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這幫蟲豸(月票加更16.8k/45k)


  1995年1月21日,清晨。

  讀賣新聞東京本社的印刷廠徹夜未眠,一輛輛藍色的配送卡車早已駛向首都圈的各個角落。而朝日新聞、產經新聞、每日新聞的早刊也同步鋪開。

  當下,報紙和電視就是統御國民認知的神明。

  數百萬份報紙被塞進千家萬戶的信箱,被擺上車站的便利店貨架。

  這些報紙的社會版頭條,無一例外地印著同張照片。

  背景是昏暗的處置室,一個穿著沾滿血污手術衣的年輕醫生,手裡拿著手搖鑽,在一片狼藉中進行著整形外科手術。

  標題已經用上了加粗的黑體字。

  

  《神戶在燃燒,永田町在睡覺,只有他在戰鬥!》

  《為何是孤軍深入?數萬億預算的防災體系,究竟貪污到哪裡去了?》

  《……》

  說實話,這些標題只是看起來有些驚悚而已,但其實大家已經習慣遇事不決先罵日本政府了。東京都,山手線的早班電車上。

  佐藤健一像往常一樣,艱難地從公文包里抽出剛買的新聞報紙。

  只是想看看地震的傷亡統計又增加了多少。

  但是,當他展開報紙的那一刻,頭版里占據了半個版面的黑白照片,直接撞進了他的眼球。一個年輕的醫生,戴著口罩。

  他的手裡握著還在滴血的手搖鑽,而在他對面,幾個穿著防火服的壯漢正死死按住傷員。

  撲面而來的張力,即使是透過粗糙的報紙印刷,也讓人感到窒息。

  佐藤健一的視線下移。

  還有一張對比圖。

  是首相官邸中,燈火通明的會議室,官員們正坐在舒適的皮椅上,面前擺著茶水。

  這種強烈的對比。

  讓他頓時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媽的!

  國家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有這幫蟲豸在,怎麼能搞得好救災呢!

  憤怒。

  一種被背叛的、無處發泄的憤怒在車廂里蔓延。

  不止是他。

  整個車廂,整個東京,都在這一刻沸騰了。

  而在港區赤阪的TBS電視台大樓里,這種情緒被具象化為了此起彼伏的電話鈴響。

  新聞中心的總機已經癱疾了。

  「你好,這裡是TBS!」

  「捐款?您可以直接聯繫紅十字會……」

  「結婚?不是,那個醫生結沒結婚我們怎麼知道!」

  接線員們手忙腳亂,滿頭大汗。

  新聞部的部長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下面忙碌的景象,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收視率爆了。

  昨晚的特別節目,瞬間收視率衝到了35%‰。

  那個山本大志,雖然平時咋咋呼呼的挺討厭,但這次確實立了大功。

  不僅拍到了第一手的現場畫面,還塑造了一個悲情英雄。

  而借著昨晚的風,監視器上的收視率實時數據,上面的那條紅線,就像是坐上了火箭一樣垂直拉升。突破20%。

  突破25%。

  而且,這還一路在漲。

  這已經不是新聞了,這是社會現象。

  「接!把熱線都接進來!」

  「別管是什麼內容,只要是罵政府的,夸醫生的,全都給我放出去!」

  「現在的收視率已經破了早間檔的歷史記錄了!」

  導播室里,製作人黑田正在對著對講機興奮地吼叫著。

  災難是媒體的盛宴。

  而山本大志送回來的這盤錄像帶,就是盛宴上的主菜。

  「黑田桑!厚生省的電話!」

  助理手裡舉著話筒,滿頭大汗地跑過來。

  「直接掛了!」

  黑田連頭都沒回,甚至都懶得聽是什麼事。

  現在國民情緒都在火頭上,誰敢撤新聞誰就是日奸!

  這個時候,罵政府是政治正確,捧那個群馬大學的醫生是民心所向。

  只有傻子才會聽這些官僚的屁話。

  他按下了導播台的通話鍵。

  演播室里的燈光驟然亮起。

  著名的早間新聞主持人已經就位,坐在他對面的,是特意請來的重量級嘉賓。

  小笠原誠司。

  東京大學醫學部整形外科教授,日本創傷外科學會理事。

  節目是直播。

  主持人手裡拿著提詞卡,面色凝重地對著鏡頭。

  「各位觀眾,早上好。」

  「我是主持人久米宏。」

  「今天我們邀請到了東京大學的小笠原教授,來為我們解讀這盤來自災區第一線的珍貴錄像。」「教授,早上好。」

  小笠原誠司坐在皮質沙發上,微微點了點頭。

  他心裡其實是一萬個不願意來的。

  作為東大教授,日本整形外科界的泰斗級人物,來這種娛樂性質大於專業性質的早間新聞節目,簡直就是自降身價。

  如果是平時,他早就讓秘書把電話掛了。

  但這次不行。

  厚生省的醫政局長親自給他打了電話,讓他務必出來穩定民心。

  現在的輿論風向太危險了。

  民眾對政府的救災不力已經出離憤怒。

  迫切需要一個權威專家站出來,說一些「儘管看起來很慘烈,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國家已經盡力了,這醫生是在亂來」之類的場面話。

  這就是他今天的任務。

  「教授,我們先來看看現場手術畫面。」

  主持人按下了遙控器。

  演播室的大屏幕上,開始播放山本大志帶回來的錄像帶素材。

  這是未經過剪輯的原始畫面。

  畫質很粗糙,還有些晃動。

  鏡頭裡,桐生和介正站在手術台前,手裡拿著手搖鑽,對面是那個大腿被鋼筋貫穿的消防員。小笠原誠司面無表情地坐著。

  他沒有提前看過錄像,但他已經準備好了。

  等下只要看到一個不規範的動作,比如消毒不徹底,或者打結手法不對,他就立刻叫暫停。然後從解剖學和病理學的角度進行全方位批判。

  畫面抖動了一下。

  鏡頭拉近。

  嗯,清創做得很快,在這種條件下,能做到這種程度也差不多了。

  嗯,要縫合血管了,手確實很穩,沒有高倍鏡的情況下,能做到這種程度,也不好挑剔。

  嗯,要打外固定支架了。

  嗯?沒有C臂機透視,這是要盲打嗎?

  小笠原誠司他是創傷外科的專家,自然知道盲打的難度,當即意識到這就是破綻!

  這需要對解剖結構有絕對的自信,以及成千上萬台手術積累下來的手感。

  哪怕是他,沒有透視,也不敢保證每一針都精準無誤。

  他不由得嘆了口氣。

  按照這台手術的前面部分來說,其實說明這個年輕醫生,是個可造之才。

  可惜啊。

  為了在鏡頭前作秀,將自己的職業生涯毀掉了。

  按照常理來推斷,下一秒應該就會因為打偏了或者傷到神經而手忙腳亂了。

  小笠原誠司調整了一下坐姿。

  準備在對方失誤的瞬間就叫停,然後用最嚴厲的措辭,批評這種拿患者生命開玩笑的行為。然而……

  畫面中的桐生和介已經轉動手搖鑽了。

  第一枚斯氏針,直接鑽入,穿透皮膚,咬入骨骼。

  「嗯?」

  小笠原教授眯起了眼睛。

  運氣有點好啊。

  要是不幸打穿了坐骨神經或者再次撕裂股動脈,就不單單是截肢了,甚至可能會導致大出血死亡!畫面里的桐生和介並沒有給他感嘆的時間。

  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連續四次進針,每一次都是不需要思考的果斷。

  沒有透視,沒有導向器,甚至連最基本的解剖標誌都沒有去摸索確認。

  就像是他能直接看到皮膚下面的骨頭和血管一樣。

  「不可能………」

  小笠原誠司喃喃自語。

  他做了四十年的整形外科手術,做了幾千台骨折內固定。

  就算是在東京大學附屬醫院的手術室里,有著無影燈和最好的助手,也不敢保證能做得這麼快,這麼准。

  「教授?」

  主持人發現了嘉賓的異樣,趕緊追問。

  但小笠原誠司沒有理他。

  畫面中,桐生和介正用粗糙的鋁合金連杆和萬向節,迅速組裝出一個力學結構完美的立體外固定支架。即便他是頑固的A0內固定學派,但也看懂了。

  支架的構型,不是標準樣式。

  而是根據傷員的骨折類型、軟組織損傷程度,現場進行力學分析後構建的最優解。

  既保證了強度,又避開了受傷的皮膚,方便後續換藥。

  啊,不是?

  這是人能做出來的啊?

  這不是技術……

  這是藝術,是在地獄裡盛開的外固定藝術!

  「教授,您怎麼看?」

  主持人見他久久不語,有些急了。

  現在的直播畫面可是傳到了全國,要是一直冷場就麻煩了。

  「小笠原教授?」

  主持人又催促了一句。

  「是不是這種簡陋的手術環境,存在很大的感染風險……」

  他在按照台本引導話題。

  只要專家說話,不管說什麼,他都能把節奏帶回來,變成對政府醫療資源投放不足的探討。小笠原誠司閉上眼,深吸口氣。

  自己確實是個傲慢的東大教授,但在這之前,首先是個有尊嚴的外科醫生。

  「感染風險確實存在。」

  小笠原誠司緩緩開口,主持人心頭一喜,正要接話。

  「但是!」

  緊接著,他的話鋒一轉,手指向電視屏幕。

  「這是一台完美的保肢手術!」

  「在沒有電力,沒有X光透視,甚至連助手都不夠的情況下。」

  「這種盲打斯氏針的技術,即便是在設備齊全的東大醫院手術室里,也是頂尖水平。」

  「不,應該說是超越了頂尖的水平。」

  「這是奇蹟。」

  「是在生死邊緣磨礪出來的神技!」

  他的這番話,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演播室,也傳到了電視機前的千家萬戶。

  群馬縣前橋市,群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

  嘭!

  一隻昂貴的有田燒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變成了無數碎片。

  茶水濺了一地,冒著熱氣。

  武田裕一站在辦公桌後,胸口劇烈起伏。

  他媽的,昨晚上好不容易才在歌舞伎町里好起來的心情,睡了一覺後,就又給毀了!

  而在他的辦公桌前。

  大島智久帶著另外兩個昨天跟著跑回來的年輕醫生,正跪在地上。

  真的是跪在地上。

  土下座。

  額頭死死地貼著冰冷的地板,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教授!求求您了!」

  大島智久擡起頭,臉上滿是鼻涕和眼淚,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專門醫的傲氣。

  「讓我們再去一次吧!」

  「我們現在就出發!」

  「這次不管是爬還是走,我們一定進到西宮去!」

  「讓我們去支援吧!」

  他後悔了,真的是腸子都悔青了。

  看著電視裡那個被捧上神壇的桐生和介,他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那原本是屬於他的位置。

  只要當時咬咬牙,哪怕是棄車步行,只要進去了,現在站在鏡頭前接受全國人民膜拜的就是他。退一萬步來說,即便做不到桐生和介的程度,起碼也不用在這裡磕頭謝罪。

  「教授,求您了!」

  「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吧!」

  另外兩個醫生也跟著磕頭,地板被撞得咚咚響。

  如果不做點什麼挽回局面,他們的職業生涯就徹底結束了。

  不用等到明年。

  只要這個新聞熱度一過,醫局就會開始清算。

  哪怕不被開除,以後在業界也擡不起頭來,只能去那些偏僻的養老院混吃等死。

  武田裕一冷冷地看著這三個廢物。

  機會?

  機會就像是手術台上的大出血,一旦錯過了止血的時機,病人就死了,再怎麼心肺復甦也沒用。同一時刻。

  第一外科的教授辦公室里,氣氛卻是一片祥和。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紅木辦公桌上,暖洋洋的。

  「哈哈哈哈,好!好啊!」

  西村澄香教授手裡拿著電話聽筒,臉上的皺紋都笑得舒展開了。

  「是,是,謝謝您的關心。」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作為國立大學的醫生,在國家危難時刻挺身而出,是我們的職責。」

  「哪裡哪裡,都是年輕人們自己努力。」

  「好的,好的,我會轉達您的謝意。」

  這已經是她接到的第十個電話了,從她到辦公室之後,電話鈴就一直沒有停過。

  「水谷君。」

  「這次你做得很好。」

  「非常有眼光。」

  西村教授看向他時,眼神里滿是讚賞。

  「教授過獎了。」

  水谷光真趕緊欠了欠身,面上堆滿了謙虛的笑容。

  「桐生君不過是盡了醫生的本分。」

  「但真正令人欽佩的,還是教授您不拘一格,給予了他前所未有的信任,讓他能夠主刀手術。」其實他心裡已經樂開了花。

  桐生和介,哪裡是去支援災區,這簡直是去給他水谷光真的教授競選之路鋪紅地毯去了!

  明年的教授選舉,武田裕一要拿什麼跟他爭?

  拿錢嗎?

  在國家大義和民心所向面前,贊助商的那點錢,有點幽默了。

  嗯,等下回去後,得把之前為打壓桐生和介而準備的「關於規範研修醫手術權限」的草案撕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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