道啊林爺!我只記得交貨的時候,對方帶的儀器一靠近就吱吱亂叫,收貨的還是個說俄語的洋人!」
鉛盒、儀器異響、俄國人……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林建國腦中迅速拼接,與前世那件震驚全國的「南海909案」完全吻合!
林建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吐出一口煙圈,用冰冷的語氣說:「六十年代,中蘇關係緊張,我們國家被卡著脖子,有些東西比黃金還珍貴。你說,什麼東西需要用鉛盒裝,有俄國人接頭,還能讓儀器吱吱亂叫?駱四,你動的不是『貨』,是國家的命根子,是足以讓你我這種人消失一百次的叛國罪證!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那到底是什麼?」
林建國看著眼前已經嚇破膽的駱四,忽然笑了。
他要的,不是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他要的,是一把能插進敵人心臟的刀!
「想活命嗎?」林建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駱四。
「想!做夢都想!」駱四毫不猶豫地磕頭。
「好。」林建國把那本黑帳推回到他面前,「從今天起,你還是鄰市的駱四爺。這本帳,你自己留著。」
駱四愣住了。
「佛爺那邊,你繼續聯繫。」林建國聲音冰冷,「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但是,他說的每一句話,見的每一個人,經手的每一件貨,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駱四瞬間明白了林建國的意圖,他這是要自己當雙面間諜!
這……這是在刀尖上跳舞啊!
「林爺……佛爺那個人,心狠手辣,要是被他發現……」
「被他發現,是死。」林建國打斷他,眼神冰冷,「不聽我的,你現在就得死。」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但是,你如果把這件事辦成了。佛爺倒台後,我不但保你一條命,鄰市的生意,甚至他在南方的部分渠道,我都可以讓你來接手。是當一條隨時會被主人宰了下鍋的狗,還是當一個能吃上肉的人,你自己選。」
駱四癱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林建國的話,前半句是地獄,後半句卻是天堂。
他看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年輕人,心中第一次燃起了一絲病態的希望。
良久,他抬起頭,眼中的絕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貪婪。
「我干!」駱四抬起頭,眼神狂熱而敬畏,「林爺,我明白了!佛爺是天,可天會塌!您能看穿他,就能扳倒他!我駱四爛命一條,但不想就這麼沒了!從今往後,我就是您手下最忠心的一條狗,您讓我咬誰,我就咬誰!只求……只求事成之後,您能給我留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