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摩西分海
第117章 摩西分海
大部隊來到了普通病房區。
此處是六樓的西側病區,主要收治的是病情相對穩定,或者術後恢復期的整形外科病人。
「患者木村信夫,半月板切除術後第三天。」
隊伍停在了一個年輕小伙子的床前,負責該床位的專門醫立刻上前一步,開始匯報病情。
西村教授只是掃了一眼病人腫脹的膝蓋,微微點了點頭。
「康復要跟上,年輕人的膝蓋很重要。」
「是。」
僅此而已。
停留時間不超過三十秒。
這就是教授回診的常態,象徵意義大於實際意義。
對於這種沒有任何學術價值、也不會帶來巨額捐款的普通病人,教授的關注度僅限於「還活著」和「沒出事」。
隊伍繼續向前移動。
西村教授的興致似乎並不高,快速地走過每個病房,偶爾點頭,偶爾皺眉,但很少說話。
直到隊伍停在了610病房的門口。
這是個三人間,但另外兩張床都空著,顯然是為了照顧某位特殊病人的隱私而特意騰出來的。
水谷光真立刻湊到了西村教授的耳邊。
「教授,這就是松本洋子桑。」
「也就是中森製藥社長的朋友,那位懷石料理店的板長。」
聽到這裡,西村教授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神情微微一動。
既然是中森幸子的朋友,那待遇自然不同。
「進去看看。」
西村教授率先邁步走進了病房。
身後的大部隊立刻跟上,原本寬的病房瞬間被白大褂填滿。
病床上。
松本洋子正半躺著,左腳被白色的石膏托和彈力繃帶包裹得嚴嚴實實,高高墊起。
不過她畢竟也是見過世面的,看到一大群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湧進來,並沒有像普通病人那樣驚慌失措,而是從容地微微欠身。
「松本桑,我是第一外科的西村教授,今天來看看你的恢復情況。」
「聽說你是吉兆的板長?」
「那雙手可是很寶貴的啊,腳也是一樣。」
西村教授走到床邊,嗓音溫和得像是鄰居家的長輩。
「托您的福,手術很成功,現在已經感覺不到那種鑽心的疼了。」
松本洋子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片子呢?」
西村教授轉過頭,伸出了手。
站在後面的田中健司立刻從一堆資料里抽出了一個黃色的牛皮紙袋,雙手遞了過去。
水谷光真從裡面抽出了術前和術後的X光片,插在了床頭牆上的閱片燈上。
啪。
燈光亮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幾張黑白膠片上。
術前片,慘不忍睹。
典型的三踝骨折伴踝關節脫位,內踝、外踝、後踝斷裂,距骨脫出了踝穴。
對於外科醫生來說,這是個棘手的麻煩。
尤其是後踝的骨折塊,占據了關節面的三分之一以上,如果不復位精準,創傷性關節炎是百分之百的併發症。
西村教授將目光移向了旁邊的術後片。
然後,她的眉毛挑了一下。
漂亮。
實在是太漂亮了。
哪怕是外行,也能看出這張片子的賞心悅目。
正位片上,腓骨,被一塊7孔的三分之一管型鋼板死死壓住,線條流暢得就像沒斷過一樣。
內踝的處理也很乾淨,打了兩枚帶墊片的空心釘,位置刁鑽。
最顯功夫的是側位片上的後踝。
打釘方向,由後向前,這意味著術者是在視野極差的情況下盲打進去的,而且還要避開密集的血管神經。
關節面平整得像是一條直線,沒有任何台階感。
這是解剖復位。
真正意義上的解剖復位。
「漂亮。」西村教授點了點頭,給出了極高的評價,「能在急診手術的條件下,在軟組織腫脹嚴重的情況下,做到這一步————」
她轉過身,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站在專門醫隊伍里的加藤直人身上。
「加藤君。」
西村教授叫了一聲。
加藤直人渾身一震,像是被點名提問的小學生,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是,教授。」
他從人群中擠出來,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西村教授看著他,眼裡流露出讚許的神色。
「這台手術是你做的吧?」
「我記得那天晚上是你臨時被叫過來的吧。」
「真沒想到啊,加藤君。」
「你雖然專攻脊柱外科這麼多年了,但這創傷骨科的手藝一點都沒落下啊。」
「這根腓骨鋼板的預彎,還有這幾枚螺釘的角度,很有老派AO技術的風範。」
「甚至比很多專門搞創傷的醫生做得還要細緻。
「看來讓你去處理是對的。」
她難得地誇了這麼長一段話。
教授的話音剛落,周圍頓時響起了一片低低的讚嘆聲和附和聲。
「是啊,這復位簡直絕了。」
「不愧是資深專門醫,基本功就是紮實。」
「加藤醫生真是深藏不露啊。」
醫生們紛紛向加藤直人投去敬佩的目光。
在醫局這個崇尚技術的環境裡,能把一台複雜骨折做得如此漂亮,確實值得尊敬。
然而————
身在中心的加藤直人,此刻卻感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的臉色有些發白,嘴角抽搐著,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謝————謝謝教授誇獎。」
他的嗓音很虛,完全沒有平時那種前輩的架子。
這台手術是他做的嗎?
是,也不是。
前半段確實是他切開的,是他暴露的。
但那是災難現場。
後半段,也就是真正把這些骨頭拼回去、打上釘子、完成手術的人,根本不是他。
是個站在隊伍最後面的桐生和介。
如果是普通病人,加藤直人也就順水推舟地把功勞認下來了,反正一個研修醫而已,想必也不敢多說什麼。
下級醫生的成果就是上級醫生的養料,那不天經地義麼?
但問題是,這個病人是中森製藥社長的朋友。
「教授,其實————」加藤直人只能硬是陪著笑,「那天晚上,我身體狀況稍微有點不太好,低血糖有點手抖。」
「所以,為了保證手術質量,大部分的關鍵操作,都是由桐生君來完成的。」
「我————我在一旁進行指導和把關。」
他的喉嚨有些發乾,但也只能這麼說。
指導。
把關。
這已經是上級醫生最後的遮羞布了。
哪怕實際上他當時只是在旁邊拿著拉鉤發呆,甚至連桐生和介的動作都沒看清。
「哦?」
西村教授的目光從X光片上移開,饒有興致地落回了加藤直人的臉上。
如果是簡單的闌尾炎或者皮下脂肪瘤,上級醫生站在旁邊動動嘴皮子,確實能指導研修醫做下來。
但這是三踝骨折。
是需要在狹小的空間裡,避開神經血管,進行毫米級精細操作的手術。
尤其是那個後踝的螺釘。
盲打。
這種全靠手感的操作,這種對解剖結構的絕對掌控力,能指導出來的?
恐怕就是那個桐生和介自己把手術做下來了吧?
但西村教授並沒有戳穿這點。
畢竟加藤直人又不是需要敲打、免得過於得意忘形的水谷光真。
醫局的團結也很重要。
「桐生君,過來下。」
她轉過頭,視線越過人群,直接投向了隊伍的最後方。
所有人紛紛回過頭去。
桐生和介神色如常,面上表情也看不出分毫的受寵若驚的惶恐。
而此時————
排在他前面的研修醫、專修醫、專門醫、講師、兩位助教授,都已經如摩西分海般自動分開一條路。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桐生和介從容邁步。
站在原地的市川明夫一臉迷惘地看著這位同期的背影。
啊?
大家不是一起站在後面當嘍囉的麼?
田中健司倒是知道其中的原因,當時松本洋子的手術,他就在台上當一助。
不過,他仍然覺得桐生君有點過分淡定了。
這可是西村教授啊!
研修醫,不就是在醫局裡面當奴隸的麼,就算技藝再怎麼精湛,但那也只是醫術稍好點的奴隸啊!
桐生和介走到了病床前,在加藤直人的身旁站定,微微鞠躬。
「教授。」
嗓音平穩,沒有起伏。
西村教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個子很高,站姿挺拔,白大褂雖然有些舊了,但洗得很乾淨,領口和袖口沒有一絲污漬。
最重要的是那雙手。
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非常乾淨。
這真是一雙天生外科醫生的手。
「這枚後踝的螺釘,你是怎麼確定進針點的?」
西村教授直接指著閱片燈上的側位片上發問。
這是一個極其刁鑽的問題。
在沒有C臂機實時透視的情況下,盲打這枚螺釘,需要極強的空間想像能力和解剖知識。
周圍的醫生們都豎起了耳朵。
加藤直人更是緊張得屏住了呼吸,這個問題,如果讓他來答,他只能說是憑感覺。
但這種答案,在學術嚴謹的教授面前,就是找死。
「教授,在回答之前,我有一個請求。」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片子,然後開口了,語速不快,字字清晰。
此言一出,病房內的空氣頓時凝滯。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個研修醫,在面對掌握著整個醫局生殺大權的教授時,竟然敢提條件?
這是什麼場合?
這是新年第一次大回診,是教授確立權威的時刻。
「桐生!你在說什麼混帳話!」
站在旁邊的水谷光真,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桐生和介的胳膊。
「對不起!教授!非常抱歉!」
他一邊拽著桐生和介,一邊對著西村教授九十度鞠躬,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
站在人群里的今川織也緊張地咬住了下唇。
她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心裡暗罵了一句「白痴」。
這傢伙是不是平時囂張慣了,忘了這是什麼場合?
那是第一外科的女皇啊!
這還敢談條件的?
上一個敢這麼做的人,墳頭草都兩米高了————哦不對,是已經在沖繩的離島診所里曬了3年太陽了。
自己才不會陪著去鄉下診所給人看感冒呢!
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