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猜錯了


  「你猜,你的槍里,還有沒有子彈?」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冰錐,順著塞拉斯的耳道,狠狠扎進他的大腦皮層。

  恐懼,在一瞬間壓過了手指的劇痛。

  什麼遊戲?

  這他媽算什麼遊戲!

  這是魔鬼的耳語!

  塞拉斯的大腦一片空白,腎上腺素帶來的亢奮和狠厲被徹底澆滅,只剩下冰冷的,赤裸裸的求生本能。

  他引以為傲的經驗,他賴以生存的兇殘,在這個男人面前,像個三歲小孩的幼稚把戲。

  「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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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拉斯的嘴唇哆嗦著,再也擠不出半點偽裝的強硬。

  他膝蓋一軟,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撐著地,才沒讓自己徹底癱倒。

  「錢……我有很多錢……瑞士銀行的帳戶,不記名的,密碼只有我知道……」

  塞拉斯語無倫次,像個溺水者,拼命想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女人……你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我都能給你找來!

  金髮的,褐發的,最頂級的模特……只要你開口!」

  李言只是安靜地看著他,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更像在打量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

  這種漠然,比任何憤怒和殺意都更讓塞拉斯膽寒。

  塞拉斯感覺自己的一切,尊嚴、財富、生命,都在對方的目光下被剝離、被估價,然後被判定為一文不值。

  李言終於動了。

  他沒有理會塞拉斯的哀求,而是從塞拉斯腰間的槍套里,慢條斯理地拔出了那把塞拉斯剛才沒能拔出來的雷明頓手槍。

  李言把這把沉甸甸的左輪手槍抽了出來。

  他沒有看槍,只是用拇指輕輕撥動了一下擊錘,然後又撥動了一下轉輪。

  金屬機件發出的清脆「咔噠」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像死神的懷表在倒計時。

  塞拉斯的心臟隨著那咔噠聲狠狠抽搐。

  「猜對了,你就可以走了。」

  塞拉斯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他握著自己最熟悉不過的左輪槍,整個人卻像是被凍結的雕塑,一動不敢動。

  什麼意思?

  他什麼意思?

  塞拉斯的大腦在瘋狂運轉,試圖解析這道匪夷所思所思的難題。

  他的槍!

  這是他的槍!

  槍里有沒有子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出發前,他親手將六發飽滿的黃銅子彈,一發一發,壓進了轉輪的彈巢!

  他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槍里一定有子彈!滿滿六發!

  只要他扣下扳機!

  只要他敢!

  就能把眼前這個魔鬼的腦袋轟碎!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用生命做賭注的機會!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他要把一把上了膛的槍,交到敵人手上?

  塞拉斯的目光死死盯著李言的臉,想從上面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沒有。

  什麼都沒有。

  那張臉上只有平靜,一種近乎於神佛俯瞰眾生的平靜。

  他不怕死嗎?!

  還是說,他有絕對的自信,自己不敢開槍?

  塞拉斯的視線下意識地瞟向自己手中的左輪。

  塞拉斯背對著營地的火光,而李言正對著光。

  這個位置,讓他根本看不清轉輪彈巢里的情況。

  那些黑洞洞的槍眼,在陰影里就像擇人而噬的怪獸眼眸,根本分不清裡面是空的,還是填滿了黃銅與火藥。

  信息差!

  致命的信息差!

  塞拉斯知道槍里應該有子彈,但他不能確定現在槍里到底有沒有子彈。

  一個可怕的念頭鑽進塞拉斯的腦海:

  難道……這個男人在拔出槍的那一瞬間,就已經用某種自己無法理解的手法,把子彈給卸掉了?

  不可能!

  那可是一把老式左輪,退彈需要一發一發地捅出來,根本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

  那麼,結論只有一個。

  這個狡猾的黃皮猴子在詐我!

  他斷定我被嚇破了膽,斷定我不敢賭!

  他用這種方式來羞辱我,享受我在生死之間搖擺不定的醜態!

  如果我不敢開槍,他就會嘲笑我的懦弱,然後一槍打死我。

  如果我敢……

  如果我敢開槍……

  塞拉斯的心跳開始擂鼓般轟鳴。

  一股兇狠的血性,從塞拉斯骨子裡重新升騰起來。

  他塞拉斯,一路砍殺到今天,靠的不是搖尾乞憐!

  是狠!

  是對別人狠,更是對自己狠!

  賭!

  必須賭!

  這是唯一活命的機會!

  賭槍里有子彈!

  賭自己能贏!

  「好……」

  一個沙啞的音節從塞拉斯喉嚨里擠出來。

  塞拉斯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將撐在地上的身體直起來,重新變成了跪姿。

  他的左手,緊緊攥著那把銀色的雷明頓,手臂上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暴起。

  李言就站在他面前,不到兩米的距離。

  這個距離,就算是個新手,也能把大象打死。

  塞拉斯緩緩抬起槍口,對準了李言的眉心。

  他看到李言的眼睛眨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那不是恐懼,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確認。

  仿佛在說:哦,你果然選了這條路。

  塞拉斯的心猛地一沉,但他已經沒有退路!

  開弓沒有回頭箭!

  殺了他!

  活下去!

  「去死吧!黃皮猴子!」

  塞拉斯在心中瘋狂咆哮,所有的理智、恐懼、分析在這一刻都化為烏有,只剩下最原始的殺戮本能!

  塞拉斯狠狠扣下了扳機!

  「咔嚓!」

  一聲清脆、空洞、絕望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夜空中炸響。

  沒有火光。

  沒有巨響。

  沒有想像中腦漿迸裂的血腥場面。

  擊錘空落。

  撞針下面,什麼都沒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塞拉斯臉上的猙獰和瘋狂瞬間凝固,然後像劣質的石膏面具一樣寸寸碎裂,只剩下無盡的灰敗和茫然。

  空的?

  怎麼會是空的?

  塞拉斯目光呆滯地從李言那張毫無變化的臉上,緩緩下移,落到了李言攤開的左手上。

  李言的手心,安安靜靜地躺著六枚金燦燦的、帶著黃銅光澤的點44口徑左輪手槍子彈!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六枚子彈像六隻嘲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塞拉斯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什麼時候?!

  他是什麼時候把子彈取出來的?!

  塞拉斯回想李言拔槍的整個過程,撥動擊錘,轉動轉輪……

  那個動作!

  是那個轉動轉輪的動作!

  他不是在檢查,他是在退彈!

  老式左輪的結構,只要打開裝彈口,轉動轉輪,子彈就會因為重力自己掉出來!

  他用那種看似漫不經心的檢查動作,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卸空了整整一個彈巢!

  而自己,這個玩了一輩子槍的老手,竟然完全沒有看出來!

  自己所有的心理活動,所有的掙扎和盤算,都成了對方早已寫好劇本里的一段滑稽表演。

  從頭到尾,自己就是那個被戲耍的猴子。

  「下次,」

  李言冰冷的聲音,成了塞拉斯生命中聽到的最後一道聲響。

  「別讓任何人,碰到能決定你性命的東西。」

  李言頓了頓,語氣里似乎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遺憾。

  「哦,不對。」

  「你沒有下輩子了。」

  噠,噠,噠……

  清脆的馬蹄聲漸行漸遠,很快就融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營地的火光依舊在跳動,映照著一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和六枚散落在塵土裡的,冰冷的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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