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僵局


  死寂。

  棚屋裡的空氣仿佛變成了黏稠的膠水,把陳皮和阿山兩個人牢牢粘在原地,動彈不得。

  陳皮的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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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腦勺那一點冰冷的金屬觸感,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從他的頭骨一直燙到腳底板。

  他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硝煙和槍油混合的味道。

  這味道他太熟悉了。

  那是真正見過血的鐵傢伙才會有的味道。

  這小子不是普通的肥羊,是條過江的猛龍!

  陳皮的大腦則是一片空白,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完了。

  這次踢到鐵板了。

  不,是踢到了一座鋼澆鐵鑄的山。

  「兩位……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李言的聲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這種語氣卻讓陳皮和陳皮的心跳漏了半拍。

  這比喜怒無常還要恐怖!

  陳皮的大腦終於重新開始運轉,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貪婪和驚駭。

  他臉上瞬間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諂媚得像條見了主人的哈巴狗。

  「誤會,大哥,這絕對是天大的誤會!」

  陳皮的聲音都在發顫,卻努力讓其聽起來真誠。

  「我們……我們是看老鄉你一個人在這兒,人生地不熟的,怕你餓著……」

  陳皮說著,還用胳膊肘捅了捅已經快要嚇尿的阿山。

  阿山渾身一哆嗦,如夢初醒,連忙點頭哈腰,:

  「對,對對!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嘛!

  咱們都是從東邊過來的,不容易,

  就……就想著給你送點吃的,真的,就是送吃的!」

  阿山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瘋狂暗示陳皮,讓他想想辦法。

  送吃的?

  李言心裡冷笑一聲。

  半夜三更,像兩隻耗子一樣摸進別人的房間,不敲門不吭聲,直奔包裹……送吃的?

  這種鬼話,騙三歲小孩都嫌侮辱智商。

  李言沒有戳穿,只是靜靜看著兩人拙劣的表演。

  槍口依舊穩穩抵在陳皮的後腦勺上,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山。

  李言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砸在陳皮和阿山的心頭。

  他不是在嘆息這兩個小賊的愚蠢,而是在感嘆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

  果然,行走在外,最大的危險,往往不是那些明面上的豺狼虎豹,而是這些知根知底的同胞。

  他們了解你的來處,能用鄉音卸下你的防備,能用相似的膚色博取你的同情。

  他們知道你可能的弱點,也最擅長從背後捅刀子。

  因為他們離你最近。

  就像這兩隻臭蟲,如果自己真的只是一個初來乍到的普通人,今晚恐怕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

  李言的眼神冷了下來,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還有我的馬呢?」

  這個問題,像一道驚雷,在陳皮和阿山的腦子裡炸開。

  兩人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如果說剛才只是害怕,那麼現在就是徹頭徹尾的恐懼。

  偷錢的事,是他們自己的貪念,頂多是被打一頓。

  或者……被眼前這個煞星一槍崩了。

  雖然可怕,但終究是他們兩人自己的事。

  可馬的事……牽扯到的是......

  說出來,就算今天李言放過他們,明天他們也絕對見不到太陽。

  畢竟在這裡,那位有的是辦法讓他們在臭水溝里無聲無息地消失。

  陳皮和阿山驚恐地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絕望和乞求。

  不能說!

  死也不能說!

  陳皮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大哥,我們……我們真不知道啊!

  我們就是兩個底層的苦哈哈,哪敢碰您的寶馬……

  給我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啊!」

  阿山也拼命點頭,恨不得把脖子點斷:

  「是啊大哥,我們真不知道,我們要是知道誰偷了您的馬,第一個就去給您報信!」

  他們的反應,比任何話語都更說明問題。

  李言看著他們驚恐的神情,看著他們眼神深處那不敢泄露分毫的秘密,瞬間就全明白了。

  不敢說。

  那就意味著,偷馬的人,是他們絕對惹不起的存在。

  在這個鎮子裡,能讓他們兩個怕成這樣的,除了那些白皮豬,還能有誰?

  而這倆不過是洋人養的一條狗。

  所以,他的馬,是被那些該死的洋人給弄走了。

  或許是單純的霸道和掠奪,又或者……

  李言的心沉了下去。

  事情比他預想的還要棘手。

  看著眼前這兩個已經快要崩潰的廢物,李言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殺了他們?

  沒有任何意義。

  就像捏死兩隻蒼蠅,除了弄髒自己的手,還會引來更多的麻煩。

  兩具屍體出現在這個小小的華人聚居區,必然會有麻煩。

  到時候,鎮上的洋人,都會把這裡翻個底朝天。

  自己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前幾天幹掉那三個騎警的事,消息傳遞得再慢,也該有些風聲了。

  賞金獵人,地方騎警,都在趕來的路上。

  一張針對自己的無形大網,恐怕已經在慢慢收緊。

  他不知道自己的懸賞令什麼時候會貼滿這個邊陲小鎮的公告欄。

  也許是明天,也許是下一秒。

  在這種情況下,任何高調的舉動都是在自尋死路。

  打破局面,觀察。

  這才是唯一的活路。

  想到這裡,李言手腕一動,槍口微微下移,離開了陳皮的後腦。

  「幫我個忙。」

  李言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疲憊和威嚴。

  那冰冷的觸感一消失,陳皮整個人就像是被抽掉了骨頭,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李言坐在床板上,沒有動。

  他摩挲著手裡冰冷的左輪手槍。

  這是他唯一的東西,也是在這片殘酷土地上安身立命的最大依仗。

  李言從床上下來,走到門邊,透過門板的縫隙向外望去。

  夜色下的鎮子像一頭匍匐的巨獸,華人聚居區這邊是它骯髒混亂的尾巴。

  而遠處那些亮著瓦斯燈,隱約傳來鋼琴聲的二層小樓,才是它的心臟和大腦。

  李言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就像是掉進了沼澤里,越是掙扎,陷得越快。

  李言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盤點自己的處境。

  目前,除了這兩個盜竊的同胞,還沒人知道李言他是個硬茬。

  身無分文,沒有補給,沒有馬,被困在一個由敵人掌控的城鎮裡。

  而且,他還是個在逃的通緝犯。

  每一點都是致命的。

  必須儘快打破這個僵局。

  不能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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