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他肯定餓了很久吧
兵庫縣,西宮市北部,山口町。
這裡是被神明眷顧,或者是被死神遺忘的角落。
儘管行政區劃上屬於受災嚴重的兵庫縣,但由於地處堅硬的岩盤之上,距離震中又有六甲山脈作為阻隔,所以受災影響並不嚴重。
大部分木造的一戶建只是瓦片掉落,或者圍牆開裂。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災害的話……
大概就是家裡的花瓶摔碎了兩個,書架上的《周刊少年Jump》掉了一地,以及全家人驚慌失措地跑出房子、在院子裡凍了一夜。
西園寺彌奈坐在客廳的榻榻米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
她是在地震後的第二天趕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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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群馬縣的新聞里把西宮市描繪成了人間煉獄。
她擔心得要命,就跟吉野系長請了假,擠上了恢復運行的私鐵,又轉了大巴,最後徒步了幾公里,才回到了家。
本來是抱著「見家人最後一面」或者是「在廢墟里挖掘親人遺體」的悲壯決心回來的。
結果推開門一看。
老爸正在院子裡抽菸,老媽正在廚房裡罵罵咧咧地掃著碎瓷片,讀高中的弟弟正在因為停電不能玩遊戲而在這個房間裡轉圈。
西園寺彌奈當時就有一種打人的衝動。
害得她在車上哭了一路,把整包紙巾都用完了。
不過,沒事就好。
真的是沒事就好。
今天是1月20日,地震發生的第四天。
客廳里的電視正開著。
山口町的電力恢復得很快,雖然偶爾還會電壓不穩導致畫面閃爍,但至少能收到外界的信號了。「兵庫縣南部的地震中,確認死亡人數已經超過4000人……」
「雖然自衛隊已經進入災區,但由於交通癱瘓,大量物資依然無法送達長田區和東灘區的避難所……」「食物和飲用水嚴重短缺……」
「在重災區的醫療前線,大家都在不眠不休地工作……」
畫面切換到了西宮市立中央醫院的門口。
那裡簡直就是戰地醫院的翻版。
停車場上擠滿了傷員,醫生們滿身血污,在手電筒的光線下進行著簡陋的包紮。
「中央醫院………」
西園寺彌奈喃喃自語。
那裡距離這裡並不算太遠,如果翻過六甲山的盤山公路,大概也就是二十幾公里的路程。
但是對於車輛來說,那裡是禁區。
因為前面的道路塌方了,加上交通管制,普通的私家車根本開不過去。
「真是慘啊。」
坐在旁邊的父親抽著煙,嘆了口氣。
「幸好我們住在北邊。」
「要是住在山下,現在估計也得去領飯糰了。」
母親端著切好的蘋果走了進來,放在桌子上。
「吃點水果吧。」
「彌奈,你這次請假回來,那個兇巴巴的上司沒說什麼吧?」
「沒說什麼。」
西園寺彌奈搖了搖頭。
她想起了住在隔壁302室的桐生醫生。
不知道他在幹嘛。
是不是還在醫院裡忙得腳不沾地?
有沒有好好吃飯?
電視裡的新聞還在繼續,鏡頭一轉,切到了一間昏暗簡陋的處置室,只有幾把手電筒提供光源。鏡頭對準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醫生。
看起來很高,很瘦,肩膀卻很寬。
有點像桐生醫生。
不。
那就是桐生醫生。
雖然戴著口罩,即便只能看到眼睛,可西園寺彌奈覺得自己絕對不可能會認錯。
就是他。
記憶中的桐生醫生,和電視裡的年輕醫生重疊在了一起。
接著,她就看到了最後的字幕。
【神之手!平成年代最強傳說覺醒,讓所有專門醫都黯然失色的白色身影!】
【桐生醫生;群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
西園寺彌奈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
果然沒有認錯。
可是,桐生醫生,為什麼會在那裡?
他不是應該在前橋市的醫院裡,在那個有著暖氣、有著自動販賣機、有著乾淨床鋪的醫局裡嗎?「據本台了解………」
「市立醫院裡的醫生們,已經連續在手術台上站了超過40個小時!」
「沒有休息,沒有食物,甚至連水都很少喝!」
電視裡的畫外音還在繼續。
「哇,這麼厲害?」
坐在旁邊看漫畫的弟弟也看了一眼電視。
「連續40個小時?」
「現在的醫生都這麼拚命了嗎?」
父親也吐了一口煙圈,眼神裡帶著幾分敬佩。
「群馬大學……那是國立大學吧。」
「果然那裡的醫生都是精英啊。」
「不像我們這裡的醫生,平時看個感冒都要排半天隊。」
母親則是捂住了嘴,眼神里滿是心疼。
「這孩子看起來還沒多大吧?」
「身體怎麼吃得消啊。」
「你看他那個臉色,白得像紙一樣,肯定是累壞了。」
「要是他媽媽看到了,該多心疼啊。」
一家人中,只有西園寺彌奈始終沒有說話。
她剛才看到了。
在鏡頭裡,桐生醫生開始做手術的時候,動作一直都是很快的。
可是到了中間部分,卻突然慢了下來。
她在市民課工作時,經常看到那些為了省錢不吃早飯來排隊的失業者,在窗口前突然暈倒。就是這種前兆。
動作變慢,反應遲鈍。
新聞里說,醫院裡面沒有水,沒有電,甚至連飯糰都要搶。
桐生醫生肯定也是餓了很久吧。
「不行。」
西園寺彌奈突然站了起來。
茶杯里的水灑出來一點,落在榻榻米上。
母親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彌奈?怎麼了?」
「有點餓,我去煮點飯。」
西園寺彌奈低著頭,走出了客廳。
徑直走進了廚房。
打開米缸。
還剩下不少大米,這是鄉下的好處,家裡總是有囤糧的習慣。
淘米,煮飯。
煤氣是罐裝的,沒有斷供。
趁著煮飯的時間,她從柜子里翻出了幾大包海苔,還有去年醃製的梅干。
她打算做些飯糰。
耐餓,容易保存,還方便用手拿著吃。
裡面塞點咸梅干和海苔,不僅能防腐,還能補充鹽分。
米飯煮好了。
但西園寺彌奈顧不上這些。
她把雙手浸在冷鹽水裡,然後抓起滾燙的米飯,快速捏成一個個三角形。
一個,兩個,三個……
每個都像是沙煲大的拳頭那麼大,壓得實實的。
用保鮮膜包好,再裝進保溫袋裡。
又在空隙里塞了幾根香腸,這些本來是弟弟明天的零食。
不管了。
反正那個沉迷遊戲的笨蛋少吃點也沒關係。
「姐?你在幹嘛?」
弟弟聞著香味湊了過來,伸手想拿一個。
啪。
西園寺彌奈打掉了他的手。
「不是給你吃的。」
「小氣;……」
弟弟揉著手背,嘟囔了一句。
「你的車呢?」
「什麼?」
「你的那輛山地車,借我用一下。」
那是弟弟求了老爸好久,期末考試考了全班前十才買的山地車。
「現在?」
弟弟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黑透了。
「現在外面很亂的,路也不好……」
「鑰匙。」
西園寺彌奈伸出手,眼神里有一種平時沒有的兇狠。
就像那天晚上拿著球棒站在市役所門口一樣。
「在……在玄關的柜子上。」
從沒見過姐姐這個表情的弟弟,立刻縮頭了。
西園寺彌奈將保溫袋塞進背包,抓起車鑰匙,換上運動鞋。
母親追了出來,扶著門框,在後面喊道。
「彌奈!這麼晚了你去哪?」
「去送飯。」
「給誰?」
「給一個餓肚子的醫生!」
「哎?彌奈!太危險了!」
沒等父母反應過來,西園寺彌奈就已經拉開門,衝進了寒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