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坐下(月票加更3)
第131章 坐下(月票加更3)
桐生和介放下了手中的彎板鉗。
T型鋼板的弧度,已經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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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不知道見學室里發生了什麼,如果要猜,當然也能猜得到。
只是,對於一個外科醫生來說,當拿起手術刀的那一刻,世界就只剩有無影燈下的術野。
「骨膜剝離器,保護軟組織。」
腦子裡一片空白瀧川拓平,機械地執行著動作。
他現在就像是坐上了一輛沒有剎車的過山車,只能閉著眼睛等死。
桐生和介將彎好的鋼板貼合在骨掌側,完美貼合。
「電鑽,3.5毫米鑽頭。」
桐生和介的聲音平穩得可怕。
終於要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手上。
不植骨,他到底要怎麼處理這個巨大的骨缺損?
桐生和介將電鑽的尖端,對準了鋼板近端的一個橢圓孔。
滋鑽頭高速旋轉,切入骨質。
他選擇了偏心位鑽孔,利用螺釘頭部與鋼板孔緣的斜面滑動,產生軸向加壓作用。
「測深。」
「24毫米。」
「攻絲。」
「3.5毫米皮質骨螺釘。」
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
螺釘被擰入,隨著最後幾圈的旋緊,鋼板被死死地壓在橈骨幹上。
見學室里,幾個醫生忍不住發出了質疑。
「他在幹什麼?」
「固定了近端有什麼用?」
「下面的關節面還是塌陷的啊!」
他們學過的所有知識都在告訴他們,這是錯誤的,是違背力學原理的。
如果不填充骨頭,如果不把塌陷的關節面頂起來,這鋼板就是個擺設,甚至是有害的擺設。
它會產生應力遮擋,會導致骨吸收,會導致手術徹底失敗。
武田裕一坐在沙發上,看著下面的操作,笑意更濃了。
結束了。
這小子已經把自己逼進了死胡同。
現在鋼板已經打上去了,位置也被鎖死了。
他想再回頭去取骨?
來不及了。
而且有了鋼板擋著,植骨的操作空間會被壓縮到極致,根本塞不進去。
這就是狂妄的代價。
以為自己看了幾本書,就能隨隨便便地做手術了?
天真。
也不知道西村教授為什麼會同意讓他主刀。
然而。
桐生和介並沒有停下。
放下了螺絲刀,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令人絕望的空腔上。
「克氏針,2.0毫米。」
桐生和介面不改色,伸出右手。
早川真紀愣了一下。
這個時候要克氏針幹什麼?
通常克氏針是用來臨時固定的,是在上鋼板之前用的。
但她還是迅速遞了過去。
手術台上,主刀說的話,器械護士只需要執行就行了。
桐生和介接過了裝有克氏針的手搖鑽。
就在他將鑽頭對準了鋼板的橈側邊緣,也就是橈骨莖突的上方的時候————
滋手術室的氣密門,毫無徵兆地滑開了。
一股冷風灌了進來。
所有人下意識地轉頭看去,一道墨綠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是今川織。
她已經完成了全套的刷手消毒流程,舉著雙手。
口罩上方,一雙鳳眼裡滿是失望。
瀧川拓平下意識地想要解釋:「今川醫生————」
「手術暫停。」但今川織沒有理他,冷冷地說,「停止遞送器械,準備撤掉鋼板,重新取骨。」
早川真紀的手抖了一下,立刻把手裡的器械收了回去。
桐生和介看著她的雙眸。
而今川織也在此時和他對上了視線。
她緊緊地咬著紅唇,都快要咬出血來了,卻只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她以為桐生和介是不同的。
她以為桐生和介和自己是一樣,永遠保持著對生命的敬畏。
明明在「神樂Club」後台里的那天晚上。
明明他是看著自己的眼睛,將醫師誓言一字一句,完完整整地背下來的。
可現在他在於什麼?
明明在術前說過,不要猶豫,直接取骨的,為什麼直接就上鋼板了?
就算手術做不下去了,叫她過來,也沒有關係的啊。
「今川前輩。」
桐生和介沒有下台,依然保持著原有的姿勢。
他大概猜到今川織為什麼突然出現,也猜到了她的眼睛上為什麼會出現了水霧。
「我答應過小林桑的女兒,會把她父親治好。」
「我跟她說過,我是這所醫院裡最好的醫生。」
「所以,我不取骨。」
「我要用鋼板內固定聯合Kapandji輔助固定。」
「所以,你做不了。」
說著,他向著器械護士伸出了手。
今川織沒有說話。
她一直在看著桐生和介的眼睛。
沒有狂妄,沒有自大,沒有那種賭徒式的瘋狂,也沒有想要以此邀功的急切O
只有認真。
今川織想起了那個穿著舊校服,每天都會背著書包出現在病房裡的女孩。
小林桑是家裡的頂樑柱。
取了髂骨,取骨區的疼痛會持續很久,甚至會留下慢性腰痛的後遺症。
原來是這樣。
桐生君,原來考慮到了。
所以他才要冒險,才要在這個所有人都覺得必須取骨的時候,選擇了一條最難走的路。
他是在用自己的前途,去賭一個普通家庭的未來。
今川織感覺揪心的疼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澀的腫脹感。
「你可以跟我說的。」
「前輩的雙手,還要用來賺很多很多錢的。」
桐生和介搖了搖頭。
雖然患者簽了「臨床課題研究」的手術同意書,上面也寫了免責聲明,但問題不在這上面。
是他私下裡對那位高中生少女的承諾,是他的一意孤行。
所以,他才沒有提前說。
即便到了最後,如果真出了什麼事情,也是他的責任。
今川織沉默了一陣。
「手術繼續。」
說完,她便直接轉身離去,氣密門滑開又關上,淹沒了她的身影。
見學室內的大門被推開。
一位身穿黑色羊絨大衣,脖子上圍著深紫色圍巾的女性走了進來。
西村澄香教授。
她來得有些晚,臉上帶著剛從另一個應酬場上下來的紅潤。
「教授!」
靠近門的醫生立刻鞠躬致意。
「教授!」
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等著看笑話的醫生們,瞬間一個個站得筆直。
「教授,您來了。」
武田裕一和水谷光真馬上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嗯,路上有點堵。」
西村教授解開圍巾,遞給身後的秘書,然後走到前排的單人沙發前坐下。
「進行到哪一步了?」
「您來得正好。」
武田裕一立刻湊了過去,面上帶著那種剛好能體現出恭敬又不失身份的笑容。
他指著下方的玻璃窗,語速很快,似乎生怕別人搶了他的話頭。
「下面的手術出了點狀況。」
「主刀的研修醫,完全無視了術前制定的手術方案,無視了基本的醫療原則。」
「面對如此巨大的骨缺損,他竟然沒有進行髂骨取骨移植。」
「直接用普通的T型鋼板進行強行固定。」
「這簡直是亂來!」
「這是對患者極不負責任的行為!」
「我剛才試圖制止他,但他根本不聽指揮,還公然頂撞上級。」
武田裕一一口氣說完,還不忘觀察西村教授的表情。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既能踩死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研修醫,又能給負責管理的水谷光真扣上一頂「管理無方」的帽子。
他要把這個罪名釘死。
「教授,不是這樣的!」
水谷光真急了,他趕緊往前跨了一步。
「桐生君他————」
「他雖然年輕,但在技術上還是有獨到之處的。」
「他這麼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然而,說到後面的時候,嗓音越來越小。
理由?
什麼理由能支撐「骨缺損不植骨」這種離經叛道的操作?
連他自己都覺得這辯解蒼白無力。
然而,西村教授沒有說話。
她只是用手撥開了兩人,走到了觀察窗前,低頭向下看去。
剛好看到一個墨綠色身影轉身離開。
「那是今川醫生吧?」
西村教授忽然開口了。
今川織作為這台手術名義上的指導醫,作為第一外科最年輕的專門醫,她就在現場,甚至剛剛刷手上台了。
並沒有接管手術。
也沒有叫停手術。
而是轉身離開,把手術台完全交給了那個研修醫。
「啊?是,是的。」
水谷光真愣了一下,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只看到了自動門合攏的瞬間。
「既然這樣,那就再看看吧。」
西村教授收回了視線,轉身坐進了沙發里,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她了解今川織。
那個女人雖然愛錢,雖然有時候做事出格,但在專業問題上從不含糊。
如果是必須要制止的錯誤,今川織絕對不會允許它發生,哪怕是用手術刀架在對方脖子上也會讓對方停下來。
既然她走了,那就說明,她認可了桐生和介的方案。
或者是,她被說服了。
這就很有趣了。
「可是教授————」
武田裕一還想再說些什麼。
「坐下。」
西村教授只說了兩個字。
武田裕一沒想到西村教授會是這個反應。
武田裕一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能悻悻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水谷光真長出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也趕緊坐好。
見學室里恢復了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下方那個穿著淺藍色洗手衣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