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酒館


  「什麼忙?」

  陳皮的聲音微微發抖。

  旁邊的阿山更是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

  「給我說說這個鎮子。」

  李言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言拉過一張破舊的板凳坐下,左輪手槍被他隨意地放在大腿上,槍口卻若有若無地對著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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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言整個人放鬆地靠在牆上,雙眼微微閉著,仿佛在假寐。

  但陳皮知道,只要自己有任何異動,下一秒就會有一顆滾燙的子彈穿過自己的腦袋。

  「鎮子……您想知道什麼?」

  陳皮咽了口唾沫。

  「所有!」

  李言的眼睛依然閉著,聲音卻清晰地傳到陳皮耳朵里:

  「別讓我問第二遍。」

  「是,是!」

  陳皮不敢有絲毫隱瞞,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黑水鎮,一個聽起來就不怎麼吉利的名字。

  鎮子不大不小,常住人口上千。

  其中像他們這樣被賣豬仔賣過來的黃皮人勞工有兩百人左右,在附近的礦山里幹活,過著牛馬不如的日子。

  剩下的一半,則是形形色色的白人。

  牛仔、商人、妓女、淘金客,以及……統治者。

  「鎮子的勢力,主要有兩撥人。」

  陳皮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眼神驚恐地瞟向門外,生怕被誰聽了去。

  「一撥,是鎮長湯普森。」

  「這個老傢伙,是鎮上最大的地主!

  一半以上的店鋪、酒館、妓院,還有鎮子外面的礦山,都是他的產業。

  他手底下養著一大幫牛仔打手,平日裡就在鎮上橫行霸道,沒人敢惹。黑的白的,他都沾!」

  李言的指節輕輕敲擊著冰冷的槍身,發出嗒嗒的輕響。

  鎮長……黑幫頭子。

  這很符合這個時代的背景。在法律和秩序觸及不到的邊陲,拳頭和槍就是唯一的真理。

  「另一撥呢?」

  李言問。

  「另一撥,是治安官米勒。」

  陳皮的身體縮了縮:

  「米勒治安官……他是官方的人,手下有幾個副手,還有一隊騎警。

  名義上,鎮子裡的治安歸他管。

  平時抓抓小偷,處理處理酒鬼打架什麼的。」

  李言緩緩睜開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沒有一絲波瀾。

  一個黑幫頭子一樣的鎮長,一個看似正義的治安官。

  這兩股勢力,能在一個小小的黑水鎮上相安無事?

  這裡面要是沒點貓膩,鬼都不信。

  「湯普森和米勒,他們倆關係怎麼樣?」

  李言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陳皮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是那種底層小人物對高層關係的揣測和恐懼。

  「這個……小的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們井水不犯河水。

  湯普森的人不會去治安官辦公室鬧事,米勒的騎警也很少去管湯普森的生意。

  大家……大家都有自己的規矩。」

  「規矩?」

  李言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所謂的規矩,不過是分贓均勻罷了。

  至於他們這些黃皮人……連人都算不上,只是會說話的牲口。

  他的馬,在這種地方,絕對是扎眼的好東西。

  被鎮長湯普森手下的人看上,然後直接搶走,簡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們吃准了自己一個外來的黃皮人,就算知道了是誰幹的,也絕對不敢上門去要。

  報警?

  去找治安官米勒?

  那更是自投羅網。

  一個黃皮猴子,為了匹馬就敢去麻煩高貴的治安官大人?

  米勒不把他當成鬧事的刁民直接抓起來拷問就算他仁慈了。

  甚至,那匹馬現在可能已經成了米勒的坐騎,作為手下人孝敬他的一部分。

  「管理我們這些華工的監工,是誰的人?」

  李言繼續問道。

  這個問題,才是關鍵。

  陳皮的身體猛地一顫,眼神中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

  「是……是斯萊特。

  一個刀疤臉,心狠手辣!

  他是湯普森手下的頭號打手,礦山和我們這片聚居區,都歸他管。」

  斯萊特。

  李言默念著這個名字。

  找到了。

  偷馬這種小事,自然不需要鎮長湯普森親自出面。

  十有八九,就是這個叫斯萊特的刀疤臉監工,看到了他的好馬,起了貪念,然後隨手就牽走了。

  對他來說,這就像從路邊摘一朵野花一樣簡單隨意。

  「這個斯萊特,住在哪裡?平時有什麼習慣?」

  「他……他就住在礦山旁邊的監工營房裡,那裡還有十幾個湯普森的打手。

  他每天晚上都會去鎮上的酒館喝酒,喝到半夜才回來……」

  陳皮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他看著李言那張平靜得可怕的臉,一個瘋狂的念頭從心底冒了出來。

  這個男人,難道想去找斯萊特的麻煩?

  瘋了!

  他一定是瘋了!

  斯萊特是什麼人?

  那是能徒手把三個勞工活活打死的惡魔!

  他手裡的人命,沒有十條也有八條。

  整個東方人聚居區,聽到他的名字,哭都不敢哭。

  這個外鄉人,就算有槍,他能是十幾個牛仔打手的對手嗎?

  李言站起身,重新走到門邊,透過縫隙觀察著外面的動靜。

  情報已經足夠了。

  黑水鎮的勢力分布,關鍵人物,敵人的習慣……他都有了初步的了解。

  去酒館刺殺斯萊特?

  在別人的地盤動手,就算成功了,自己也絕對跑不掉。

  湯普森和米勒會把整個黑水鎮翻過來,抓住他,然後用最殘酷的方式把他吊死在鎮口的絞刑架上!

  李言不能這麼做。

  他的目標,不僅僅是拿回自己的馬。

  更重要的,是搞到錢和補給,然後安全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李言的腦子飛速運轉,將所有信息碎片重新組合、推演。

  湯普森,米勒。

  黑幫,官方。

  看似合作無間,但只要是合作,就一定有縫隙。

  只要是人,就一定有貪慾。

  這兩股勢力,就像兩頭餵飽了的狼,暫時維持著和平。

  可如果有一塊足夠大的肥肉,一塊能讓其中一頭狼一口吞下,變得比另一頭強壯數倍的肥肉,他們還會繼續和平共處嗎?

  答案是,不會。

  一個計劃的雛形,在李言的心中慢慢形成。

  高風險,也意味著高回報。

  一旦成功,他不僅能拿回自己的馬,還能徹底攪亂黑水鎮這潭死水,為自己爭取到足夠的逃亡時間和資源。

  「想不想干一票大的?」

  李言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像魔鬼的低語。

  「大……大的?」

  陳皮和阿山面面相覷,完全跟不上李言的思路。

  「一票能讓你們以後再也不用挨餓,不用看白皮豬眼色的買賣。」

  陳皮的內心劇烈地掙扎著。

  他看了一眼李言手裡的槍,又想了想自己現在過的這種生不如死的日子。

  每天在礦山里累死累活,吃的是豬食,住的是漏風的棚屋,還要隨時擔心被監工打死。

  這樣的日子,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賭一把!

  贏了,就能活得像個人!

  輸了,不過是早死幾天!

  「賭一把?」

  李言輕笑一聲,將那把冰冷的左輪手槍塞回腰間,破舊的麻布外套恰好將其遮蓋。

  「不,這不是賭。」

  李言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賭博是把命運交給運氣,而我們,要把命運攥在自己手裡。」

  李言看著眼前兩個因恐懼和期盼而面色扭曲的男人,知道他們的心理防線已經到了極限。

  再施壓,要麼崩潰,要麼反彈。

  「你們現在要做的很簡單。」

  李言的語氣放緩,像一個循循善誘的老師。

  「從現在開始,你們還是礦山裡的勞工,和以前一模一樣。

  沒人打罵,就埋頭幹活。

  有人欺負,就抱著頭忍著。」

  「這……」

  陳皮有些不解,他們不是要干一票大的嗎?

  李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要做獵人,首先要有足夠的耐心。

  你們的任務,是當我的眼睛和耳朵。」

  李言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盯著鎮子的入口。

  任何新來的面孔,尤其是那些帶著武器、騎著好馬、看起來不像普通商旅的傢伙,都要記下來。」

  「第二,留意礦山和鎮上的任何異常動靜。」

  李言頓了頓,目光掃過他們二人。

  陳皮用力點頭,把每一個字都刻在心裡。

  這個任務聽起來不難,但其中的風險他很清楚。

  在黑水鎮這種地方,好奇心會死人!

  「有情況隨時向我匯報。」

  「明白!」

  陳皮和阿山異口同聲,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李言在破屋裡又靜坐了片刻,將整個計劃在腦中重新復盤。

  陳皮和阿山是兩枚關鍵的棋子,他們身處底層,毫不起眼,是最好的信息來源。

  但他們也是最不穩定的因素。

  不過,李言不在乎。

  他擅長的,就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條件,哪怕那條件本身就充滿了風險。

  現在,輪到他自己出馬了。

  「你們倆幫我散發個消息......」

  李言迫切需要一塊敲門磚,一把能攪動渾水的鑰匙。

  而黑水鎮這種地方,信息最集中、人性最赤裸的地方,永遠只有一個。

  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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