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抵達的懸賞令
李言走進湯普森辦公室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卑與惶恐。
他微微弓著背,雙手交疊在身前,像個做錯事等待訓話的學生。
房間內雪茄的煙霧已經散去大半,但那股混合著皮革與烈酒的壓迫感依舊濃郁。
斯萊特像一尊鐵塔杵在旁邊,雙臂抱胸,眼神兇狠得像是要活剝了李言。
「老闆。」
李言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東方人特有的口音,聽起來恭順極了。
湯普森沒有看他,自顧自地用一把小銀刀修剪著指甲,刀鋒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
「李,我聽說你昨晚很忙。」
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李言的頭垂得更低了:「為老闆分憂,是我的榮幸。只是我的人手腳不乾淨,給老闆添麻煩了。我回去一定嚴加管教。」
李言主動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姿態放得極低。
斯萊特冷哼一聲:「你管教?那幫黃皮猴子就跟你一樣,都是餵不熟的狼崽子!只會跟在後面撿食!」
李言卻沒反駁,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湯普森。
湯普森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將小刀放在桌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著精明的光。
「斯萊特,閉嘴。」
湯普森轉向李言,語氣緩和了一些,卻更像毒蛇吐信前的平靜。
「李,在我這裡,有功就要賞。你帶人替我清理了麻煩,那些東西,就當是我賞你的。」
「謝謝老闆!老闆的慷慨就像草原一樣寬廣!」
李言立刻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甚至想鞠躬。
「但是......」
湯普森的話鋒一轉:「你要記住,黑水鎮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的!
我給你,你才能拿。我不給,你不能搶。」
湯普森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打著李言的心臟。
「我明白,老闆。我李言,還有我手下那幫兄弟的命,都是老闆的。」
李言說得斬釘截鐵。
湯普森審視著他,似乎想從他那張恭順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破綻。
可他什麼也沒看出來。
這張東方人的臉孔,仿佛天生就適合用來隱藏情緒。
到底是真忠誠,還是假糊塗?
「行了,下去吧。」
湯普森揮了揮手,重新拿起雪茄:「好好做事,我不會虧待你。」
「是,老闆。」
李言倒退著走出辦公室,直到關上門的那一刻,他臉上的謙卑才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靜。
辦公室里,斯萊特終於忍不住了。
「老闆!你就這麼放他走了?這小子絕對有問題!」
湯普森深深吸了一口雪茄,吐出濃重的煙圈。
「一條會自己找食的狗,總比一條只會在窩裡等餵的廢物強。只要鏈子還在我手裡,他還能翻了天?」
他看著煙霧中自己模糊的面容,眼神變得幽深。
「讓他蹦躂。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
三天後,一匹快馬卷著塵土衝進了黑水鎮。
馬上的騎手風塵僕僕,直接奔向了治安官辦公室。
半小時後,一張嶄新的懸賞令被米勒治安官親自釘在了辦公室門口最顯眼的位置。
消息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
湯普森是在自己的酒館裡看到這張懸賞令的。
一個手下氣喘吁吁地把一張還帶著漿糊濕氣的紙遞到他面前。
湯普森起初還一臉不耐煩,當他看清紙上那張用粗糙線條勾勒出的亞洲人面孔時,他的表情凝固了。
「通緝:李言,外號『幽靈』。因涉嫌......
生死不論,賞金:2000美金。」
2000美金!
湯普森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
他反覆看了三遍,確認那張臉就是自己的東方人管家,確認那串數字後面沒有多一個或者少一個零!
下一秒,巨大的狂喜衝垮了他的理智。
湯普森猛地一拍桌子,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煙霧繚繞的酒館裡迴蕩,震得杯子都在嗡嗡作響。
「哈哈哈哈!好!好啊!」
斯萊特湊過來,看著懸賞令,也是一臉震驚和狂熱。
「老闆,這……這是真的?那小子……居然值這麼多錢?」
「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
湯普森一把抓過懸賞令,像是抓著一張通往金庫的地圖:
「我還正愁找不到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宰了他,他自己就把刀柄遞到我手上了!」
湯普森眼裡的殺意和貪婪幾乎要溢出來。
一個越來越不受控制,甚至可能威脅到自己的手下。
一筆足以讓他擴充一倍人手的巨額賞金。
現在,這兩件事完美地合二為一。
「去!」
湯普森把懸賞令拍在斯萊特胸口:「把鎮上所有的布告欄都給我貼滿!我要讓每一個路過黑水鎮的賞金獵人,都知道這裡有一座金礦等著他們來挖!」
「是,老闆!」
斯萊特興奮地領命而去。
湯普森嘴角的笑容愈發猙獰。
李,你不是能算計嗎?你不是會耍心機嗎?
現在,整個西部的豺狼鬣狗都會被你的氣味吸引過來。
我看你這次怎麼死!
治安官辦公室里,米勒站在窗邊,靜靜看著街上因為懸賞令而引發的騷動。
人們聚在布告欄前,指指點點,臉上寫滿了震驚、貪婪和恐懼。
他身後,那名年輕的騎警有些不安。
「長官,這……這下鎮子要亂了。2000金幣,那些賞金獵人會瘋的。」
米勒沒有回頭,聲音平靜。
「亂點好。水渾了,才好摸魚。」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著,節奏和幾天前湯普森的一模一樣。
「李言那邊有什麼動靜?」
「他……他的人好像也看到了懸賞令。現在都縮在那個破倉庫里,沒人出來。」
騎警回答。
「哦?」米勒的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本以為李言會立刻跑路,或者想辦法撕掉那些懸賞令。
躲起來?
這不像他的風格。
難道是被嚇破了膽?
不,不可能。
一個敢在湯普森眼皮底下玩火的人,心理素質絕不可能這麼脆弱。
他在等什麼?
或者說,他在準備什麼?
米勒忽然覺得,這場戲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湯普森以為自己勝券在握,卻不知道他請來的獵人,同樣也會把他當成獵物。
而李言,這條被懸賞的毒蛇,現在縮回了洞裡。
可毒蛇縮回洞裡,不是因為害怕,而是為了下一次更致命的攻擊。
「繼續盯著。」
米勒吩咐道:「不要打草驚蛇,我只想看戲。」
「是,長官。」
此刻,被全鎮議論的中心,那個東方人聚集地里,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了。
十幾名華人幫眾圍成一圈,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驚恐和不安。
在他們中間,李言正坐在一隻木箱上,手裡拿著那張決定他生死的懸賞令,看得異常專注。
一個膽子稍大的手下忍不住開口,聲音都在發抖:
「言哥……要不……我們連夜跑吧?離開黑水鎮!」
「跑?」
李言終於抬起頭,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帶著一種奇怪的笑意:「往哪跑?你覺得我們能跑得過賞金獵人的馬,還是躲得開他們的眼睛?」
他站起身,環視著自己這些同樣被當成黃皮猴子的同胞。
「從我們踏上這片土地開始,我們就一直在跑。被監工追著跑,被暴徒追著跑,被所有人當成可以隨意宰殺的牲口。」
李言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你們跑累了嗎?」
沒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我累了。」
李言淡淡地說。
他走到一個手下面前,從他手裡拿過一把剛繳獲不久的步槍,熟練地拉動槍栓,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以前,我們是別人砧板上的肉,價格都由別人定。」
李言掂了掂手裡的槍,然後將那張懸賞令舉到眾人面前。
「現在,鎮政府親自給我定了價。」
他用槍口點了點懸賞令上的「2000金幣」。
「兩千。這是我的價格。」
李言掃視著眾人,目光如刀。
「那麼,你們是準備像喪家之犬一樣逃竄,一文不值地死在某個爛泥溝里?
還是留下來,跟我一起,讓湯普森,讓米勒,讓所有想拿這筆賞金的人看看,我們東方人的命,到底值不值這個價!」
倉庫里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被李言的話震住了。
恐懼依然存在,但在恐懼之下,一種更原始、更兇狠的情緒開始被點燃。
那是被壓抑了太久的憤怒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