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大失敗


  山本大志手裡拿著話筒,站在西宮市立中央醫院的外圍,想死的心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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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是他先來的。

  明明是他冒著被餘震埋在廢墟里的風險,衝進醫院裡,拍下神之手的。

  明明是他的獨家新聞才對。

  可現在呢?

  西宮市立中央醫院的停車場,已經徹底淪陷了。

  這原本是用來停放救護車和轉運傷員的空地,此刻卻被各式各樣的採訪車塞得滿滿當當。

  NTV、富士、朝日……

  幾乎全日本的媒體都像聞到了血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至。

  無數的攝像機架在醫院大門口,黑洞洞的鏡頭像是一排排槍口,對準了任何一個穿著白大褂走出來的人看看這幫同行。

  一個個衣冠楚楚的,卻在做著強盜行徑,瓜分本該屬於他一個人的寶藏!

  甚至還有人直接把SNG車都弄進來了,實時直播現場畫面!

  「請問桐生醫生在嗎?」

  「我們要採訪!」

  「能不能請桐生醫生出來說兩句,關於他在極端環境下完成外固定支架的細節!」

  記者的喊聲此起彼伏,吵得人腦仁疼。

  山本大志是想要在外圍站著嗎?

  是他壓根擠不進去!

  他那瘦弱的小身板,根本不是眼前這些扛著幾十公斤攝像機的壯漢的對手。

  真是恨啊。

  早知道這樣,昨晚就不該把帶子傳回去,應該先按住,等到今天早上搞個專訪再發。

  或者應該跟台里簽個保密協議什麼的。

  現在好了,全日本都知道這裡有個能創造奇蹟的研修醫。

  而有幸擠了進去的記者……

  其實他們也沒有找到桐生和介,拿著新聞里的照片,見人就問。

  在一間處置室里。

  兩台肩扛式攝像機正對著臨時拚湊起來的手術台,紅色的錄製指示燈亮著。

  因為找不到桐生和介,記者們只能退而求其次,圍住了同樣穿著群馬大學白大褂的一名醫生。市川明夫面對話筒和鏡頭,顯然有些不適應。

  這是全國直播。

  作為群馬大學醫學部畢業的優等生,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這種情況下出道。

  手裡拿著持針鉗,額頭上全是汗。

  這幫記者的眼神太可怕了,像是恨不得能把他生吞活剝了似的。

  「市川醫生,聽說您是那台「神之手術』的第一助手?」

  負責採訪的是富士電視台的金牌女記者,已經直接把話筒懟到了他的口罩上。

  市川明夫手裡還拿著剛拆開的縫合包。

  他咽了口唾沫。

  第一助手?

  在那台給消防員做的保肢手術里,他好像確實是負責剪線和沖洗的。

  按照手術室的規矩,確實是一助。

  雖然大部分時間他都像個傻子一樣看著桐生和介表演,甚至連拉鉤都跟不上節奏。

  但那是桐生太快了,不是他太慢。

  「是……是的。」

  市川明夫挺直了腰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底氣足一些。

  和他有著一樣遭遇的,還有瀧川拓平、田中健司。

  這兩人雖然沒有參與消防員的手術,但是被今川織給推了出去,急眼了的記者們也不管這麼多了,反正是個人就行。

  至於桐生和介?

  他一大早看到了醫院門口忽然出現了許多記者,見情形不對,便力排眾議,決定親自送西園寺彌奈回去今川織自然有嘗試從中作梗。

  「你去幹嘛?醫院裡這麼缺人,這種事情交給田中就好了啊。」

  「我就算不去,也是被記者圍起來,也幫不上忙,還不如我去送她,讓田中前輩幫忙。」

  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今川織大失敗。

  當時田中健司就有種不祥預感,連忙裝模作樣地給傷員做檢查了。

  而市川明夫就沒這個危機意識,果不其然以莫須有的罪名挨罵了。

  醫院大樓的背面。

  這裡是平時用來運送醫療廢棄物的通道,平時基本沒人走。

  再加上地震導致圍牆倒塌了一部分,碎石堆積,形成了一個天然的視覺死角。

  桐生和介推著一輛看起來有些變形的山地車。

  車輪壓過碎石。

  醫院前門的喧囂聲被大樓阻隔,聽起來有些遙遠,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前面那個路口就是匯合點了。」

  桐生和介停下腳步,把車頭擡起來,越過一塊斷裂的混凝土板。

  昨天晚上他中途又帶著西園寺彌奈去了一趟院長辦公室,借用了那裡的紅色專線電話。

  讓她給家裡打了個電話。

  山口町那邊雖然信號不好,但固話還能勉強接通。

  電話那邊,西園寺彌奈的母親聽到是她的聲音後,先是愣了一愣,然後又罵了她幾句。

  最後,她家裡人說,村子裡正好有人會開車來給市區送蘿蔔和白菜。

  正好可以順路把西園寺彌奈和她的自行車帶回去。

  這就省了讓田中健司再開車送她了。

  「是……是的。」

  西園寺彌奈低著頭,雙手抓著背包的帶子,腳步有些虛浮。

  昨晚在來這裡的路上摔了一跤,膝蓋上的傷雖然被桐生醫生處理過了,但走路還是隱隱作痛。「還能走嗎?」

  桐生和介放慢了腳步。

  他看了一眼她走路的姿勢,左腿不敢用力,重心全部壓在右腿上。

  典型的避痛步態。

  昨晚上他檢查過了,沒有骨折,只是軟組織挫傷,半月板也沒事,但疼是肯定的。

  「沒,沒事的!」

  西園寺彌奈趕緊挺直了腰背,強行把左腿邁得大了一些。

  「一點都不疼!」

  為了證明自己沒事,她還特意在碎石堆上跳了一下。

  「嘶」

  剛落地,她的臉就白了,倒吸一口冷氣。

  「好了好了,我信你沒事了。」

  桐生和介有些無奈,停下車子,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這倒不算麻煩。」

  桐生和介重新推起車子,放慢了速度,配合著她的步頻。

  兩人並肩走在廢墟旁的小道上。

  西園寺彌奈偷偷看了一眼桐生和介的側臉。

  他已經換回了那件灰色的呢子大衣,裡面是沾著些許血跡的白襯衫。

  「那個……桐生醫生。」

  「嗯?」

  「您不回去接受採訪嗎?」

  「我看那些記者,好像都在找您。」

  西園寺彌奈指了指身後。

  即使是走到了這裡,也能隱約聽到醫院前門那邊傳來的嘈雜聲。

  「算了吧,這麼多鏡頭,我也怕。」

  主要是桐生和介太清楚媒體的德行了。

  現在的造神運動,不過是為了收視率和銷量,等到他出現失誤後,又會把他踩在腳下。

  「噢。」

  西園寺彌奈應了一聲。

  「倒是你。」

  桐生和介忽然轉過頭,看著她。

  「怎麼這麼敢的?」

  「大晚上的,一個人跑出來。」

  「就為了送那幾個飯糰嗎?」

  昨晚在急診大廳見到她的時候,他確實很感動。

  但感動過後,是後怕。

  這裡的治安已經崩壞了,到處都是搶劫和暴亂。

  一個年輕女孩,在沒有路燈、沒有警察的災區騎車二十幾公里,這簡直就是在拿命開玩笑。西園寺彌奈愣了一下,抓著書包帶子的手緊了緊。

  「因為……家裡也沒有別的了。」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

  她以為桐生和介是在嫌棄飯糰太寒酸了。

  也是。

  人家可是大學醫院的精英,是上過電視的名醫。

  平時吃的應該都是那種高級便當,或者是料亭里的懷石料理吧。

  自己做的這種鄉下飯糰,肯定被嫌棄了。

  桐生和介又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在說飯糰。」

  「飯糰很好吃。」

  「特別是那個金槍魚蛋黃醬的。」

  「我是說,很不安全的。」

  「現在的西宮市,到了晚上就是無法地帶。」

  他嘆了口氣,把車把手往上提了提,越過一個水坑。

  這並不是在嚇唬她。

  在醫療隊進駐的這十幾個小時裡,送來的傷員中,不僅僅是被倒塌房屋砸傷的,還有不少是被人為打傷的。

  這就是災難之下的人性。

  意識到自己誤會了桐生醫生後,西園寺彌奈小臉一紅。

  「因為……因為桐生醫生平時很照顧我。」

  「而且……」

  「在電視上看到您那麼累,好像都沒吃飯。」

  「我就沒想那麼多。」

  她昨晚看到新聞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不能讓桐生醫生餓肚子。

  至於什麼治安,什麼搶劫,完全被她拋在了腦後。

  桐生和介停下腳步。

  他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女孩。

  明明平時膽小得連敲門都不敢太大聲,卻敢為了送幾個飯糰,孤身一人穿越半個廢墟城市。這種反差,確實讓人很難不動容。

  「下次不要這樣了。」

  「就算要送,也要白天的時候來。」

  「這種拿命開玩笑的事情,做一次就夠了。」

  桐生和介伸出手,在她的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知……知道了。」

  西園寺彌奈乖乖地點了點頭,不敢擡頭,生怕被他發現自己臉上的紅暈。

  「走吧,車來了。」

  桐生和介指了指前方。

  在廢墟盡頭的路口,一輛滿是泥點子的白色輕卡貨車正停在路邊,發動機沒熄火,突突突地冒著黑煙。車身上印著「山口蔬果配送」的字樣。

  這是日本鄉下最常見的農用工具車,底盤高,載重大,在這種爛路上也能跑得飛快。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叔,正在車旁抽菸。

  「那是村裡的大叔。」

  西園寺彌奈指了指那輛車。

  「好。」

  桐生和介加快了腳步,推著車子走了過去。

  「喲,彌奈醬。」

  司機大叔看到他們,掐滅了菸頭。

  「這是你男朋友?長挺英俊啊。」

  他打趣了一句,眼神在桐生和介身上打量著。

  「不,不是的!」

  西園寺彌奈連忙擺手,慌亂地解釋。

  「這位是桐生醫生,是我的……鄰居!」

  「鄰居啊,鄰居好啊,近水樓台嘛。」

  大叔哈哈一笑,也不點破。

  打開了貨車的後欄板,車斗里已經裝了半車的大白菜和蘿蔔,還留了一塊空地。

  「麻煩您了。」

  桐生和介沒有理會大叔的調侃。

  他雙手抓住山地車的車架。

  稍微一發力,二三十斤重的山地車,被他輕輕鬆鬆地舉了起來,穩穩地放進了車斗里。

  「那就拜託您了。」

  「放心吧,都是鄉里鄉親的。」

  司機大叔擺了擺手,關上了後欄板,插上插銷。

  西園寺彌奈爬上了副駕駛。

  車子很快開動起來。

  她降下車窗,回頭看著站在路邊的桐生和介。

  清晨熹微的陽光從側面打過來,灰色大衣上的灰塵在光線里像是細碎的金粉。

  他就這樣站在路邊,目送著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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