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左右通吃


  兩天後的深夜,黑水鎮邊緣,廢棄的火車站台。

  鐵軌在月光下泛著幽白的冷光,像兩條通往地獄的引路索。

  李言比約定的時間晚了整整一個小時。

  米勒就站在站台的陰影里,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只有指間的猩紅火光明滅不定。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

  但李言知道,這種沉默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種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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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考慮清楚了。」

  李言走到米勒對面,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我干。」

  米勒將菸蒂丟在地上,用皮靴尖碾滅。

  「你最好想清楚了。」

  米勒的聲音嘶啞,如同被砂紙打磨過:「這條船,上了就下不來。」

  李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我沒得選,不是嗎?治安官先生。」

  李言故意加重了治安官先生這幾個字。

  這話一半是示弱,另一半是提醒。

  提醒米勒,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別忘了他們之間那層薄如蟬翼的合作關係。

  米勒沒接這個話茬。

  老狐狸從不進行無意義的口舌之爭。

  「很好。」

  米勒點頭:「湯普森最近有什麼大動作?我需要一個投名狀,一個讓我相信你價值的證明。」

  李言似乎早有準備。

  「鎮子東邊來了一夥墨西哥人,大概二十多個,搶了湯普森兩條運輸線上的貨。」

  李言平靜敘述:「湯普森很火大,準備讓監工斯萊特帶人今晚去把他們做掉。」

  米勒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盯著李言,像是在分辨這情報的真假,以及背後的意圖。

  這件事,黑水鎮裡消息靈通點的地頭蛇都知道。

  算不上什麼核心機密。

  李言把它拋出來,既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在試探米勒的能力。

  如果你連這種半公開的消息都驗證不了,那我們還談什麼合作?

  「地點?」米勒問道。

  「城外三號礦洞,他們以為那裡很隱蔽。」

  李言說道:「監工斯萊特的人馬,大概午夜出發。」

  米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評估這個情報的價值。

  清剿一股流竄的匪幫,對他來說,是功績。

  對湯普森來說,是清理門戶。

  對李言來說,是一次完美的投機。

  他用湯普森的刀,去驗證米勒的槍,順便給自己換取最初的信任。

  一石三鳥!

  「不夠。」

  米勒忽然開口:「這種垃圾,湯普森每個月都要清理幾批。

  我要的,是能讓他傷筋動骨的東西。

  比如,他藏金子的倉庫在哪兒?

  他和東部那些大人物的通信記錄在哪兒?」

  「我說了,我只是一個華人管家。」

  李言攤開手,一臉無辜:「這些東西,我怎麼可能接觸到?

  飯要一口一口吃,治安官先生,你太急了,會噎死我,也可能會噎死你自己。」

  這句話,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警告。

  米勒深深看了李言一眼,那眼神像鷹隼,銳利得能刮下人一層皮。

  最終,他沒有再逼迫。

  「下一次,我需要更有價值的東西。」

  米勒轉身,融入更深的黑暗:「記住,我們的時間都不多。」

  腳步聲遠去。

  李言獨自站在空曠的站台上,晚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沙塵。

  他知道,第一步棋,他走對了。

  米勒這條線,暫時穩住了。

  接下來,就是如何利用這層虛假的庇護,來撬動湯普森那座看似堅不可摧的堡壘。

  ……

  第二天,李言召集了他手下最核心的十幾個勞工。

  地點選在屠宰場的冷庫。

  這裡終日瀰漫著血腥和牲畜內臟的臭味,除了他們自己人,沒人願意靠近。

  冰冷的鐵鉤上還掛著半扇沒處理完的豬,血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的木屑上。

  陳皮,阿山,還有幾個最早跟著李言的年輕人,紛紛站在李言面前,神情有些緊張。

  他們都看出來了,言哥今天不對勁。

  李言沒有廢話,直接將一個布包扔在眾人腳下。

  布包散開,露出裡面嶄新的左輪手槍和一盒子彈。

  嘶——

  人群里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在這個人命不如狗的黑水鎮,槍,就是身份,是底氣,是活下去的唯一憑仗。

  「言哥,這……」

  阿山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睛放光。

  「湯普森的倉庫里,不止有煙土和金子。」

  李言的聲音在冷庫里迴蕩,帶著寒氣:「還有這些。我只是借出來幾把,讓兄弟們防身。」

  李言刻意說得輕描淡寫。

  陳皮比較謹慎,他看了一眼那些槍,又看看李言:

  「言哥,這麼幹,風險太大了。要是讓監工斯萊特那幫人知道……」

  「知道?」

  李言冷笑一聲,環視眾人:「是等著他們哪天不高興,隨便找個由頭把我們拖出去餵狗,還是自己手裡有傢伙,能讓他們動手前掂量掂量?」

  李言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

  「我們是什麼?是豬仔,是苦力,是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數字。

  湯普森開心了,賞我們一口飯吃。

  他不開心,你們連明天的太陽都見不到。」

  李言一腳踩在那個布包上,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問你們,想不想活得像個人?」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

  他們的眼神里,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渴望。

  「東邊那伙墨西哥人,搶了湯普森的貨。

  湯普森發話了,讓我們也出份力。」

  李言開始拋出他的計劃:「這是個機會,一個讓我們名正言順拿起槍的機會。」

  李言沒有提米勒,一個字都沒提。

  對這些還在底層掙扎的兄弟來說,治安官和軍閥都是高高在上的神仙,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把他們牽扯進來,只會讓他們感到恐懼和不安。

  他需要給他們一個簡單、直接、能夠理解的目標。

  為了生存,為了尊嚴,為了不再任人宰割!

  「監工斯萊特那幫人,瞧不起我們,他們會去啃最硬的骨頭。」

  李言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我們就跟在後面,撿漏,打掃戰場。」

  「事成之後,這些槍,就是你們的了,以後,我們還會有更多的槍,更好的槍!」

  「我李言保證,跟著我,有肉吃,有酒喝,沒人敢再騎在我們頭上拉屎!」

  一番話,說得眾人熱血沸騰。

  什麼風險,什麼後果,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阿山第一個站出來,抓起一把左輪,臉上橫肉都在抖動:

  「媽的!幹了!言哥,你說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

  「幹了!」

  「聽言哥的!」

  群情激奮。

  李言滿意地點點頭,他要的就是這股勁。

  一群餓瘋了的狼,只要給他們一點血腥味,他們就敢去挑戰森林之王。

  他又看向陳皮:「陳皮,你腦子靈活。槍你不用,你帶幾個人,把你們前陣子挖礦攢下的錢都拿出來。

  然後去鎮上,把能買到的傷藥、繃帶,還有烈酒,都給我買回來,越多越好。」

  陳皮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打仗,就會死人,會傷人。

  言哥這是在準備後路。

  陳皮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打消了。

  李言不是一個只會煽動情緒的莽夫,他想得比所有人都遠。

  「放心,言哥,保證辦妥!」

  陳皮重重點頭。

  ……

  黑水鎮的暗流,開始涌動。

  湯普森的辦公室里,雪茄菸霧繚繞。

  監工斯萊特,他最信任的打手,正一臉不爽地匯報著昨晚的戰果。

  「……那幫條子像聞著血的蒼蠅,我們剛解決掉那伙墨西哥佬,他們就衝進來了。

  他媽的,還搶了我們一半的功勞!」

  斯萊特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湯普森靠在寬大的皮椅上,面無表情地轉動著手上的金戒指。

  「米勒的人?」

  「除了他還能有誰!」

  斯萊特罵罵咧咧:「不過,老闆,有件事挺奇怪的。」

  「說。」

  「你那個東方人管家,李言,也帶人去了。」

  萊斯特撇撇嘴,一臉不屑:「我們的人在前面拼命,他們就跟在後面放冷槍,打掃戰場。

  等我們跟條子對上的時候,他們已經帶著繳獲的武器和物資溜了!

  比他媽兔子還快!」

  湯普森彈了彈雪茄灰,沒有立刻說話。

  他想起了李言前幾天主動請纓,說要為老闆分憂的場景。

  當時他還覺得這個華人有點意思,有眼力見,懂得上進。

  現在看來,事情似乎沒那麼簡單。

  他的人在前面流血,李言的人在後面撿便宜,還順走了戰利品?

  「他拿走了什麼?」湯普森問。

  「幾條破槍,還有墨西哥人剩下的一點菸土。不值什麼錢。」

  斯萊特滿不在乎地說:「就是那副吃相,太難看了。

  老闆,我覺得這小子野心不小,得敲打敲打。」

  湯普森抬起眼,看了斯萊特一眼。

  敲打?

  如果李言真的只是個貪小便宜的貨色,他反而放心了。

  怕就怕,他圖的不是那幾條破槍!

  「讓他來見我。」湯普森淡淡吩咐。

  與此同時,鎮上的治安官辦公室里。

  米勒正在擦拭他的配槍。

  一名騎警走進來,立正報告:「長官,昨晚的行動很順利,我們端掉了一個武裝匪幫的窩點,繳獲……」

  米勒抬手打斷了他。

  「李言的人呢?」

  「他們……行動很專業。」

  騎警猶豫了一下,措辭謹慎:「他們沒有參與正面衝突,一直在外圍騷擾,戰鬥一結束,他們就撤了。

  看樣子,不想跟我們有任何接觸。」

  米勒笑了。

  滑不溜手的小子。

  既送了自己一份功勞,又避免了和官方力量產生任何明面上的瓜葛。

  他還順手用湯普森的敵人,練了自己的兵,武裝了自己的隊伍。

  這份算計,這份心機……

  米勒越來越覺得,自己找對人了。

  這條魚,夠大,也夠聰明。

  「繼續盯著他。」

  米勒把擦得鋥亮的槍插回槍套:「他每一次從湯普森那裡拿走東西,無論是情報,還是物資,都給我一筆一筆記下來。」

  「是,長官!」

  米勒走到窗邊,看著街道上人來人往。

  黑水鎮的天,要變了。

  至於李言……

  是成為風暴中的祭品,還是成為駕馭風暴的弄潮兒?

  那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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