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鋼鐵巨獸


  送走失魂落魄的駱四,林建國站在院子裡,吹著冷風,腦子卻在飛速運轉著。

  「佛爺」這條大魚的出現,讓他嗅到了遠比商業競爭更加血腥的味道。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賺錢問題了,而是真正的國運之爭。

  他很清楚,一旦自己大規模生產軍糧,必然會觸動「佛爺」背後那張龐大的利益網絡。

  到時候,以對方的身份背景,動用的手段絕不會像錢萬里那樣溫和。

  唉,還是要必須儘快強大起來!

  他正皺眉思索著,杜金城頂著兩個黑眼圈,興奮地小跑著,邊跑手裡邊揮舞著一份電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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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設備到了?」林建國問道。

  「不止……」杜金城激動得臉都紅了,喘了兩口才說道。

  「省……省里批了!劉副廳長親自簽的字!咱們紅星軋鋼廠服務處,正式升級為「紅星軍民合作食品廠」!你,林建國,是代廠長,正科級待遇!」

  「轟!!」

  這個消息,仿佛一記炸雷般在眾人腦海中炸響,這比競標成功更讓周圍的工人們振奮!

  「林廠長!」

  「我們也是軍工廠的工人了!」

  「這是鐵飯碗!鐵飯碗!」

  「哇,我要趕緊回去看看我家祖墳冒煙了沒有!」

  歡呼聲中,杜金城指著院子外:「車隊已經到廠門口了!整整十輛大卡車!乖乖,那陣仗,比省領導視察還大!」

  林建國稍稍壓制了下波動的內心,快步走到門口。

  只見一列望不到頭的解放卡車車隊,正緩緩駛入軋鋼廠的大門。

  打頭的,正是沈清雪那輛熟悉的嘎斯吉普。

  她依舊是一身藍色工作服,戴著一頂鴨舌帽,正拿著圖紙,指揮著工人們卸貨。

  一個個巨大的木條箱被吊車緩緩吊下,上面還印著「蘇聯製造」的俄文。

  這些沉重的鋼鐵巨獸,可就是他未來帝國的基石!

  「清雪同志,辛苦了。」林建國走上前。

  帽檐遮不住眼底的光,沈清雪抬眸時,那雙眸子亮得像揉了碎星,唇角彎著清甜的笑,脆生生應道:「應該的,林廠長。」

  林建國看著她眼裡的透亮與妥帖,也跟著勾了勾唇角。

  兩人目光輕撞,相視一笑間,無需多言,已然心領神會,那份默契悄然漾在兩人的眉眼之間。

  杜廠長在邊上招呼著大家小心地侍弄著這幾個大傢伙,仿佛是什麼古董寶貝似的。

  「大家都小心著點,別磕著碰著了,這可金貴著呢!」杜廠長揚著聲叮囑,語氣里滿是慎重,伸手虛扶著物件邊角,腳步放得又輕又慢,連呼吸都下意識放柔,生怕一個不慎碰出半點磕碰。

  周圍的人也都紛紛應聲,個個屏著氣、斂著動作,指尖扶著東西時輕得像碰著薄瓷,腳步錯落卻井然,不敢有半分大意。

  設備被眾人小心翼翼地運進剛剛改造好的新車間。

  當最後一塊油布被揭開,露出一台結構複雜、泛著金屬冷光的攪拌蒸餾一體機時,在場所有人都被驚呆了。

  太大了,太複雜了。

  光是上面密密麻麻的閥門和儀錶盤,就看得人眼暈。

  「這……這玩意兒怎麼用啊?」一個軋鋼廠調來的老師傅,圍著機器轉了兩圈,滿臉困惑。

  他擺弄了一輩子車床,自認是廠里的技術大拿,可在這台蘇聯機器面前,他感覺自己像個文盲。

  「沈同志,這……說明書呢?」杜金城急忙問道。

  沈清雪遞過一本厚厚的俄文手冊,苦笑道:「翻譯專家還沒到位,目前只有原文版。」

  眾人頓時傻眼了,大家都是一輩子在軋鋼廠工作的工人,沒一個認識那鬼畫符一樣的俄文。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然響起。

  「哼,杜廠長,這東西看著是唬人。」

  李大嘴拍了拍機器冰冷的外殼,用一種內行的口吻說道:「可您看這管路接口,是蘇標的M36螺紋,跟咱們國產的G系列根本不配套!還有這電源,要求的是三相四線380伏,咱們車間拉的都是三相三線。這說明書看不懂是小事,硬體不兼容,這就是一堆廢鐵!總不能讓林廠長用勺子給它焊個轉接頭吧?」

  他這話一出,周圍幾個機修工都跟著附和著笑了起來,看向林建國的眼神更加輕視。

  說話的是機修車間的主任,李大嘴。

  人如其名,他是廠里的老資格,仗著技術過硬,平時除了廠長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而且思想保守,一直看不慣林建國這個「靠廚藝上位」的年輕人。

  他身後跟著幾個機修工,也都撇著嘴,一臉不屑。

  「李主任,話不能這麼說,這可是蘇聯最新的設備,用好了產量能翻十倍!」杜金城連忙打圓場。

  「用好?誰來用?」李大嘴不屑地反問道。

  李大嘴指著那本俄文說明書,拍了拍身旁的機器,陰陽怪氣地說道:「杜廠長,這不是和面機,這可是蘇聯來的精密儀器!別說咱們看不懂這天書,就算看懂了,這上面的閥門接口跟咱們國產的就不是一個路數。您指望咱們一個掌勺的,來給咱們上技術課嗎?到時候弄壞了,這責任誰來擔?」

  他故意把「掌勺的」三個字咬得很重,言語間的嘲諷毫不掩飾。

  車間裡頓時一陣鬨笑。

  連沈清雪都皺起了眉頭,她也沒想到,廠里的內部矛盾會這麼尖銳。

  林建國的威信,大多建立在後廚和那幫短工身上。

  對於這些根深蒂固的國企老技術員來說,他終究是個外行。

  今天要是鎮不住場子,這個代廠長,以後就別想指揮得動這幫人了。

  就在杜金城急得滿頭大汗,準備發火時,林建國卻淡淡地笑了。

  他走到那台巨大的機器前,伸出手,像撫摸情人一樣,輕輕拂過機器冰冷的金屬外殼。

  他拿起那本厚厚的俄文說明書,熟悉的西里爾字母讓他眼神一凝,塵封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他隨手翻了翻,迅速找到了關鍵的設備參數和操作流程。

  他心中暗道:「沒想到,當年在北方邊防總隊後勤部,被派去參加『蘇援裝備緊急維修培訓班』時硬啃下的東西,今天竟然派上了大用場。那時候誰都以為只是去鍍金的,只有自己把那些枯燥的圖紙和操作手冊全背了下來,沒想到真有再見天日的一天。」

  他清了清嗓子,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緩緩念道:「1961年烏拉爾重工出品,配備了雙循環冷卻系統和壓力自平衡閥……可惜,是閹割版,核心的離心萃取模塊被拿掉了。」

  他一邊輕輕地翻閱著,一邊流暢地將俄文內容翻譯了出來。

  那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心頭一震!

  車間裡頓時靜得落針可聞!

  李大嘴臉上的嘲諷僵住了。

  杜金城張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沈清雪向來清冷的眼神里,也第一次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他竟然懂俄語?

  而且聽這熟練程度,絕不是那種三腳貓的功夫!

  「你……你胡說的吧!」李大嘴臉色漲紅,強行嘴硬,「隨便念兩句誰不會!」

  林建國沒有理會這些嘲諷,只是走到機器的操作台前,眉頭越皺越緊。

  他沒有去看說明書,反而繞著機器走了一圈,時而蹲下查看底座的管線,時而用手指敲擊著不同的連接處,發出「叩叩」的悶響。

  車間裡靜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移動。

  忽然,他停在一個紅色的閥門前,眼神一凝。

  他伸出手指,在閥門上輕輕敲了敲,然後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臉色有些發白的李大嘴身上。

  「李主任,這台設備,是你們機修班負責卸貨安裝的吧?」

  李大嘴一愣,不明所以,但還是硬著頭皮道:「是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林建國指著機器上那個紅色閥門,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按圖紙,這是主管道的緊急泄壓閥,它的作用是在壓力過載時保護核心部件。可現在,它被裝在了冷卻水循環的支路上。一旦開機,壓力瞬間升高,泄壓閥無法啟動,沸騰的冷卻水會倒灌進軸承,三分鐘內,這台價值幾十萬的機器就會徹底報廢。我說得對嗎,機修專家?」

  李大嘴的冷汗「刷」的一下就下來了。

  他根本看不懂圖紙,他是按照自己的經驗安裝的,但他知道,如果林建國說的是真的,那這台價值幾十萬的機器,一旦開機,就會變成一堆廢鐵!

  要知道,這機器可能比他命還金貴,這個責任,他擔不起!

  「我……我……」李大嘴臉漲得通紅,舌頭像是打了結,支支吾吾半天,後半句話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眼神慌亂地瞟來瞟去,不敢與人對視。

  「讓開。」

  林建國不再廢話,從旁邊工具箱裡隨手抄起一把扳手,動作嫻熟地爬上機器。

  擰螺絲、拆卸管道、重新校準、安裝閥門……

  他的一連串動作流暢精準,充滿機械的美感,比廠里最頂級的八級鉗工還要標準利落!

  所有人都看呆了。

  這哪裡是個廚子?

  沈清雪的呼吸幾乎停滯了,越發驚訝地看著那正在擰螺絲的林建國。

  她作為輕工廳的技術員,接觸過的專家學者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從未見過任何人能將理論知識和動手能力結合得如此天衣無縫。

  他擰動扳手的力道、校準管道的角度,每一個細節都充滿了教科書般的精準與自信,仿佛這台機器不是他第一次見,而是他親手設計的一樣。

  這個男人……到底還隱藏了多少秘密?

  她看著林建國的背影,眼神里充滿了好奇、欣賞與一絲迷茫。

  「咔噠。」

  隨著最後一個螺母被擰緊,林建國從機器上跳下來,拍了拍手。

  他走到操作台前,目光掃過一眾目瞪口呆的技術員。

  「看好了。」

  他伸出手指,在一排按鈕上,如同彈鋼琴般,以一種奇特的韻律,快速按動起來。

  「嗡!」

  沉寂的鋼鐵巨獸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緩緩啟動起來。

  儀錶盤上的指針開始逐一跳動。

  管道里傳來液體流動的聲音。

  整個車間,都開始隨著機器的運轉而微微震動。

  它……它動了!

  在誰都沒看懂說明書的情況下,林建國竟憑一己之力,將機器啟動了!

  「這……這不可能!」李大嘴失聲驚叫,徹底崩潰了。

  林建國沒有停下,他走到機器的另一側,打開一個觀察口,對沈清雪說道:「清雪同志,幫我拿桶水來。」

  沈清雪立刻回過神,提來一桶清水。

  林建國將水倒進進料口,隨即關上閥門,又在操作台上按了幾個按鈕。

  只聽機器內部傳來一陣「嗚嗚」的轟鳴,幾分鐘後,蒸汽出口噴出一股白霧。

  林建國打開另一端的出料閥。

  一股晶瑩剔透、不含一絲雜質的蒸餾水,緩緩流出。

  他用杯子接了些蒸餾水,並沒遞給李大嘴,而是一飲而盡,隨即將空杯子「當」的一聲重重放在操作台上。

  他目光如電,掃過李大嘴和所有機修工,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從今天起,這台機器,我親自負責。」他看向臉色慘白的李大嘴,將那本厚重的說明書扔到他懷裡,「李師傅,帶著機修班所有人,24小時三班倒,把說明書第二、三、五章關於日常維護和保養的部分,給我翻譯整理成一份中文操作手冊。三天後,我要親自考核你們每一個人。」

  林建國頓了頓,冷笑著補充道:「對了,提醒你們一句。第三章第17頁關於潤滑油的型號,老毛子寫錯了,他們用的是內部代號。如果你們照著翻譯,加錯了油,後果自負。是認真查資料解決問題,還是敷衍了事,你們自己掂量清楚。做不到的,或者不想做的,現在就去跟杜廠長打報告,換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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